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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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桂花嫂羞澀地低著頭,不敢看她,即使戇姆婆沒有點出她的名字,但她自己心裡有數,而且各人造的口業必須由各人承擔。可不是,人的嘴巴隨便講一句話,就可能會毀掉一個人的人格和清白,甚至一句話就能造下地獄的果報,所以口業是最重的罪,不僅難防守卻又易犯戒,那些喜歡道人長短的長舌婦不可不慎。 即使秋菊和連長的好事,受到一些流言蜚語的中傷,但並不能改變他們邁向幸福旅途的初衷。連長退伍回台灣後,選擇在南部落腳,並用他歷年來的儲蓄,加上出來當兵時母親給他的黃金,在高雄苓雅區買了一幢平房,然後購買簡單的傢俱,準備迎接她們的到來。雖然地點略顯偏僻,但卻有兩間臥房,以及客廳廚房和衛浴設備,足夠他們一家四口居住。而且附近又有多家大型的各類工廠,若以他在部隊練就的體格,絕對還有中年男性的衝勁,只要放下連長的身段,找一份養家活口的工作並不難。 他之於會有如此的想法,或許是回老家的路已斷絕,何日能踏上歸鄉的路途已遙遙無期,即使留在軍中晉升少校,但遲早還是要退伍,所以他必須當機立斷,重新思考自己的未來。更何況家是人生旅途最溫暖的驛站,有一個家畢竟是幸福的,他豈能輕率地放棄。而且秋菊又是一個既勤奮又樸實的婦女,將來一定是一個人人稱讚的賢妻良母,有這樣的妻室,他夫復何求,縱使在老家,也不一定能碰到像秋菊這麼賢淑的女子,因此他感到欣慰。 儘管他曾經後悔韓戰結束後沒有選擇回大陸,但來到台灣卻當上國軍的上尉連長,退伍後又成了家,仔細想想,還有什麼好遺憾、好後悔的呢?唯一的是見不到爹娘,不能在他們膝下盡孝道,但這必須歸咎於時局的變遷,並非他是一個不懂得感恩的不孝子。(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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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水頭林姓源流
林水順,安岐人,年幼即至前水頭,很得人緣,大家暱稱他「林豬仔」,長大後娶水頭蔡厝蔡承金的堂姊蔡獅治。清末鼠疫流行,獅治父母及兄弟二人都染病亡故,由叔父蔡國勝(蔡承金的父親)撫養,視如己出,本來說好招贅林水順承繼香火,後來蔡國勝從南洋回來,蔡家的拜拜就不用他傷腦筋了!於是,林水順「招尪ㄔㄨㄚˇ某走」(閩南語,意思是本來招贅應該男方住到女方家,結果結婚後反而是男方把新娘帶離女方家),帶著太太搬到林成銓那棟房子去住,從此離開了蔡家,自立門戶。 林水順很勤勞,當佃農又懂得選擇肥沃土地來耕作,所種的花椰菜、高麗菜等各種蔬菜碩大無比,都是大人家一號;種植地瓜結實纍纍,賣都賣不完,就製作成地瓜簽(細條狀)再賣錢。下海也是一把罩,海產吃不玩,做成醃漬物一罐一罐的慢慢賣,從螃蟹到海螺等一應俱全。水頭一向盛產聞名的「鱟」,他更是個巡鱟的高手,每個產季可以捕獲數百隻出售,因此他頗有積蓄,用120塊銀元向蔡家買了一塊地,後來土地給三子廷宇先蓋85-1號,再給長子蓋現址85-2號的兩棟國民住宅。在還沒有蓋房子之前,一家人都借住在林廷銓的房子,因為廷銓家族已經搬離水頭,人去樓空了。 林水順生三子三女,長子林翩務農;次子前往南洋;三子廷宇在金沙稽徵分處主任任內,颱風天傍晚回家,摩托車撞上倒在馬路的路樹,不幸亡故,好在他五個兒子都能力爭上游,分散臺灣各地安居樂業。林水順在主持三個兒子分家事宜時,每個人各給200塊大洋,在六十年代的鄉下農村,這種財力,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民國五十幾年,林水順夫婦都已經年過半百,每天傍晚,他倆在飯後都會去散散步,一路上談笑風生,彷彿初戀情侶一般,在那個民風保守的時代,那種年紀,還能那麼羅曼蒂克,實在令人敬佩!對水頭這個美麗的傳統建築聚落來說,無疑是加添一幅最美的風景畫。說句不怕別人見笑的話,結婚快五十年了,還沒有和太太兩個人結伴在村莊裏晃過一圈,實在愧對太座。像林水順夫婦般的鶼鰈情深,大家雖不能至,但都心嚮往之。 最後要介紹的是林文肯家族,事實上,他的戶籍單名肯,和解放黑奴的美國總統同名,林文肯則是出現在眾多契約上的名字。