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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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然而,想歸想,說歸說,做夢歸做夢,在這座民風淳樸又保守的小島,鮮少有閨女願意嫁給軍人。一方面怕被人說閒話,另方面嫁給軍人也不是一件體面的事,當然有少數是例外。於是那些成家孔急的軍人退而求其次,一旦打聽到哪個村莊有寡婦,他們就會請熟悉的村人幫忙介紹,或是自己厚著臉皮去追求。 甚至一些年紀較大的老士官,竟連殘障或智障的女人也願意娶來為妻。在他們的想法裡,有家總比無家好。其目的無非是想傳宗接代,以免愧對祖先,以及將來退伍後有一個棲身之所,畢竟,家是人生旅途最重要的驛站。可是能成就這種好姻緣的畢竟是少數,並非人人有機會。 因為有些老士官的年紀幾乎與她們的父親差不多,做他們的女兒可說綽綽有餘。天下父母心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怎麼能把女兒嫁給年紀那麼大的老士官呢?這樣能幸福嗎?尤其軍人居無定所,二年輪調一次,要是嫁給他們後,萬一他們輪調回台灣而把她們遺棄在島上,對女兒來說毋寧是一種傷害。所以寧願把殘障或智障的女兒留在身邊,或是等待有合適的對象再讓她嫁人,也不願隨隨便便把她們嫁給軍人。 然而並非完全沒有,亦有少數父母的看法與他人不盡相同。他們的想法是,趁著有人要趕快把她嫁了,以免成為家庭的累贅,或是留在家裡嫁不出去,將來成為讓人恥笑的老姑婆。而且嫁給軍人還有眷糧可領,比在家喝地瓜湯強。認真說來,他們的想法絕對沒有錯,甚至有些老兵對身心有障礙的老婆呵護有加。套用島鄉一句俗語話,可說是「惜甘甘、疼命命」,生出來的子女,有些並沒有遺傳自母體,反而一個個都很「精光」。(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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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苓花的春天
虛幻的花跡裡 只為奔向杳杳的未來 任憑靜默落差放燃 越過幽邃的坎坷 起累落累身影 隨每一刻眼神消失 無能挽回命運 慢慢放開的無邪總在 漂浮朵朵意象 往事相互交疊瞬間 開謝臨走記憶 纏住一串天空 穿越蔚藍大地 圍繞著那四周流動 想解開的心境 或許平緩或許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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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是1
新的一年剛開始,我卻比往年更早意識到「健康」這件事。人生是一連串數字,健康是1,其他是0,沒有健康,什麼都是零。 去年春天,家族群組忽然傳來消息:表姪半夜哭鬧兩天,說肚子痛。原以為只是腸胃炎,直到抽血後醫師神情轉為凝重,轉診通知單很快開出來。幾天後,確診──白血病。群組出現一長串祈禱的貼圖,電話一通一通打出去,詢問和安慰他們的家人。孩子的父母辭去工作,全心照顧;祖父母往返金門與台北;台灣的親戚輪流接送、安排住宿。 幾乎同個時間點,另一個消息也來得突然。我的二哥說胃痛,看了兩次醫生都以為只是脹氣,直到檢查結果出來-胃癌第四期,且已多處轉移。 短短一年,我看見兩個家庭,因為成員的健康問題而被徹底打亂。我們平日為工作、金錢、人際反覆思量,為此熬夜、忍受壓力,卻很少想到,當身體開始不對勁時,唯一的煩惱就僅剩下健康。 於是今年,我沒有立下宏大的願望,只提醒自己:好好吃飯、規律運動、早點睡覺。因為唯有身體安好,人生後面的數字,才有被寫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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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馭春風而來的白馬
