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巡狩錄之浯島再迎
民國三十二年,夏。觀德堂前香煙緩緩升起。人們正在祈雨。 村外的田,一塊一塊鋪開去。紅的、白的、紫的花,在日頭下開得很豔。遠遠看去像是花海,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花。這些年,村裡的人都叫它藥仔花。花開得越多,日子就越苦。 阿福站在人群裡,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亮,一點雲都沒有。 他今年九十多歲,腰已經彎了,走路也慢。從家裡走到觀德堂,原本不算多遠的路,如今得停兩回。可只要廟裡有事,他還是會來。 有人看見他,往旁邊讓了點位子。 「阿福公,你也來了。」 阿福點了點頭,「祈雨,哪能不來。」他說得很輕,聲音也有點啞,說完便把手裡的香舉高,跟著眾人一起拜下去。 這年頭不好過。水一天天少,井繩一日比一日放得更長。提水的人把桶放下去,要過一會兒才聽見聲音。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算──井水今天還有多少,明天還剩多少。 日本兵還在,海邊時常有人巡。遠一點的地方,偶爾能看見軍船。 白天若有飛機從海上掠過,小孩會停下來抬頭看,大人卻很少出聲。 這地方,已經不是第一次難過了。只是這一次,旱得特別久。 「阿公。」 阿福的孫子是前兩天回來的。他在台北做事已有些年了,這次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一起回村。 他到家的時候,阿福正坐在門口剝花生,聽見外頭腳步聲,一抬頭,就看見孫子站在院門前。 阿福笑了一下,「回來了。」 孫子點點頭,把行李放下,先讓孩子進門。 小男孩跑得快,一進院子就東張西望。 小女孩年紀還小,安安靜靜牽著母親的手,躲在後頭看人。 阿福看著他們,眼神慢慢亮起來。 「這就是阿弟仔?」 「是。」孫子笑了笑,又看向小女孩說:「這個是阿春。」 阿福點頭,把花生放到一旁,伸手摸了摸阿弟仔的頭。 孩子有點怕生,被摸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燈光不是很亮,桌上只有幾樣簡單的菜。飯吃到一半,孫子放下碗,看著阿福。 「阿公。」 阿福抬頭。 「你跟我們去台北住吧。」 屋子裡靜了一下。阿福沒有立刻說話。孫媳婦坐在旁邊,也輕聲開口:「那邊醫生多,孩子也都在,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們不放心。」 阿福低頭扒了一口飯,慢慢嚥下去才說:「我哪有一個人。」 孫子一愣。 阿福抬起頭,往門外看了一眼。門外是院子,院子外是村路,再遠一點,就是海。「祖公祖婆都在這裡,祖厝在這裡,廟在這裡,海也在這裡。」他說,「我每天走一走,看看海,就夠了。」 「台北也不差。」孫子皺了皺眉。 「我知道。」阿福點頭,「你小時候,我就去過。」他停了一下,又說:「街大,車多,電燈也亮。」 阿弟仔抬起頭,好奇地問:「阿祖,金門有電車嗎?」 「沒有。」 「那怎麼走?」 「牛車。」 阿弟仔偏頭想了一下,「比電車快嗎?」 桌邊的人都笑了。 阿福也笑了笑,「沒有。」他看了看大家,緩緩開口:「可是我老了。人老了,走遠不好。」 屋子裡靜了片刻。 外頭有風從海邊吹進來,門簾輕輕晃了一下。孫子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隔天一早,觀德堂那邊就傳來消息。 城裡幾位長老商量好了,要迎蘇王爺入城祈雨。 消息很快傳遍全村。 有人說,今年再不下雨,田就真要壞了。 也有人說,這一回不只是從觀德堂求,要一路迎到金城城隍廟去。 阿福聽完,半天沒說話。 孫子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阿公,你要去?」 阿福點頭,「去。」 「走得動?」 阿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慢慢走,總會到。」 迎神這天,天還沒亮透,村裡已經有人起來了。 觀德堂前點著燈。 木柱被香煙燻得發黑,神桌上的供品一早就擺好了。 廟祝站在桌前,低著頭翻香簿。 旁邊有人問了一句:「今年是三十二了吧?」 「民國三十二。」另一個人接話,「昭和……好像是十八。」 老蔡站在一旁,哼了一聲,「日本人那邊怎麼算,我不管。」 廟祝笑了笑,筆尖蘸了墨,只在簿子上慢慢寫下──癸未年。 阿福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這些年,外頭的人怎麼記日子,是外頭的事,廟裡還是照廟裡的記法。 香火一代一代傳下來,從來不是靠哪個朝代在記。 香簿闔上的時候,鑼鼓聲也起來了。 神轎從廟裡抬出來。 村裡的人一下子全湧到路邊,香煙、鼓聲、腳步聲,一時全混在一起。 