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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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當現場來賓正在議論紛紛時,戇姆婆隱約地聽到美雀告訴桂春說:「逐家攏知影戇姆婆毋愛洗身軀,也毋愛換衫,身軀有一個怪味。若是鼻著彼種味素,會予人強強欲吐,才會無人欲佮伊坐同桌。咱今仔日是佇娶新娘,佇大鬧熱,毋通為著伊一人影響開桌的時間,若是予人等相久就歹勢啦。戇姆婆伊看起來一個戇戇,叫伊怎樣、伊就怎樣,袂計較。這陣咱叫伊倒去,等人客食煞才捧一碗菜尾去予伊食,按呢就誠夠工啦。」桂春看看現場又看看端端正正坐在椅上等待喜宴進行的戇姆婆,正當她左右為難時,戇姆婆左思右想,為了不讓桂春為難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緩緩地朝祠堂門外走去。桂春發覺情況不對,內心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她一走,馬上就有人入座,憂的是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不管如何,她還是趕緊走出去,高聲地說:「戇姆婆仔,連鞭就欲開桌啦,妳欲去陀位咧?」 戇姆婆苦澀地笑笑說:「我倒去一下,連鞭就來。」 桂春叮嚀著說:「緊去緊來,稍等一下就欲開桌啦。」 戇姆婆並沒有回應她,快步地朝回家的路上走。沿途不禁想,為了參加桂春兒子的喜宴,她明明把臉洗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擦了「膨粉」;稀疏的頭髮也抹了聞起來「清香、清香」的「地仔油」,把頭髮梳得整齊又光亮;衣服也是過年穿的那一套,而且還洗得乾乾淨淨。美雀真是「好鼻獅」,竟然說她「身軀有一個怪味,鼻著會予人強強欲吐」,簡直欺人太甚。 總而言之,就是瞧不起她這個孤苦零丁又窮困的老太婆,以為跟她坐同一桌,就有失她們的身分和顏面。實際上,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的體味,要是碰到一個有狐臭且又懶得洗澡的有錢人呢,又該怎麼辦?她敢「叫伊倒去,等食煞才捧一碗菜尾去予伊食」嗎?這種人明明是狗眼看人低嘛!但她卻也不能跟他們計較,不然的話勢必是「氣死驗無傷」。 當喜宴開始時,桂春睜大眼睛,四處巡視了一番,就是沒有看見戇姆婆的身影。於是她自己心裡有數,一定是美雀講話被她聽見而引起她的不快。如果不是誠心誠意要來參加喜宴,她怎麼會把頭髮梳得亮亮的,又怎麼會穿上過年剛穿過的那套新衣服,而且又包了十二塊紅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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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子是聽障
我的兒子是聽障,但他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他會是聽障」其實,即便他問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沒有家族遺傳也沒有基因突變,生來頭好壯壯的孩子,就在那一瞬間,老天硬是把他那扇門關了,那一刻,我又驚又慌,不知如何是好?我該怎麼面對親朋好友?我該如何陪伴身障孩子長大?而他,未來一個人要怎麼過活?一連串的焦慮和害怕縈繞我心,永無休止。 他年幼時,看著他在陽光下奔跑跳躍,他明明就是一個活潑健康的孩子。直到鄰居委婉提醒,我才驚覺,無論我在他身後如何喊他,他卻沒有任何的反應。那時的我,如遭重擊,腦中一片空白,敲得我頭冒金星,眼花繚亂,然而,事實就像一面冰冷的牆,沒有求救的出口,只能面對。情急之下,我毫無頭緒奔波在各家宮廟,燒香祈求,求神問卜,喝香灰、灑符水,幾乎無所不試,最後換來神明的一句定神針:「安啦!