窗外爆竹此起彼落 不管離我們而去的 舊時光,有多少歡樂 喜悅,悲傷和遺憾 此時此刻,都已跑到身後 駕馭春風而來的白馬 將帶領我們掙脫俗世 縱情奔馳,每一次 曠野長夜中穩穩前行 等待草原上的花朵 甦醒也散發芬芳 擁有更多的日出 自由的去愛每一片蔚藍 邂逅最美的晨曦,走遍 世界每一個溫暖的角落 聆聽春日驛動的 心,在我們眸中 如此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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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裡的風聲】從戰場到劇場,金門花崗岩的溫柔轉身
如果你在金門的公路上晃悠,看到那些漆成迷彩、躲在木麻黃後面的碉堡,別以為那是哪來的裝置藝術。對老一輩金門人來說,那曾經是保命的唯一指望。 人家說金門的土是紅的,但我倒覺得,金門的骨頭是花崗岩做的。 這種石頭硬到連時間都啃不動,讓這座島在那個動盪的年代,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隻長滿尖刺的刺蝟。第一次鑽進金門坑道的人,多半會被那種「壓迫感」給震到。那不是普通山洞,那是用炸藥、十字鎬,還有無數士兵的血汗,在花崗岩心臟裡一寸寸摳出來的避風港。 走進翟山坑道時,耳邊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導遊開玩笑說這是在算歲月的聲音。但我一直在想,幾十年前這裡裝滿的可是震耳欲聾的砲聲和士兵憋著的呼吸聲。這就是金門式的幽默:以前是為了躲死人才挖的洞,現在我們卻付錢進來讚嘆它工程有多偉大。 從「水鬼」到「水影」:翟山的華麗變身 翟山坑道最神祕的,就是那條連著海的水道。 以前這裡是小艇補給的祕密通道。想像一下,在「單打雙不打」的那些晚上,小艇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冒死溜進這道岩縫。那時候的水不是用來欣賞的,是冷冽且帶著殺機的。士兵守在水邊,連大聲喘氣都不敢,就怕傳說中的「水鬼」摸上岸。 但現在我站在同一個地方,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景象。水面平靜得像面鏡子,岩壁的紋理倒映在水裡,虛實交錯,竟然有種莫內油畫般的迷幻感。 最絕的是,這座為了載運彈藥建的坑道,現在每年會辦「坑道音樂節」。當大提琴的弓一拉開,低沉的旋律在天然岩壁間盪來盪去,那種渾然天成的共鳴,真的,再高級的大劇院也模擬不出來。我閉上眼聽著琴聲,覺得花崗岩好像也跟著變軟了。曾經用來擋子彈的硬度,現在成了收集音符的溫床。 擎天廳:山肚子裡的震撼彈 如果說翟山是柔情的,那擎天廳就是徹頭徹尾的震撼。 要進去太武山肚子裡的這座大禮堂,得先穿過層層哨口,嚴肅到讓你以為要去開什麼國防機密會議。但大門推開的那一刻,那種足以裝下上千人、完全沒有樑柱支撐的巨大空間,簡直像是科幻電影裡的外星遺址。 「這都是阿兵哥一斧一鑿劈出來的。」帶路的退伍老兵指著頭頂密密麻麻的鑿痕,眼神裡還有光。我抬頭看那些痕跡,在那個沒有雷射、沒有重機械的年代,每一道刻痕都是體力跟意志在跟石頭硬碰硬。 以前這裡播的是壯烈犧牲的宣傳片,現在演的是文藝團體的舞劇。我在想,當年那些揮汗如雨的少年兵,如果知道幾十年後,他們挖出來的地方坐滿了拿著手機自拍的遊客,他們會大笑,還是會嘆息?或許這種從「殺伐」到「賞析」的轉變,就是戰爭能給和平最好的回饋了。 碉堡裡的咖啡香:金門人的生存哲學 金門人的生存學裡有一種韌性,叫作「轉化」。 在路邊,常會看到一些漆成亮色系的小碉堡,門口竟然掛著咖啡店招牌。以前架機槍的火孔,現在變成了看海的觀景窗。我坐在編號「XXXX」的據點裡,端著熱騰騰的拿鐵,看著對岸廈門亮起的霓虹燈火。 這體驗真的很魔幻。