孩子們被大人牽著站在旁邊,女人們手裡拿著香,男人幫著開路。 整條路忽然活了起來,像是平日沉靜的村子,一下子被叫醒了。 孫子牽著兩個孩子,也站在人群裡。 阿弟仔看得眼睛都亮了,「這就是王爺嗎?」 阿福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是。」 「祂會下雨嗎?」 阿福沒有立刻回答,只說:「大家都在等。」 隊伍慢慢往城裡走。 一開始還只是村裡的人,走到半路,旁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從別村來的,也有聽見消息後一路跟上的。人潮從新頭一路往金城去,遠遠望去像一條很長很長的河。 阿福走得慢,孫子時不時回頭看他。 「阿公,要不要歇一下?」 阿福搖頭:「不用。」 他拄著杖,跟著人群往前走,腳步雖慢,卻很穩。 阿弟仔本來一路在跑,等跑累了又回來牽阿福的手。 「阿祖。」 「嗯?」 「你以前也有來看嗎?」 阿福看著前頭的神轎,過了一會才說:「看過。」 「很多次嗎?」 阿福點頭,「很多次。」 阿弟仔想了想,又問:「那你小時候也有我嗎?」 阿福聽了,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來。 「我小時候,沒有你。」他說,「但也有別的孩子。」 阿弟仔聽不懂,只跟著笑。 孫子在旁邊看著兩人,什麼也沒說。 等隊伍到了城隍廟,天色已經很亮了。 廟前早就擠滿了人。有人從巷子裡探頭,有人站在屋簷下合掌,也有人乾脆跟著一起跪下去。 神轎停在廟前,香案重擺,祭祀重新開始。 大家都抬頭看著天──天還是白的,一片雲都沒有,太陽掛得很高,曬得石板路都發白。 有人站久了,偷偷抹一把汗;有人拜到一半,膝蓋一軟,又被旁邊的人扶住。 祈雨的誦聲慢慢傳開。香煙往上升,直直的,沒有被風吹散。 阿福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煙,一時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父親帶他守在門邊,看著海上的燈火,也想起十四歲那年,香煙裡站著兩位王爺,還有二十五歲那年,久旱之後終於落下來的那場雨。 那些年都過去了,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一輩子裡見過的人,一個一個散了。 可這香煙,還是這樣往上升。 阿福低下頭,慢慢把香舉高。 他旁邊,孫子和孫媳婦也帶著孩子們一起參拜。 阿春還不懂事,學著大人的樣子,把手合起來。 阿弟仔則偷偷睜著眼睛,一邊拜,一邊看四周的人。 人們正在祈雨。 田裡開滿五顏六色的藥仔花。 香煙從廟前一直飄出去,像是把整個村子的苦日子,都一併帶上了天。 第一次祈雨結束時,還是沒有雨。 人群裡起了一點細碎的聲音。 有人低聲說:「還是不下。」 也有人搖頭,「再等等看。」 太陽還在,熱氣沒有退。 就在這時,一位長老慢慢走到前頭,向神轎前行了一禮,轉身對眾人說:「再請王爺受祀。」 這一句話一出,原本有些浮動的人群又靜了下來。 神轎重新被抬起,先後退,再往前,重新再入城隍廟,腳步聲一下比一下穩。 一旁的鑼鼓聲不急,卻很重,像是慢慢敲在人的心上。 阿福抬頭看著,孫子也看著。 兩個孩子站在中間,忽然都安靜下來。 就在神轎停住的時候,風先來了。 不是很大的風,先是一點點,從廟口吹進來,把香煙吹得歪了一下。 接著,天邊開始有雲。 有人抬頭,「變天了。」 又有人說:「真的要下了。」 下一刻,第一滴雨落在石板上。 「啪」的一聲,很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再下一刻,雨就真的下來了。 先是一陣疏疏的,像是牛毛,很快便下得密了,最後是整片整片地落下來。 屋瓦響了,街道也響了,廟前一下子全是雨聲。 人群先是一愣,隨後有人笑出聲來,也有人眼眶一紅,當場就哭了。 「下了!」 「真的下了!」 孩子們最先歡騰起來。 阿弟仔抬起臉,讓雨直接落在額頭上,笑得整個人都亮了。 阿春被母親抱著,也伸出手去接雨。 孫子連忙把孩子們往自己身上拉,臉上卻也忍不住笑了。 阿福站在雨裡,沒有動。 雨落在他臉上,也落在他肩上,把他洗得整個人都濕了。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人群、廟門、屋瓦、香煙,全都被雨打得有些模糊。 可他心裡反而清楚了起來。 他看著阿弟仔在雨裡跑,看著孫子伸手去抱女兒,看著城隍廟前一整片濕亮的石板路,忽然想起之前祈雨的那一天,廟前也是這樣站滿了人。 如今,他的搭孫都已經在他身邊周圍跑了。 「又走了一圈。」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聽見。 等雨漸漸穩下來,天色也慢慢暗了。 人群沒有立刻散去,有人還在拜,有人在笑,也有人只是站著,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雨水從屋簷流下來,一道道打在地上。 