在清末民初,往來南洋的人絡繹於途,交通也很便利,所以林文肯一家人也在南洋討生活好幾年,但天有不測風雲,林文肯不幸病故,太太黃氏是81號黃廷柔的女兒,黃廷柔是金門西半島首富黃廷宙和蓋三落大厝黃廷參的堂兄,財力也不差,看他的宅第規模就知道。在先生逝世後,她帶著三個女兒回轉唐山,最先住在水頭144號後的一間護龍(這間房子林水順家族曾住過),後來才搬回娘家居住。大女兒長大後嫁給湖南著仔,古寧頭戰役曾到水頭避難,時局平靜後再返鄉。二女兒嫁給也住在81號,近水樓臺的表哥。三女兒林夢奇則嫁給水頭的陳龍山先生。 林夢奇女士育有四男二女,從事各行業,都有傑出的表現,他們也經常聽母親談起以往的點點滴滴。根據她的記憶,小時候曾經到過鼓浪嶼。81號除了西邊的護龍外,靠路墘(即東邊)也還有圍牆及房子,只是在金水國小建成後闢建馬路時被拆掉了。我整理民國十八年黃廷柔主持下的「黃家鬮書合仝」,發現被拆掉的是她娘家路墘舊祖公厝,總共有大房、下截房、廳、尾櫸四間房子被拆除,損失慘重,但是為了配合金水國小整體規劃,廷柔只能義無反顧。 從稱呼上林夢奇叫林廷銓的女兒林素蓮阿姑,要兒女們叫林金獅為叔公。在很多的契約文書中則顯示田地、蚵埕、屎嚳地,甚至長輩葬在塔仔山的墓地,都是彼此相鄰的,可見關係匪淺,就算不是五服之內,也有同房祧之親。在林夢奇的弟弟林再達赴南洋之後,俗稱「番花腳」(因為房子裏面有一棵雞蛋花,村民都叫它番花)的81號就由女婿陳龍山代為管理,掃岳母黃氏的墓、年節祭祀等,都由他來操辦。她的第三個兒子回憶說,有一年正月初一要到外婆家拜拜的時候,被一隻狗咬了,那個年代也沒有狂犬病疫苗可打,還是用民間留傳下來的「撇步」,請飼主咬碎米粒敷上傷口,好在誤打誤撞痊癒了!否則就沒福氣看到今天的太陽。 中國人一向有「安土重遷」的觀念,非不得已,誰想離開原鄉故土?所謂「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來到他鄉,一切都得從零開始。幸而林姓居民無來自何方,彼此間相處如同一家人,凡事團結互助,而第一代的移民,更發揮他們開拓者的特質:待人謙遜和善,做事深思熟慮,公益不落人後,所以贏得村民們的認同,更是後裔晚輩的學習榜樣。家族一代又一代繼承追求幸福的基因,尋找比水頭更宜居的地方,在各處買地建房,開枝散葉,蔚為大族。同時在林姓四個宗族中,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每一家庭都有人前往南洋拚鬥,深信他們一定充分理解「雞蛋不能全部放在同一個籃子」的理論,所以除了在臺金兩地建基興業之外,水頭素有僑鄉之譽,一眼望去,「甲必丹」的新厝內近在咫尺。觸目皆是各式各樣的番仔樓,遍佈全村,更容易讓人興起「有為者亦若是」的豪情壯志,我們期盼也深信,他日必定會有位林姓新「黑面宙」風光的回水頭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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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念金門﹙閩南語﹚
陳淵牧馬,海濱鄒魯。復一總督,陽翟進士。黃偉品德,許獬文章。 擇山選勢,墾荒取地。倚山食山,倚海食海。居住安定,搰力比並。 城隍護邑,媽祖庇佑。古城起建,守護浯洲。後浦所在,特出人才。 復明基地,採木造船。佇日本手,鴉片諞種。大船強摃,搶財民慌。 八二三後,單打雙停。毋忘在莒,提振士氣。公路大建,工事必堅。 將軍學堂,眼光看遠。胡璉德政,百姓受益。蘆黍換米,酒廠增利。 古坑放鯀,鰣魚拍滾。過東拖蟹,土埕剝揤。陳坑絲綾,駛船拚湧。 耍頭沙蛻,海坪掊揣。后湖牽網,喝聲出力。下巿擼罾,麥蝦通曝。 蠔株徛好,西園擎蠔。黃厝郭魚,搐動穩有。北碇石花,礁頂真濟。 山后赤菜,金箔粘貼。沙尾滸苔,兼耙溜鬚。浦邊皴鱔,揤痕跳彈。 董林無閒,作穡種菜。平林西瓜,樹跤等買。后沙吉花,環絲款濟。 文文糊紙,故事配拍。堂號郡號,大燈畫落。賣七娘亭,相扯縖。 火藩造船,安準龍骨。中興肉包,老酵起工。包裝貢糖,通路送出。 烈嶼桶餅,膨有夠額。沙尾老店,烘水晶餅。買枷車餅,清氣好食。 買燥仔股,翁憶著姥。成功鍋貼,餡好煎赤。藃滿煎嗲,揬屹半月。 石坊鹹粿,糋四角塊。磅出米芳,哺甜哺芳。閩式燒餅,通迵名聲。 烘牛肉乾,品質控管。出鼎蠔嗲,內甜外脆。煠熟麵線,芳醬抐挓。 馬加魚圓,白糗煮湯。罕著絲定,膏粉共糋。羅厝魚鮮,鯧出盤墘。 菜粿炊熟,內甜外糗。早頓選食,粥糜油條。搭棚糋雞,生理加驛。 由申甲店,名恆懷念。