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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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無明
老朽吳無明,右眼不明,白內障一年多,已經夠熟了。人生七十才開始老病一身,漸漸克復,遷延至今才去動右眼手術,很多人都做過了,小事一件!現今聽說已有新眼藥水問世,一滴明目,不用動手術,有如觀世音的柳瓶甘露水,淨灑馬上開眼,很濟世救人,但尚未普世,也不能再等。 我患右眼不明,一時成為左丘明的同學,《左氏春秋》是《左傳》的風雲際會大作,直到他著《國語》雙眼已失明瞭的一老瞽。開玩笑,多說「國語」會瞎眼;還有更瞎眼的事,教育部規定,說台灣話要稱「台語」,不能說是「閩南語」。在金門我們就說「金門話」,不能稱「台語」;台金唱南音用泉州腔,這可是道地的閩南語。我在眼科的瞳孔聚光中,看到一個顛倒的台灣地圖,希望福爾摩沙不要讓金門顛倒夢想!至少我也來個《吳越春秋》,文史學上留個名號,真能無明妄想!可笑的是,我連安岐吳氏春秋都整不全,遇世變遷界令,前三世神主牌遷回大陸,祖譜斷了線;晉江霞浯祖地尋根,續不上譜,找不到原祖基地。 這段時間,我獨眼觀天象,所作的書畫作品本想署上左丘明、吳無明等字號,來表示我此時無明的作品,有所差池還可見諒,這不要緊了,反正無名埋沒將成定局,只是平常筆墨作生涯,不要想太多。最近搬新家,整出一疊線裝古版書,其中一本清光緒十八年刻「左傳句解」紙頁離離落落老朽不堪,平時偶而翻翻,老朽翻老朽,人書俱老,讀來卻一句都難解,文學夢早巳如故紙般殘破。古書、老畫室,每天盤桓有南管古樂相伴,自我作古,自得其樂。鎮日窮於上網,遠距尚饗泉州古音,把視覺藝術搞故障,還有一點聽覺藝術來填補。 那天,獨自一人摸上茅山塔,獨眼觀景,強烈物候節氣,一樣壯懷,只是腿腳不利索,回家畫了彩墨一大幅「小暑」,塔尖幾乎都快給烈日烤成白熱化了。剛又過了大暑,凱米帶來強風驟雨,全縣停班停課,眼科診所照常開業,破傘頂著大風雨預約就醫。事先說我是搞視覺藝術、畫畫寫字的,喜歡人體寫生,眼光要精準,視覺必須要恢復最好的狀態。躺椅擺平,強光照右眼,頻點眼藥水、麻藥、鐳射、超音波、裝定架、入水晶體,醫師一一唱明,貼上鐵眼罩,順利收工。依舊風雨,剛跨出診所大門佇立,鐵眼罩一角我的新晶體,馬上偷看到茅山塔的新雲天,格外清晰,不能多看,閉眼回家靜養。 前幾天,為了「大暑」的構圖,獨眼跋涉在古戰場的灘頭,再度踩在無定河邊骨、踩在春閨夢裏人的思念中,烈日當空,那赤壁戰火、北山斷崖夠火熱,我有新眼來畫「大暑」了。那年參觀摩耶精舍,張大千晚年患眼疾,才有潑墨的揮灑,一片氤氳,偶鉤幾塊粗曠山石;早年他敦煌摩本,可是精細長線條畫飛天,衣帶飄飄。他房間的玻璃門,都還要裝上臉大的放大鏡,方便觀賞花園裹的梅花。 經過鐳射的火眼金睛,大放光明,也不想洞悉人世間的世態炎涼,半隱退生涯,筆墨人生,難得迷糊,不敢過多奢望!問心無愧做好自己。七瓶眼藥水放床頭,每天不停的滴滴滴,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點點滴滴都人工淚水!風雨連夜,枕邊淚和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好人工的詩境,點滴在心頭!保護好靈魂之窗,保養好傷口,不敢再「望穿」秋水,不敢「看破」紅塵,傷眼!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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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妙玲走到檯面上
金門寫作的人不少,我粗分為檯面上、檯面下。檯面上的人眾所皆知,唯恐掛一漏萬,便不舉例了,檯面下的人不少,比如王婷,企業成功、畫畫有成,剛出版詩集《甜祕密》,以前推崇她的新詩,她總是害羞,而今第二本詩集出版,終於可以挺直腰桿。 檯面上、下,很可能是一種移位了,有人走到檯面下,有人到了檯面上,這次換成陳妙玲走了上來。陳妙玲在台北金門同鄉圈中,向來以編輯認真、勘誤仔細聞名,也是辦理文學營隊、豆梨季的好幫手,而且能說善演,有她在,場子一定很熱。 二○二三年春天豆梨季,她與盧翠芳搭檔,以演唱方式詮釋吳承明新詩,精彩滿堂。金門文藝,以及敘述島鄉美食、鄉鎮等主題性書籍,也常見妙玲好筆,然而零星光點,難以構成夜間銀河,沒料到她正默默完成《屋頂上的少女》。 書名俏皮外,也是隱喻。少女在屋頂上,一則是童年的頑皮行徑,而作為少婦卻登高,便是一種視角的從容建立,童年再現、反思咀嚼,並且創造已經過往,卻仍然不斷經過的雋永世界。 時間作為軸心,一邊回顧、一邊前進,如卷二「女兒書」,此時的少女已是少婦,目睹一個新生命美妙的靈魂與生命,同名篇章寫四歲半的女兒一個人獨自守候山外車站,等待媽媽買便當回來,母女久違再見,女兒並未焦慮,而獨自與燕子呢喃。燕子有的在地上漫步跳躍,有的在巢中啁啾爭鳴,等待父母餵食,於是從卷一走到卷二,時光隊伍中,有人已經老去、有人業已離場,很多故事已經說過,更多的故事才要開始。 生滅之間,有其想說的感動,有一些不願說的隱藏或者偽裝,這些妙玲娓娓道來,穿過滄桑,留下滄桑。