大隻雞晚啼啦!不用緊張」有了神明的旨意,只好把一切交給老天,祈求老天做最妥善的安排,靜待奇蹟的出現。 直到他國小二年級的鑑定報告出爐,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聽力損失75與80分貝的落差,是他與世界隔開的距離。戴上助聽器後,他的人生才算真正「開機」。在無聲的世界裡,他養成了一種安靜而專注的力量,不吵不鬧地在學海中前行。國小期間,雖然經歷數次轉學,但仍受到師長們的呵護與耐心灌溉,這顆沉默的種子逐漸萌芽,默默破土而出。 國中二年級,老師看見了他的潛力,建議他轉入升學班。當時我心中雖有些忐忑,仍狠下心推了他一把。沒想到這孩子在寂靜中蓄積的能量如此驚人,高中聯考放榜,他以優異成績考取桃園市第一志願學校-武陵高中。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神明當年的那句「大隻雞晚啼」不是安慰,而是預言。 窗外的日昇月落,輕輕鬆鬆帶走了三年的高中歲月。轉眼間,他又以優異成績考取國立臺灣師範大學,一時的金榜題名、家中門庭若市,風光無限,媒體記者採訪、拍攝、錄影,更為他冠上了「陽光男孩」的頭銜,全家充滿春暖花開的喜悅。 閒閒沒事的暑假,懷著初生之犢的熱情,踏入人生地不熟的「茶坊」當工讀生,不料在短短三天內,被現實撞得滿身傷痕。電話中傳來隱約的啜泣聲,是我從未聽過的崩潰。原來,茶水間的嘈雜淹沒了彼此的理解,客人的需求與他的回應成了牛頭對不上馬嘴。那一刻,我看著受傷的他,深深體會到現實的殘酷,第一次的挫折,痛在他身上,也疼在我的心裡。 進入師大後,青春洋溢真情流露,在舞台與學業間奔波,既專注於社團活動的排練與挑戰,也致力於知識的累積。除了在專業領域發光,他與同儕間的互動也十分和諧。老師曾叮嚀我寬心,支持他勇敢闖蕩。這段路程看似尋常,我卻深知箇中辛勞,因為每一段成長,都是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和堅持。 師大畢業後,面對「畢業即失業」的現實壓力,教甄成為唯一的挑戰。在缺乏就業保障的體制下,考生必須獨力完成教案製作、試教與口試等繁瑣試煉。對於一名聽障生來說,雖然筆試成績優異,卻常因感官限制無法精確辨識口試官的提問,導致首年名落孫山。 一年的代課期間,儘管面臨外界的冷言冷語,他仍保持平常心,在奔波備考中展現極強的韌性。第二年,他成功錄取國中教師,圓了教職夢。此後,他更進一步深造,利用假期,獨飛國外,參加學術研討會,吸收箇中的經驗與精華,順利取得陽明交大教育博士學位,並憑藉卓越的學術表現獲選為「斐陶斐」榮譽會員,其著作更登上國際知名期刊,學術成就更上一層樓,我的心有著無限的欣慰。同時感恩「伊甸基金會」的提攜與推薦,讓他榮獲身心障礙楷模「金鷹獎」,頒獎時,他的喜悅與榮耀感染著我,讓我心中的感動久久無法平息。 教職生涯中,他一再感恩自己的幸運,跟對了團隊,他服務的學校,校園氣氛融洽,學生與家長素質完備。在諸多優勢的情境下,全校師生共同努力,積極進取,逐漸闖進全國升學率前十五強,與北市明星學校並肩而立,順風順水的完成華麗翻轉。尤有甚者,該校資優鑑定人數超乎預期,足以展現傲視群倫的團隊精神。 在上課之餘,他總是把握有空的時間,投入極光打擊樂團(原名勵殘打擊樂團)的學習,接受知了劇團(一人一故事劇團)與半音舞集的團訓,並隨團巡迴公益演出,在舞台與人群之間,尋找屬於自己的光與熱,也把這份熱情分享給更多人。從劇團到舞蹈,從一次次馬拉松挑戰,到悠游湖海、走遍世界,他始終深信,只要多付出心力,築夢一樣可以踏實,美夢一樣可以成真。更難得的是,他對聽障相關團體長年如一日的關懷與責任感,二十年來持續經營聽障論壇平台,並且擔任好幾次身心障礙相關協會的理監事,將自身的生命歷程,轉化為陪伴與鼓舞他人的力量。 這份兼具才華與大愛的生命質地,讓他先後獲得富邦身障才藝百合獎與金鷹獎的肯定。看著肇盛不斷超越自我,我們深感驕傲。願他繼續帶著這份溫暖,扶搖直上,成就更多生命的美好。 海海人生,一閃即過,今生相遇只因為緣聚,不奢望他的登峰造極大富大貴,只求他平安健康,事事順遂,在他靜靜的歲月裡,閃閃發亮的浪花點綴他精彩的人生,願他永遠開開心心,度過每一個快樂的日子! (稿費贈金門縣身心障礙家長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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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裡種一首詩