果準時表,點聲穩著。宜黎文具,入店買有。 醒墨齋印,藝字出色。舒甲大山,踾矣流汗。麒麟山勢,庵頂庵下。 海邊惜略,紅貓公石。建功嶼前,蚵女歡迎。翟山坑道,歌聲起落。 馬山軍營,喇叭大聲。太湖散步,順觀慰盧。石雕公園,創意如思。 踅中山林,松柏出神。畜所牛奶,味入霜枝。料羅海港,貨運萬項。 睿友學堂,文友相搪。銃樓保社,酉堂書聲。歐厝煙墩,泗湖拜埒。 海醮設界,順利討海。清明掃墓,三獻祭祖。端午縛粽,插榕插艾。 七月普渡,陰得陽護。八月十五,關門閂戶。二九下昏,吧到天光。 百外隻獺,應予生澶。公鱟母鱟,保育夠夠。栗喉蜂虎,舞出精彩。 修番仔樓,故事相掜。閩南古厝,印象久長。金門大橋,連島相惜。 觀念綴新,青年創生。得好名譽,金門福份。有影有跡,數念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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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香酥鴨
童年最想念的食物,就是除夕當晚,母親煮的香酥鴨了。 除夕那天,母親一大早就從菜市場買來一大隻肥鴨子,放在廚房裏,再把要煮香酥鴨的配料:酒、鹽、糖、花椒、八角、桂皮、蔥、薑、蒜等食材放在廚房外的餐桌上,我們扒在廚房門口看母親處理鴨子,母親不讓我們進廚房,但允許我們在廚房門口觀看,並且搶著從餐桌上遞食材給母親。 母親先把鴨子洗乾淨,再把食材裏裏外外厚厚的塗抹在鴨子的身上和肚子裏,靜置大半天後,再放進大蒸籠裏蒸熟後,放在餐桌上,已經是一隻晶瑩肥美的肉香鴨子了。 但是這還不算是香酥鴨,要到晚上吃年夜飯前,母親起鍋一大鍋熱油,把蒸熟的鴨子放進去慢慢翻炸,炸得金黃酥脆,才算大功告成。 到了晚上,儘管餐桌上擺滿了美味的菜餚,但是我們的眼睛還是期盼的望著桌上的那隻蒸熟的滷鴨子,希望牠變成一隻香噴噴的鴨子。 只見母親把肥美的鴨子拎進廚房,放進滾燙的油鍋裏,用鍋鏟慢慢攪動鴨子,鍋子裏的油滋滋作響,一道道金黃的光澤在鍋中翻騰,一會兒,一隻外皮脆裂內嫩,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的鴨子與焉大功告成。 母親端出香酥鴨,我們迫不及待的用手搶著撕下一片片鴨肉,沾上甜麵醬,嘴裏呼呼直吹氣,因為香酥鴨還很熱,我們邊吃香噴噴的鴨肉邊吹氣,然後再大口大口的喝可口可樂解熱,母親看了又笑又罵,直說誰不禮貌,不用筷子夾肉,用手撕鴨肉的,晚上就不給壓歲錢! 香酥鴨是一道經典的中式佳餚,是需要時間與耐心的精緻料理,母親的香酥鴨,尤其承載著我童年的歡樂與全家的親情。 當然,還有承載著母親濃濃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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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又有人說:「活該!誰叫她那麼『嬈』……。妳們有沒有發覺到,連長表面上看起來很斯文,其實是一隻老豬哥……。」 有人說:「……都是風流鬼啊!」 「更離譜的是,竟然還要帶戇姆婆一起去。戇姆婆真是戇啊,年紀都一大把了,怎麼還愈老愈糊塗,跟著去當人家的老媽子,替人家帶小孩做家事,成為不折不扣的下女。妳們說戇姆婆戇不戇啊!如果說不戇,也是老番顛!」 然而,當這些流言蜚語傳進戇姆婆的耳裡時,原本不想理她們,可是繼而一想,自己雖然無所謂,卻不得不為秋菊說幾句公道話。於是她找了一個機會,告訴其中的桂花嫂說:「秋菊翁早死已經誠可憐了,咱應該著有同理心,同情伊的遭遇。今仔日當伊揣著伊生命中的第二春,擱卡著祝福伊才著,毋通擱講講一屑仔五四三的話來傷害伊的自尊心。若是共一件好好的代誌創歹去,啥物人也擔當袂起。」 桂花嫂趕緊搖著手否認著說:「戇姆婆仔,妳毋通冤枉我,我無講,我真實無講,啥物攏無講。是玉卿嫂佮美英姨抑有花螺因幾個講的,佮我一點關係也無。」 戇姆婆意有所指地諷刺她說:「我知影妳袂黑白講,因為妳毋是一個大舌的查某人,也毋是一個會挑撥離間的查某人,只是喙舌較利爾爾。妳講是毋是按呢?」 桂花嫂知道戇姆婆在挖苦她,霎時,臉頰一陣燥熱,不知如何來回應她才好。只因為說秋菊忍受不了寂寞去勾搭連長的人就是她,說戇姆婆不戇也是老番顛的人也是她。戇姆婆又不客氣地說:「請妳轉告玉卿佮美英抑有花螺因幾個人,毋通搬弄是非,也毋通佇尻川後對人講三講四,若無者,將來若落地獄,一定會予牛頭馬面抓去割喙舌!」(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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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水頭林姓源流
