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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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推敲談起
一般人認識韓愈,應該都是從「推敲」這個典故開始的。 話說唐朝詩人賈島,一次去拜訪李凝,他看到友人幽靜的居所,觸景生情,即興賦詩一首,這便是流傳於世的《題李凝幽居》: 詩中「僧敲月下門」句中的「推」和「敲」那個字更好,詩人始終無法定奪,在回家路上,賈島反覆誦吟,由於精神過於集中,面對鳴鑼開道,迎面而來的官轎竟不知避讓,直衝了過去。家丁把這個衝撞官轎的年輕人帶至轎前,聽候發落。原來這轎中人正是京兆尹(首都長官)韓愈。待問明緣由,韓愈不禁被他嚴謹的作詩態度感動。 韓愈略作沉思,道出自己見解:「鳥宿池邊樹」表明詩人是在夜間拜訪,從「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可看出:這是主人幽靜的隱居地,若用「推」字,明顯有唐突擅闖之意,顯得不太禮貌,還是應該先敲門為妥,因而建議用「敲」字。 一席話令賈島茅塞頓開,此後賈島便尊稱韓愈為「一字師」,這則推敲的故事,變成文學史上一段佳話。 事有湊巧,今年六月二十二日,我陪同胡璉紀念館暨研究中心的理事長胡敏越(胡璉將軍嫡孫)、常務監事胡蕙霞等人,前往金城石雕公園的胡璉將軍海葬紀念碑祭拜,祭畢,敏越即席問我一個問題:「陳校長,紀念碑四周布滿書寫許多名字的碑文,那是什麼?」 我素知敏越喜歡「考」我,略假思索,我做了以下回覆:「金門文風鼎盛,明清兩代,總共出了五十幾位進士和七十幾位舉人;民國三十八年後,由於胡璉將軍兩度主綰金門軍政,致力於文教建設,使人才輩出,截至目前為止,金門已出了好幾百名博士;這些進士牆與博士壁安置在這裡,具有飲水思源與承先啟後的雙重意義;就像前幾天,我們去潮州拜謁韓文公一樣;沒有韓愈在潮州大力推展文運,就沒有潮州後來的文明昌盛,就沒有潮州昂首闊步的今天!」 我接著說:「韓愈之於潮州的貢獻,潮州人沒有忘記,所以當地才有韓江、韓山、昌黎路、昌黎路小學、韓文公祠等;而金門人也這樣感念胡璉將軍,他拒絕用自己的名諱命名學校,但是金門人把他帶頭修築的中央公路,恭謹改名『伯玉路』,用以緬懷他對金門的恩澤!」 根據許偉明、余婷婷撰寫的「鄉愁裡的廣東」(原標題為「韓愈: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說: 韓愈在百越蠻荒之地栽下重教育、重讀書的種子,使得潮州的好學崇文風尚開始形成,並且延綿千年至今。因此有「韓愈被貶,潮州受益」的說法。 而潮州文史專家曾楚楠認為:韓愈帶給潮州人最大的影響是振興潮州教育,潮州人為什麼崇拜韓文公,因為從他來了,振興教育,使文化素質大大提高。 韓愈開啟的好學之風,在宋代開始顯示效果,在韓愈之前,潮州只出進士三名,韓愈之後到南宋時,進士已達一百七十二名。 韓愈被貶潮州不到八個月,卻贏得潮州人永世的敬重和崇拜。難怪書法名家趙樸初說,韓愈「不虛南謫八千里,贏得江山都姓韓」。原來在潮州多神的信仰體系中,韓愈是獨一無二的,潮州處處可見韓文公祠,而對他最隆重的紀念則是,當地人直接把最重要的江和山改為「韓江」和「韓山」,潮州人稱之為「江山改姓」。 如果用兩句話來歌頌韓、胡對潮州與金門的貢獻,我想「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主政八年換金門萬代」,應該是貼切與恰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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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浯江」
楊肅民大作〈話說浯江〉,他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會,研討「緩緩歸來的浯江」,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浯海—金門的北江泛稱浯江,實在太汎汎。大膽、二膽、三膽、四膽、五膽旁邊還有一個浯嶼,跟金門沒啥關係。金門古稱浯江、浯洲、浯島,「浯江」是金門的泛稱,而後被援用有浯江溪、浯江橋、浯江街等名。我平生追索浯江來源,不得其解,我也曾寫過兩篇浯江的追尋,終於在泉州找到一條浯江是晉江的支流。 我也發現「浯」、「吳」難分難解。我安岐家祖譜寫:「吳府延陵祖家,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下吳鄉梁子橋居住」,尋根到晉江霞浯大祖厝,「下吳」、「霞浯」應該是錯不了。霞浯別稱浯溪、浯江因位于九十九溪下游之塢而得名,現屬晉江市西園街道,只是找不到梁子橋,不知在哪一條道上? 翔安新店也有一個霞浯也都是姓吳,但確定不是我家。 重新打開古哥地圖,泉州市鯉城區,筍浯溪(又稱浯江)是泉州古城最早的護城河,也是現今泉州老城區內溝河中水系最寬的一條。明清時期,筍浯溪兩頭接晉江構成泉州古城「鯉魚」圖形。晉江自西向東流,與筍江、浯江交織,形成了「玉帶環腰」的鯉魚古城。也就是說泉州古城筍浯溪(寬水系護城河)成晉江支流,流出晉江再注入晉江,曾是古城主要的交通與運輸河道之一,水面上舟船與竹筏匯集。沿岸的一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在過去既是繁華的渡口,也是熱鬧的物資集散集市。 我現在才理解,筍浯溪西段稱筍江、筍浯溪東段稱浯江,《晉江縣誌》:「晉江之水經南安雙溪口,經臨漳門外白塔山,名為筍江。又東流至德濟門外,別名浯江」。 筍江在泉州臨漳門外,來自晉江,有筍江公園、石笋公園、接官亭。 浯江在天后宮前順濟橋一帶流入晉江口,明蕃舶航聚之地,進口香料由浯江用小船,經金山水閘入破腹溝,運至水門巷的舶司庫。