〈印記〉寫童年的紅磚遊戲所,美麗的女主人變成一張黑白放大照片;〈借問使君今何在〉,猶如祖母的碗嬸心臟病發,倒臥南門海。〈尋隱者不遇〉作者與同學參加L早逝的妻子告別式……雖然出生並成長金門戰地,戰爭成為隱約的構造背景,妙玲更加側重的是,無論有沒有戰爭,生老病死才是永恆國歌,無論在哪一種時空,都有歌誦以及銘記的人,同時,這些人情與變化,才是真正穿透的力量。 如〈莒光路73號〉,便以地景、街道、麵粉物價,來驅動時空的移動,這樣的漂移軌跡,遂以打水漂兒的方式,一起一落,完成敘事。妙玲的筆觸也真如打水漂了,文章有巧勁,出手與收尾皆然,同時文字俐落,每種起落間,交錯著生老病死等有常、無常。屋頂於是成為已經涉入,但又可以登高觀看的另一個視角。「少女」更是初心的復歸,但不管是哪一種復歸,都已是滄桑。 有一篇〈約許獬看花〉,敘述台大杜鵑花季、台南五妃廟,以及浯島總兵署後邊百年木棉樹,有今思與古情,依然施用巧勁,把各種的時空,依照自己心圖,繁衍、重組跟擴大。 聚會場上,妙玲拍擊掌心方式特別,常能擊發莫大聲響,搭以吶喊,鼓舞登台的人,而今角色替換,換妙玲上舞台……且何妨就在舞台上搭一個屋頂,看她架好樓梯,從少婦登高而為少女,繼而身分合融,在前瞻與回顧中、在真情與餘影裡,建立原鄉敘事,而且有別地理的、省籍的、前線與後方的疆界,以情感、省思、圍捕為依歸,以柔軟的多愁之心,塑造她的、以及許多世代的情感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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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辦一場青少年文學營
凱米颱風重創台灣中南部,造成四處淹水,各地災情頻傳,電視新聞傳來一幕幕悽慘的畫面,讓人不忍目睹。走進書房,對著檯燈繼續完成手邊的評選工作。看著「忠義文學獎」更生組的文章,這些用生命寫故事的作者,將人生經歷的各種考驗及挫折、失去親友的悲痛,或無法挽回的遺憾,透過各種筆觸躍然於紙上,讀來無比動容,其中幾篇更讓我看了心酸流淚。 所謂的文學魅力就在於此,透過文字,寫作者可以將自己的感情思想保存下來,也可以將所見所聞及人生閱歷或突發奇想的構思,經由思考沉潛,再透過詩歌、散文、小說等不同形式呈現,讓更多讀者看到,進而獲得共鳴改變思維,甚至淨化心靈。 與我同輩的人大都能體會,我們生長的那個年代,金門環境非常困苦,除了飽受戰火威脅,還要對抗金錢物質的匱乏,以求三餐溫飽。我算是幸運的,能夠持續念書,但放學後仍需幫忙農作或去文具店打工。我經常趁著忙碌的空檔閱讀各類書籍,那些反應人性及社會現實的經典名著,曾帶給我許多啟發,奠定我愛文學、愛寫作的喜好,也撫慰當時窮苦的生活。 從原鄉到異鄉,一路努力走來人生已過大半,放下工作之餘,總想找回青春文學夢,於是邀集文友在台北成立「金門旅外藝文學會」,讓《金門文藝》復刊,為金門純文學續薪火,資助「新聞教父」鄭貞銘《百年大師》一書出版等,另在金門文化局的支持下,金門文藝也多次承辦過文學金門豆梨季及文學講座。我們深知文學創作並非一蹴可幾,需要公部門及藝文團體攜手努力,才能略見成效。因此,去年我曾向行政院金馬聯合服務中心執行長楊上德提及想在金門籌辦一場青少年文學營,希望能將文學的種子深根於校園,讓青年學子一起加入探索文學領域的奧秘,提升鑑賞能力、寫作技巧,發掘潛在的創作能量。 此計畫有幸獲得楊執行長的挹注支持,行政院金馬聯合服務中心成為主辦單位之一,加上另一主辦單位金門文化局的補助,及金門大學、教育處、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推廣宣傳,使得金門青少年文學營得以順利舉辦,在此由衷感謝各單位的熱情響應。 在團隊全力投入下,「2024金門青少年文學營」將於8月17-18日在金門大學舉辦,分為詩歌班、散文班、小說班,並邀集台灣知名作家學者前來授課,希望藉由優質的師資及豐富實用的課程,精進金門在地青少年的文字感知與書寫能力,體驗文學帶來的美好力量。同時結合《金門文藝》提供的發表園地,讓金門文學的初芽開花結果,激起更多人用文字為金門的風土民情及歷史文化寫下精彩的一頁,締造更多的可能。 課程一推出,散文及小說班很快額滿了,目前僅剩詩歌班還有一些名額,詩歌班的課程活潑有趣,如台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及詩人廖咸浩以「古典結構與現代情感」為講題,帶領學員體驗古典詩與現代情感的融合與碰撞。曾獲冰心文學獎的縣籍詩人許水富透過「教你玩出一首詩」的實務課程,引導學員如何從日常生活中找題材,培養敏銳的觀察力及想像力,進而寫出一首詩,另有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及詩人須文蔚講授「當代詩中的困境與思維」,曾多次獲中國時報及聯合報等文學獎的詩人李進文帶來的「航向一首詩的狂喜與魅惑」,及獲兩岸飄母杯現代詩獎的詩人愛羅「彈指之間光陰敘事-手機攝影圖文創作」,教你如何將詩作結合攝影等。每一位講師在台灣都具有高知名度,並出版多部詩集,歡迎對詩歌有興趣的青年學子,把握最後機會報名參加。(稿費捐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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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楓樹
