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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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中的書院——走進浯江書院
天氣正好,我在金城後浦小鎮裡隨意走著,街道上人聲與店家招牌交錯,轉過一條巷子,忽然看見「浯江書院」四個字。 書院的門並不張揚,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慢下腳步的氣氛。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卻十分安靜。整齊排列的桌椅面向講堂,前方供奉著朱熹的塑像。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如果是在兩百年前,這裡應該坐滿了讀書的學子,書頁翻動的聲音、誦讀經書的聲音,或許會在屋簷下此起彼落。 如今書院裡只有風聲,但那些曾經存在過的讀書聲,似乎仍在空氣裡留下了某種痕跡。 浯江書院建於清乾隆四十五年,是金門古四大書院中現今僅存的一座,書院後方還有朱子祠,紀念南宋理學家朱熹。相傳朱熹曾在同安任官時兩度來到金門,島上的士子因此受到教化,讀書之風逐漸興盛。 站在書院的院落裡,很難不去想像那個年代的人們,是帶著什麼樣的期待坐在這裡讀書。 金門是一座被海包圍的島嶼,或許正因為四面是海,人們更相信讀書可以帶領人走得更遠。書院因此不只是講學的地方,也像是一個象徵──在這裡,知識被視為一種可以跨越邊界的力量。 我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回頭看了一次那排桌椅。它們靜靜地擺放著,像是等待某個已經過去的時代。 街道外仍然是熱鬧的市區,但書院裡卻像另一個節奏緩慢的空間。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許多地方即使不再作為學校,仍然會保留下書院。 因為有些地方存在的意義,不只是功能,而是一種記憶。 離開書院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匾額。 後浦的小鎮依然人來人往,而浯江書院依舊安靜地站在那裡。 或許它早已沒有真正的讀書聲,但只要有人走進來停留片刻,就會知道──在這座海島上,曾經有許多人相信讀書能夠改變命運。 海風從街巷間吹過,彷彿還帶著一點琅琅的讀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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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穗集】 畫家與金門
回到台北後,一直忙著一些雜務,無法分身做些喜歡的文藝活動。那日,當福井、英美夫婦邀約前往歷史博物館參觀「李奇茂百年展」,一時,我便欣然答應赴約。 畫家李奇茂與金門是有相當因緣的,我從展出的作品可以察覺出這些端倪。一幅是一座燕尾屋脊的兩落大厝旁,一群阿嬤簇擁在一塊,坐在長板凳上,或聊天,或曬太陽,或話家常。這在我童年是常見的光景,在忙完家事後,夏天於巷口找一處陰涼處,冬天找一處有陽光的,三五成群便話起家常來。這些畫面身影也讓我想起慈祥溫馨的祖母,祖母長年都是這樣的打扮穿著的,深藍色或黑色的衣褲,開右衽的衣服,鈕扣以布編織成極具美感的「一字扣」。頭髮向後挽束成髮髻,插上色線纏成的花飾或亮閃閃的金黃髮插;額頭紮著一條頭巾,頭巾中央常有一小翠玉當裝飾。此畫的題跋是這樣寫著「金門憶舊早年老舍紅磚紅瓦屋簷下阿嬤的世界」。 另一幅取名為「我」的畫作是畫家的自畫像,圖中畫家正在繪畫一只花瓶。有趣的是瓶上的景物為金門早年的鴛鴦馬。鴛鴦馬是以木頭作成的架子架在馬背上,兩邊可坐人。在那沒有車子代步的年代,這種交通工具可能還相當類似現今的計程車或Uber呢。通常馱載著一對情侶,因此有鴛鴦馬之稱。 其實,畫家李奇茂與金門結緣相當早。早年,他就讀政工幹校美術組,深受畫家梁鼎銘昆仲的影響。1957年畢業後,到金門服務,並且四處寫生,將金門的風土民情一一記錄在畫冊裡,隔年,於中山堂舉行個展。往後,曾在金門大學講學任教,2016年金門大學特設立「李奇茂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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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風湧:胡將軍的十三道側影