浯江本是泉州晉江下游的石筍橋(浮橋),至市區南門順濟橋(新橋)這一段,也就是現稱筍浯溪。「浯浦之上」是泉州最為富裕的區域,民間還流傳著「金浯江,銀聚寶」的口頭語,鯉城區新華南路有一條浯江路。 明崇禎進士吳震交手書「浯里裕後銘」,有「浯岡西下,浯水東屯」句。我霞浯始祖念三公有二子,一號東浯;一號西浯。「浯」與「吳」關係糾纏,晉江小浯塘有吳氏祖居;翔安新店還得霞浯,是南宋狀元吳潛派下的祖居地,六世瑞公,明初徙南安上浯(霞浯東),萬曆再遷霞浯,還自號浯江。 光緒狀元晉江吳魯之子吳鍾善,在泉州詩會《浯江競渡詞》:「不識浯江曾有此,翻因輸卻碎龍舟」;汪煌輝:「浯浦東橋矯如龍,浯浦東水青於峰」。 現藏閩台緣博物館鐵鐘,鐫:「泉郡南門外浯江鋪塔堂鹿港郊公置」,此鐘是台灣鹿港旅泉商家,道光17年所置於浯江浦上。 明泉州進士吳龍徵曾官東觀侍讀、西台御史,其四進大厝故居曰「東觀台西」。光緒間,吳魯狀元倡建泉州府吳氏合族大宗祠,龍徵後裔遂獻前三進改成宗祠,第四進保留「東觀台西」故居,其北臨涂門街。 考我閩南吳姓三大派源: 一、吳仁祿唐開成進士,河南光州固始人,官國子博士,避廣明之亂,徙居惠安大吳。 二、吳祭,字孝先,河南光州汝擰府人,唐僖宗間兄弟六人隨王審之入閩。居建寧,後分福州、侯官、泉州、興化等地。 三吳潛狀元,曾為福建按撫使,宋開慶元年為左丞相兼樞密史。忤逆賈似道,徙潮州,被害於循州(廣東惠陽),子孫移泉南葬之並定居。 吾吳祖明末由霞浯入浯島,清初遷界令,前三代神主遷回晉江,現在也找不到歸路。浯江溪已成為加蓋的臭水溝,也翻不起浯江潮,再一次空向秋水哭「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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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談歐厝清明
每一年清明節在我家,宛如國之大事。母親辭世以後,父親雖有外勞作陪,以及外甥子,但外勞語言有限、外甥個性宅,父親等同獨居,平常雖有孩子們頻頻探望,但真正讓父親坐鎮中軍,則在拜拜時節,尤其祭典大事清明節。 妻的手機跳出來十幾年前、母親辭世前兩年的清明節照片,一樣的清明時分、一樣的茶几上,排滿四季豆切絲、紅蘿蔔切絲、蛋炒得細碎、豆干跟肉片也切絲……總之所有的菜,都要切絲。母親在的那幾年,切絲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一切如常,讓人以為這便是天長地久了,母親走了後,廚房也傳來剁剁聲響,這習俗、這傳承,在母親不在以後,也是天長地久的,只是少了些歡笑,多了些號令。 那是父親閒著沒事,拄著拐杖走到廚房觀看,一下子說餐盤要擺好、菜要瀝乾,有一次我端湯到客廳,還沒舉起鍋子,父親馬上說,要用濕抹布,不然會燙到。我終於忍不住,爭著說,「要用乾的,潮濕的抹布會導熱……」父親不相信,只相信他的經驗值。經驗這回事,不是事事都對的,我放好湯鍋以後,真的拿來乾、溼兩套抹布,讓父親測試,到底是濕會燙人、還是乾的可以阻絕熱流? 父親那一刻很像學生,真的試了一會,這才承認捧熱湯鍋,得用乾抹布呀。經驗不是絕對正確,但還是很多參考值,菜葉吹風可以幫助散發濕氣,這個倒是。 今年清明,照例在茶几上擺滿各式春捲餡料,無意中跳出的照片留有母親身影,今年母親不在,傳承依舊在。 大嫂複姓歐陽,出身浯島歐厝,她還是我的國小同學,有一回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整理家中雜物,母親拿出一堆文件,包括我在賢庵國小的畢業照,我很快找到我站立的位置,指著額頭高、嘴唇垂的小黑人,「哪,我在這裡。」隔不到十秒鐘,另一副食指尋寶一般指了過來,「哪哪,我在這裡……」不可思議的嫂叔連結、神奇的同學會。 大嫂在母親離世十多年的清明節,提到歐厝的特有習俗,匯集眾人之力辦桌、做春捲。每人酌收象徵性的十元、或二十塊便可以入席享用宴席,後來也開放女眾入席,只要是歐陽後裔,無須顧忌男女了,「而且……」大嫂帶著調侃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離開原鄉,人眾沒那麼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加強語氣說,「而且呀,捐款歐厝公共建設的女眾,遠比男眾多呀!」 嫁出去的女兒不再是潑去的水,就算真的潑出去了,那些水流也會匯聚,形成流域,澆灌沿途的人事物,匯流成龐大的樹蔭,雖然有能力可以回饋故里,但也必須有情有義,才會想起源頭,不計較曾經被說「潑出去的水」。 大嫂笑得燦爛,我估計捐助的女眾中,大嫂也佔一定的比例了。大嫂還是感到遺憾,「女婿呀,還是無法入席的?」我不禁想,會不會有一年清明,大哥大嫂回金門掃墓,祭祀先祖蓋墓紙以後,大嫂偕大哥回到歐厝,宴席盛大,大嫂只能獨自入席,留大哥一個人在場外? 也許再過幾年,習俗也會改變,畢竟,習俗也是人在時光中,寫就出來的。 家族聚會時,眾人話不多,這幾年我常在宴席上「裝瘋賣傻」,似乎收到點成效,大嫂一口氣說了許多,也道出浯島雖小,各鄉各鎮,流傳不同的文化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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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抖音帶去華南汽水廠