剛入住北美新居時,院子裡有兩棵楓樹,主幹直徑僅有四、五公分寬,長得細細高高的,約三、四公尺高。妻可謂勤奮的園丁,經常幫楓樹澆水,楓樹也不惜回報,就像俗話說「一眠大一寸」地伸展。冬去春來,一年年過去,約十年間,樹幹不停鼓漲裂開擴展,長得堅實壯碩,最後直徑來到二十幾公分。樹冠亭亭如蓋,松鼠不時來攀爬追逐,讓我深深體會「十年樹木」的真意。 我也說不上來,是何原因?從小就希望住家能有幾棵樹。但,這對自己成長的環境談何容易。一般人要擁有一處遮風避雨的處所就不容易了,要挪出空地來種樹更是奢侈。記得結婚後,租了一處有院子的兩層樓房,在院子種了一些盆栽。那時不少同事是園藝專家,當遇到問題便可以請教,像鵝掌藤、變葉木、秋海棠、觀賞鳳梨、馬拉巴栗等等名稱都是從他們口中得知的。後來,移居台灣有了自己的公寓房子,也只能在陽台安置了一座不銹鋼架子來種植盆栽。過了幾年,換了間較寬敞的五樓公寓頂樓,有了較大的屋頂空間種植花木。那時常出入建國高架下的花市,看到喜歡的或適合室內裝飾的植物就買回家種,酒瓶蘭、龜背芋、蒲葵、虎尾蘭等。但照顧大都不得其法,紛紛無疾而終。倒是種在一個大盆子內的木瓜,雖沒長得很高,卻長出果實來,讓全家有收穫的喜悅,分享品嘗自家種的木瓜果實。還得感謝妻的一位同事,入厝時,盛情送來兩大盆垂榕,高約五、六尺,難為他將這兩盆粗重的垂榕,自一樓爬著樓梯搬到六樓的頂樓。有一回,白頭翁在垂榕築巢孵蛋,與孩子隔著玻璃窗觀看其動靜,一次難得的生態觀察。這兩棵垂榕雖已長得夠高了,但仍種在花盆內,與我想像種植於土地上的樹木,依然有段距離。 移居北美後,見到院子種了兩棵真真實實扎根在土地上的楓樹,讓我頗感雀躍,且有點夢想成真的意味。由於妻的用心呵護灌溉,楓樹長得又粗又壯,除了擋風也有遮陽的功能。有一回,女兒在回家路上,見一戶人家院子的樹上掛著兩個精緻的木製鳥屋。正看得出神,這時,恰值男女主人出來,女兒問他們,何處可買到如此做工精美的鳥屋?男主人笑笑地說,是自己做的,做木工是退休後的嗜好。原來是一戶從香港來的人家,看女兒如此喜歡,答應送她一個,還讓她參觀屋內工具齊全的工作室。我將鳥屋掛在其中一棵楓樹上,偶爾,有鳥兒飛過來停在鳥屋上,啾啾鳴叫著。但,多年來就不曾見有鳥兒在屋內築巢,大概鳥兒也認清樹上的松鼠三不五時便來騷擾,只得遠遠避開。 盛夏時節,楓葉長得茂密翠綠,綠意盎然,有時一陣風吹過,樹葉樹梢便跟著擺動起舞,經常,我隔著屋內的百葉窗欣賞這片綠意。可以說,楓樹給我的不僅僅是綠意涼爽,還讓我窺探大自然的奧秘,時令的移轉。當夏末秋初,楓葉開始變了顏色,由綠色轉為淡黃、赭黃,然後紛紛掉落成一地繽紛,最後,楓樹只剩孤零零的枝條。冬天來臨,下起雪來,樹枝、枝條鑲嵌著晶瑩剔透的銀邊又是另一番美景;有時寒風陣陣,枝梗也冷得直打哆嗦。當明媚的春日到來,光禿禿的樹枝、枝條開始長出細細的葉芽來,然後,漸漸茁壯成長,最後,又長成一片片綠油油的葉子來。 年年隔著窗戶,觀賞這齣楓樹扮演的大自然遞變大戲,畫面一幕接一幕,四時的演變,就隨著楓樹一一展現,未曾停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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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1964
今年是母校金城國中六十周年校慶,猛回首少年子弟已然江湖老。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多少前塵往事爬上了心頭,多少歲月履痕從記憶之中甦醒。 民國46年我在古寧頭南山的祠堂入泮,啟蒙老師是李水永。小二結束放暑假,八二三炮戰爆發了,全家人之後漏夜逃難遷往後浦居住。輟學的兩年期間,為了賺錢貼補家用,每天不是賣油條包子,就是賣冰棒,成天繞著城區四境轉悠。 後來我在金城示範中心復了學,大約讀了一學期,國語注音不會拼寫,一位四埔蔡姓老師罵木頭,每日放學留下來罰掃地,後來開竅了得到優免,不久之後就搬回古寧頭老家居住,繼續在北山國小李光顯提督的故居讀書,一班只有十三個人。戰後的古寧頭鄉村殘破,人丁流散,井灶無煙,幾乎開不成班。 這時北山小學畢業生長年考不取金門初中。學校要我們這一屆好好努力,爭取好成績,以一新耳目,規定學生早晚都要到學校去自習,首先準備的是全縣的小學會考。我與同學李水木相約上學,晚上從南山摸黑走魚池畔小路過雙鯉湖,星月無光之時,伸手不見五指,就挖鐵罐裝上蠟燭當簡易照明引路。 忽然有一天傳出今年不用考了,全體小學畢業生免試升學。當年全縣大會考,金城示範中心的顏達生是狀元,我只考了一百三十幾名,要不是政府首先在金門試辦九年義務教育,我可能考不上初中,也沒有機會繼續唸書了。我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成為金城初中第一屆的學生。這時是民國53年,西曆1964。 金城初中校舍背陸而面海呈ㄇ字型,走進校門左手邊,現今的省府與安和新村當年是一片荒塚,層層疊疊一堆,雜草叢生,讓人望而生畏,校門口是南門海,現在的籃球場是一個很大的海水游泳池。這時學校草創,九月入學時兵工還在整地收尾。開學典禮時教育部長閻振興親臨致詞勗勉,引為一時盛事。 