阿福的大兒子和小女兒早些年就不在了。 如今站在他身邊的,是孫子、孫媳婦,還有甘仔孫們。 孫子走過來,扶住他,「阿公,先回去吧。」 阿福點點頭。 走出幾步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城隍廟前的香煙還在,雨裡看去,像薄薄一層霧。 遠處的人們還站著,近處的孩子們在笑著。 阿福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轉回來。 自己守著的地方,終究是交到下一代手裡了。 雨還在下。 孫子和孫媳婦牽著孩子們,慢慢地往前走。 阿福跟在後面,腳步很慢,卻一步也沒有停。 觀德堂前香煙緩緩升起。 人們正在祈雨。 田裡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藥仔花。 只是這一回,雨終於落下來了。
-
〈母親的毛衣〉獻給母親
【緣起】 六十年前,我離家赴德求學。臨行前,母親以六百元||一家人半個月的飯錢,為我買下一件深綠色手織開襟毛衣。 六十年後,我在閣樓尋回這件早已破損的毛衣,帶回臺北,請最後的織補師修補,費用六萬。 毛衣已無穿著的可能,卻承載了一生的給予與不捨。 博士袍早已褪色,講壇歸於寂靜。 這兩首詩,寫給母親,也寫給時間。 〈六百元的溫度〉 深綠的紋路在記憶裡 蜿蜒成河 母親用半個月的飯錢||六百元 替我織就 一生的暖 六十年 針腳鬆動 歲月的蛀蟲啃噬 卻咬不斷 那根無形的線 牽著我 從島嶼到遠方 從青絲到白頭 〈六萬的縫線〉 六十年後 我把一件老去的深綠 抱回島嶼 洞,是歲月留下的痕 線,仍認得母親的方向 深綠、淺綠、米色 一針一補 把破碎 縫回完整 六萬 不是價格 是我替她 用那份暖 伴我餘生
-
淒風苦雨的聲韻學
開學第一週《聲韻學》第四堂下課,稍稍與老師小聊,請教老師為何會選擇這麼難的《聲韻學》當專業研究,老師:「讀通、讀懂,就不難了!」 「讀通、讀懂」,這4字聽起來,平常又日常,毫無特異之處,只是在那當下,於我而言,有如暮鼓晨鐘敲打。 颱風假9/30後的10/07(一),第一次小考,老師發卷至第4排講桌下 的我,微笑問道:「妳也要考嗎?」我用力堅定點頭:「要」。 接卷,傳卷給後座同學,拿手機先拍題再取出回收紙畫表格填上IPA,才填三分之一多,老師走到桌旁,抬頭望她,老師皺眉似乎提醒:「現在已經過了10分鐘,妳的IPA還沒填完表,還有50題要寫,怎麼來得及?」果真,老師說快收卷時,只寫17題,我大聲說:「還沒寫完」。沒人理。結局是,30分鐘到,考題有一半未寫,當了最後一個繳卷者。事實上,那張IPA得存放腦海,一看題目反射寫下答案的。隔週,老師一個個唱名「領卷」,最後一個是我,好像回到當年國中小時代,小鹿亂撞。25分。哎! 老師要求每個學生繳交上課證,反面需回答:電話、電郵、學習簡歷、語言經驗、母語使用情形與照片一張。 第二次小考,有前車之鑑,一切以速度為要。發卷作答的考前,老師問:「需要考到30分鐘嗎?」她逡巡全班,應該也看到排頭我的苦瓜臉:「好吧!那就考30分鐘,先寫完的先繳卷。」這次小考,竟然還剩幾分鐘可以檢查答案,補上漏寫的IPA。 隔週老師唱名發卷,以為旁聽的我應該又是最後一個領卷,突然,我名響起。喊「又!」起立,畢恭畢敬雙手接卷說:「謝謝老師」,再一瞄紅筆的分數86-1……好不失望!問題出在哪兒?原來,ㄣ,IPA是n,一時糊塗寫成n再長腳的舌下音ŋ,偏偏ㄣ,又4題,扣8分。 難怪老師說:「其實要讚美同學,絕大多數的同學都考得很好,只有少部分同學,還沒有進入狀況,會擔心同學怎麼了……這兩次小考都沒考好,這樣要往下讀中古音是很辛苦的。有的,平常上課沒來;有的,考試沒來……兩次小考考得不錯的同學,接下來要行軍中古韻,就容易些……」。 下課時,我請問助教旁聽生有幾人?本校生?外校生?幾位參加考試?助教:「旁聽生原本有5、6人,有些是研究生,因為課業重就沒來,目前旁聽的只剩兩三個,那些旁聽生都是本校生。妳是唯一一個參加考試的旁聽生。」哇!聽了,真為自己「感動」、「感動」、「感動」!今天的85,祈望是明日的85+N。 11/04期中考,10/28才知。外加11/02週六,回興大列席校慶中文系理監事會,臨陣磨槍更少, 看到老師有別於小考,「橫+縱」像麻花辮一綹綹一層層綰盤紮緊的題目,筆速跟著大打結 ; 再拿一大題有20小題來說,同質性、難度皆高,出個10題,算了不起了,老師出20題?到最後不僅漏寫其他兩題,相對的,檢查考卷的時間都沒。哇!簡直地毯式的出題法,收卷時,我跟老師如是反應,老師:「所以說,才要用功讀書啊!」 隔週上課,老師:「我因為這禮拜很忙,所以,考卷還沒改完,你們會覺得很失望?還是很期待?」講桌下的我:「很害怕!」老師笑著重述:「很害怕?」老師:「我是一大題一大題改,所以,沒有一張考卷是改完的。」。 曾問有宜助教為何會以這麼難的「聲韻學」當研究對象?助教說:「我太喜歡李存智老師了!」網查某生對老師的評語是:「我好愛李存智老師。」