前陣子,我送朋友到水頭碼頭搭船,碰巧遇到一對剛下船的年輕大陸情侶,他們穿著輕便,看著就是趁五一假期來金門旅遊的遊客。 男生禮貌地問我:「請問小金門怎麼去?我們想去華南汽水廠看看」我簡單地說明了路線及交通方式,然後好奇的問他,華南汽水廠當然值得一去,不過在我的印象裡,並不是大熱門的景點。你們是怎麼知道有這個地方?他笑著回答:「刷抖音看到的,想去體驗一下」。 短短一句話,讓我感受到這幾年的觀光型態正在悄悄改變。 不論是搭飛機來的台灣本島遊客,或是透過小三通乘船過來的陸客,近幾年走在金門街頭,不難發現一個現象:過去觀光客多半是跟著旅行團、照著導覽手冊走,參訪的都是知名的大景點,諸如:古寧頭戰史館、莒光樓、翟山坑道、獅山砲陣地等經典景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今年輕遊客的旅行靈感,更多是看著手機上YouTube、抖音的影片,或是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的社群貼文而來。吸引他們的,未必廣告宣傳的知名景點,它可能是某個海邊綺麗的夕陽餘暉、某條老街巷弄裡滿載歲月的舊時風光,或是一家毫不起眼小店獨具一格的風味。 許多我們習以為常、覺得平淡無奇的角落,卻會成了外地遊客專程造訪的打卡景點。 像是在大陸的小紅書APP上,就能看到不少遊客專程到伯玉路的小徑公車亭、新湖漁港的消波塊周邊,或是在金門縣養豬協會的門口,排隊拍照、打卡。這些地方對許多金門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甚至每天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透過網路影音的分享,在遊客眼裡,卻成了很有味道、很有金門特色的風景。 回想過去,金門的觀光宣傳大多仰賴官方活動、媒體報導或旅行社推廣,曝光的多是莒光樓、水頭聚落等經典景點;許多藏在巷弄裡的老屋、海岸、古厝和小店,即使很有特色,卻鮮少被外界看見。 如今,社群媒體與短影音的興起,卻讓曾經不起眼的角落,也開始被更多人看見。過去我們的在地老店,多半被動經營,守著店面等待客人上門;現在只要願意拍攝簡單的日常影片、在網路分享產品特色,就有機會讓更多人認識。 但與此同時,我也看見隱藏的數位落差。懂得經營社群的大多是年輕業者,許多陪伴金門人成長的老店,未必懂得拍影片、也不熟悉網路操作;如果缺乏協助,有可能在這波數位浪潮中被忽略。 其實我認為,金門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那些日常:熱騰騰的粥糜、傳統樸實的閩南聚落、風光明媚的海風與沙灘,以及那份緩慢而從容的生活節奏。 短影音與網路社群,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這些美好的媒介。 回頭想想,那對向我問路的年輕情侶,只是許多年輕遊客的縮影。他們拿著手機,不一定照著旅行團的路線走,而是循著某一支影片、某一篇貼文的足跡,騎著電動車,隨興地探索金門。 對我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提醒?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風景,那些每天經過卻不曾特別留意的角落,也許正是外地遊客,最想帶回去的金門印象。(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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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胡適的白話文運動及其他
年輕時,有一陣子我喜歡讀傳記文學,記得曾讀過楊步偉的《一個女人的自傳》、《晏陽初傳》、《蔣碧微回憶錄》、《梵谷傳》、《齊白石年譜》、《林家次女》……等。當然,還有胡適的《四十自述》、唐德剛的《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等,因此,很早之前對於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就有一些認識。先前在網路上,曾讀到有人批評胡適在許多領域,都想沾一點邊,搞得每一件事都浮淺而無法深入。例如: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只寫了上卷,而沒下卷;對《嘗試集》的白話詩示範詩作,批評為「不怎麼樣」。我卻不以為然,一種文體的發端與達到成熟穩定的階段是不一樣的,是需要時間的。胡適一心想推展重要且緊迫的事物,尤其在那烽火遍地,世局動盪不安的年代。胡先生能夠完成一些重大事件,已屬難能可貴了。 自古以來,「中文的流變本質上是一部『言文分離』到『言文一致』的歷史。文言文與白話文並非完全對立,而是經歷了從同源、分離、雙軌並行,最終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消長過程。」書面化文字的文言文,講究精煉、典雅;白話文講究通俗,口語化,兩者的使用已久遠。前者適合詩詞歌賦,而後者適合日常溝通。當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給了文學改革的理論基礎,引起極大的回響。其中有八個主張:1.須言之有物2.不摹倣古人3.須講求文法4.不作無病之呻吟5.務去濫調套語6.不用典7.不講對仗8.不避俗字俗語。此種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打破了文學被少數人壟斷;同時,以「我手寫我口」的白話文作法,讓學習者減少障礙,因此,形成一股洶湧澎湃的文學運動。 嚴格說,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也是針對歷來的「科舉制度」,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八股文取士。認為「科舉制度」產生的文學是一種「死文字」,而全力推展新文學運動。這也給後來廣設學校,普及教育,創造了有利條件。 胡適1891年出生於上海,自二十七歲開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後來,又擔任上海中國公學校長、北京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士、院長。