我們這一屆二百九十多人,全縣各路英雄好漢齊集在城中,編成忠孝仁愛信義和七個班,從此展開一場人生求學的長征之路。那時是戰地政務時期,金門交通十分不便,一些偏遠村社的學子就住校,分住右手邊二樓上兩間教室,睡上下兩層的通舖。校長則隔出一小間與女生同宿。 住宿生包伙,組成伙食委員會,每天早晨由廚工老羅帶隊,輪流到後浦東門市場採買。這時金門駐守十萬大軍,早市燈火熒煌,整個巴剎軍車闐塞,真箇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好不熱鬧。伙食費每月新台幣200元。 農家子弟,每個月的伙食費是一筆沉重的負擔。那時一斤海蚵一塊五毛錢,一家人冒著寒風冷流下海採蚵,回來圍坐桌子開剝,隔天清晨再走九華里的路途挑到後浦去沿街叫賣,才可以賺到一丁點錢。父母親的辛勞,讓我回家老開不了口,伙食費不免拖欠。 校長唐與程,一位江西老表,五短身材,腆著一個大肚子,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走路迅捷有風,每天喳喳呼呼地像管家婆,對學生的態度很好,從沒有疾言厲色。每次找我去談話,總是好言溫慰,要我早一點繳伙食費。他說可以分期繳納,每周繳五十元,不然就把家中的地瓜與蔬菜拿來折抵。 每次想到母校,就會想到唐校長,想到他又要催繳我的伙食費。他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誘,不忍說一句重話,不忍傷學生的自尊心。他的影像一直烙印在我的生命年輪裡。他是一位藹然長者,又像一位慈親。六十年一轉眼倏忽過去了,然而校長之風山高水長,他的音容笑貌不時迴繞在腦海之中,迴繞在金城初中的青衿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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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是粒救命丸
留美攻讀博士學位,有位教授上第一堂課,要每位同學說出今生最大的轉捩點(turning point)。當時我說的是,能夠排除萬難踏上留學美國之路,是我一生最大的轉折。 如今回想起來,留美依然是我今生一個無怨無悔的抉擇,一個我今生最美麗的抉擇。 轉捩點,不單是主觀的假設或想望,抉擇或取向,常受客觀環境和形勢的牽制。常是與現實環境衝撞妥協的結果。家父年少在冷戰金門,一家就剩他這位兒子留在故鄉金門。眼見同學一個個赴台唸大學,家父心理的煎熬和痛楚,一輩子難消。我做兒子的也感同身受,終生不忘。 家父當年做出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抉擇,不得不向現實或命運低頭。他決心留守金門故鄉,侍奉祖父母,簡師科是他最可取的一條路。他一生默默奉獻國小基礎教育近四十年,緊握每個可以深造的機緣,善用暑假進修專科課程,提升自己的學歷。 家父面對人生的轉折,用樂觀奮鬥代替懷憂喪志。家父服務過的每個金門的小學,我都去過。有幸親眼見證到,每個學校都創下教育卓越的斑斑奇蹟。從他學校出來的學生,個個都是人人稱許的社會棟材。 家父一生熱愛教育,臨退休那年,積勞成疾在職守上殉職,這和戰士戰死沙場,一樣可歌可泣,一樣受世人尊敬和膜拜。我們做子女的,一生都以父親的教育職業為榮為傲。也將父親做為我們人生最崇高的楷模和最閃耀的一盞明燈。 當年,該說是快四十年前了,我之所以奮力往學術最高殿堂去取經,無非想多少彌補家父當年無法上大學的遺憾,為父親爭口氣。家父目睹我獲得美國博士學位那刻,我敏銳感受到他欣慰到眼眶泛著少見的淚光。只可惜,同一年,家父就病逝了。上蒼真是折難人,那年,我失去了摯愛的父親,自己也初當上了父親。今生心頭最大的遺憾,莫過於與父親相處時光短暫須臾,我今生大部分時間,在感念和景仰父親的懿行、美德和智慧。 我一刻都未曾忘記,從小家父對於金門和瓊林鄰里擁有大學或更高學歷的鄉親,都會一一向我們做子女的鄭重推介。潛移默化下,家父灌輸我們教育是世上最珍貴的一件寶物。我想,不只是家父,許多金門鄉親,都相當重視子女的教育,視教育如一粒救命丸。 冷戰時期,金門戰地物資極盡貧困,島上鄉親大多務農為主,公教人員薪資微薄,卻是比較可靠的一條生路。教育是成千上萬鄉親安身立命一塊踏板。 多唸了個博士,我這過來人以為,非僅是浪得學位虛名而已。博士班多修了三十幾個學分的磨練,博士論文的煎熬,學術研究方法、知識追求技巧、批判思維策略等培養,都鍛鍊出我日後工作和生活上,解決疑難雜症高人一等的能耐。 受過高等教育,讓我對人生世事比較能悟人所不能悟的一些道理來。我想說的是:教育就是人生邁入幸福的一紙通行證,更是人生更上層樓的一個階梯。難怪不少金門鄉親,和家父一樣,一生緊抓住教育至死都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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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讀歸去來兮辭