誰 在晨露裡醒來, 磨亮鋤頭,像磨墨般的期待。 整地是儀式,如同筆硯初擺, 風 攤開的泥宣, 意先筆到,早已在心上展開。 我以大地為紙,種子落下便是詩, 掌心的思緒,懸腕成墨韻。 時間在轉,歲月染綠, 青苗暈開||誰灑落了詩行的秘密? 澆水是落款,施肥是鈐印, 一場豐收,就是一幅作品。 餐桌的佳肴,在眼裡飄起暗香, 這擺盤的展覽,又有誰能讀懂你? 我把田園嚼成永恆的風景, 在胃的深處典藏著曾經。 像一幅無名大師的創作, 題款||厚積薄發。 風再輕一點, 孕開季節的回墨, 我仍追摹, 那卷屬於人間|| 最柔軟的田園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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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名字被更改了
民國五十四年八月考取軍校時,學校地點在北投,我從金門搭船到高雄,乘火車到台北改公車才到學校,那時學校名字叫政工幹部學校。民國四十年七月一日就成立了政工幹部學校,設立的地點就是日治時代的北投競馬場,十一月一日第一期正式上課。到了我們十五期畢業後,民國五十九年十月三十一日改名為政治作戰學校。八十五年九月一日又改為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不管如何改,反正跟五十四年的校名完全不一樣。 從年輕的少年青年到退伍的中年轉業,一輩子認定我的母校就是他。有次在政工幹校十五期的同學會中,影劇系的同學邵曉鈴突然說:「學校名字被更改了!」同學齊說:「好好的名字為什麼要改?」我再想如果今年有國慶閱兵,我不知道政工幹部學校旗兵要掛什麼旗來閱兵?我們退伍的老榮民參加閱兵當然用政工幹部學校的旗,那是無法忘記的事啊! 想起當年轟動社會的胡志強和邵曉鈴車禍事件,胡市長在媒體上哭著請大家救救她的畫面,讓十五期的同學聚集醫院為她加油打氣。經過很多搶救,她果然回來了,她原諒肇事的駕車人,更令人佩服她為人的氣度,人是有高度了!她提出學校改名的事,大家生氣,學校己經改了又能如何?心中永遠記得五十四年入校的名字就行了,看看那一面旗多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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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儘管她雖出身寒微,卻從不人窮志短,去向別人搖尾乞憐。但既然村人瞧不起她,她就獨自一個人戇戇過一生,未曾到別人家串門子,過著有一餐沒一頓的窮人生活她也心甘情願。有時在路上相遇,她總是含笑地跟人打招呼,但對方總是冷眼相待,就如同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可是她未曾批評過人家,凡事好的看在眼裡,壞的吞在肚裡,只因為她是如假包換、被人輕視的戇姆婆,又有何格跟人家計較。 但卻也有一件事讓她耿耿於懷,甚至每當想起就火冒三丈。那是桂春娶媳婦的那天,她親自上門來邀請,而且誠意十足地說:「戇姆婆仔,今仔日阮囝阿明佇娶新婦,妳中午著來去予阮請,毋通袂記喔。」 戇姆婆知道自己的身分,客氣地說:「桂春仔,我共妳恭喜就好,予妳請就毋免啦!妳看我這身軀,敢會行出門矣。」 桂春誠懇地說:「妳少年時,佮阮大家是查某囡仔伴,伊在世的時陣,攏嘛不時佇講起妳。阮阿明嘛是從細漢妳看伊大漢的,妳嘛捌共伊抱過,疼伊疼甲心肝命命。今仔日伊佇娶某,妳無論如何一定著來予阮請,按呢才有夠意思。先講矣,妳若無來予阮請,我是會受氣喔!」 戇姆婆能感受到她的誠意,卻也讓她想起她的婆婆玉卿,兩人不僅同住一個村莊,年齡也相仿。