談到水頭定居的林姓居民,首先要提到的人是林廷銓先生,他駕船載著母親移居水頭,後來在水頭134號蓋了一棟一落三櫸頭(大門改在東方尾櫸頭的位置,開一側門供進出)的房子,他工作勤奮、生活節儉,出外跑船回家,都不忘搬塊石頭回來囤積,準備作為以後蓋房子之用,但是他沒想到閩南語俗諺有句話:「先傳石,騎沒丟」(傳,準備;騎,住。意思就是蓋房子,如果建築材料最先準備的是石頭的話,這位蓋房子的主人就住不到新屋了),說起來也很奇怪,屋子竣工以後,住不上幾年,林廷銓就蒙主寵召了! 據說林廷銓是馬巷人,馬巷附近有四座林氏宗祠,靠海邊剛上碼頭只有這一棟的林氏宗祠,附近有大、小二宗祠,他外孫傅嘉誠到大宗祠(如附照片)祭拜,想要參閱族譜,可惜被借走,但有七十多歲的譜牒保管人知道其中的內容:「廷」字輩為昭穆中的一輩,始祖(遷馬巷)為清漢八旗正藍旗大將軍,曾擔任都統,所以宗祠有旗杆座、下馬碑。有廷字輩份的林姓住民,是少數擁有船隻的族人,這一帶宗祠靠海,後來泥沙淤塞,才離海較遠,也只有這一支靠海的有自家的船,有三枝桅杆的,林廷銓的船是一枝桅杆,只能航行近海,往來金廈之間,才會無意間發現水頭這個新大陸。可惜後來他的外孫沒有繼續追蹤,讓這一段歷史有個正確的定論。 林廷銓娶古崗劉姓女子為妻,生了一子一女,女兒定居高雄左營,育有二男二女,各自在臺灣成家立業。兒子林進祥娶後浦女子鄧雪明為妻,領養了祖籍廈門的小孩林友汀,後來前往南洋,定居在新加坡。林友汀上世紀九十年代,曾經帶著他的一個孩子,回水頭二趟,也去臺灣找過姑媽,房子所有權他持有一半,可惜在逝世以前繼承手續還沒有辦好。 林廷銓的房子距離寺廟大約五十公尺,母親本來是虔誠的佛教徒,每天一大早就到廟宇去燒香拜佛,但在家庭迭次遭逢變故之後,特別是兒子在新居竣工沒幾年就過世,給她的刺激尤其深刻,因此她改信耶穌,成為村莊第一個信教的家庭,林廷銓的靈骨,在若干年前,也由外孫們撿拾靈骨,遷往基督教墓園,和眾多教友們比鄰而葬,平日有教友們巡視查看,清明則便於孫輩返金掃墓。 其次要介紹的是林金獅先生家族。林金獅的父輩早就遷居水頭,有可能他是和林廷銓同房祧的,至於是在幾服以內的宗親關係則不得而知,祖先牌位寄放在林廷銓處,逢年過節都是在那兒祭拜,但是在林廷銓的家人們改變信仰之後,太太劉氏一時不察,也將林金獅寄放的神主牌焚燬了!林金獅一氣之下,從此與他們絕交,不相往來。想到以後要祭祀祖先,沒了神主牌要如何是好呢?全家人急得團團轉,鄰居有位蕭太太,向來精明能幹(她先生蕭石頭那時旅居南洋),就建議說:「神主被燒掉了,香爐還在,你們把香爐捧回家裏奉祀不就可以了。」 林金獅家人起初向水頭鄉民承典了下界106號的房子居住,典當期限到了之後屋主又就贖回去了,幸好後浦有一位同宗,受原住水頭67號雇主黃福壽先生的委託,代管這棟祖公厝,因他在城裏經商,生意雖然興隆,但對於人中之龍的他,仍有舒展不開的感覺,所以產生前往南洋另起爐灶,大展鴻圖的想法,便把在金門的所有產業委託總管林先生負責,連做頭拜拜的時間,應付的金額也交待得一清二楚。林「總管」便叫林金獅把一落四櫸頭的老房子略加修葺,住的問題總算穩定下來,直到兒女們買了新房子才搬離67號。同時,受到黃福壽的啟發,林金獅的弟弟林金象和林廷銓的兒子林進祥二人,也結伴前往南洋新加坡另謀高就。 林金獅有一塊田地在水頭碼頭附近,我家在那裡也有一些耕地,所以上山時經常碰見他,每次我們向他打招呼:「狐狸伯!」(狐狸,是他的乳名,土名),他總是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和我們這些晚輩互動,給人家的感覺就像書本上所形容的——「即之也溫」。很少看到林夫人下田,可見先生體貼,不用她幫忙耕種,僅專門負責家務。夫妻共養育四男五女,炊事漿洗的工作就是一項大工程,但是鄰居們都誇讚她住家內外整齊又清潔。本人沒有刻意粧扮,但還是給別人光鮮亮麗的感覺,散發出雍容華貴的氣質。雙親做事有條不紊,作風積極盡責,形成家風,影響所及,子女們求學都能勤奮向上,職場更是努力以赴,因而長大成人後,在臺金兩地都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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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情江蘇