這學期已溜一半,我讀出所言為何?老師講課井然有序掌握關鍵,作業亦然 ; 監考時遍走每一排行,甚且彎腰看你答案寫得如何。 期中考後第一次小考《聲韻學》。老師發卷前宣佈:「考30分鐘,寫完的可以提早交卷。」每次的考題,總讓人「短暫失憶」,看不懂題目,還要邊唸佛號安靈安靈……。老師:「30分鐘到,收卷!從最後一位同學收過來!很多同學都沒背熟。期末考我還會再考一次。題目不一樣!」 第3節下課,跑廁,在洗手檯前聽到班上兩女同學的對話:「她這種考法,真是要命……我考前還看考古題……」。第4節下課,慣例請教助教疑題,反應給助教:「老師出的題目太靈動了!太靈動了!」助教:「要先背熟。」我:「不只背熟的問題。」助教:「我剛改八、九人的考卷,沒有一個及格。」我心裡「哇」了一聲。 認識班上在籍生以侖,起因他看我12:10下課後一再請教助教「疑難雜症」不下半小時,始終在旁觀看,同時聆聽助教如何解題。以侖建議我去旁聽大一的《國際語言學》,他們都修過的,否則,我上課會聽得很吃力。還幫我下載IPA在手機,要我以IPA取代注音符號,寫訊息給認得IPA的同學,增加練習次數,才能進入聲韻基礎世界。 因為費時,始終踟躕「重蹈錄音聽抄」的大工程,那就無法複習老師快講的內容,非常挫敗。在小考與期中考奇濫震撼,也在助教與以侖的誘勸下,2019年12月02日開始錄音聽抄工作。得配合拍照來的老師板書要點與自己上課速寫的畫符字;再加,翻找課本、講義與《等韻圖》頁數……聽不清楚的地方重複播聽……錄音簡單,挑戰在於將老師的動靜聲音化成一方方文字在筆記本。臺上老師講課10分鐘,臺下的我錄音聽抄得花2~2.5小時,同時「交叉比對」黑板的重點拍照與課堂摘要速記,時間換取戰品。那得花費上5整日的白與夜,不敏如余者,也只能一步步土法煉鋼如實走踏。這一趟路下來,將老師的一言一語化為字字句句的手寫,扣除家務之外,5天的功夫,是完全跑不掉的……並且,下載列印考古題,多印一份謝小貴人。 當我聽抄後,小考考卷紅批82,從全班50人最後一個領卷到第10個被叫名,自己感動得快哭了。這時,獲知助教將考卷依分數依序排列的以侖,成績在我之後,我竟難過緊張,下課,速將考古題紙本推到他桌上要他練習。他頻說謝謝。 2020大年初三,將臺大中文所歷屆考古題下載資料匣;開學前,再下載2 月剛出爐的碩考題。一看考題4個題目,前兩題應是徐芳敏老師所出;後兩題是李存智老師設計。開春一上課,老師循排發這學期的課綱,走到第4排頭的我時,端出列印的碩考題:「老師,這3、4兩題,是老師出題的喔?」老師彎腰看了題目,戴著口罩的她,從第4排「哈哈哈」的笑到最後一排,可謂「知師莫若生」啦 ! 隔週,突然跑來一位看起來「比我年長」的女旁聽生,坐我後座,下課,在洗手間的走廊遇到她,她問:「妳上課有錄音,可不可以上傳到電腦?」看我面有難色,她即回教室跑去問以侖。只聽得以侖看右前座回頭看他們的我說:「妳去問她,她是專家……妳去問她,她是專家……妳去問她,她是專家……」。哈哈!就是以侖和助教要我錄音做苦功,我的聲韻考試成績才能脫離紅字,難得超跑以侖一次,他是說好玩的,八竿子打不著邊。 2020年03月30日因新冠疫情,校方公告非洽公外校人士禁進校園,訊息傳來讓旁聽生哀鴻遍野,有宜助教說,不能上課,她還是可以幫我改作業。感動! 只能等候09月的開學續聽,不能續課的現在,倒是對於老師3月每週因228、清明節、端午節諸假,而多上一堂餘的補課深感慶幸,至少多聽了4~5堂課,對於老師的聲韻學識,內心感受就四字足以形之:「心服口服」!
-
憶故鄉
無數次的回首 才知道放下鄉情不容易 彼年,冬盡春來 寒色依舊覆蓋山頭、峭壁 等待冰雪消融 松柏屹立峰頂 才看得到川河與遠方。 緩步踏離山路 在去留的界線躊躇 眼下瑞雪紛飛 每一片都是無聲的送別 異地天冷風高 舉目嶺上白雲如雪 每一片都像反覆的心思 禪寺旁的玉蘭花香氣四溢 繫上祈福卡; 遙祝故園四時無災 而我也默默地寄望歸期
-
霧鎖春山海望彼岸:在太武山的迴聲裡讀懂金門
他們話不多,但很實在。你走進一家巷弄裡的小店,點一碗廣東粥,老闆不會跟你說什麼精緻擺盤。他會一邊攪拌著那鍋熬到看不見米粒、濃稠如漿的粥底,一邊碎碎念著今年的高粱長得好不好,或者嫌你穿太少。那種「人性化」的粗魯與直率,是你在台北那種精緻的咖啡廳裡永遠買不到的。 在太武山上,我看著遠方的繁華,再看看腳下這片安靜得有點孤單的土地。金門沒有捷運,沒有夜生活的燈火輝煌,它有的只是風獅爺默默擋著風,是田裡黃牛慢悠悠的影子,是太武山上那一口能洗掉心靈汙垢的清涼空氣。 春天的感性,就在這山海之間慢慢發酵。我看見一對年輕情侶在觀景台自拍,男孩指著遠方的高樓大廈說:「看!那就是我們昨天吃的熱炒店方向!」女孩笑得沒心沒肺,手裡還拎著一大袋剛從市場買來的貢糖。 這就是我說的「深度」。深度不是你背了多少歷史課本,而是你在這一刻,能感受到這種跨越了幾十年戰爭與和平、最平凡也最偉大的生活感。 下山,與那一碗熱騰騰的救贖 下山時,我的腳步慢得出奇。 我看著那些被廢棄的碉堡,有的射口已經長滿了野花,有的被改造成了很有氣氛的咖啡館。