小時候一起上山摘豬菜,也一起下海撿拾海螺,想不到長大後竟然同嫁一個村莊。但她命好,與夫婿生下一男一女,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當孩子長大各自婚嫁,則因勞累過度染疾而亡。而她自己卻歹命,夫婿不僅誤踩地雷喪命,而且也沒有生下一男半女,讓她孤苦零丁過一生。想不到時間過得那麼快,玉卿的孫子竟然要娶某啦,教她怎能不感嘆歲月的無情。 看在她與玉卿的交情,以及她的媳婦桂春還親自來邀請的份上,論情論理,她都應該包一個紅包去向她恭喜,然後順便參加她兒子的喜宴。如果過於推辭,勢必失禮,也對不起桂春盛情的邀請。於是臨近中午時,她特別梳洗一番,也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然後東湊西湊,總算湊足十二塊。於是她包了一個十二塊的紅包放在衣袋裡,興奮地來到擺設宴席的祠堂。見到桂春時,她除了說聲恭喜,並把紅包遞給她。桂春接過紅包,客氣地說:「人來就好,哪會著彼呢夠工咧。」並招呼她說:「妳毋免客氣,桌彼呢最,親彩坐。」 當她走到一處已有四五個婦人坐著的桌子時,她剛坐下,那些人則相互使了一個眼色就紛紛站起身,走到另一張桌子坐下。戇姆婆不免想,她們可能嫌她是一個貧窮又啦哩邋遢的老太婆,跟她同桌有失顏面,所以不願意跟她坐在一起。既然她們嫌棄她就不勉強,而且她並非主人,沒有硬要把她們留下跟她同坐在一起的權利。反正今天的客人很多,總會有人跟她坐在一起,不可能讓她獨自一個人坐一桌吧。 可是,當賓客陸續進場,很多人寧願擠在一起,竟沒有人願意跟她同坐。儘管她是受到邀請並包了紅包才來參加喜宴的,並非是「土地公白目眉,無人請家己來」。所以她也是光明正大來參加喜宴的,跟她們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沒有穿一套較像樣的衣服、不夠體面而已。或許在他們看來,她是一個既邋遢又孤苦零丁的老太婆,寧願每桌多擠幾個人,也不願跟她同桌。而看在桂春眼裡,實在有點尷尬,因為戇姆婆是她親自去邀請來的,總不能叫她回去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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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居吾述】 曼殊與沙華,彼岸之花
去年取得了一些石蒜花,有紅花石蒜和金花石蒜(又稱「黃花石蒜」)。從秋季到冬季原來茂密的樹葉竟然紛紛凋零殆盡,我開始擔心是我澆太多水還是出差時讓他們缺水而亡了嗎?後來得知石蒜花是葉落盡而花始開,這才讓我放心了下來。心中嘀咕:「莫非是要開花了?」不過我左顧右盼直到過完年卻仍不見花開,不得已只好全部挖出分盆重新植栽。幾場春雨之後這些蟄伏已久的球根終於冒出小芽,沒多久葉繁枝茂。隨著艷夏的到來,葉子紛紛枯黃衰萎最後甚至斷裂,只剩下球根上破碎的葉梗。近日時節已然入秋,日夜溫差變大了,剛好出差外地一週,家裡種的植物擔心歸擔心,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出差回來後趕緊為它們補水、拔雜草,卻發現幾個花梗上冒出了「枝枒」,幾日後枝枒的頂端出現了花苞。我開始期待它們開花的樣子! 石蒜花原產地就在東亞,在中國它的「花名」有:龍爪花、一支箭和彼岸花的稱呼。在日本它們的稱呼比較恐怖一些,有:死人花、葬式花、地獄花、天涯花、幽靈花以及來自梵文的翻譯曼殊沙華花。韓文的名稱則浪漫些,只有「相思花」之稱,取「花葉不相見」之意。從這裡就知道石蒜花的特點就在於開花得在葉子都已落盡之後,相反的待到花朵都已枯萎凋零殆盡之後,葉子才會開始長出來。同一株花卻花葉永世不相見,才有了「相思花」之名。當然這也是迄今為止,我聽過傳說中最悲催的一種植物! 但它們為何被稱為「彼岸花」?根據佛經中的記載,相傳紅花石蒜是開在黃泉路上的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於弱水彼岸、緋紅絢爛,傳說中它的花香可以喚醒前世的記憶。