二○二三年暑假,到人間天堂江蘇遊玩,不只有文化的洗禮,更有教育的感動。 為了文化的洗禮,我來了:在如皋的水繪園中,我宛若看到冒辟疆和董小宛舉案齊眉的愛情流連;在揚州,我走過瘦西湖、個園、與大運河博物館……有古湖的美景與悠然,有綠竹怪石的謙和與嶙峋,有運河的壯觀與布景的魔幻;在南京,我登上了沉靜恢弘的中山陵、走進莊重肅穆的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更踏進講述古代進仕升官的中國科舉博物館……不同的建築切換不同的場景與氣氛:有崇遠的追思,有凝重的沉思,也有古代文人對未來的盼望。 而江南貢院(中國科舉博物館)旁的秦淮河,則更有許多文人雅士悠遠的靈魂駐足:「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是晚唐杜牧的《泊秦淮》。「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麼?……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恬靜、委婉,使我們一面有水闊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著紙醉金迷之境了。……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偶然閃爍著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是民國朱自清對秦淮河的讚嘆。生與死、理想與現實之間,若曾遊歷過六朝古都的南京,划槳於比六朝更悠遠的秦淮河,一切,是否又更真切了。 驚豔於江南的柳綠鶯啼、亭台樓閣與奇岩怪石;緬懷先賢及哀思同胞曾有的苦難……我想像這裡千年的繁景及文人墨客的足跡:「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在東關街與老門東的夜晚,站在石板路上,我總不由得抬頭望月,想像一千多年前李白、杜甫是否也在同樣的地方望著明月,我揣想著他們那時的情思:想像那時揚州的月色是否特別美麗?或在繁華熱鬧的揚州城對映下,孤懸在千萬里高空上的月影是否顯得特別寂寞?……在揚州,在南京,很難不發思古之幽情,卻也更貼近歷史的脈絡,更熟悉文學、文化的味道。 為了教育的學習,我來了:在南通的海安中學,看到莊嚴肅穆的夫子廟,與圖書館充滿靈性的設計,我看到的是尊師與重道。圖書館中展示的不只是豐富藏書,更顯示許多大學的特點:如在南京中醫藥大學區,有如雨傘大的靈芝,有黃耆、黃蓮、人參……數十種中藥藥材的植株;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牆面上,則展示了數十艘飛機模型;甚至還有研究《紅樓夢》古色古香的紅學館……我想到了《小王子》裡的一段話:「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是指揮大家去收集木材……而是激發他們對海洋的渴望。」是的,如果想要孩子愛上閱讀,渴望進入大學的知識殿堂,不是填鴨的教育,而是點燃他們對學習的熱情……這樣的閱讀氛圍,學子們怎能不奮發向上?怪不得他們能自豪的說:「全國教育看江蘇,江蘇教育看南通,南通教育看海安。」這樣的豪語,是有著足夠底氣支撐的。 坐落於正誼書院的汶河小學,是現代學校與古代書院的結合。紀念漢儒大家董仲舒的董子祠就位於書院中。氣勢恢宏的主殿楠木柱上,左右各鐫刻著「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聯句,圍牆上則書著恢弘方正的「溫、良、恭、儉、讓」等字體,更體現了文人的德行典範……我看到了學校對於古禮及論語的敬重,在平日的古書念誦與尊儒重道環境中潛移默化著孩子的人格。連隱身在學校裡的現代防空洞外也書著「低首落座心靜」、「轉身回見天高」的對聯,戰爭時保身的防空洞變成了承平時期教誨學子辛勤唸書,防止「腦袋空洞,言語空泛」的小書房,真的太有創意了,但更令人崇佩景仰的是,在發展創意之時,仍不忘保存儒家傳統古風與尊師重道的氛圍,這才是學習的根基。 我想:文化的根植得越深厚札實,創意的綠葉才能開得越蓊鬱燦爛。 匆匆五天四夜的旅行,如夢似幻,我的情感似已融入江蘇,卻也帶走了滿滿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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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一位喜歡卡皮巴拉的天使