這是一種極大的諷刺,但也是一種極大的慈悲。這塊曾經被鋼鐵與火焰洗禮過的土地,終於在春天裡找回了呼吸的節奏。 下到山腳,霧氣徹底散了,天空藍得像是一杯剛倒出來的藍色珊瑚礁(或者是那種純淨的高粱酒色)。我回頭望向太武山,它依然在那裡,靜靜地、像個閱盡滄桑的老頭子,看著這海峽兩岸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這趟春天的登山,對我來說不只是踏青。它是一次「除鏽」。在太武山上,我看見的不是政治的標語,而是地理的臍帶;我感受到的不是仇恨的餘溫,而是生存的韌性。 如果你問我,金門的春天是什麼味道? 我會告訴你,它是花崗岩那種乾爽的石粉味,是木麻黃被風吹過的草本香,是閩南紅磚在陽光下曬出來的泥土氣息,更是那一抹遠眺彼岸時,心中那種酸酸的、卻又帶著點甜的渴望。 帶走一份春天的叮嚀 下山後,我鑽進一家連名字都沒有的小麵店,點了一份炒泡麵和一碗蛤蜊湯。蛤蜊是這幾天剛從海邊挖回來的,鮮得像要把舌頭也吞下去。熱氣騰騰中,我的眼鏡又起霧了,那一刻,我覺得這霧一點都不可惡,反而溫暖得要命。 這就是金門。它用一種近乎「粗魯」的真實,逼你慢下來,逼你去思考那些關於土地、家園、對岸,還有你自己的命題。它不是一個讓你拍照打卡就閃人的景點,它是一本需要你坐在太武山的石頭上,就著春風,一個字一個字讀進心裡的書。 當我最後坐上回程的小飛機(霧散了,感謝老天),穿過雲層時,我再次低頭看了這座像蝴蝶一樣的小島。它安靜地躺在湛藍的海面上,像一枚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圖章,穩穩地蓋在歷史的扉頁上。 我想,我會再回來的。在下一個春天,在霧氣最濃的時候。 不為別的,只為了在那片花崗岩的呼吸裡,再次確認一件事:這世間最美的風景,從來不是那棟最高的樓,而是我們隔著海望向彼此時,心中那一份關於「平安」與「回家」的期盼。 這就是我的金門。一場關於春天的、有血有肉的、深情款款的遇見。如果下次你也被困在霧裡,別生氣,那是金門在邀你留下來,聽它講講那個長長的故事。(下)
-
霧鎖春山海望彼岸:在太武山的迴聲裡讀懂金門
序:老天爺讓你「留級」,你就得乖乖坐下 如果你打算在四月春天跑一趟金門,我建議你把那張精密的行程表拿去摺紙飛機。在金門的春天,最權威的不是民航局,也不是你的Google日曆,而是那一場說來就來、厚得跟棉被一樣的海霧。 這霧,在地人叫它「霧季」,我叫它「老天的留客補貼」。當你在尚義機場看到那個紅色的「航班取消」閃爍時,別急著去櫃檯拍桌子,那沒用。看看你旁邊的金門阿伯,他可能只是淡定地從提袋裡掏出一包貢糖,順便撇你一眼:「少年仔,急什麼?老天要請你喝杯高粱,你就乖乖留級一天吧。」 這就是金門春天的開場白。空氣裡黏糊糊的,帶著一點海水的鹹腥,還有那種從花崗岩地底滲出來的冷冽。這座島嶼在霧裡顯得特別慵懶,好像它還沒打算從幾十年前那場震耳欲聾的炮火中徹底醒來,而是想縮在春天的被窩裡,繼續做著那個關於和平、朦朧且潮濕的夢。 我就是在那樣一個「被留級」的早晨,塞了一瓶熱茶,踩著還沒乾透的柏油路,往金門的背脊太武山走去。 那兩百五十三公尺的「硬骨頭」 說實話,對於爬慣了百岳或是台北大屯山系的人來說,看到太武山標高「253公尺」,心裡難免會浮現一種近乎傲慢的輕蔑。這高度,在城市裡頂多算個長一點的斜坡吧? 但等你真的踩上去,你才會發現這座山的「尊嚴」有多硬。太武山不是泥巴捏的,它是一整塊巨大的、堅不可摧的花崗岩。它不長高,是因為它把所有的力氣都拿來長「硬」了。 爬太武山是有儀式感的,這條玉章路,路面厚實得讓人心安。那天早上的霧還沒散,路兩旁的木麻黃像是被打了薄碼,影子搖搖晃晃。腳底傳來的觸感很直接,那是岩石的脈搏。金門的綠,不是那種溫室裡弱不禁風的嫩綠,而是一種帶著「戰地性格」的深綠,綠得發黑,綠得倔強。 我爬得氣喘吁吁,心裡還在嘲笑自己的體力,結果後方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對看起來起碼七十歲的阿公阿嬤,穿著那種市場買的防風外套,手裡拄著隨便撿來的竹棍,一邊聊著昨晚哪家的廣東粥比較濃,一邊像超車一樣把我甩在後頭。 阿公經過我時,看我臉色發青,嘿嘿一笑:「肖年仔,這山不長,但你要跟它換氣,別憋著!」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對我來說這是景點,對他們來說,這兩百五十三公尺是他們走了一輩子的自家台階,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跟呼吸一樣自然。 歷史的幽默感,與那塊「不准忘記」的石頭 走到半山腰,「毋忘在莒」那四個大紅字就那樣毫無防備地砸在眼前。 以前看課本,這四個字是個冷冰冰的口號,是政治考題;但當你真的站在這塊巨大的「花崗石」下面,看著那凹進岩石深處的筆跡,你會感覺到一種近乎執拗的重量。那是那個時代的殘響,是一個時代的人,把所有的不安與壯志,都硬生生地刻進了石頭裡。 