相傳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開滿了漫山遍野的這種花,並且由花神「曼殊」和葉神「沙華」所守護著。它們守護著彼此幾千年卻未曾謀面,因為花開時無葉、葉盛時則無花,守護同一株花卻永世不見。它們相思難耐,終於某一年他們違抗了天規偷偷相見。那一年絢爛的紅花披上了綠葉的襯托而驚艷三界,但也因此觸怒了上天被降下最殘忍的詛咒!它們被處罰墮入輪迴、世世錯過。每一次轉世時,當它們路過黃泉路上都會聞到花香而想起彼此,哭著約定下一世絕不相忘。但下一世它們依舊遺忘、仍然錯過,這樣的故事足以令人鼻酸為它們感到憐憫。這個故事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民間傳說─「七世夫妻」,一樣的淒美動人。 而這個可怕的詛咒直到佛陀某一日出現發現了這一朵花,觸摸了一下便知其因果。佛陀知它們緣滅卻不散、緣盡卻不分,但佛陀並不能改其天命,所以只能將之連根拔起帶到彼岸讓它們自由盛開。在前往彼岸的途中,佛陀經過了三途河時河水濺上了花朵,紅花褪盡了顏色成了白花,佛陀將之種在彼岸並取名為「曼陀羅花」也就是「彼岸花」。而褪去的紅色染紅了三途河,鮮血般的三途河水終日哀嚎不斷、聞者傷心難過,此世間最是情傷相思之苦。某日地藏王菩薩來至三途河邊,把一顆種子丟入河裡,不一會兒河岸邊便長出了一種更加鮮紅的花。地藏王菩薩感慨的說:「彼岸已經有了曼陀羅花,你就叫『曼殊沙華』吧!」從此世間有兩種彼岸花,一種是長在彼岸、另一種則長在三途河邊。曼陀羅花白似思念無聲,象徵無盡思念;曼殊沙華花紅如愛意灼心,代表永世無法相守的愛情。這個故事是佛經勸誡世人「情愛」乃世間至苦之毒! 我知道「彼岸花」這個詞彙是近年來來自網路上不時看到的用詞,大多數的人們都以為是來自日本的花語。如果從推廣的角度來說確實如此,只不過是日本的說法也是轉譯自佛經上的寓言故事。後來這是名詞在許多網路小說上被援引眾多,所以漸漸就廣為人知了!故事也確實增添了我對這石蒜花的興趣與觀感,對於院子裡的這幾盆石蒜花多了些關注。我發現最先長出花苞的都是金黃色的石蒜,而真正被稱為彼岸花的紅花石蒜卻依然毫無動靜! 金黃色的石蒜卻另有一個別名,而且相當可愛親民,叫作「忽地笑」!主要是它的花形由幾朵小花環繞著中心而下垂,每朵小花開放時雄蕊卻是往上翹著,由上往下看、像似一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而這朵花卻無綠葉搭襯著,只是忽然的從地上的石縫中竄出,於是才有了這個如此接地氣的名稱。石蒜花據說開在秋分的前三日而此節氣該是在白露,所以離花期大約也就十來天左右,現在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看著院子裡原來死氣沉沉的盆栽,在一片枯葉堆中紛紛冒出綠色莖來,死而重生的感覺讓人生再度重燃希望!石蒜的開花過程是相當特別的!在葉子斷裂後的鱗狀球莖上方先冒出個頭來,然後一根綠油油的莖逕自往上伸出,這根莖的頭部卻依然是葉落時被切斷的模樣。等到一定高度後才冒出個葉片狀的芽,一開始我還以為錯過了花期又要長出葉子來,直到這葉片狀的花苞略為裂開來,金黃色的花朵微露芽尖,我這才確認這石蒜花終於要開花了! 將它們迎回來是去年花期之後的事!經歷了冬季綠葉滿盆的繁茂景象,進入夏季後所有葉子卻相繼枯黃,之後便是一片死寂。心中滿是懊悔,以為自己將它們養死了!石蒜花的花芽與葉芽生長所需的溫度不同,成就了種花的生長特性,也讓人們有了編織故事的題材。直至花朵全開時我湊近鼻子聞其花香,奈何卻聞不出個所以然,看來我是無法喚起前世記憶囉!去年拿回來的石蒜花包含了兩種,但紅花石蒜卻依舊不為所動。但是已經有著金花石蒜的經驗,我對紅花石蒜也就沒那麼擔心,顯然兩者之間的花期是不同的。我現在所需要的就是耐心的等待罷了! 家中種了不少各類植物,每一種都能讓我有不同的感受。桂花,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每每花開時的芬芳總是讓我想起了過去的點滴。而銀杏樹的葉形與樹形,夏季時的綠葉讓我感到古人的優閒,秋季時的金黃葉則是讓秋天更像他該有樣貌,冬季葉子落盡時卻沒有悲涼之感,反而有種沉潛於宅院之中的寧靜。