十、莒光樓頂的遠眺 燕脊高聳。 莒光樓佇立在城西的丘陵上,腳下探向海面。秋末的東北季風如期而至,將軍拾級而上。頂層的仿古雕欄旁,狂風迎面而來,瞬間將他的呢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風裡,帶著遠海深處的冰冷,以及花崗岩島嶼特有的乾燥塵沙。 將軍將雙手按在漆紅的木質欄杆上。欄杆表面有些粗糙,帶著細微的裂紋,在寒風中傳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觸感。 負責大樓興建的工程師悄悄走上來,遞過來一份微微泛黃的工程藍圖紙。紙張在狂風中劇烈抖動,發出急促的「啪啪」聲。將軍伸手按住藍圖。他的指尖拂過圖紙上縱橫交錯的線條。 「將軍,這樓的基座全是用島上最硬的花崗岩條石打底,風颳不倒,砲擊也撼不動。」工程師在風中大聲說道。 將軍微微點頭。他轉頭望向海面。 那道灰藍色的分界線,在潮汐中來回推移,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此時的外部情勢,在歷經了數次血戰之後,已然在這片海域上沉澱下來,形成了一種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對峙局面。 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空氣中少了解放軍砲擊時的硝煙氣味,取而代之的是海霧蒸騰而出的濕意。 將軍俯瞰著腳下的島嶼,那一排排挺拔的木麻黃正隨風搖曳,村落裡新蓋的學校隱約透出燈火,高粱田在紅土地上鋪展開來。他體內那股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兵燹之氣,在這高樓遠眺的孤寂中,早已悉數化為了守護這片家園的沉靜。 十一、離別的行囊 木箱的蓋子緩緩合上。 「碰」的一聲悶響。將軍的行囊極其簡單:幾件洗得泛白的舊軍服,幾本翻得書頁邊角捲曲、帶著霉味的史籍。 他站在港口,看著波浪拍擊著花崗岩碼頭。 臨行前,碼頭上站滿了送行的百姓。先前那位曾與將軍在旱田裡對話的老農,穿上了最好的藍布大褂,雙手捧著一包用粗麻紙嚴實包裹的東西,走上前來。 他將那沉甸甸的包袱遞了過來,低聲說:「將軍,這是今年第一批剛收成、曬乾的紅土高粱穗子。島上沒什麼好東西,您帶在路上,想金門的時候,就聞聞這個味。」 將軍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包粗麻紙。 指尖隔著紙張,能清晰地感受到高粱穗那密實、帶有些許刺感的輪廓,以及泥土曝曬後的乾爽微熱。 一整股純樸的穀物香氣透過紙頁滲透出來,與碼頭上的海鹽味融在了一起。 將軍看著老農,又看著眼前那無數雙眼睛。 「謝謝鄉親們,」將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沉穩,「高粱的根在金門,我的心也在這裡。」 碼頭上的風依舊颳著。這一次,那陣鹹濕的風裡,少了一分當初抵達時的血腥之氣,多了一分高粱成熟後的醇厚。在此時的整體情勢下,他的卸任是一道時代的休止符。眼前的局面已然穩固,這座島嶼從當初的焦土,變成了如今有林、有朗朗書聲的家園。 將軍登上了接駁的小艇,手裡緊緊抱著那包高粱穗。海浪拍擊船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將他的後半生,永遠地扣留在了金門的濤聲與泥土裡。 十二、越南的熱帶雨季 西貢的雨,鋪天蓋地。 熱帶的暴雨重重地砸在使館的法式百葉窗上,發出「劈里啪啦」如密雨連珠般的巨響。空氣是黏稠的、悶熱的,彷彿每一口呼吸都能擰出水來。那種帶著芭蕉葉被暴雨揉碎後的濃烈氣味,與金門那種乾糲、帶著鹽漬的季風完全不同。 此時的東南亞,正陷入另一場戰火之中。國際情勢詭譎多變,外交的戰線不聞砲聲,處處卻是步步驚心的陷阱,眼前的局面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搖擺的孤舟。 將軍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展開一幅使館公文紙地圖。那紙張光滑、精緻,是西方造紙廠的產物,冰冷而沒有溫度,與金門那種粗糙的麻紙或鉛印新聞紙截然不同。他的指尖在精密的等高線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時,隨行的外國外交官前來遞交照會,低聲討論著邊境的軍事衝突與難民潮。看著眼前焦慮的外交官,將軍放下了手中的精緻鋼筆。 「在動盪的局勢裡,」將軍用平靜的語氣對外國官員說,「光看地圖上的防線是不夠的。如果不把泥土裡的莊稼種好,讓百姓有糧、孩子有書,任何鋼鐵防線都會在雨季裡垮掉。這是我在一座孤島上學到的道理。」 外交官聽了微微一愣,看著這位從戰火中走來的儒將,眼中多了一分敬意。 將軍看著地圖上的湄公河三角洲,耳邊聽著窗外黏膩的雨聲,思緒卻常常穿過這片潮濕的熱帶雨林,飛回了那個四面環海、花崗岩骨骼堅硬的孤島。在異鄉的悶熱雨夜裡,他最懷念的,依然是金門那陣能吹乾淚水與血跡、帶著鹹味的烈風。那種「守土」的重量,跨越了海洋,在他的儒將心跡裡,化為了一種更為宏大而深沉的悲憫。 十三、歸於歷史的靜謐 溫州街的午後。 陽光透過老樟樹的葉隙,細碎地灑在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的木質書桌上。 