由於長時間沉浸於學術工作,對歷史、文化、哲學等方面提出諸多精闢見解。胡適常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又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他將這種觀念用到古典小說考證上。除了將古典小說,加註標點符號重新印刷外,並為這些小說寫序,對版本、作者及著作年代進行考證。根據資料,這些小說包括有:《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三國志演義》、《老殘遊記》、《官場現形記》、《鏡花緣》、《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海上花列傳》等。胡適還提倡傳記文學寫作,提出一系列新的觀念和方法。完成的年譜、傳記有《吳敬梓年譜》、《章實齋先生年譜》、《齊白石年譜》、《丁文江的傳記》等等。 胡適還有不少白話詩被編成歌曲,其中名為《希望》的,被譜成民歌的《蘭花草》。另外《上山》、《小詩》、《秘魔崖月夜》、《也是微雲》等,有被譜成合唱曲的或是獨唱曲的。現將其幾首喜歡的詩篇內容謄寫如下: 〈秘魔崖月夜〉 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我獨自月下歸來,這淒涼如何能解!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也是微雲過後月光明。只不見去年游伴,也沒有當日的心情。不願勾起相思,不敢出門看月;偏偏月進窗來,害我相思一夜。 〈小詩〉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突然之間又讀了這些白話詩,讓我想起這些詩篇曾是我中學時代逃避課業壓力的所在。由於功課的負擔及無休無止的考試。有時上課,就在課本空白處,以自我欣賞的硬筆行草字體,書寫這些詩句,從中取樂解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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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故鄉:古寧頭重生法
古寧頭有南北山與林厝三個村莊,是金門一個最大的傳統聚落,宗強族盛,晚清之時有萬人社之稱。古寧頭素以盛產海蚵知名。海蚵的盛產長年支撐著人口的繁衍,氏族的發榮滋長,海蚵的沒落,象徵著人口的外流,鄉村的老化,以及村里的萎縮。海蚵的產量關係著古寧頭興衰起伏的命運。 我小的時候趕上古寧頭繁盛尾巴,經歷了一個人煙稠密的村社,見識了兩落大厝住了十一家六十七口人,給我留下深刻的歷史印象。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炮火把古寧頭人口噴出去了,讓村民從海蚵的生活刑場,找到了新的生活方程式,讓他們體認到了除了種田與擎蚵之外,人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 李子離枝從此散落在台金兩地,第一代離鄉而不離根還有李骨,每年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祭祖,第二代只有李肉,第三代可能只剩下李皮了。那麼古寧頭的鄉村將何去何從呢?靠公部門拯救,肉食者五日京兆,恐怕沒有這個心。拯救古寧頭只剩我們跟鄉土最有密切聯結的這一代。 金大創校伊始,校長李金振古寧頭南山村人氏,他是一個有心人,曾矚意在古寧國小前的慈湖畔建校。這兒有山光水色的自然生態,可惜有幾塊校地談不攏,他又迫於建校的時間壓力,古寧頭因此失之交臂,遍植桃李三千樹於焉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古寧頭是一九四九年古寧頭戰役,國共兩軍的殺戮戰場,如果能設立國立大學,從剛性的古戰場轉化為柔性的學校人文屬性,讓古寧頭走出戰爭的陰影,改頭換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因為少數人的私心,又沒有眼光,以致事與願違,使古寧頭走不出來。古寧頭難道就因此無救了嗎?我為此思考了良久。 幾年前我寫了一部村史,福至心靈取名為古寧頭李花開,言簡意賅。古寧頭大抵是一個李氏的單一族群聚落,六百多年來由開基始祖應祥公以一李經過二十幾代的繁衍,已經蔚為金門的大宗,子孫遍及金台與東南亞各地。子孫雖然昌盛,但是祖庭卻沒落,只有靠每年的春秋兩祭,延續著不絕如縷的宗族血脈,凝結宗親的情感。 然而光憑祭祖無法讓古寧頭起死回生,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我們這一代若再不自救,更不能寄望於以後的世代,因為他們不是生長在古寧頭,沒有濃烈的鄉土之情。幾年前我交付一個鄉親十幾顆金李子的子籽,希望春暖花開之時種在雙鯉湖邊。後來我問她種的如何?她說已交給了林務所,真是多此一舉,辜負我的苦心與託付的美意。 古寧頭若能遍植李樹開李花,今日的李林,他日的儒林,是我古寧頭美麗新故鄉自救的一種發想。古寧頭位在金門西北角,三江環繞,又有慈湖與雙鯉湖,這是金門風景絕勝地,無出其右。古寧頭人應群策群力,善用地理優勢,發動親族在古寧頭慈湖與雙鯉湖邊遍植李樹,把它變成凝聚鄉親與鄉情的活動,讓旅居各地的族人自發性的參與,每人認養種植若干枝李樹,傳之子孫,讓後世說這一棵是我祖先所種的。古人說十年樹木,相信只要十年時間,就可為湖山添勝景,就能為古寧頭重現生機鋪路。 現在金寧鄉公所每年在古寧頭舉辦石蚵文化季,立意固然不錯,可是古寧頭蚵田已日落黃昏,奄奄一息。古寧頭人口大量流失,以海為田的時代已經過去,海蚵已少有人種殖了。前年看到金門日報的專題報導,古寧頭如今只剩七人在擎蚵。那麼石蚵文化季代表什麼意義呢? 