第一次遇見她,約是去年此時,她小四,記得是代他們班的導師三天,沒想到竟然讓我遇見了生命中被聲音遺忘的天使;一位喜歡卡皮巴拉的天使! 她上課需要配戴助聽器,我得配合幫忙打開發射器,才能讓她提高聽辨率,不妨礙她課堂上的學習。她上課專注、認真,下課卻總愛跑來找我聊天,儘管我那時上課緊湊、下課也在批改作業的忙碌中渡過,卻不忍拒絕、沒有敷衍過她。 直到代課最後一天,她悄悄拿出一袋什錦的綜合零食包、一張手寫卡片給我。利用午休時間拆開看,她寫上:謝謝老師這幾天帶給我們滿滿的愛……。在驚喜中,我喚她並承諾她,再有代課,會送她一隻她喜歡也在蒐集的卡皮巴拉——水豚君娃娃。儘管她說應該很難再上到老師的課,臉上露出不可能的神情。 而後一年,我依舊穿梭在不同學校、不同年級中代課,與清秀的她始終未再謀面。卻在偶然機會中得知將在代課的班級裡看到她,我不禁偷偷歡喜,亦準備了先前答應給她的東西。這次見到我,略為驚訝的她,多了些許是升上高年級後的靦腆與害羞,也沒有在下課時前來敘舊,卻在放學前,眼眸真摯、笑容漾開的特地跟我說:「老師您辛苦了!謝謝妳送我的禮物,我非常喜歡!」知道她開心,我也很開心啊! 師生間的相見歡,我想時間懂得,歲月懂得。也許最初並非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那般,更多的應是學生對代課老師的新鮮與好奇,卻也讓人想溫暖的收藏、溫柔的留下。一切都是緣分所賜,不是嗎? 退休後,成國小代課老師已有十年,其間經歷許許多多故事,雖然也曾感疲憊,卻因為仍有熱情,沒有離開;還有熱情,便能夠繼續。持續在這條路上發掘、收穫那些美麗、動人的校園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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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第十章 連長透過關係辦理退伍後就正式成為平民百姓,在準備候船返台的那段時間,經過秋菊的同意,就住進她家的櫸頭,而且就在她居住的廂房對面,只隔著一個小小的走廊,本地人叫著「巷頭」。如此的安排雖然是為了掩人耳目,實際上他們已儼若一對夫妻,只是還沒有辦理合法登記而已。識相的戇姆婆,把孩子抱去跟她同睡,讓秋菊有一個比較自由的空間,因為兩人即將結成連理,而且都還年輕,有他們生理上的需要。雖然大部分村人都見怪不怪,但卻也有少許見不得人好的長舌婦加油添醋,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風涼話。 有人說:「金溪死後屍骨未寒,秋菊就忍受不了寂寞去勾搭連長,之前吃了連長他們廚房的剩菜剩飯,之後又跟連長同睡一張床,簡直敗壞社會風氣,真是袂見笑!」 亦有人說:「金溪尚未除孝,秋菊就去討連長,如果沒有讓連長先嚐嚐甜頭,怎麼能吃得到他們連上的剩菜剩飯和饅頭豆漿!不要忘了這些北貢兵,一個個都是看到漂亮女人就會流口水的老豬哥,尤其像秋菊這種面貌姣好身材又豐滿的小寡婦,更是他們追求的目標。但是,只要連長看中意的,又有誰敢來跟他競爭呢?……」 有人說:「……如果連長不快一點把她娶走,萬一讓秋菊肚子大起來,那就難看了。到時,不笑死人才怪!」 甚至有人說:「要是連長抱著玩弄的心態,把秋菊的肚子搞大,然後一走了之,到時秋菊不但會欲哭無淚了,還會丟人現眼,讓村人看笑話。萬一想不開去上吊,那就糟糕了。」(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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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機分子路:從太武山棋盤到天上的星