近期與友人聚會,聊天話題不免圍繞在工作、家庭,接著便是一群中年人開始抱怨,工作環境、同事、主管如何如何,薪資又是如何如何,到最後,自然而然就提起提早退休的話題。於是大家開始忙著計算若退休需要多少錢才足夠度過餘生,不僅要考慮過日子、還要考慮生病、旅遊、照顧兒女、父母……等,結果一算二算下來,大家得出結論就是:還是要做滿到65歲退休才夠,就連友人中較會理財的W,也抱持此一看法。 就在大家感慨系之之際,國學底子深厚的C忽然冒出一句「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眾人不禁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逗笑了。這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兩句,高中時曾經背過這篇文章,早已忘掉大半,但這兩句卻還清楚記得,翻譯白話就是:人生在世,能有幾時,為什麼不按自己的心意,欲進則進,欲止則止呢?年輕時總覺這還不容易?無非就是換份工作罷了。但對中年人而言,家庭與事業的雙重壓力常常讓我們難以平衡,在追求事業成功的同時,我們也承擔家庭的重任與期望,因此要做到曷不委心任去留談何容易。 於是乎,找了個陪小孩玩的藉口,在友人家中沙發上,用手機重新再讀一遍《歸去來兮辭》。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重讀經典總能帶來全新的感悟,年輕時初讀此文時,只是被其文采所折服,而如今步入中年後,再讀《歸去來兮辭》,卻能深刻體會到其中蘊含的關於生活真諦的哲思-人最好的認知,莫過於順應本性生活。真是年少不解歸隱意,中年方知是智慧。 第一段,陶淵明以自身的經驗告訴我們,違心而活只會帶來更多的痛苦和困惑。關鍵在於認清自身的真正需求,找到讓內心平靜的方法。「既自以為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正如尼采所說:「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陶淵明選擇歸隱,並非出於逃避現實,而是對本性生活的一種順應。這個選擇源自於他對自身需求的深刻理解,亦是在經歷了官場沉浮後的清醒決斷。 第二段中,他以詩意的筆觸描繪了他歸隱田園後的恬淡生活。「引壺觴以自酌」、「園日涉以成趣」、「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這種生活雖然簡單,卻充滿了內在的平和與滿足。他寫道:「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這些日常的細節,展示了他如何在平凡的田園生活中找到心靈的安寧與喜悅。對現代中年人來說,這種生活方式或許顯得遙不可及,但背後的哲理卻值得我們深思。我們不必完全複製陶淵明的隱居生活,但可以從中學習如何在忙碌的日常中尋得一隅寧靜,如何在平凡的時光裡發現幸福的真義。 末了,陶淵明以其獨特的視角,揭示了他對生活的深刻洞見,特別是在面對人生困惑和抉擇時,給予中年人莫大的啟示。「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順應自然的變化,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這樣才能真正找到內心的平靜與滿足。希望大家都能從陶淵明的智慧中汲取力量,找到自己的人生之路,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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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博愛座
近年來,台灣社會因博愛座爭議頻傳,原本一個講求禮讓祥和的社會,如今有人卻為了博愛座座位而大打出手;在中國大陸、日本及一些個號稱文明社會地區,也有類似情況,看來是社會氛圍不一樣了,禮讓給老、弱、婦、孺的價值觀已然有所變化。 台灣公共運輸工具中或有些公共場所通常都設有博愛座(有些加上英文標示:Priority seats),直譯應該稱「優先席」,設立這類座位概念來自於禮讓的仁愛精神。公共運輸工具中「博愛座」的名稱各地大同小異:中國大陸稱「愛心專座」或「老幼病殘孕專座」;港澳稱「優先座」、「關愛座」;日本稱「優先席」;臺灣稱「博愛座」、「優先席」;公共場所如桃園郵局「博愛座」,板橋郵局「優先席」等。但是,對於一些自我,甚至自私的年輕世代,他們如果坐在「博愛座」,根本無心去理會需要座位者,這也是「博愛座」屢屢成為世代衝突的主要導火線,是文明退步的象徵。 搭捷運可以看到人生百態,通常,在上、下班時段,車上不論一般座位或博愛座,乘客會讓坐的可能性都比較低,因為車內擁擠,而且不少人有熬夜習慣,有座位者總是利用上班搭車時在座位上補眠或補妝;有的年輕人坐在博愛座上閉目養神,也都一路到底,偶爾張開眼睛,即使看到有需要座位的老弱婦孺,總是視而不見地閉著眼睛繼續睡。但是,在非尖峰時段,捷運車上即使是滿座,年輕乘客有的認為還夠不上坐博愛座的,寧可讓它空著,就站在旁邊;同時,讓坐的情況也蠻普遍,尤其有些年紀稍長的彼此禮讓的情況也時有所見,給人祥和溫馨的感覺。 衛福部為了解決「博愛座」產生的紛爭,研擬將「博愛座」更名為「優先席」,並修改適用對象,由「老弱婦孺」擴至「其他有實際需要者」。這種「改名」的方式,只能說是「換湯不換藥」的作法,是否有助於降低紛爭不得而知,但卻反映了台灣社會逐漸消逝中的博愛精神。