古寧頭從三個自然村的萬人社,現在已併成一個村一個村長,發祥地的南山村老成凋謝,青壯人口又不願返鄉,幾乎已面臨廢村,這難道不嚴重嗎?每年的石蚵文化季,鬧騰個兩天,對古寧頭並沒有實際的幫助。一個衰歇的村落,一群老邁的族人,已經無心與無力下海了。石蚵田以前還可以典當,現在連送人都找不到人接手了,只有任由海水沖刷,有一天會被泥漿淹沒。 石蚵是古寧頭的生活苦海,維繫著幾百年來族人的繁衍與茁壯,沒有海蚵,就不可能發展出偌大的古寧頭鄉村聚落,然而歷代的祖先謀生無技,脫身無路,只有被鎖進蚵田的場域。可是戰爭把鄉村打破了,把村民打散了,讓他們找到其他的謀生方式,脫離生活的苦海。古寧頭人,從此離根離鄉而不回頭。 自從戰火遠離,兩岸交流與金門開放,眼見金門其他地區房價與地價翻了幾番,唯獨古寧頭人沒有得到戰爭的紅利,仍然繼續品嘗戰爭的苦果。古寧頭鄉村殘破,人口流散,田園荒蕪,誰能拯救古寧頭免予墜落? 古寧頭石蚵文化既然培養不出舉人與進士,那就改弦更張舉辦李花文化季。每年春天當李花盛開之時,舉辦一年一度的嘉年華會活動,各地族親扶老攜幼返鄉共襄盛舉,看李花,飲李酒,吃李果,耳聽笙歌眼觀妙舞,遙望雙鯉湖水光瀲灩,李樹倒影隨風搖曳,墟落炊煙裊裊,為古寧頭注入新生的生命活力,勝似每年只由長老行禮如儀的春秋祭祖,不知古寧頭各地宗親會那些頭面人物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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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成了金門英雄
記得那是民國五十九年的暑假,那年我唸國中一年級,輪到我們班返校打掃校園,一大早回到母校沙中,才得知這位四十左右的校工(我記不得他的尊姓大名,只記得他盡忠職守的溫良面容),因公殉職的噩耗。 邊拭著哀傷的淚水,邊清理這位工友先生遺留下來的一池血泊。生平最畏懼血的我,不知為何,那天特別能夠鼓起勇氣,面對那一陣陣刺鼻的血腥味。 這位校工前晚駐校值班,被宣傳砲炸到當場殉職,這是當年金門鄉親最不忍見到悲劇的極致。這也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不過,他因堅守工作崗位,犧牲寶貴的性命,是金門人死有重於泰山的榮耀。他的死,是神聖的;他被宣傳砲炸死那一刻起,他成了金門永恆的英雄! 小時,家父任開瑄國小校長那幾年,晚上常要留校看守。母親建議,大哥和我,輪流到校陪父親值班過夜,壯膽兼相互照應。當年砲彈夜裡值班的恐懼心境,我也親身經歷過。 夜裡校園一片漆黑寂靜,鬼影幢幢,氣氛極盡陰森可怖。記得深夜我跟著家父手上手電筒發出的光芒,亦步亦趨,巡遍校園每個角落。 單號黑夜裡,宣傳砲劃破了寂靜的校園,那忽遠忽近的砲聲,是夜晚唯一的陪伴。家父和我睡在潮濕陰冷的防空洞裡,徹夜聽著此起彼落的宣傳砲聲,隨時待著命。 憶起那段與砲彈共眠的黑夜,不知該慶幸當年沒被宣傳砲打到,還是要為不能犧牲成金門英雄感到遺憾。我心裡一直矛盾著,也一直心存豁出去的念頭。戰地嘛,就是隨時準備好捐軀,像上述這位工友先生。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砲彈卻是冰冷無情的,當年身處戰地,生死一瞬間,早已視死如歸了。 想到這位校工,四十出頭,就因公犧牲。他走之後,留下嗷嗷待哺的小孩,一人要獨扛起家計的太太,還有傷心欲絕的父母親友,我們就有流不完感同身受的悲傷淚水。這位校工,可掬的笑容,殉職後,變成我們夢裡最溫暖的友伴。 他的犧牲,成了全體金門人永恆的懷念。他的犧牲,將一直鼓舞著我們勇敢堅強活下去。我們要學他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英雄! 那些年,駐校值勤被宣傳砲襲擊傷亡的金門鄉親,時有所聞。值勤的人員都是再平凡不過的金門鄉親,沒有什麼三頭六臂,也並非不怕死,只是大家都已認命了吧。那些年鄉親的心中都環繞著一種極端無奈的念頭,「逃不過是我命,躲得了是我運」。 經歷宣傳砲洗禮的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都有一些感觸要傾吐。那些感觸,是我們走過冷戰歲月共同寫下的履歷,是我們一生藏在心底的迷惑。沒有宣傳砲帶來親臨死亡的威脅和恐怖,我們冷戰的人生故事,就不夠刺激精采。我早已學會和戰爭妥協,找到活下去的憑藉和力量。 那年暑假,我們清洗那位工友先生流下的鮮血,那不是一般人的鮮血,而是一位金門英雄的鮮血。我們花一兩小時清洗乾淨他的血跡,卻永遠都無法洗去金門人歷史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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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在光陰走廊遇見的「模特」們
翻檢過去拍攝的存檔舊照,一組亮眼的新聞照片映入眼簾,那是2006年由金湖鎮公所斥資1600萬元整修的溪邊海水浴場,配合年度「花蛤季」大型活動,在當年七月舉辦重新營運剪綵儀式,獲得六年經營權的業者安排清涼泳裝辣妹走秀,6名穿著比基尼,身材妖嬈的模特兒在伸展台上穿梭來去,藍天、碧海加上陽光、沙灘的好風光,吸引大批鄉親熱情爭睹,在潔淨海灘上共度美好假期。 20年前的夏日採訪往事,讓我想起就讀輔大期間,各學系都有自己的年度活動,如「傳播週」、「英文週」、「織品服飾週」、「德文週」、「西文週」,熱心的同學在學系辦公室,或三五成群坐在草地上,動腦擬訂別出心裁的活動內容,五顏六色的搶眼海報到處可見,也總能成為校園內矚目的焦點。 一位平日談得來,長相和氣質都好的女同學,有一回應邀跨系在「輔大法文週」上台走秀,中世紀古典宮廷妝扮眩耀奪目,婀娜身影貴氣洋溢,讓圍觀的同學掌聲、口哨聲不斷,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走秀」和模特兒配合音樂節奏,表現臺步(Catwalk)優雅美感,以及在律動中演繹的肢體語言,因此演出場地所在的外語學院大草地,多年來也在我的腦海和心中烙印深刻記憶。 