但我這人比較怪,比起那個大招牌,我更喜歡看石壁縫裡的「小動作」。太武山上到處是石刻,明朝的、清朝的、民國的,大家好像都怕被遺忘,非得在石頭上留點證據。我看著那些被風化掉一半的官銜,心裡想著:幾百年前的人在這邊看海時,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在心裡盤算著晚餐要吃什麼? 再往上走一點,海印寺就藏在兩峰之間。這廟很有意思,它始建於宋朝,雖然經歷過幾次修補,但那種「深山鎖古寺」的氣場一點沒變。春天的海印寺,被裊裊香煙和山霧纏成一團,分不清哪裡是人間,哪裡是佛國。我走進去,聞到一股混著檀香和濕木頭的味道,心神一下子就定下來了。金門的佛像,表情似乎特別「淡定」,大概是幾十年來聽慣了炮聲,對這世間的喧囂早已見怪不怪。 我在寺外的石凳坐下,旁邊坐著一個穿著迷彩背心的大叔,正拿著毛巾抹汗。他看著遠方,沒頭沒腦地跟我說了一句:「以前這山上都是兵,除了鳥跟兵,誰也上不來。現在你能坐在這喝茶,是福氣。」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是一記悶雷,震得我有點發懵。金門人的幽默感和豁達,通常就是這種在苦難過後、像高粱酒一樣辣口卻回甘的餘韻。 那一座「海市蜃樓」般的城市 離開海印寺,我朝著山脊的最高處走。這一段路,視野開始像被撕開的包裝紙一樣,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一陣春風吹過,那場困了我一早上的大霧,竟然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撥開。 然後,我屏住了呼吸。 先看近處,金門的紅磚聚落像一塊塊紅寶石,鑲嵌在綠得發亮的田野間。那是山后,那是民俗文化村。再把視線往外拉,穿過那一抹藍得發黑的海水。 那頭,有一座華麗得近乎虛幻的城市。 那是廈門。 我看見了大嶝、小嶝,看見了那些像鋼鐵叢林一樣、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在春日陽光的折射下,那些玻璃幕牆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座懸浮在海面上的海市蜃樓,美得讓人覺得有點不真實。 那一刻,我心底那種「金門式」的複雜情緒翻江倒海地湧上來。地圖上,那裡近得彷彿我只要在山頂大喊一聲,對岸的人就能聽到。在望遠鏡裡,你可以清楚看見對岸路上奔馳的私家車,甚至海灘上曬太陽的人影。到了晚上,對岸的霓虹燈火會把這頭的雲層映得發紅。 「以前啊,對面放喇叭喊我們回去,我們這頭也放喇叭叫他們過來。」那位穿迷彩背心的大叔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上來,他眼神放得很遠。「那時候站哨看著對面的燈火,心裡想的是老家的阿母。現在站在這裡看,心裡想的是……這海,真的不算寬。」 是啊,這海真的不算寬。這幾公里的水域,曾經是生死相搏的深淵,是隔斷了多少家庭幾十年的銀河。但現在,那裡有忙碌的貨輪,有小三通的船班。這種近在咫尺的對望,帶著一種寫實的、甚至有點殘酷的美。它在提醒你,歷史曾在這些花崗岩上留下多深的傷,而時間又是如何用春天的花朵,一點一滴地把這些傷痕給敷衍過去。 我甚至有點荒謬地想,如果我的手機漫遊沒關,這時候是不是能收到對岸發來的簡訊?這種極端對比的衝突感,就是最真實的「金門體驗」。 金門人的性格,是花崗岩包裹的溫柔 站在太武山上遠眺,你會發現這座島嶼有一種「精神分裂」般的魅力。它一邊守著古老的閩南傳統,連拜神、祭祖都嚴謹得不得了;一邊卻又掛著沉重的戰地標語,好像隨時準備進入戰鬥。 金門人的性格,說白了,就跟這山上的花崗岩一模一樣。外表看起來冷冰冰的、硬邦邦的,甚至還有點「別來煩我」的嚴肅。但如果你在街邊問路,或者跟店家多聊兩句,你會發現那岩石下面全是熱騰騰的情誼。(上)
-
煙火未散,人間有神——金門四月十二迎城隍的流光與信仰
每逢農曆四月十二,金門島的空氣彷彿被點燃,一場跨越三百餘年的盛典──「迎城隍」,如同歷史甦醒般,在金城鎮(後浦)盛大展開。 當晨光尚未完全甦醒,街巷已悄然湧動。人群如潮,層層推進,彷彿整座城鎮的心跳正與鼓聲同步。忽而一聲炮響劃破天際,如雷霆萬鈞,震得人心也隨之顫動;緊接著鑼鼓齊鳴,此起彼落,宛如千軍萬馬踏地而來。這不是單純的熱鬧,而是一場信仰與記憶交織的壯麗交響。 遶境隊伍緩緩前行,城隍爺端坐神轎之中,神威赫赫,似在俯視人間善惡。信眾雙手合十,或低聲祈願,或高聲呼喊,聲聲皆是虔誠;那份敬畏,如火焰般在胸中燃燒。街道兩旁,紅燈高掛,旗幟翻飛,一抹抹鮮紅如同流動的血脈,將傳統文化的生命力傳遞至每個角落。 最令人目不轉睛的,莫過於蜈蚣座的登場。孩童裝扮成歷史人物或神話角色,高高端坐於層層木架之上,宛如一條蜿蜒於人間的巨龍。其隊形整齊,步伐一致,前後呼應,如詩如畫。這不僅是技藝的展現,更像是一部流動的史書,將古老故事一頁頁翻開。 