空氣裡有舊書頁的微甜與乾燥。 將軍握著鋼筆,筆尖與歷史稿紙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規律微響。 這張稿紙,安靜地躺著。白色的格線內,一個老人對一整代歷史的溫柔梳理,正隨著墨跡緩緩暈開。 他身上的兵燹之氣,已在這些年的晨窗磨礪中,悉數化為了學者的書卷之氣。 近七十歲的高齡,他不再指點江山。回首前塵,黃埔的黃沙、羅店的泥血、石牌的慘烈、古寧頭的火光、八二三的隆隆砲聲,以及金門紅土地上的高粱香與木麻黃的濤聲,都已在歲月的長河中沉澱下來。此時的天下情勢已是另一個世代,那些曾經驚心動魄、由他一手苦心維持的孤島局面,最終都化為了他筆下幾行冷靜、客觀的學術札記。 將軍停下筆。鋼筆擱在桌沿,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他端起手邊那杯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熱茶。裊裊上升的水氣模糊了眼前的稿紙。 他知道,自己終究要把自己交還給歷史。在金門,在太武山坑道的底層,還埋著幾座他當年未能帶走的封罈。而那道灰藍色的分界線,依然在海峽的潮汐中日復一日地來回推移。 窗外,台北的蟬鳴落了下來。 將軍閉上眼。筆尖的鋼筆水乾了,留下一行未完的行書。而那座風湧島嶼的濤聲,早已越過黑水,歸於永恆的靜謐。 【後記】 八○年代,海峽的硝煙散成冷霧。我剃了平頭,成了這座島上的過客。 夜行軍。大頭皮鞋踏在伯玉路上。兩旁的木麻黃在黑夜裡獵獵作響,那是當年將軍手植的哨兵。風依舊鹹。鋼槍壓在肩頭,膠帶纏著腳踝。鞋底踩下去,仍是地底頂出的花崗岩。我們負重,沉默,在沒有月光的長路上,用腳步丈量將軍留下的經緯。 清晨的太湖,霧水未乾。 五千公尺測驗。腳步砸在紅土上,每一步呼吸都像吞著乾沙,肺裡燒著一把柴。抬頭看,太武山的石壁冷硬如初。汗水醃進領口,衣服發硬,結了一層白鹽。 那時不懂。 許多年後,在遠離海島的深夜翻開稿紙。 筆尖沙沙響起,才明白當年的夜行、奔跑與白鹽,早已落進了這座風湧島嶼的肌理。將軍當年苦心撐持的局面,最終成了我們那代人,卸不下的骨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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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緣滅
今晚的夜真的好靜好靜,天上懸掛著一輪彎刀般的明月,及少許的星星,王進宇站在陽台上觀望著夜空,心中正思考著近來與太太趙玉娟相處的種種不愉快。 雙方不斷的發生爭吵,小的如家中擺放物品的位子,也會爭吵,更不用提日常生活中的花費與個人的興趣,更是爭吵不完。 進宇心中想著與玉娟結婚已有七年之久,唯獨膝下仍無子嗣,進宇與玉娟均有離婚之意,但雙方的親朋好友都勸他們一定要想清楚,離婚手續確實非常的簡單,離婚協議書雙方均簽上名後,再找二個見證人簽名,即可到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 最關心進宇與玉娟離婚的人,是進宇的姊姊王曉萍,更是勸說雙方:離婚後彼此的財產要如何的分配,女方是否需要男方的膳養費等等的問題,都應該在離婚前就要想清楚。 另外進宇的姊姊曉萍也勸說:當初男女雙方為何會牽手步入禮堂結婚,是必那時候雙方一定有彼此欣賞對方的優點,才會結婚一起過生活。 姊姊曉萍找了雙方來說話,聽一聽他們因何緣故要離婚,結果聽到的都是為了雞毛蒜皮小事,彼此起了爭執,就鬧成要離婚的地步。 姊姊曉萍對雙方說:我在法鼓山有認識一位法師,待我於今天下午開車載你們到法鼓山,你們二位聽完法師給你們說的話後,你們再決定要不要離婚。 法鼓山的法師用清末民初的弘一法師開悟後人之言,來告知進宇及玉娟: 你們都想控制對方,凡是你們想要控制的,其實都控制了你們,當你們什麼都不想要的時候,那時天地都是你們的。 你們會相互遇見,是因為有債要還,離開,是因為還清了。前世不欠,今生不見,今生相見,定有虧欠。 緣起是我在人群中看見你。緣散是我看見你在人群中。如若流年有愛,就心隨花開。如若人走情涼,就守心自暖。 你們不要害怕失去,你們所失去的,本來就不屬於你們。你們也不要害怕傷害,能傷害你們的,都是你們的劫數。繁華三千,看淡即是浮雲。煩惱無數,想開就是晴天。 你們以為錯過了即是遺憾,其實可能是躲過一劫。別貪心,你們不可能什麼都擁有。別灰心,你們不可能什麼都沒有。所願所不願,不如心甘情願。所得所不得,不如心安理得。 有些事,上天讓你做不成,那是在保護你們。別抱怨,別生氣,世間萬物都是有定數的。得到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禍。人生各有渡口,各有各舟。有緣躲不開,無緣碰不到。緣起則聚緣盡則散。 進宇與玉娟聽完法鼓山法師所說的一番話後,皆有深刻的獲得與體會,想想當初彼此認識時,確實有那種我在人群中看見你的緣起。 更是覺得世間萬物都是有其定數存在。