當時,我的攝影技術很差,連對焦基本功都做不好,拍出的照片失焦、模糊是常有的事。那一天跟系上學長一起到現場採訪,竟意外拍出幾張好照片,其中一張抓裙望遠的照片更是張力十足,攝影社的會員同聲讚好,還成為校內刊物的首頁主題照片。自己內心暗地頗為得意,但也清楚只是運氣和手氣都好,因為平日作品在光線處理和表情、肢體掌握都談不上技巧,亂七八糟的居多。 模特是英文Model的譯音,這是大家都懂的名詞。後來在我進入媒體服務後,偶爾也會寫到相關新聞。記得在解除報禁之前,報紙平日只有3大張,重大新聞或有人情趣味故事,才有機會上報。因此,每天晚上趕完最後一批稿件後,就約幾個人打球或到處溜達。記得最初在板橋時,沒事就到火車站後的遠東百貨閒逛,有時也與朋友結伴上九樓鑽石廳吃下午茶,常會看到濃妝豔抹的櫃姐替人形模特換上新款服飾,總覺得塑膠模特看起來怪怪的,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 有一次,臨時代班支援請長假的警政線同仁,跑一則三重區的火警新聞,現場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還倒臥著幾個焦黑人形物體,讓人看了怵目驚心,一下子頭昏腦脹。直到警方鑑識小組確認火場是一間服飾店,那些都是東倒西歪的塑膠人形模特,緊張不安情緒才緩過來,但仍飽受一場驚嚇,只差沒去宮廟收驚而已。 金門「小三通」在2001年上路,兩岸交流日益熱絡,對岸表演和藝文團體陸續上岸,讓我在平日繁雜,有時備感吃力的採訪中,得以也有一些輕鬆回憶,退休後聊堪記述一下。 其中,2015年廈門航空參與製作的「廈門空姐帶你遊金門」宣傳短片,專業模特等級的空姐以天空和海上視角探索海島的自然、人文美景,留下極佳的島嶼寫真實錄,可謂近年兩岸交流中難得的佳作。 2019年的「金廈尋色」景點旅拍活動中,廈門市攝影家協會也邀請10多位中國大陸知名模特組成50多人的團體,跨海前來金門進行為期三天的婚紗、旗袍與比基尼觀光走拍,在本地的歷史人文和網紅景點,留下一系列亮麗動人的美照和交流紀錄。 夜深時分,一組在資料夾中留存的老照片,讓我腦中的時間光碟又快速轉動起來,過去媒體職涯中的舊日往事,也隨著光刻軌跡一樁樁浮現出來。有些依舊深刻記得,有些則是依稀彷彿的影子,一幕幕、一件件都是光陰的掠影。想起來、看起來,有如跑馬燈的畫面,感覺只是一瞬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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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的那段歷程
6月12日(農曆4月27日)是母親棄養辭世後的第五個忌日,每逢父母忌日都遵循傳統返鄉祭拜,表達孝思,以慰在天之靈。 父親辭世後的49日祭返金。2015年6月23日將母親接到板橋家,進行一系列的醫療照護,7月初開始整治牙齒做活動假牙。母親患有高血壓病史多年,並已罹患糖尿病,日需施打胰島素28刻畫,來台後,每日早晚各一次帶她到附近的運動場走路半小時,加以飲食控制,病況日漸好轉;大約一年左右,胰島素從28刻畫逐次調降到8刻畫,榮總醫生評估認為不用再打胰島素針劑,改以口服藥即可。 自然的老化加上長期服用高血壓、糖尿病藥物,可能造成對腎臟的傷害, 母親的身體有了新的變化,2017年春節後小腿腳部水腫嚴重,飲食經常會吐,體力也變差了,走路速度降為之前的一半。3月20日至榮總急診,經會診及多項檢查之後,腎臟科醫生來說明情況並決定住院治療;這次住院期間大小狀況不斷,自家人日夜輪班照顧已感力不從心,決定僱用看護代勞;此期間,兩位臨時看護,均以母親日夜顛倒,工作不適應,數日即打退堂鼓,第三位印尼籍的WATI,很有耐心,性情溫和,足足做滿半年,待正式看護到任,不捨地終止僱傭關係。 在腎臟科住院期間,發現她智力(記憶)有衰退現象,經上網搜尋了阿茲海默症的相關資訊,研判母親已步入初期症狀。榮總神經內科醫生經過一系列檢查(驗)後確認罹患阿茲海默症(失智症),開了巴氏量表,申請引進越籍看護馬氏芳於2017年10月31日接班。失智症服用「腦寶」延緩退化的效果有限,她有時候會叫錯人的名字,偶而甚至懷疑有人偷了她的東西,有一陣子每天對我說戒指不見了,是不是我拿走了,問看護,她說沒看到,因為她與外傭同住一室,我也不好入內尋找,直到被問到不堪其煩,某日,我跟看護說,早餐後我要進臥室仔細找看看,請她也在旁看著,經翻找,發現戒指就在枕頭下面,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擺忘了,或者是看護的問題(我說要查找,戒子就出現了)。 在家人自己照顧期間,由於她長期臥床,有一陣子日夜顛倒嚴重到我形容為「白天一條蟲,晚上一條龍。」日夜顛倒的情況明顯,白天猛睡,跨過夜裡12點,精神就來了,拉著我的手在臥室及客廳繞著屋子走。住院期間,偶而出現「譫妄」現象,搞不清楚是白天或是黑夜,會說一些沒發生過且錯亂的事情,例如,對我說昨天官澳某親戚來看她,送的奶粉在哪裡?或者說隔壁的鄰居某某跟她說了一些家常話;又說后浦頭某某(此人當時已不在世上)摘了些蔬菜給她。 越籍看護馬氏芳工作近八個月,因自請轉換到高雄新雇主而離職。2017年6月22日,改由菲律賓籍的瑪麗莎接班;瑪麗莎,研判是經不起同鄉的誘惑與慫恿,在某次休假後未歸且失聯,請仲介公司通報而結束近兩年的工作。幾經評估,如在家照護需增加多項醫療設備,且申請看護時間與手續均耗時費事,因此,乃於2019年7月18日入住一家場地寬敞、房間光線充足的安養機構。此期間,經常半夜接到機構通知需送院急診,幾度自費安排救護車前往台北榮總住院;進出醫院頻繁。2021年5月10日再次住院,母親病況已至生命末期,經醫生建議,安排2021年5月21日軍機返金,入住金門醫院加護病房,十餘日後,藥石罔效,於6月7日(農曆4月27日)辭世。 前一陣子馬英九基金會內部「財政紀律」風波,對於馬英九的健康是否有問題,社會議論紛紛,引起我書寫此文的動機。就曾陪伴母親走過失智症歷程的經驗,看過某一方面公開馬先生的那段視頻,從他在鏡頭下的言行表現,是否呈現初期失智情況,明眼人可以看出端倪。因此,對馬家人願意把馬英九的健康對外做宣示,應該是愛護親人的情非得已之舉。「是非成敗轉頭空。」人生無常,建議馬前總統能珍惜美好的過往,放下執念,真心回歸家庭,安享晚年生活,回應家人的殷殷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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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山寺前的風獅爺