讓座是愛心與同理心的表現,「博愛」不是義務,而是一種禮貌、一種教養、一種文明,所以,讓座是愛心的體現,是順其自然、心甘情願的一種良善行為,這是無法勉強的,有賴家庭教養、學校教育及社會教化的相輔相成。 在我們七十歲左右這一輩人的成長過程,敬老尊賢是我們的基本教養,禮讓老弱婦孺更是我們當年的日常美德,當年也沒有所謂博愛座之類的設置,但是在公共運輸工具上,禮讓卻是當時社會普遍的現象也是愛心的表現。民國六、七十年代,隻身在台南的部隊待了八年,固定慰勞假搭船回金門之外,逢平日兩三天的假期,常會走訪北部的親戚,通常是搭夜班火車北上,當時的普通車、平快車都沒有對號座位,所以有空位就坐,即使是搭對號車時,看到無座的長者,我們都會毫不猶豫地讓坐;某次,從新營站讓座給一位六十開外的婦人家,她在台中站下車時一再真情的道謝,讓人忘卻了讓坐的疲累。 廣義的博愛應包含愛心、禮貌、善良、熱情與人情味等。金門民風純樸,是個重視禮讓的社會。每次回到金門,通常會去享受一兩趟免費公車的福利;乘客不分年齡層,上下車都井然有序,車上設有博愛座,即使是一般座位,年輕乘客與學子也會讓坐給有需要座位者,年長的乘客也能互相禮讓;要說金門的公車不需要設「博愛座」,乘客都會隨機禮讓,或者說「車上的每一個座位都是博愛座。」一點也不為過,更不可能發生乘客為了座位而爭執的情況,說「禮貌的金門」,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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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承何人來時路
年初,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A)來訪,離去前,突若有所思地問道:「方便告知您指導教授是那位大師?」不禁想起多年前,學校委我接受教育部現場教學評鑑,結束後,有位評鑑老師特駐足微笑道:「好一堂以詩意映天地;以詩情照萬物的<春江花月夜>!您應是我台大的學長吧?敢問師承何人?」 「師承何人?」且回首,也無風雨也無晴;何妨試就我思想成長史一探!猶記高中時念的是文組,其時背誦嚴謹學風猶存;卻也助益我日後研讀錢穆大師《國史大綱》等史籍之體悟,繼入嚴格聞名,與國史相成長之黃埔,接受文武教育,一探傳統士之教育理念。在此之前,一直沉囿於官方理念,甚而將維護政策,與「忠臣」理念相契合。 直上研究所後,研究中西政治思想,接觸文藝復興以來之人文主義,及韋伯(M. Weber)、柏深思(T. Parsons)等社會學思想;復在深研先秦諸子思想後,益為其活潑之自由思想所撼動,迨浸泳《詩經》、《春秋》;尤其是拜讀余英時、林毓生等大師系列鉅著後,終悟往昔思想豈是淺稚而已,更與先儒,尤其是懲治官邪,面折庭爭之公羊家思想大違。 自此,講學論述,向秉「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公羊家遺風,讜論國是,以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之風骨,及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等嶙峋精神。而在用世上,更秉「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等自許,以彰「不治而議論」之稷下流風。 而為了不步上遊心太玄之清談後塵,深惕宏觀器識、精湛深邃之廣攝能力,乃必要條件。但如何摶虛成實?且藉美國經濟史家乃孚(John U. Nef)之言以啟:「任何時代都需要少數,具有原創能力之思想家,提出新觀念,來界定與引導學術與文化。」 然而此情馳神縱之原創力,如何涵育?乃氏認為可藉一流大師,在自由學風下,導引精讀跨科系之經典 ~ 那些不因任何時空環境之改變,而增損其價值之經典。因為跨科系、方能宏觀前瞻;因為入經典、自能精湛深邃。此中之道可藉由博蘭霓(Michael Polanyi)之知識論以申;其精神與荀子「知通統類」之「大儒」理論,幾有王摩詰詩畫之意境。 若再映以韋伯(Max Weber)「安身立命之職業政治」(Politics as a Vocation)之論來看,更有其互攝互映之華嚴境界:他認為一位政治家首要條件是負責之熱情。而這種負責之熱情,必須基於冷靜之判斷力,此判斷力之來源有二:切實之歷史感及內心之寧靜。如此則開物成務之長才,鐵肩擔天之風骨,方能風行雨散。正所謂通拈花之妙,窮非樹之想,空潭印月,上下一澈也!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振金何德,敢紹三代遺風、方家堂奧?唯「半江殘月欲無影,一岸冷雲何處香。」振衣伏筆間,寒塘雁跡氣韻自成:既承風雨書聲之入世自許,故對天下事一往情深,捨生取義;復霑佛老之出世空靈,自能超象外不隱豪強,鼎沸何懼!是以論天下事雖有廟堂諸公,然忍令三代遺風沒浪雲掩?至此蔚為此生講學論道之旨,此何嘗不是師承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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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翟的前溪和後溪