金門太武山上有一處「鄭成功觀兵弈棋處」,石桌鐫刻著一方圍棋盤,上書「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十個字。傳聞延平郡王曾在此觀兵運籌,暇時與將士對弈。石上刻痕雖是後人為保留史蹟而重鐫,但那十個字所承載的文化記憶,卻真真切切地走過了七百年的時光。 這句詩的作者並非鄭成功,而是比他早了近四百年的宋末元初理學家、隱逸詩人──邱葵。 邱葵,字吉甫,號釣磯翁,是朱熹的四傳弟子,也是金門歷史上的第一位大儒。南宋亡後,他隱居海島,終身不仕元朝。〈卻聘詩〉中「床頭一卷《春秋》事,釿鉞胸中獨自裁」之句,寫盡了一代儒者在亂世中的凜然氣節。終元一代,金門士子無一人應科舉,也無一人為元官,邱葵因此被譽為「朱熹之後,金門教化第一人」。他死後被鄉人奉為「邱府王爺」,從大儒化身為民間信仰中的保護神,這在金門文化中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詩句的雙重意涵 「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這十個字,歷來有多重解讀。從字面看,「萬機」指圍棋盤上縱橫交錯的萬種機變,「分子路」點出棋道之中每一步都要在千百條路徑中抉擇;「笑顏回」則寫盡弈罷興盡的暢快。更妙的是,邱葵巧妙嵌入了孔門兩位弟子的名字──子路與顏回,恰好對應了他一生的兩面:一面是面對新朝威逼時的剛烈,一面是隱居海島耕釣自給的淡泊。 從棋盤到蛋白質:一條跨越時空的路 邱葵寫下「萬機分子路」時,心中所想也許是棋局,也許是人生抉擇。但七百年後,這五個字卻在科學領域產生了奇妙的迴響。 2016年,DeepMind創辦人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開發的AlphaGo擊敗了人類頂尖圍棋棋手。賽後他對同事說:「接下來,我們可以著手研究蛋白質結構預測了。」從圍棋到蛋白質,看似毫不相干,卻共享同一種邏輯:都是在近乎無窮的可能性中尋找最優解。一條由20種胺基酸構成的蛋白質長鏈,能折疊出近乎無窮的三維結構──這本身就是一條名副其實的「萬機分子路」。2020年,AlphaFold2成功預測了約兩億種蛋白質結構,哈薩比斯因此獲得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 五十一種胺基酸的命運交織 而早在那之前,1965年,一位金門出身的科學家王應睞,帶領團隊在世界上首次人工合成了具有生物活性的結晶牛胰島素。 胰島素是已知結構最小的蛋白質,由51個胺基酸構成,分為A、B兩條胜肽鏈──A鏈有21個胺基酸,B鏈有30個,兩鏈之間靠三對二硫鍵連結固定。但僅僅把這51個胺基酸依序串聯起來是不夠的。一條胜肽鏈必須按照特定的方式捲曲、折疊,形成獨一無二的三維空間結構,才能真正具有生物活性。換言之,合成胰島素不僅要「寫對字母」,更要「折對形狀」──那51個胺基酸必須在三度空間中精準折疊,才能讓這枚微小的分子機器開始運轉。 這正是「萬機分子路」最真切的寫照。胺基酸的排列決定了胜肽鏈將如何折疊,而折疊的結果決定了蛋白質的命運。王應睞團隊歷時近七年,攻克了合成長鏈胜肽、重建二硫鍵、正確折疊等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難關,終於在1965年9月17日清晨,在顯微鏡下看到了那枚與天然胰島素一模一樣的六面體結晶。 這是人類首次用化學方法創造出蛋白質,也是第一次以實驗結果證明了蛋白質的高級結構取決於一級結構──那51個胺基酸的排列順序,早已寫就了三維折疊的全部指令。 路在腳下 王應睞一生信奉「幹驚天動地事,做隱姓埋名人」,兩度將自己的名字從獲獎名單上劃掉。2023年5月,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將編號355704的小行星正式命名為「王應睞星」,以紀念這位從金門走向世界的科學家。 從邱葵的石上詩句,到王應睞的實驗台,再到哈薩比斯的AI模型;從太武山的棋盤石,到諾貝爾獎的領獎臺,再到浩瀚星空中那顆「王應睞星」──「萬機分子路」這五個字,彷彿一道跨越時空的密碼,串聯起了詩意與科學、歷史與當下、金門與世界。 七百年前,邱葵在海風中耕釣著述,以一身傲骨走出了自己的「分子路」。七百年後,太武山上的石刻猶在,天上的「王應睞星」仍在飛行。它們提醒著每一位踏上這條道路的人:探索的腳步,從未停歇。 (稿費贈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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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火與紫夢的交界──日月潭花海裡的一次靈魂失重