每年,兒子在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拍一張合照。剛開始,只到風獅爺的胸口,然後到風獅爺的嘴巴,然後跟風獅爺齊平,現在風獅爺只能到他的胸口。 「牠臉上的紋路不太清楚。」 幾百年的海風吹下來,把牠的臉都磨鈍了。眼睛、鼻子、嘴巴都還在,可是輪廓都變平了,嘴角還看得出往上翹,像在笑。 從頭到腳,本來風獅爺刻滿了一圈一圈像雲一樣的卷紋,現在也快被磨平了,只剩一點藍色和金色的舊漆,卡在凹下去的地方。牠雙手在胸前握著,腳邊有一只小香爐,讓村民燒香拜拜。 金門的風很大,冬天東北季風一起,砂石滿天飛,所以村子的路口要立一尊風獅爺,鎮住風沙。陽翟有四尊守護神,牠是其中一尊。 「這尊風獅爺有什麼特別嗎?」 這一尊,是從東溪扛過來的。 「扛過來?石頭那麼重,誰扛的?」 說起來話長,要從宋朝講起。 「宋朝?這麼久以前?」 很久了。宋朝的時候,陽翟陳家的先祖娶了內洋的媳婦。內洋,就是現在的內洋、東溪、東山一帶。那時候陳家是大戶,所以內洋嫁女兒,陪嫁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片海,內洋的海。 「海也可以當嫁妝?」 住海邊的金門人把海當成是田,所以陪嫁的是內洋外海那一帶的海田,從此陽翟陳家就有了那片海域的捕魚權。 可是過了好幾代,內洋的人不服氣了,明明是自家門口的海,魚卻要算你陽翟的。於是兩個村子吵了起來,吵了很多年,最後談成一個約定:往後內洋人自己下海捕魚,撈到的七成歸自己,三成當作租金,交給陽翟。 「像在收房租。」 差不多。這個約定,收了好幾百年的租。可是又過了好幾代,內洋的子孫不肯再交了,陽翟這邊呢,也沒力氣去爭那片海了。最後,兩個陽翟的壯丁走到東溪,把原本立在那裡的風獅爺扛了回來,當作這筆海權的了結。從此海的事、風獅爺的事,兩村人都不再提。 「所以一尊石獅子,就抵掉了一片海?」 這是一段說不清楚對錯的事。你說陽翟佔了海權不對嗎?那是人家的嫁妝。你說內洋不交租不對嗎?那本來就是他們門口的海。到最後,是這尊風獅爺,把兩個村子幾百年的恩怨化解掉的。牠站在會山寺前,嘴角才會這樣笑笑的吧。 後來研究風獅爺的人發現,會山寺這一尊,和東溪現在那一尊,長得像一對兄弟,像是同一雙手刻出來的。也難怪,牠本來就是從東溪來的。 「那為什麼金門到處都有風獅爺?又不是每個村子都搶過海。」 這就要說另一件事了。你還記得去年我帶你去田浦水庫旁探勘過地質嗎?我們在那裏挖過泥炭。四十年前我在做金門地質調查時,曾在陽翟、斗門、內洋、山西、西吳、后壟這些村外挖過土,往下挖大概半公尺到一公尺,常常會挖到一層黑黑的土。老農夫叫它臭土,像爛了很久的樹葉和泥巴悶在一起,那就是泥炭,是植物埋在地底下多年慢慢變成的。有的還來不及變化,挖出來還看得出樹根、樹幹的樣子,黑黑的,像一截睡著的木頭。 那層臭土告訴我們,很久很久以前的金門,不是光禿禿的黃沙,而是水草豐美、沼澤遍布、樹林很密的地方。後來樹被人砍光了。金門設了很多鹽場,官府要的鹽多,冬天太陽不夠,就砍樹燒柴、煮海水取鹽。樹沒了,花崗岩就加快風化,裡頭的石英碎成細沙,把溪流、湖泊、水澤一層層蓋住。土地越來越貧瘠,後來的金門,就成了遍地飛沙走石了。 後來明末的海盜、清初朝廷的金門遷界清野,山林被毀得更徹底。土地養不活人,金門人只好離鄉背井,下南洋去討生活。留下來的人,還能怎麼辦呢? 「拜神。」 對,求神明。風獅爺就是這樣來的。風沙一年比一年大,人擋不住,就立一尊石獅子,替他們擋。我們現在覺得風獅爺很可愛,是古蹟,是文化遺產。可是牠剛被立起來的時候,那是金門人求救無門的情況下,才求來的一個依靠。 兒子沒說話,回頭又看了那尊風獅爺一眼。 風吹來,掀動牠身上那件淡黃的綢袍。那尊風獅爺還是笑笑的,還是幾百年來那副模樣,幸運的是,牠現在看的是綠意盎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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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綵
2026年5月5日,馮震師傅的辦公營業處喬遷,發了邀請函給我和瑞芬,邀請我們做剪綵嘉賓。 剪綵,我們這類小人物機會很少「輪」到。大概十幾年前,我擔任香港兒童文藝協會會長的時候,在香港籌備舉辦「滬港兒童文學研討會」時做過一次剪綵嘉賓。那次地點在香港中央圖書館會議廳,籌備得很完美,可惜遇到遇到三號風球,嘉賓、聽眾都來得很少。功虧一簣。 馮震師傅是我們二十四年前,到他就讀的學校書展的時候認識的,當時他在念初一,買了一本我和瑞芬署名的奮鬥故事《虎山行》,我們還簽了名。 他說多次讀這本書,從中得到鼓舞,他讀完高中、沒有升大學,而是去進修珠寶設計,2016年就開始闖業。他的興趣在斑彩石、風水(堪輿學),開創了「斑彩石能量學課程」,還被稱為「斑彩石之父」。馮師傅重情好義,我們不過是普通的作者兼出版人,但他看重;一般的剪綵嘉賓,在香港這樣高度商業化的社會,都具有非富即貴的顯赫身份,哪裡像我們「富」到只有「書」? 斑彩石歷史悠久,原屬於一種有機生物寶石,追溯起來已經有7000萬年的歷史。目前產地很少(如加拿大),1981年獲國際珠寶聯合會認證為正式寶石。