得到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禍。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來。 另外也覺得:所願所不願,不如心甘情願。所得所不得,不如心安理得。對這些話更是如獲珍寶一般,並可當成自己的座右銘。 進宇的姊姊曉萍做和事佬,勸進宇與玉娟二人都必須想開來,上輩子你們彼此一定相欠債,所以這輩子才會相遇,不管如何既然是上天如此巧妙的安排,那你們就是有緣才會相聚,今後你們雙方皆須相互約束,不得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發生爭吵,破壞夫妻的情感。 進宇與玉娟聽完姊姊曉萍的一番話後,如提壺灌頂,有所領悟,從今而後夫妻相處,應和睦相處,活在當下並珍惜擁有,畢竟今世成為夫妻,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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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季風釣魚季
東北季風從中秋節過後開始來襲島嶼,不管到金門,還是馬祖,印象最深刻的是我成長期居住的澎湖海島,風的威力,只有曾經居住島嶼或是蒞島旅行的過客,才會深深體會。 以前,每逢風季,身為島民的我們,除了上班上學以外的時間,都是窩居在家中,活動的範圍大約只有方圓一公里以內的村落,或是到離家不遠的田地,幫忙菜田澆水除草而已。 更遠的就是離家2公里左右的海岸邊,不是趁退潮撿螺獅為家中加菜,就是傍晚去呼喊還在岸邊釣魚的爸爸回家,風很冷,人很抖,但為了豐盛家中吃食,每個人都認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釣魚是爸爸的興趣,從年輕到老,一輩子未曾改變的興趣,不管當天釣竿是否有魚上鉤,他就是有耐心,端坐岸邊,守著釣竿,守著海,只要釣到新鮮的魚,他就會笑呵呵地帶著他的戰利魚回家。 爸爸還沒嚴重中風之前,我們海岸的釣魚郎裡的其中一位,就有爸爸,如今爸爸已完成人間使命,釣魚的場景也從人間海岸線轉換到抬頭看不見的天際間,現在相信他在天上釣的應是人間的回望,以及子孫們幸福平安的期望。 那日,在澎湖風櫃洞附近遊覽,見到岸邊滿滿釣魚人潮,我在這些釣魚郎的背影中,想像著到底是哪一個才是我親愛爸爸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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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風湧:胡將軍的十三道側影
「一斤高粱,換一斤大米。」將軍看著老農的眼睛。 粗瓷碗與花崗岩碰了一下,很輕,發出「嗒」的一聲。老農看著那隻空碗,又看著將軍滿是老繭的手掌,眼裡的防備,像海灘上的潮水一樣,退了一寸。 秋風颳起來的時候,綠意在紅土上鋪開。葉片摩擦,沙沙作響。將軍手裡捏著剛抽穗的穀粒,粗糙,微刺。這座島的骨頭是硬的,但只要大米落了戶,局面,就有了根。 六、釀造時光:酒廠的誕生 木門推開。 熱氣漫了出來。不是戰壕裡的黑煙,是井水滾開的白霧。穀物發酵的酸甜,覆蓋了空氣裡殘留的皮革與鐵鏽味。 作坊是簡陋的,牆角還堆著空彈藥箱。 十幾個年輕士兵赤著膀子,揮舞木鍬,翻拌著紅褐色的酒糟。熱氣蒸騰,模糊了他們的領章與軍階。 將軍站在霧氣深處。他的目光落在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士兵身上。那孩子的肩膀上,有一道被鐵絲網劃破、尚未完全收口的暗紅色舊疤。士兵一鍬鍬掘著滾燙的穀物,汗水流進眼睛裡,他沒擦,任由眼淚跟著汗水一起砸進酒糟。 將軍走過去,手掌按在士兵顫抖的肩頭,掌心一沉。他沒有說話。 冷凝管末端,清冽的液體一滴、一滴匯聚,最後連成一線,落進陶甕。叮咚,叮咚。像泉水滴在石頭上。 將軍轉身,退到作坊角落的長凳坐下。 隨從端上一盞剛沏好的茶。粗瓷。茶湯是濃絳的。將軍雙手捧著,掌心傳來一陣沉穩的微溫。他看著熱氣在水面打了個轉,隨後散了。 作坊外,東北季風又颳了起來。呼嘯聲穿過木麻黃林,像是一陣綿長的嘆息。他明白,外面的時局依然在驚濤駭浪中晃蕩,但這座作坊裡的蒸氣,已經為這座孤島,釀出了第一劑可以等待歲月的解藥。 七、擎天下的植木 太武山腳下,地皮是禿的。 九月一到,九降風夾著白沙,日夜不停地刮擦著花崗岩的骨骼。放眼望去,滿目皆是赤裸的黃土。每當季風過境,黃沙漫天捲起,落進嘴裡,是一片抹不掉的苦澀。 在這樣的荒島上扎根,單靠碉堡是不夠的。 部屬將一株木麻黃幼苗遞到將軍手中。細長的針葉是嫩綠的,根系上還裹著一團濕潤的黑土。將軍伸出雙手接過。他那雙因經年握槍而布滿粗硬老繭的手掌,與幼苗的嫩芽摩挲著,傳來一陣微弱的麻癢感。 他躬下身,親手將幼苗放入剛掘開的土坑中。此處泥土混著碎石,鐵鍬砸下去,鐵器與岩屑摩擦,發出刺耳的鏜鏜聲。 不遠處的路口,一個婦人死死摟著一個小男孩,看著士兵挖土,眼底滿是驚恐與怨恨。