若說白日的迎城隍是熱烈奔放,那夜晚則轉為深沉悠遠。燈火點點,映照著古老街屋,光影交錯之間,彷彿時空也被拉長。人群漸緩,卻不散去,像是在等待某種無形的召喚。你會發現,這場盛會不只是「看」,更是一種「被看見」──被歷史看見,被信仰擁抱。 此時此刻,你或許會問:這究竟是一場節慶,還是一場穿越?答案也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身在其中。當鼓聲再次響起,當香煙裊裊升起,你會明白,所謂傳統,從來不是遙遠的過去,而是此時此地,活生生的存在。 於是,「四月十二迎城隍」不只是節日,它更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將過去與現在、神明與人間緊緊繫在一起。當你踏入這片人聲鼎沸的街區,你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故事的一部分。 而當最後一聲鑼鼓漸遠、最後一縷香煙隨風消散,熱鬧彷彿退去,心中的餘響卻久久不息。那不是單純的聲音,而是一種沉入靈魂的節奏;不是短暫的記憶,而是一段被喚醒的文化。你離開了人群,卻帶走了一座城的溫度;你走出了街巷,卻仍在那光影與煙火之間徘徊。 或許多年之後,當你再次想起這一天,仍會記得那翻湧的人潮、閃動的燈火,以及那一瞬間,心與信仰悄然相遇的悸動。而那份感動,不張揚、不喧嘩,卻如餘燼微光,在記憶深處緩緩發熱,歷久彌新。 於是你終將明白,有些盛會,散了,發光與深入人心才真正開始。
-
約定
我在|| 候鳥溫潤的眼睛裡 白雲輕揚的馬尾間 以及海洋無聲的盡頭 悄悄鑲上天線衛星 讓所有光與風 幫我尋你 那個|| 眉心烙著朱砂痣 袖底蘊藏梅花香 懂得通關密語 會在夢的迴廊轉角地方 輕輕笑著說 王子麵王子麵的天使 那是|| 專屬於我們的暗號 一旦呼喊 星辰便為之靠近 即使歲月沉睡 輪迴反覆千年萬年 讓時光堆疊出蒼老的蝶蛹 我仍繼續在時間渡口守候 因為我知道 某一個銀河天亮的清晨 我們將會 在人海與星海交會之處 再度重逢
-
海山第一與金峰獎 ──賀同屆顏炳洳、黃春福獲傑出校友
同屆出了兩位傑出校友,本是難得;更難得的是,其中一位是「海山第一」的顏炳洳兄。此處「海山第一」四字,必須鄭重說明,絕非我等老同學胡亂吹捧,而是炳洳兄自己寫了一本書來論證的─二○二四年,他出版《海山第一─盧若騰》,從太武山石門關上那方石刻談起,旁徵博引,考證盧若騰何以堪稱「海山第一」。書中他說:「海上名島,浯洲為最;諸島名山,太武為最。」如今我們要說:金門才子,賢聚為最;賢聚才子,炳洳為最。 炳洳兄的文章,金門日報讀者再熟悉不過。從早年的「擂古鳴今」專欄,到近年的浯島文學獎首獎,他的筆觸橫跨文史論述、現代詩、散文、小說,幾乎無所不能。二○一七年七月,他在金門日報發表〈情渡〉,寫淡水河的少年、觀音山的霧、八月的台北車站,那是他從金門浯江溪畔出發,越過海峽到北台灣淡水河流域的生命起點。同一時期,他在〈宿命的大地──西北紀行之二〉中寫道:「從金門的浯江溪畔越過海峽一路到北台灣的淡水河流域,再跨過海峽到珠江流域,一路飛過長江流域到了黃河流域。」那是他從金門到西安的十年軌跡。 而西安,正是他另一個「家」。他在〈仍留一箭在天山〉中寫道:「十年前,我用一半的血脈與古都結緣,成了西安女婿。」那是二○○五年前後的事─他在英業達集團西安分公司擔任研發部經理,在黃土煙塵中首次踏上十三朝古都。他說西安的三千年底蘊,「你可以用鼻子聞到黃土氣息、用耳朵聽見晨鐘暮鼓、用眼睛親睹巍峨宮牆,用雙手撿拾觸摸殘缺的漢瓦與秦磚」。後來他娶了西安姑娘,讓金門與古都的血脈真正交融。這不僅是兩岸姻緣,更是兩座古城─一座是海上的「海濱鄒魯」,一座是黃土上的千年帝都─在一個人身上的交會。 炳洳兄的學術底子,其實是淡江大學資訊工程研究所。一個讀資工的人,卻寫出了《白話留庵詩文集》、《島噫詩釋譯》、《海山第一─盧若騰》等文史專著,還拿過浯島文學獎散文首獎。這種「不務正業」的才情,大概只有「阿西」或「阿呆」等級的奇葩才比得上。至於我─蕭水生,小學寫考卷時「生」字最後一筆離太遠,老師笑稱「蕭水牛」─頂著這個外號混跡江湖,一事無成,只能負責在台下為你們鼓掌。炳洳兄在〈信耶穌,得水牛〉一文中曾引用《孟子》與梁惠王的對話,說梁惠王問孟子「老先生您這麼大老遠來,對我們國家有什麼助益好處呢?」如今我們也要問:炳洳兄,你一個學電腦的,把金門進士研究得這麼透,對我們這些寫不出文章的老同學,有什麼「助益好處」呢?答案是:沒有,純粹讓我們崇拜用的。 他的文章裡,有一種金門文人少有的「流浪感」。他不只寫金門,也寫淡水、寫台北、寫西安、寫青海、寫中緬邊境。他在〈宿命的大地〉中描述在華山上當「呆胞」買寶劍的糗事,被小販嘲笑三十元就能買到;他也寫在上海被計程車司機繞路的無奈;更寫在雲南看到騙子用低劣伎倆詐騙時的感嘆。這些文字,讓我們看到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顏炳洳─不只是那個坐在金門書桌前寫古文的學者,而是一個走遍大江南北、經歷過人間百態的「現代文人」。 