烏桕的四季變化,讓我能深深感受到自然界的脈動。桃花、櫻花交替著花開,幫我家吸引了綠繡眼、叉尾太陽鳥及一些來自北方小嬌客的造訪。後院高大的樟樹總是有鵲鴝、八哥、烏鶇、斑點紫嘯鶇、白頭翁、喜鵲和褐翅鴉鵑輪流來進駐、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八卦些啥!清晨時被悅耳、卻不見得叫得出名字的鳥兒喚醒,便是人生的滿足。而每年依約從地底下冒出的百合花,總是在下季之後枯萎殆盡尋不得花蹤,卻在春雨之後悄然現身,帶來了驚喜。現在又多了石蒜花,花開時讓我有涅槃重生的希望!我曾經在台北那個大都會旅居多年,即使如此繁忙的世界,但假日午後至住宿附近的公園或是博物館的樹下聆聽自然,仍是多年未變的習慣。我無法想像人類若是捨棄了自然,或是真的將大自然破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我們還能在地球上找到真正的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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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種減重方式
相思,是第一千種減重方式 第999種減重方式,愛上某人 第998種減重方式,想念著…… 第997種減重方式,思念著…… 第996種減重方式,懸念著…… 第995種減重方式,掛念著…… 第994種減重方式,惦念著…… 第993種減重方式,眷念著…… 第992種減重方式,繫念著…… 第991種減重方式,馳念著…… 第990種減重方式,愛戀著…… 第二種減重方式,寫詩、填詞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相思,是有史以來,第一種減重方式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相思,是沒有文字以前 就有的減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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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萬一真的驚嚇過度,或許得請神明幫她收驚,把被嚇跑的三魂七魄找回來,還是去求取平安符帶在身上保平安。但這只是她此時胡思亂想而已,實際上還沒有到達那個時候,想太多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為自己製造恐慌。但不管如何,絕對會把戇姆婆施予的恩澤,銘記在心頭,也對之前鄙視她的不當行為向她道歉,冀望她老人家大人大量,不要跟她計較。但這似乎是她的多慮,如果戇姆婆會跟她計較,想必也不會答應她的請求。 然而,儘管戇姆婆同情她的遭遇,可是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獨處在荒郊野外,似乎也不太妥當,要是有一個男人來跟她們作伴,替她們壯壯膽,那是再好不過了。於是經過多方面的考量,秋菊也接受戇姆婆的建議,決定央請西海叔來跟她們作伴,一起看顧不幸遭受彈片擊斃的金溪的屍體,如此,也許就不會讓她們感到懼怕。 西海叔是她們村莊的士紳,向來深受村人的敬重,所以並沒有推辭。在他的想法裡,這是一個令人悲傷的不幸事件,理應盡全力幫忙,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以及對受難者家屬有一個交代,豈能讓他這個鄉里士紳浪得虛名。雖然因受到砲戰的影響不敢勞師動眾,但有他和戇姆婆跟秋菊作伴,或許也就足夠了。 因為金溪受到的是重傷,天氣又那麼悶熱,屍體不能放太久,不然的話一旦腐爛就會散發出屍臭味,這樣對大家都不好。如果一切準備就緒,或許明天就可以出殯,入土為安也是往生者和喪家的冀望。