部隊為了清出防火道與防空林,徵用了村頭大片荒地。老百姓私底下罵,說軍隊破了風水,動了祖宗的清靜。 將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黃泥。他推開衛兵,獨自走到那對母子面前。他蹲下身,抓起小男孩那雙因乾裂而沾滿紅土的小手,指了指那株在風中挺立的幼苗。 「這樹現在細,但它的根會扎進花崗岩縫裡。」將軍對著婦人低聲說,「等林子成了形,風沙就颳不進村。地保住了,人才留得下。風水,是活人熬出來的。」 婦人沒說話,摟著孩子的手鬆了鬆,低下頭,避開了將軍的目光。 將軍起身,撥回泥土,用手壓實。掌心沾滿了黏稠的黃泥,以及木麻黃特有的草本清香。 一萬株,十萬株,百萬株。無數挺拔的軍人放下了槍桿,拿起了鐵鍬。幾年過去,當季風再度過境,漫天飛沙的肅殺局面已然不見。木麻黃的細葉在風中交織成網,將狂暴的風力化解為一陣陣「颯颯、颯颯」如濤聲般的低吟。空氣裡少了一分沙塵的燥熱,多了一分由綠意蒸騰而出的清涼。 八、晨曦下的朗朗書聲 海霧未散。 稠密的白紗將村落罩得影影綽綽。將軍踏著落滿露水的石板路,走向村頭新蓋的小學校舍。花崗岩條石壘砌的牆面,帶著新伐木材的桐油味,混合著淡淡的松煙墨汁氣息。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稚嫩的童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將軍在窗外佇足。屋裡那些剃著小平頭、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裳的孩子們,正挺直了小小的脊梁,雙手捧著課本大聲誦讀。 當時的外部情勢緊繃,要在這座前線島嶼上辦學,需要極大的決心。許多人認為維持軍費已是竭盡全力,何必將資源投入學校?但將軍很堅持。他下令各師部指揮官協助建校,讓士兵成為泥水匠,用蓋碉堡的手,為孩子們築起求學的課堂。 幾年後,當「八二三砲戰」的數十萬發砲彈如暴雨般砸向這座島嶼時,這份堅持,成了地底最硬的骨頭。 砲火肆虐的日子裡,地表上的校舍被硝煙吞噬。但在地底的花崗岩坑道深處,在防空洞冰冷而堅硬的石拱下,微弱的燭光點亮了臨時的課堂。頂棚上的碎石粉塵隨著砲擊的低頻轟鳴簌簌落下,落進孩子們的領口。 孩子們依舊捧著沾滿石灰粉的課本,在沙啞的軍人代課老師帶領下,用稚嫩的聲音背誦著課文。 朗朗書聲與坑道外的隆隆砲聲在黑暗中對撞。 將軍曾頂著砲火走進那些地下防空洞。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孩子們在硝煙味中依然挺直的脊梁。任憑外部的情勢如何惡劣,只要這書聲在岩縫中日復一日地響起,金門的未來,便已然在戰火的夾縫中,開創出了無可摧毀的堅韌局面。 九、正氣中華的鉛字聲 報社的排字間,光線昏暗。 空氣裡飄散著重油墨、機油,以及鉛合金熔解後特有的冷冽氣味。這股氣味黏稠,沉澱在腳底。 撿字師傅們的手指與木質字盤碰撞,發出急促的微響——「嗒、嗒、嗒」。鉛字是用高溫熔化的鉛水鑄成,帶著金屬冷靜的重量。一版版鉛字固定妥當,送上手搖滾筒印刷機。 「轟隆、轟隆、卡嚓——」。 機器沉重的鐵臂運轉,厚實的齒輪互相咬合,震動順著水泥地面傳到將軍的腳底。 白色的新聞紙被快速拉扯,發出「嘩啦、嘩啦」如潮水般的聲響。將軍走到剛印好的報紙前,伸手提起一張。油墨尚未完全乾透,指尖能感受到鉛字重壓留下的、微微凹凸的字體輪廓,甚至還帶著機器摩擦後殘留的微溫。 看著這張粗糙的新聞紙,將軍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想起了昔日在石牌要塞的那個深夜。那時,他的手裡也握著一張紙——那是他在戰火的大霧中,就著微弱的馬燈,在粗糙的宣紙上寫下的絕命書。那時的宣紙,字裡行間充滿了隨時準備與要塞共存亡的肅殺之氣。 而此時,他手裡握著的這張新聞紙,上面印著高粱的產量、新學校的落成、木麻黃的種植進度。每一個鉛字,都像是對命運的一聲還擊。 在當時前線物資匱乏、對峙局面依然緊繃的環境下,這台印刷機的轟鳴,並不亞於砲兵陣地上的還擊。從石牌那張宣告死亡的絕命宣紙,到金門這張宣告建設的新聞紙,將軍用文化與思想的韌性,完成了他心中最深沉的轉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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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
蓮,含羞招展的姿 是昨夜露珠欣賞的,情 情入,最深處 無垠,無境,無念 彷彿,前塵 舞動千年的傳說 穿過夏的萬縷羽翼 走向,最初最真的懂得…… 那浸潤萬物的,是愛 是情,是初心…… 薄夏,還想繼續 流浪在欲走還留的暮春 依依眷戀的,臂彎 橙陽,蓮的心 努力呼吸夏綠的熱情 翻飛的喧嘩裡 蓮的思念是,浩瀚汪洋 湛藍的,溫度 新夏,碧波蕩蕩 迤邐的,思念 已上岸…… (稿費贈金門家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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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憶往——農曆四月十二日後浦看熱鬧