陽翟村有兩條溪流,一條在村子的西邊,叫做後溪;另一條在村子的北邊,叫做前溪。前溪的水起源於美人山,經過山前、東珩、西吳這三個村子,再流到陽翟。在進入陽翟前,與另一條從鯉魚山下鯉魚湖流出的小溪匯聚。 另一條溪叫做後溪,發源地是太武山,從太武池沿著太武山峽谷向東流到龍陵湖,再直轉向北流過陽翟村左側,直到與陽翟前溪匯流後,繼續往後水頭方向,最後與斗門溪交會後才進入金沙灣。 陽翟村自古以來就有一個說法,前溪要深,後溪要淺。這樣的風水對村莊,對家族子孫是最好的。一千一百年來,村民們每隔兩三年就會把村裡的壯丁組織起來,清理前溪的河床。大家拿著鋤頭和簸箕,把河床的泥沙挖起,堆在溪畔的田地裡。夏天,下大雨的時候,水位上升,溪水就會漫溢到兩旁的田裡,溪水一退,孩子們就可以在田裡抓到被困的鯽魚、鱔魚、泥鰍。 陽翟前溪流經的地表地質多屬風化的石英砂和高嶺土碎屑,因此很容易淤積河床,所以祖先想出了這個巧妙的法子來維持自然地理環境的平衡,不改變地形地貌,也避免了資源短缺的金門島可能因為水、土、灌溉可能衍生的紛爭。 至於從太武山上流下的陽翟後溪,老人說陽翟的地瓜最好吃,是因為引水灌溉的水都來自太武山的泉水,是從佛祖(太武山海印寺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所以長出來的地瓜特別甜美。陽翟地瓜遠近馳名,附近漁村的漁民們捕到魚後,常常擔到陽翟來賣,他們不要求用錢交易,而是用他們的漁獲來換地瓜。如果不是地瓜收成季節,漁民們就記賬,先給魚貨,等到地瓜收成時再給他們。 陽翟後溪在花崗岩上流淌而下,切割出太武山峽谷,沒有砂泥淤積的問題,所以自古後溪就不需人力疏濬。古代的後溪水量豐沛,而且有著寬闊的溪面,漲潮的海水可從金沙溪口直上陽翟村,來自同安的船隻可以直達陽翟碼頭停靠。古早時金東電影院一帶原本是一片湖澤,國軍在太武山腳圍湖蓄水後,原本的湖澤才斷開成三個池塘,民國49年,其中一個池塘被填平後在上面蓋起了金東電影院。 很難想像古代這裡的水光澤影。村裡的老人描述南宋時期從同安到陽翟一日遊行程。由於陽翟陳氏家族在有宋朝三百年間出了六個進士,因此吸引了不少同安文人雅士慕名前來,這些莘莘學子清晨由同安搭船出海,順著海流由金沙溪進入金門,溯陽翟后溪而上,直抵太武山腳的龍陵湖畔,再徒步登山到海印寺讀書寫詩,傍晚等潮水逆向即返。 在海盜猖獗的年代,陽翟後溪則成為一條逃生路線,村民們帶著乾糧,沿後溪向上游攀登,躲藏在太武峽谷兩側黝暗的山洞裡。山下的龍陵湖是在原本的湖沼區挖掘出來的蓄水湖。龍陵湖流域孕育了金龜、水獺、水鴛鴦等豐富生態。特別是金龜,小時候,一次颱風過後湖水溢出,父親撿到一隻從龍陵湖爬到路面的金龜,龜殼上還刻著皇清朝代放生字樣。民國四十幾年,軍方在龍陵湖下游圍起了一個游泳池,利用溪水蓄水。這應該是金門第一座游泳池,當年還舉辦了第一屆軍民游泳比賽。 陽翟後溪與村人生活緊密結合。婦人們在溪畔洗滌衣物、聊天、交流村子大小事;孩子們在溪中戲水抓魚,後溪魚類很多,除了鯽魚,蓋斑鬥魚,還有江魚仔(現在才知道叫做大林梅氏鯿),水草裡可以摸到螃蟹、溪蝦、蚌、螺。 陽翟村子的喜怒哀樂故事中總免不了這兩條溪作為情節背景。例如嫁到陽翟的山頭村媳婦,回娘家必需穿過沒有橋的後溪,在一次颱風暴雨中涉水過溪時不慎滑倒而被水沖走。又或者,一個十二歲的童養媳提著一籃衣物到溪邊洗滌,結果那一籃衣物還在,人卻不見了,原來童養媳沿著後溪,一路跑回瓊林她的親生家庭。 而這兩條溪,也以無數的陽翟少年的成長故事為背景,在時間的長河裡繼續書寫著自己的衰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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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有應公廟的田野調查
繼2021年《有求必應:臺灣有應公的鄉野傳奇》之後,臺南許献平老師又有一部《臺南市龍崎區有應公廟採訪錄》於2024年7月22日舉辦新書發表會,我有幸先睹為快,樂於向大家推薦他這部關於有應公廟的田野調查成果。 還記得許老師上一部有應公專書報導過一則蘇氏人家「慘絕人寰的『媳婦仔』受虐事件」,那是他在臺南市左鎮區二寮里尖峰「老祖」小祠採錄所得,內容講述年幼的「媳婦仔」被蘇家養父母以滾燙湯汁淋身,丟棄溪溝,死後陰魂不散,作祟人畜的離奇故事。我在為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主持「臺南奇廟對談」一區一廟的Podcast節目時,第5集左鎮區便特地挑選「老祖」小祠,邀請他與我對談,並分享他據以創作的小說〈香火萬代〉。 奇妙的是,如果讀者看到《臺南市龍崎區有應公廟採訪錄》土崎里尖峰「王婆祖」小祠,會發現該「王婆祖」之養女受虐情節與左鎮「老祖」小祠故事一致。原來龍崎尖峰「王婆祖」小祠與左鎮尖峰「老祖」小祠,實同一廟,尖峰分屬龍崎和左鎮兩區,小祠正坐落於兩區兩里交界的「尖峰高幹342」電線桿旁。由於始建於1973年的「老祖」小祠低矮老舊且會漏雨,甫於2023年重建,並經蘇家奉祀的觀音佛祖諭示,方知「老祖」(或稱「婆祖」)姓王,乃在祭壇上增豎「王婆祖神位」牌。也就是說,要不是許献平長年穿梭於山林之間,並且持續追蹤進行田野考察,這座老祖小祠的演變和它背後故事的發展,我們根本是無從了解的。 