尤其死在這個亂世,沒有讓他的屍體暴露在荒郊野外,讓野狗野貓來啃食已算不錯了,其他還能計較什麼。但願他能合上眼睛,而非死不瞑目。 秋菊得知戇姆婆要來跟她作伴,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在驟然間舒坦了許多。不管戇姆婆有多戇、有多邋遢,或是常年被村人看不起,這些都不是她考慮的重點。她要的是一個能陪她守靈,讓她免於在黑夜的荒郊野外心生恐懼的人。可是不免也有點擔心,要是共軍的砲彈又落在附近,在這荒郊野外既沒有防空洞,也沒有一個可避躲的地方,萬一出了什麼不可抗拒的狀況,怎麼向她老人家交代,這也是她最擔心的地方。 雖然她也曾經跟其他村人一樣瞧不起她,只因為她外表看來戇戇又邋遢,再加上貧窮。但她那顆純樸善良的心,卻被人們勢利的眼光所矇蔽。所以窮人永遠矮人一截,永遠沒有表示意見的境地,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實。因此所有加諸在她這個窮人身上的事宜,她只好一一往肚子裡吞,未曾跟人計較。 然而,她還是希望村人往後能改變對她的想法和看法,也要多關心她這個弱勢的人。因為做人不能太現實,也不能太勢利,何況又是同一個村子的人,理應要有同理心,相互照顧、相互扶持,豈能以一對勢利眼看人。對於之前輕視她的不當行為,她必須深自檢討,也要向她老人家致上最誠摯的歉意。 在這個社會上,有些較現實的人,對有權有勢的人阿諛奉承,對貧困者則表現出冷漠或不屑,而忽視了人們善良的本質和內在的價值,這似乎就是人性的弱點。而她也必須對戇姆婆再說一聲抱歉,因為她也曾經跟其他村人一樣歧視過她、瞧不起她,沒有給她好臉色看,仔細想想,真是不該啊!當有了這個體悟後,她才深深地發覺到,人真的不能太勢利眼,也不能光看一個人的外表來論斷一個人的善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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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四記:金門島影中的守望》自序
感謝主!在金門縣文化局協助下,我的第四本書《燈塔四記:金門島影中的守望》,於十月底誕生。這部作品揉合了孤島歲月的親身體驗與學術研究的筆觸,是一場記憶與文字交織的旅程。當書稿終於化為實體、得以與讀者相遇的那一刻,心中湧上的除了感激,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那些塵封於風與浪之間的故事,終於有了被傾聽的機會。 若不是十一年前主動請調金門,我不會認識烏坵文史工作者高丹華。因為她,我才知道金門有一個烏坵鄉,島上還有座建於1874年的烏坵燈塔。她的父祖三代都曾是燈塔守,她以身為燈塔後人為榮。2017年7月1到3日,丹華和臺灣文化資產學者到烏坵會勘烏坵燈塔,作為升格國定古蹟的依據和參考,我跟著同行。幾天後,7月23日,停止發光六十六載的烏坵燈塔傳奇地復燈,我和金門地區新聞同業搭乘海巡快艇隨團採訪,快閃烏坵兩個小時,全程見證了這歷史時刻。 烏坵對外交通,主要靠每半個月一個航次往來臺中與烏坵之間的金門快輪。由於烏坵現在仍名列國軍列管的「要塞堡壘管制區」清單,即便鄉民上島也必須向有關單位登記,遑論外界人士更須經過層層關卡,才能成行。也就是說,一般情形,一旦上島,至少得待上十五天;若遇上海象不佳,或颱風攪局,可能就要加碼奉送多幾天的「『關』島」之行。 有工作在身的人,很難請這麼長的假,即便安排好假期,若是老天不賞臉,臨時颳個颱風、來個大浪,行程不是延後就是泡湯,充滿變數。 2023年4月,我自職場退休,要去烏坵多久,自己決定。當年9月原本有望登島,參加海軍陸戰隊駐防烏坵五十週年慶活動,可惜老天不賞臉,無法成行。 一年後,2024年9月,我的「駐島」夢想終於實現了。「幸運的是」,更遇上颱風山陀兒,原本十五天的行程奉送六天優惠。難忘的孤島體驗,寫就〈我在烏坵的日子〉,記錄著烏坵的美好日常。 高丹華可說是我的燈塔啟蒙老師,她不僅帶領我踏入那座既神秘又浪漫的燈塔世界,更在我攻讀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碩士學位學程期間,建議我以燈塔為研究方向。