春末的日月潭頭社金針花海園區,像一封尚未寄出的情書,被風反覆朗讀。 金針花燃起橙色的光,如萬盞微燈在大地上低語;馬鞭草鋪展紫色的霧,似一場尚未醒來的夢。橙與紫交錯、交織、交心──不是簡單的排列,而是情感的疊句,是季節寫下的排比,是春天最後的修辭。它們彼此對比,卻又彼此成全;一如火與雲,一如熱烈與沉靜,在同一片時空裡,互為註解,互為回聲。 我們四人走入花海,是誰走進誰的世界?是人走進花,還是花收容了人? 兩位攝影師舉起相機,像舉起一面與時間對話的鏡子。他們追光、候風、捕影──低身,是為貼近土地的呼吸;仰拍,是為接住天空的流動。快門聲一聲一聲,如心跳的擬聲,如記憶的敲門;一瞬一瞬,彷彿在時間的長河中打撈閃光的碎片。那不是拍攝,而是向瞬間致敬,是對流逝的溫柔反抗。 兩位模特兒立於花間,如詩句落在紙上。她輕扶帽沿,是一個未說出口的逗號;她回眸一笑,是句點,也是開始。裙襬隨風鋪展,如水波,如雲影,如夢的邊界緩緩溶解。她們不是站在花中,而是被花擁抱;不是被觀看,而是與風景共同呼吸。此時此刻,人是花的隱喻,花亦成了人的象徵──彼此映照,彼此照亮。 風起了。風是無形的詩人,書寫著看不見的韻律。它掠過金針花,使萬千花朵同時點頭,如星河閃爍;它穿過馬鞭草,使紫浪層層推遠,如夢境擴散。花在動,光在移,影在流──這一切,是靜中的動,是動中的靜,是時間在空間裡反覆回聲的反覆句。此景此情,如何不令人心動?如何不讓人沉溺? 遠山沉默,卻像最古老的旁白;近花喧然,卻是最直接的抒情。天地之間,一靜一動,一遠一近,一明一暗──對比之中,構成完整;矛盾之間,孕育和諧。這不是單純的風景,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象徵:象徵生命的層次,象徵存在的深度,也象徵我們在其中不斷尋找的位置。 我們笑了。笑聲輕輕擴散,如水紋,如風聲,如不願結束的樂章。那笑,是喜悅的誇飾,是心被色彩充滿後自然溢出的光;那笑,也是對此刻的回答──回答時間,回答風景,也回答自己。於是我們在花海之中,不只是觀看,不只是記錄,而是參與,是融入,是成為。 當快門停歇,當風聲漸遠,我們終將離開。然而花並未挽留,風也未回頭。金針花依舊燃燒,馬鞭草依舊低語,一切如常,卻又不再相同。相機留下影像,記憶留下溫度,而心,則留下了一種無法命名的悸動──那是春天的餘韻,是光影的回聲,是存在曾被輕輕觸碰的證據。 或許,風景終會褪色,花期終將結束。但那一刻,在橙與紫之間,在光與風之中──我們不只是走過春天,而是被春天,深深寫進了自己。 笑聲仍然出現,但變得柔和;動作依舊進行,卻少了急切。彷彿所有的感受都被放慢,讓心能夠追上眼睛,看見更深的部分。這不是逃離,而是一種回到──回到感知,回到當下,回到與世界重新建立連結的那一刻。 當我們離開花海時,景色沒有挽留。金針花依舊燦爛,馬鞭草依舊低語,一切如常,彷彿我們從未來過。但某些東西已經改變──不是風景,而是我們看待風景的方式。 或許,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影像,而是那一刻,在橙與紫之間,我們曾短暫地明白:人並非只是走過世界,有時,也會在不經意之中,成為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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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事
當夢接收到秘密的訊號 嫩芽頃刻變成了繁花 推開窗,霧中有什麼 飛入,如歌,隨風而來 那是暮春深處,飄來一場 溫柔細雨 軟綿,馨甜,遲疑卻又能 將天地萬物潤澤滋養,將淡淡 的哀愁,迅速包裹,迎來了 記憶中最豐沛的生長 經過時光的沉澱,浮萍在水面 漾開鮮綠,院落的薔薇、海棠 牡丹、芍藥,彷彿踩著雨點 次第盛放,富麗的,讓人 心頭一亮 桑林間的啼鳴,頃刻跟著綿綿 雨音綻開,穿過濃密綠蔭振翅 飛翔,悄然奏響了,幽徑花事 柳絮不再輕狂,四處飛舞 只是靜靜落在地上,織成 軟軟的絨毯,織成夢裡的 小橋流泉,千山萬水,將 遠方,釀成了蜜 彷彿晨起,在雨間聆聽 指尖蓬勃的詩意 深深烙印春天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