這是一門非常專業的門類,竟然讓馮師傅創開了一條門路,還與文化聯繫起來,做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 我們提早了半小時抵達,看到「斑彩皇城」外面,早就擺滿了各界同道和朋友們送的近十個花籃。其中也有我們的一個。馮震師傅將它擺在公司門口、最顯眼的地方。其店鋪門面雖然不大,室內倒是佈置得很雅致,充滿了書卷氣和中國古雅之風,每一件物品都考究,如書架、金句晶片、牆上公司名牌等,都很精緻。正中的位置是玻璃櫃,擺著不少斑彩石樣本。 馮師傅將中國文化的傳統儀式結合香港開張、喬遷的儀式做足,剪綵、散紙花、切乳豬,燒香、主人致辭等等。來賓陸陸續續至少來了十幾人,最初我們還以為剪綵的有多位,到了正式開始剪,才知道紅絲帶織成的彩花只有三朵,金剪刀只有三把,不免心情緊張起來,因為大家都到走廊那裡拍攝這剪綵的畫面了。剪綵之後,就是切乳豬儀式。這是香港開工、開市、開業、喬遷的重要儀式。其核心意義就是拜神祈福。馮師傅持刀,由我和瑞芬在左右陪伴,扶住他的手,馮師傅也非常熟練,那利長刀將乳豬頭切到尾,寓意鴻運當頭,順風順水。從頭賺到尾。接著燒香祭拜。然後是當場分享乳豬,還吃了蛋糕。 主人馮師傅感謝大家的光臨,介紹了他入行創業的心路歷程。 走出馮師傅的公司,感觸萬千。凡事業,學歷在競爭激烈的高度商業社會固然重要,但只要自己自愛努力,讀最宏大的大學──社會,自己自修提升,都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再者,感謝馮震師傅對文化人的看重,請我們剪綵,這體現了他那種感恩不忘、將作家、文化人擺在社會上相當位置的一種遠見,而不是一般的識見;他多次提及的我和瑞芬共同寫就的《虎山行》對他的深刻影響,我們深信不是他的奉承話語,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那是一種對文字力量的肯定,一種對「書」的深沉讚美;這本談我們1991創業最初十年的戰鬥歷程的書,在當時許多人閱讀過,鼓舞了不少處在逆境中的朋友奮發,今天依然被馮震師傅提起,我們感到很感動。 最近在一個公共場合,與一位企業家握手,他久久不放,笑著說,你的手我要握久一點!無論是真心,還是半說笑,都是對文化人、作者的一種嘉獎,聽了非常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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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不再
五月豔陽漸熾,密集進行了三趟大陸行,分別是上海、汕頭與絲綢之路,短則三天長則兩週,其中以汕頭帶來的震撼最大。 那年,世界金融海嘯浪潮捲起半天高,轟然崩落匯成水流,流啊流,流,入海了無痕。霎那間,市場經濟遁入冰河期,世界各角落無不哀鴻遍野。汕頭與廈門兩點之間,距離近三百公里,卻是一條熱鬧的經濟廊道,彷彿置身於這波危機於外。 大陸自1978改革開放以來,積極朝向經濟建設,一躍為全世界的生產工廠。廈門、深圳於80年代規畫為經濟特區,沿海開發,其來有自。 彼時高鐵尚未興起,無論從廈門的湖濱南站或汕頭站,一部大巴兩頭對開。沿路所見,轟轟聲的挖土機,把山嶺鑿開,裸露的泥漿與鋼筋水泥散成一地。 醜陋的畫面過完,柳暗花明又一村,閩南農村風光盡收眼底。一畦畦綠田,或阡陌縱橫,或如梯蜿蜒而上。眼光一亮,山谷間的溪流,安靜無聲,偶見穿蓑衣山翁划著竹筏悠然而過。若適逢黃昏,彤霞滿天,炊煙裊裊升起,許是田埂上枯乾的禾桿燃燒當肥料,許是一個農家的暮,柴火灶孔嗶嗶剝剝響,煙囪竄起的縷縷炊煙。 炊煙,似催促人回家,我只是一名趕路的過客,那一刻我卻心安如歸人。 曾幾何時,一縷炊煙,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時效的高鐵,一樣的閩南路途,窗景是接二連三數不盡的膠膜覆蓋著農作物,雨後春筍的高樓大廈,連綿不斷。物換星移,時間賦予歷史最大的書寫。遠去的炊煙,在後退的影像中,在我視野的迷濛中,它清晰若見;似輕若重。 這次拜訪汕頭的台商工廠,經營者年輕有為,從台灣登陸大陸多年,找尋機會屢屢創業,最後落腳在汕頭。據說,潮汕地區台商約百來人,像他這般年紀都娶當地女子為妻,落地深耕。他自我調侃,他們都是嫁來當地,言下之意還是認同這裡市場大、機會多,可大展拳腳一番。 重遊大陸,就一個觀光客而言,親炙大山大水與歷史遺跡,正逢其時。今非昔比,大陸各項公共建設已就緒,東南西北四通,日新月異的科技產品,運用於生活上,淋漓盡致。從沿海繁榮城市到大西北荒漠偏鄉,公共場所洗手間小至水龍頭的感應,以及購物的手機支付,大至重要關卡的身分掃描,全在網路數位化進行,暢行無阻。 當地人自詡因數位化的普及與人臉的辨識,偷竊犯罪蕩然無存,當然這在西方國家的隱私論點又是一個篇章。有人說,自疫情後,隨地吐痰的衛生改善很多,整體的環境清潔程度提升很多,這與兩千年前相較,見人隨地吐痰、插隊不守秩序,日益漸好。 社會經濟往上爬升,老百姓的荷包滿了,生活品質提升,自然朝向娛樂休閒發展。世界通膨居高不下的現在,大陸旅遊獨秀一支,現代化、新穎的星級旅店與餐飲品質的提升,無不以親民價格吸引人,相較國際市場頗具競爭力。 硬體的成長,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各個景區,皆採保護措施,在入口搭乘接駁電瓶車,立意甚好。可惜有些歷史遺跡,修護過於商業化,讓我潔癖個性,暗喊受不了。 從小浸淫中國詩詞與歷史文化如讓我輩,不遠千里,親炙自然山水的真實面貌,一償宿願。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一書,揭示「人文山水」之觀念,他筆下的山水並非單純的自然風光,而是承載著歷史滄桑與文化記憶的「人文山水」。 炊煙不再,惆悵之餘,屬於人文山水的篇章,開始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