許献平為有應公廟調查所下的田野功夫,真不是蓋的!他二十年來已調查過臺南市十區超過300間有應公廟,因此我一旦遇到與有應公廟有關的任何疑難,第一時間都會求助於他。有一回,某位聽眾提問:有應公廟祀鬼,那麼有應公廟會提供「藥籤」服務嗎? 這個有趣的問題,一般人大概都想當然耳地認為有應公廟不可能提供「藥籤」服務,畢竟臺灣俗諺有云「倩鬼拆藥單」,該不會真的有人「自尋死路」吧?不過,許献平老師則很明確地告訴我們:臺南市佳里區的寧安宮是有「萬善爺藥籤」存在的。由此亦可看出,他對於有應公廟的見多識廣。 拜讀見多識廣的許献平新作《臺南市龍崎區有應公廟採訪錄》,絕對可以增廣我們的見聞。書中採訪崎頂里一座「川井飛行將軍」小祠,作者不僅記錄日本「川井飛行將軍」的種種靈驗故事,還說:「這是龍崎區89間有應公廟,唯一被分靈奉祀的祠廟。」原來真有屏東人將祂請到里港「日民爺廟」祭拜。有應公廟還能被分靈奉祀,這也是我在此之前聞所未聞的。 綜觀許献平《臺南市龍崎區有應公廟採訪錄》一書,他為龍崎區89間有應公廟都作了圖文並茂的採錄,報導人不下200人次,內容詳實豐贍,飽含著大量臺灣不同時期的歷史記憶、社會風尚,以及許多驚心動魄的靈異故事。例如石嘈里「牛爺公」小祠,乃緣起於當地余家一樁貪色、謀財害命的駭人事件,受害者不只是人,還包括一條忠厚耕牛。我相信,這一則「牛爺公」小祠故事,許老師將來應該也會把它寫成小說才是。 金門戰地苦難多,有應公廟也多,像是我介紹過的金寧鄉埔後村黃蘇何愛國將軍廟、安美村中堡貓神廟「金聖宮」均屬之,但迄今未見有關於金門有應公廟全面的田野調查。在許献平《臺南市龍崎區有應公廟採訪錄》新書問世之際,我建議金門文史工作者與文學創作者不妨向他看齊,讓更多不為人知的金門鄉野傳奇可以被書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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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太郎的故鄉
遠離日常軌道,暫時到他方,體驗不同的生活,吃吃當地食物,這是我一向對旅行的基調。 日本家喻戶曉的民間故事,在鄉下砍柴維生的樵夫,一日上山撿拾柴火,卻意外撿到一顆桃子帶回家。沒想到桃子蹦開跳出一個男孩,男孩長大化身成為驅除鬼怪惡魔的英雄。 這就是岡山,位於日本本州、桃太郎傳說的故鄉。 當飛機兩側翅膀打開,從窗外俯瞰,瀨戶內海星羅棋佈著大小島嶼,若隱若現於海面,翠綠如玉石,媲美人間仙境。飛機降落,來到了人間,喜逢桃太郎機場。這個有趣的傳說,再度喚起童話故事的記憶,同時也喚起一顆封塵的赤子之心。 岡山車站,中央通道百米長,兩側店面商品琳瑯滿目,櫥窗擺設更是雅緻不俗,尋路漫步,舒緩了旅人的行色匆匆。六月陽光好,灑下玻璃帷幕,通透而不燠熱。閒庭信步,拖著行李,隨電梯推上推下,從西站到東站,為找尋旅店,意外有城市探索的趣味。 黃昏來臨,都會人潮湧出辦公大樓,我隨著他們的身影好奇地尾隨。逛商場,熟食區的餐盒小菜,精緻誘人,即便惦記晚間有邀宴,我仍貪婪地攫取兩盒入囊。好笑的是直到離開岡山,那一時興起買來的小菜與清酒,仍然原封不動的靜躺冰箱內。 朋友來自東京,落腳岡山。我們相識於非洲,以前彼此是市場競爭者,沒想到有一天會變成同盟。人生際遇與緣分之難料,莫過於此。 他恰是一扇門扉,讓我悠緩地走進岡山。 岡山,雖小城小鎮,生活上舒適與便利並俱,人文與自然共存,無一絲大城市的喧囂與擁擠。他說習慣了岡山,若逢長假回東京省親,受不了城市的擁擠與快節奏,住一晚便快快逃回。 七月豔陽高照時,正逢水蜜桃、葡萄盛產,又有民間習俗「御歲暮」或「御盆」來臨。親友或公司行號,互相餽贈水果禮籃,以表問候與關懷,藉機化解前嫌間隙,展望未來。 來岡山不能不到日本三大名園之一的「後樂園」。輕裝簡行,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公車上路。雖不諳日語,但車上的電子看板跑馬燈站名顯示,以日文英文對照,並標示號碼和票價,既清楚又科學。上車可刷卡或現金買票,售票機可找零,方便外來旅客。 後樂園,建造已數百年,富有歷史文化底蘊。清幽的園區,漫步其中,千年奇松與珍花異草,佇足觀賞,良久不忍移步。鳶尾花圃一大片,正值花期,朵朵直立水中,花開斑爛,以嬌柔的顏色如紫紅、粉紫、粉紅、雪白……,陽光下更顯清新脫俗。 走著走著,正納悶這大一片園區打理得如此怡人,迎面來兩位正在修剪花木的工人,提供了解答。兩人共用一梯子,一上一下,嘰哩呱啦討論後,再動手。他們修剪極為精細,我逛完兩大圈回來他們仍在進度也少,可見日本的精緻文化,從修剪花木一事,從小觀大,一窺究竟。 一趟岡山行,短短幾日,省思無限。 當世界潮流走向科技與繁榮,求新求變,不變也是一種變。如何把變與不變相互融合,是一門藝術,也是智慧。 愈是競爭激烈的現代,愈需要一處世外桃源予人身心安放。走在後樂園,天地開闊,林園雅緻,熨貼人心,這一日似也過得長。而金門正有如此的元素,自然與純樸,正是在時代「變」的洪流中,保留一塊淨土。疫情前,不時有外人循著小三通路線來金門,來此放鬆、放空,視金門為陶冶身心的後花園。 那麼金門該迎頭趕上的是,能與國際接軌。如何讓一個陌生人踏上這塊土地,食衣住行的指南說明,一目了然,通行無暢,俯仰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