他寫二膽島服役的日子:「搶灘、運補、爆破、碎石、構工、挖路、蓋小發電廠,當然也包括在風雨中建造我們么兩據點那面夜裡可以閃爍霓虹燈彩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標語牆。」那是民國七十五年,他站在二膽島的據點,透過望遠鏡看廈門環島路「幾乎沒有任何建築」。十年後他踏上大陸,廈門已經翻天覆地。他在文章最後引用了那首詩:「伏波唯願裹屍還,定遠何需生入關」,說自己至今依然堅執,「人活著,總要『信點什麼』。就算沒有生死以之的決絕,也要能孤懷獨抱而不悔!」 這或許就是炳洳兄最動人的地方。他有金門人的堅韌,有文人的風骨,有資訊人的理性,有旅行者的開闊,還有一個在西安等他回家的媳婦。這樣的人拿傑出校友,不是「傑出」兩個字能說完的,應該說─「海山第一」,當之無愧。 而另一位傑出校友黃春福兄,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春福兄畢業於國防大學中正理工學院電機科、兵器系統工程研究所,從基層一路做到聯勤嘉義甲型聯保廠廠長、第三作戰區地區支援指揮部副指揮官、聯勤兵工整備發展中心執行長與副主任。軍旅生涯之外,他轉戰民間企業,擔任過國光汽車客運董事、成運汽車製造董事、健誠國際汽車實業總經理、盛星動力資訊科技執行董事兼總經理,現為艾瑪車輛物資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 在兵工武器及企業管理方面,春福兄實績累累。他建立橫跨全球超過三十個國家、三百多間車輛零件供應廠商的完整供應鏈體系,並完成集團內部採購平台之建置,實現資訊透明化與流程標準化。他更協助推動國產電動巴士研發製造,配合國家政策,將整車輸出至南美洲國家巴拉圭─從產品導入、法規對接到跨國協調,同步協助建立當地售後服務與維修體系。他的官方網站與線上訂購系統,整合產品展示、客戶互動與訂單管理功能,提升品牌形象與營運效率。這些成就,讓他當選第二十屆中華民國傑出企業金峰獎(中小型企業組)。 然而春福兄最為同學所樂道的,不是這些獎項與頭銜,而是他的個性─豪氣大度,懂感恩。二○二一年,他與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新北市榮民服務處簽署「建立促進退除役官兵就業合作備忘錄」,優先提供職缺,並保留員工總人數一定比例予退除役官兵。這不是他第一次回饋─從軍中到民間,他始終記得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人,也始終願意伸手拉別人一把。 恭喜炳洳兄,也恭喜春福兄。你們兩個同一屆拿獎,一個以文史之學為金門存脈,一個以實業之力為台灣拚經濟。炳洳兄寫《海山第一》,春福兄則當選金峰獎;炳洳兄考掘進士石刻,春福兄則把電動巴士的車轍壓進南美洲。一個文采飛揚,一個實業報國。你們兩位,剛好代表了我們這一屆的兩種「傑出」。至於我──蕭水牛──什麼都不傑出,只會負責在台下用力鼓掌就好。
-
【旅遊筆記】 日光詣黃金列車
一輛靜靜停駐在臺北車站東側廣場的特急快車,在人來人往的城市節奏中顯得格外醒目。列車以金色為基調,車體線條優雅流暢,靈感源自日本日光東照宮的華麗建築風格,細緻的紋飾與光澤彷彿凝聚了歷史與文化的重量。這列車原型來自東武鐵道的100系特急電車,曾被譽為「黃金列車」,象徵尊榮、旅遊與文化的交會。 2026年12月前,路過時,可以放慢腳步聆賞鐵道,自誕生以來便承載著移動與連結的意義。而當它跨越國界,成為文化交流的媒介時,其價值更顯深遠。這列「黃金列車」不僅喚起人們對旅行的嚮往,也提醒著我們,交流不只是制度與數據的往來,更是情感與理解的累積。透過這樣的展示,台日之間的距離彷彿被拉近,從地理上的遙遠轉化為心靈上的親近,而這輛靜靜停駐在廣場的特急快,正是為了紀念台日雙方締結姊妹鐵道十週年。十年來,跨越海洋的兩地鐵道系統,不僅在技術與營運上彼此交流,也透過觀光合作,讓旅人能更深入理解彼此的風土人情,而黃金列車的到來,不只是交通工具的展示,也是一段友誼的具象化呈現,將抽象的交流轉化為可觸可見的文化象徵。 旅人駐足凝望,有人舉起相機捕捉金色車身在陽光下的閃耀,有人細讀介紹牌上關於日本日光與臺灣鐵道歷史的連結。孩童在車旁嬉戲,長者則低聲討論過往搭乘鐵道旅行的記憶。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人,在這一刻因同一輛列車而產生共鳴。這不僅是一件展品,更像是一座橋樑,將兩地的故事串聯起來。 當夕陽西下,金色車身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廣場上的人潮逐漸散去,但列車依然靜靜佇立。它像一位無聲的講述者,持續述說著關於友誼、文化與旅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