先母在世時,常言,未食五月節粽,破裘毋甘放,意思就是說:還沒吃端午節粽子,破棉襖,捨不得放,因為此段期間,臺閩地區,正值梅雨季,大氣的氣溫,尚未很穩定,忽冷忽熱,此情事,對於外島金門,更是容易造成濃霧,進而,影響飛行航空器之起降; 記得,大約35年前的端午節前夕,吾與胞姊一起返金探親,返金後,第二天,就碰到金門起濃霧,金門機場關閉,因而延後返台。 無獨有偶,近期在新聞媒體讀到, 115年5月22日金門機場因濃霧,導致關閉,隔日5月23日金門天氣好轉,金門機場恢復正常起降,惟諸多旅客,在機場等待候補班機,著實艱辛。好在,金門行政機關及民意代表,苦民所苦,積極奔波中央與國軍和民航單位,為民爭取加班機疏運,以助萬民順利返台,值得讚許。 天地時序,已邁入農曆四月,金門大地偶爾縈繞薄霧,這是詩人眼裡,美麗的景緻,更是春神,為紅塵披上的薄紗,忽遠又忽近的朦朧,增添金門樸質之美,亦是迎城隍的日子之來臨。 幼少,農曆四月十二日來臨時,常跟隨先祖母及先母乘坐公車,前往後浦(金城)城隍廟拜拜及看熱鬧,中午,除會跟先祖母留在靈濟古寺吃齋飯之外,下午在返回沙美家裡前,還會吵著要到城隍廟前方巷子內,吃一小碗5元的蚵仔麵線,這是人世間的美好,更是埋藏筆者心中的甜美記憶! 1988年,我還在就讀國立金門農工電工科二年級時,在農曆四月十二日金門迎城隍日,曾經與同學承桓及雲嘉(已歿),自沙美及前埔一起前往金城會合之後,再到張輝忠(已歿)、阿肥等同學家聚餐,過往後浦迎城隍之場景,真的熱鬧非凡,夜幕低垂,我們則是留在周祥明家過夜,那時候,在午夜及清晨,相繼傳來,靈濟古寺的暮鼓及晨鐘,著實令我們感到新奇,因為從來沒有在午夜及清晨聽過,這是莊嚴的宗教梵音,更是令人心田寧靜之樂章! 金門迎城隍,乃金門最大廟慶活動之一,更是先母從年輕到至晚年,都要親自前往後浦城隍廟隨香及看熱鬧的日子,因艱難歲月裡,先父五歲失怙,自此與先祖母及先母(8個月過繼王家當童養媳)客居金門小浦頭外婆家,先父7歲開始學犁田耕種,自幼體弱多病,有一日,聽從二舅建議前往金城城隍廟向城隍公祈福,先父原本虛弱身體逐漸硬朗,自此,家母於農曆四月十二日來臨,都會前往後浦迎城隍,看熱鬧,直至先母79歲身體及腿力,開始老化,才中斷,這是宗教信仰賦予先母之虔誠及堅毅的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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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忍的氣味
炎熱的夏季讓人直呼受不了,加上汗水淋漓,在電梯裡若噴上香水,那種夾雜的香水跟汗臭味,實在叫人不敢領教,而且味道變得好奇怪,也難聞。當原本高雅的香水,遇上因悶熱而發酵的汗水,兩者非但沒有融合,反而像是化學大戰般產生了可怕的變異。那股混雜著粉感、甜膩與酸臭的奇特氣味,在電梯的冷氣送風口下被無限放大,直衝腦門,讓人連呼吸都變成一種煎熬。 在夏天保持香氣怡人,其實只需要調整幾個小習慣,先清潔,後補香: 流汗後切忌直接補噴香水。請先用無香的濕紙巾或手帕將汗水徹底擦乾,讓肌膚恢復乾爽。挑選「降溫感」香調: 炎夏適合柑橘調、綠葉調、茶香或海洋調。這些香氣分子輕盈、揮發快,即便微微出汗,也能營造出剛洗完澡般的乾淨與清爽感。 香水是個人的魅力焦點,但在高溫烤驗的夏季,「留白」與「清爽」往往比「濃郁」更具魅力。懂得適度、適時地使用,才不會讓原本精緻的感官享受,演變成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嗅覺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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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風湧:胡將軍的十三道側影
一、秦嶺的黃土與墨印 關中的風是燥的。 黃土高坡的裂縫裡,吸飽了西北日頭的乾糲。那年公車北上,秦嶺的土塵沒過車輪,一路揚進喉嚨,吞下去全是沙。 出關的時候,家裡沒剩幾斗糧。 父親遞過來一疊粗麻紙,油燈下裁出來的,邊緣發毛。上面用禿筆歪斜地寫了幾行字,是族裡長輩的薦信。紙面粗,摸過去像家鄉地裡乾枯的麥稈。 黃埔的報到處設在南方的濕熱裡。 珠江的水氣黏,悶。將軍站在廣州的長堤邊,身上那件西北帶來的粗布長衫,很快就被汗水浸得發重。空氣裡全是一股生石灰、長江水與新鮮木材蓋校舍的生硬氣息。 他把那張粗麻紙遞進窗口。 接紙的教官指節粗大,啪地一聲,將一枚蓋有墨印的入學登記表拍在桌上。油墨味刺鼻,冷冽。那四個字印得極黑:黃埔軍校。 「姓名,籍貫,按下手印。」教官頭也沒抬。 將軍伸出大拇指,往硃砂印泥裡一按。大印按在白紙上,留下一個粗糙、帶著農家繭紋的紅印。