因著她的引導與啟發,我最終完成了《金門烏坵、北椗及東椗燈塔之歷史文化資產研究》一文,仔細梳理並盤點金門燈塔興建的來龍去脈,為這片海域留下珍貴的文化記憶。 碩士班老師對於我的論文給予高度肯定,他們多次鼓勵我將論文濃縮為兩萬字,在期刊發表,讓更多人能認識金門燈塔的歷史與價值。然而,我卻因工作繁忙或種種藉口,遲遲沒有回應老師的期待,心中始終感到愧疚。 直到我親身走過烏坵,體驗孤島的日常與風景,心中才再次燃起對燈塔的熱情。我意識到,這些矗立在島嶼邊陲的燈塔,不僅是航海的指引,更是歷史的見證、文化的守望。於是,我下定決心擷取論文的精華,以孤島日記揭開序幕,展開了《燈塔四記:金門島影中的守望》的寫作旅程,最終完成了這本書。 本書分〈我在烏坵的日子〉和〈跟著燈塔跑〉兩個篇章。第一部分記錄了我在烏坵駐足二十一天的點滴見聞和深刻感受,後一部分則是帶領讀者「走訪」烏坵燈塔、東椗燈塔、北椗燈塔,以及早已隱沒於歷史的大膽燈塔,重溫它們的風光歲月和動人故事。 在《燈塔四記:金門島影中的守望》初稿告一段落後,我有幸重返烏坵。這一次是隨新北市文史學會前來參與宮廟文物普查,在島上停留了十三天。這段經歷彷彿為前次的旅程添上新的章節。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它會以另一種新形式,與讀者重逢。 《燈塔四記》帶給我最大的困擾是,東椗(碇)、北椗(碇)的名稱,史料文獻和官方文件中,一會兒是「椗」,一會兒又成了「碇」。原本計劃統一使用「椗」,又發現如《東碇鐵漢》的書名,或大剌剌寫有「東碇島」三個大字的照片,無法隨意更改。或者,依照文中敘述的年代理應是「椗」的時期,但白紙黑字的紀錄中寫的又是「碇」。然而,一旦決定統一採用「碇」,卻又發現同一頁圖文中的椗、碇並存,讀者勢必看得眼花繚亂,甚至以為作者寫了白字。 校對時改來改去,最後只能讓椗、碇同時存在。對於大膽(擔)島和已消失的大膽(擔)燈塔、我的處理方式一如碇椗,夾雜在文中,期望它們能「和平共存」。 另外,書中錯誤百出,則是令我深感汗顏。為了如期交書,出版社建議先印兩百本送交文化局,再推出修訂版本。當我一再反覆校稿時,總會發現新的錯字、重複的句子或段落,還有年代誤植等明顯錯誤。愈校對愈懷疑人生--我真的是寫書的料嗎?每當看到那些漏字、錯行,心中都忍不住哀嘆:「這樣的文字怎能見人?」再詳閱當初的碩士論文,謬誤更是「罄竹難書」,不忍卒睹,我想,我真的不適合做學術研究。 我甚至告訴自己:「沒臉出席新書發表會。」原本想附上勘誤表,無奈經費有限,只能向讀者誠摯地說聲抱歉。若您手上看到的是初版,建議參考之後的修訂一刷。也懇請您不要嫌棄,反而給我一點鼓勵──那將是我繼續寫下去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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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翠
翠鳥雙棲 十五歲新髻 寶藍華彩明艷 初春嬌嬈 誰的心竊喜 清麗啁啾 自春的指尖躍起 落下 昨宵圓月朗朗 帳暖生香 綺夢正酣甜 轉身 瞥見夕日掩映 殘霞燒紅半片天幕 韶華偷換 翠鳥猶在? 誰悄悄綻一朵曾經…… 斜倚暮色邊緣 點翠寂寥 鬢 蕭蕭 註:這一支「點翠銀釵」是學敏三十一歲返鄉探親時,親奶奶贈我的寶貝。是奶奶十五歲行「及笄」禮時,奶奶的母親(我的祖姥姥)親手為她插在髮髻上的珍貴紀念物件。那一年,奶奶即嫁入我們河南新鄉王家……。 因我們家是大地主,奶奶中年時,被打成黑五類,抄家、鬥爭,下放勞改,九死一生。唯一遺留在牆角的這支「點翠」是抄家後的倖存物;奶奶拾了起來,一直偷偷藏著,一心只盼著她離散的親兒(我父親)能成家立業,生個閨女,有朝一日歡喜重逢,她好將「點翠銀釵」傳給寶貝孫女。一九八九年秋,奶奶如願以償!我們終於能見上面了;奶奶104歲,頭腦清明、身體健朗。我從奶奶手中接過這支「點翠銀釵」,我大哭,奶奶只是微笑,撫摸我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