指尖微熱,那是硃砂火氣的餘溫。 此時的南方,北伐的情勢已在暗流中蓄滿了勁。大大小小的軍閥割據,天下的局面散得像一盤沙。將軍握緊了發配下來的漢陽造步槍,槍栓是鐵做的,冰冷,生硬。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按了手印的紙,他知道,自己這雙種地長大的手,從此要橫推這大江南北的風雲了。 二、羅店的肉彈與泥血 一九三七年,秋。 淞滬的雨沒停過。羅店的棉花田被砲火犁了十幾遍,泥水裡全混著發黑的血,黏稠,腥絳。 這地方被軍中稱為「肉彈工廠」。第十一師的陣地前,日軍軍艦的大砲在十幾里外轟鳴。砲彈砸進泥地,震動順著戰壕的濕土,直直撞進將軍的胸腔。耳鳴不止,地表在抖。 空氣裡的味變了。原本水稻田的草木氣,全被炸飛的皮肉焦糊與硫磺毒霧蓋死。每一口喘息,肺裡都像燒著一把乾柴。 將軍蹲在半塌的掩體裡。 他鋪開一幅淞滬防禦圖。 紙是上海報館印的白報紙,此時落滿了黑色的彈屑與泥點。他的指尖按在「羅店」那個紅圈上,用力過猛,戳破了濕透的紙面。 「旅長,二二六團……打光了。」 滿臉是血的營長爬進掩體,制服撕得一條一條,鋼盔上砸扁了一個大坑。他沒哭,聲音乾枯得像裂開的旱地。 將軍沒說話。他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在滿是泥水的大腿上死死擦了擦手,隨後伸出去,拍了拍營長的肩膀。毛巾上的泥沙刮著皮肉,沙沙地疼。 「把工兵營填上去。」將軍看著地圖上那個破洞,「拿刺刀頂。死也要卡在這個坎上。」 外部的情勢已經崩到了拉斷的邊緣,大場防線要是丟了,整個淞滬的局面就會徹底塌方。幾萬年輕人拿命在這裡熬著,肉身撞在鋼鐵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夜裡,砲火歇了。將軍走出掩體,雨水把臉上的黑灰沖成一道道墨印。他看著手裡那張爛成碎紙的地圖。這片江南的泥血,成了他往後打仗最底層的骨架。 三、石牌的餘燼 一九四三年,鄂西。 長江三峽的大霧壓在危崖上,白茫茫一整片。峽谷裡全是奔騰的水氣,打在臉上,冷,硬。 石牌要塞是陪都重慶的最後一道閘門。日軍沿江上犯,兩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崖頭撞在了一起。此時的情勢,每一步都踏在懸崖邊上。 那是大戰前夜。將軍坐在碉堡的油燈下。 他鋪開了一張質地極粗的宣紙。 他要寫絕命書。 鋼筆尖刺在粗宣紙上,沙沙響,像枯葉被靴底踩碎。字跡按得極硬,把紙背都壓出了痕。那是寫給父親和妻子的話:「十一師師長胡璉謹述……人生百年,終有一死……」。 紙面承載的是個人面對毀滅時的孤勇。字裡行間充滿了隨時準備與要塞共存亡的肅殺之氣。 隔天,最慘烈的時候到了。四方八面的槍聲突然全停了。彈藥打光,幾千人擎著刺刀在泥濘的陡坡上肉搏。 鋼鐵碰撞,鏜鏜地鈍響。沒人吶喊,只有刀鋒入肉的悶聲與拉風箱般的劇烈喘息。日軍的皮靴與國軍的草鞋在血水裡攪在一起。人的體熱、刀刃的鐵鏽,都在這大霧裡蒸騰。 將軍擎著中正式步槍,站在防線最前沿。 當最後一個日軍倒在崖頭,長江的急流在腳下發出沉沉的轟鳴。 副官走過來,遞上一隻缺口的粗瓷碗,裡面裝著剛打上來的江水。 將軍接過,一口喝乾。水裡帶著石灰岩的苦,還有崖頭未散的硝煙味。他看著懷裡那封沾了泥點的絕命宣紙。石牌守住了,這張紙活了下來。而他不知道的是,六年後,長江那一頭的一片海島,正在黑夜裡等著他的第一道硃批,去定下一個更為艱難的局面。 四、初抵:那陣鹹濕的風 船碰在碼頭上。 一聲悶響,震動穿過厚重的鞋底,直直撞在膝蓋上。胡將軍跨出艙門。 風迎面砸過來。那是海浪拍碎在礁石上的腥氣,黏,冷。呢大衣一下就被吹透過來,濕漉漉地貼在背上。 夜黑得像墨。遠處只有低矮的荒草和起伏的荒岩。空氣裡除了鹽苦,還帶著一絲對岸燒焦的乾柴味。這島子在大地圖上,不過是邊陲一處落筆稍重的墨點。 隨從副官提著馬燈跟上來。火光晃得厲害,人影在礁石上拉得極長。副官腳下一滑,碎石子落進海裡。將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布料是濕的,底下是發硬的骨頭。 「踩實了。」將軍說,「這島底下全是整塊的花崗岩。沒泥,扎根難。走每一步都要吃力。」 他蹲下,抓起一把沙。不是泥土,是混著碎貝殼和石英的白沙,慘白,刺手。沙子從指縫漏下去,沙沙地響。 這刺手的白沙,冷硬、乾枯,不像第一章父親遞給他的粗麻紙那般帶有家鄉麥稈的溫度,也不像羅店那幅被血水戳破的濕地圖那般承載著中原的泥血。這是一座懸在海上的孤石。 一個在陸地上縱橫長大的軍人,在此處落腳,四面皆是黑水。 從此無路可退,只能與石共生。 他望著海。夜幕下,黑水拍打著灘頭。 退此一步,就是深淵。幕僚們在後頭低聲交談,聲音被風扯得細碎。將軍沒回頭。 他拍掉手上的殘沙。遠處碉堡漏出一點微弱的黃光,在黑夜裡一明一滅。風把大衣下擺扯得啪啪響。他站定。這陣鹹濕的風,從今往後,要吹他的餘生了。 五、高粱與泥土的對話 硝煙散了。 金門的赭紅土皮裂開,每一寸土地,都被地底的花崗岩盤硬生生頂了上來。乾,硬。軍靴踩過去,黃沙沒過腳踝,帶有一股暴日曝曬後的焦渴。 這片土地幾百年來只活得成地瓜。 窪地裡,鐵鍬一下一下掘進泥土。突然,一聲清脆而劇烈的「鏜──!」鋼鐵重重撞在岩盤上,震動順著木柄傳上來,泥水匠出身的士兵虎口登時震出了血。 圍觀的本地農夫冷眼看著,沒人說話。他們包著藍頭巾,臉孔黑得像樟樹皮,眼裡滿是防備。部隊下令要全面改種高粱,老百姓不信。那是軍隊的命令,不是土地的規矩。對這群世代困在風沙裡的人而言,槍桿子是外來的,只有地瓜是自己的。 一位老農停下旱煙,提起土堤旁的粗瓷碗,從剛滲出泥水的桶裡舀了半碗,沒遞過去,重重地擱在條石上。 「將軍,這島上水苦,種不活別的。部隊硬要拔地瓜,是要刨咱的根。」老農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閩南腔。 將軍走過去,指尖觸到冰冷的碗緣,上面還黏著紅土。他端起碗,一口喝乾。水極苦,滲著地底岩層的硝石味,刮著喉嚨。 他放下碗,轉頭看著海。 那道灰藍色的分界線,在潮汐中來回推移,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大米運不進來,守軍與島民,都在這道傷疤邊上熬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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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那年首航 海洋,開始改變格局 撒網日月星辰 高高舉起浮雲 以及有妳的藍天 而潮汐都有美麗的漲落 那年遠航 舷側雕刻著家鄉的油桐花 一起微笑出航 鷗鳥飛來飛去 啁啾著熟識的鄉音 帶來溫暖的治癒感 那年歸航 海天終究不相連 長浪淘盡愁情煩事 雲霞掩映落日 一輪橘紅真相 說給大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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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中的悲欣人生
阿中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同學,高中畢業以後便在公家單位工作,日子也過得平常,忙碌的生活中,也很重視孩子的教育,他不會開車,風雨中,常看到他身穿雨衣騎機車,穿梭在街上,接送孩子補習,當然孩子的成績亮眼,也讓阿中夫婦眉開眼笑。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一轉眼,阿中的孩子,大學畢業,各自順利在職場,春風得意;阿中夫婦,常笑得合不攏嘴,我們也深深為他祝福,苦盡甘來,兩老也可以退休,含飴弄孫,頤養天年;阿中逢人便談述孩子們的成就,欣羨了多少芸芸眾生及我們這些阿里不達的同學們,一幅幸福美滿的景象,呈現眼前。 然事與願違,白髮王子和垂老公主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而故事卻只是即將開啟序幕。 接著眾同學們也各忙各的,漸漸的也沒有什麼聯絡了,我們照樣遊山玩水,平淡的生活也乏善可陳,老朋友聚會,泡茶,唸(犭肖)話,日子湊合著,也過得差強人意。 事有突然,在某個雨季的中午,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從醫院出來騎車,他仍未學開車,全身溼透,寒暄幾句,看他失魂的神色,只告訴我,他在洗腎,說換腎太貴了,錢要留給家人;那一刻,我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濛濛雨中。 之後陸續耳聞他洗腎管路阻塞,數度進出醫學中心,不久前的一次手術中,竟一覺不醒。 轉身就是百年,但命運之神,並無意太早讓故事劃下完美句點;兩個兒子和白髮老母均分財產,各三分之一;孩子也各分得台幣五百多萬元;亡父的勞保年金,後經勞保局善心人士建言,要白髮老母改採月領方式,以維老年保障。 此後,白髮老母獨自守候著老宅,經常看到她臃腫的身軀,步履蹣跚,吃力的移動腳步;有時獨坐在門口的長條椅上,茫然地凝視著遠方,若有所思,喃喃自語,似乎在等待一個遠遊的靈魂,一個和她打拚一生的身影,日子悄然而逝,歲月似乎不曾留下關愛痕跡。 阿中走完了一生,他沒有豪言壯語,只有那些年在雨中奔走的背影,和一種我們都曾見過,卻常常忽略的,對子女不求回報的付出及無涯的愛心。 人生如白駒過隙,壯年勞勞碌碌,老年忽焉已至,「與君俱老也,自問老何如;有時扶杖出,盡日閉門居。」超高齡社會,正悄悄來臨,孤寂卻是老年人重要課題,長壽是福是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孤單老人的處境,又有誰能全身而退?醫療延長了生命,卻未必延長了安心。長壽,有時不是祝福,而是一場需要很多人一起承載的考驗。 阿中的悲欣人生,誰人能解,不知可為吾輩殷鑑或啟示? (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