你屁股底下的石凳,以前可能是連長的彈藥箱;你攪拌咖啡的叮噹聲,取代了步槍上膛的清脆聲。金門人處理「去軍事化」的方式很自然:我們不打算抹掉傷痛,我們選擇在傷疤上種花。這種反差帶有一種黑色幽默,我們用最硬的方式對抗過命運,所以現在,我們可以用最軟的方式享受生活。 風聲裡的和平備忘錄 坑道裡始終有一股涼涼的、帶著地底潮濕氣息的風。 如果你安靜下來聽,那風聲在岩壁間竄動,聽久了真的很像那些被遺忘在歷史裡的呢喃。那是老兵的鄉愁,是島民的驚怕,也是和平的一聲嘆息。 現在年輕人來金門,追求的是「戰地風情」。但對住在這、聽過砲彈劃破夜空的長輩來說,這些坑道更像是一份厚重的「和平備忘錄」。當藝術進駐,當琴聲取代槍聲,我們不是在遺忘歷史,是在昇華它。這座島已經不需要更多防禦工事了,最好的防禦是文化,最硬的碉堡是人情。 岩石也有一顆柔軟的心 走出坑道,重新曬到燦爛的陽光,看見滿眼的木麻黃,我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 金門的魅力就在於這種「極剛」與「極柔」的並存。它用最冰冷的岩石裹著最熱的情感,用最肅殺的據點裝著最美的人文。 下次你來金門,進坑道時別急著拍照。試著在花崗岩的縫隙間聽聽那陣風聲。你會發現,那不只是風,那是島嶼的心跳——在經歷了半個世紀的喧囂後,它終於能安穩地睡個好覺,做一場關於藝術的美夢。 這就是金門:即便是最堅硬的戰地,只要有光漏進來,也能化作最優雅的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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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
誰,沒有經歷過 單純的初戀、青澀的失戀 呆萌的暗戀、瘋狂的熱戀 除非你,不曾有過 即便人生第二春,又如何 只是 莫讓熙熙攘攘捲起的灰塵 一張張無情歲月的網 摧毀熄滅了初心 及未萌芽便消失殆盡的夢 雨過天晴 吹一聲口哨,換種心情 是風,我隨風不招搖 是雨,我順雨不毛躁 是雷,我聽雷不恐慌 是霧,我看霧不迷糊 雨過天晴 哼一首兒歌,換種姿態 給自己輕盈的自由 重拾回最初的真 學會轉彎和彎腰 心,激活了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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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而實際上她早已知道他的底細,他經常藉故伸出狼爪騷擾婦女,也經常趁著她在井邊洗衣,以一對色迷迷的眼睛盯著她。有一次竟然還對她說:「妳的丈夫死那麼久了,妳自己一個人會不會感到寂寞,要不要我來陪妳。如果有需要的話隨時告訴我一聲,不管是深更半夜或是颳風下雨,隨叫隨到;而且我的身體強壯,床上功夫一流,絕對不會輸給年輕人……。」等等等,對她說了一些輕佻下流的無聊話。 那時她洗衣盆裡正好有肥皂水,她不知那來的勇氣,起身端起盆子就朝他潑去,而且還警告他說:「你不要以為我這個寡婦好欺負,你如果敢再說些無聊話,我就去告你!」他一時惱羞成怒,開口就是「操妳媽的,妳兇什麼?妳這個臭寡婦有什麼了不起?脫光衣服老子也不翹,有什麼好神氣的!」罵過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摸摸鼻子就走了。 村人幾乎都知道,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色狼,除了欺負善良,也在村莊騙吃騙喝,做了一些喪盡天良的事。即使他仗著職務之便吃定老百姓,但如果遇到比他還兇的人,或許就會有所警惕。畢竟他只是一個最基層的公務員,一經向上級反映,不可能私了,一定會受到處分,假如沒有高官做他的靠山,說不定還會被撤職。所以碰到這種小人,必須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不能讓他以為金門婦女都是軟弱好欺,繼而有機可乘、為所欲為。果真如此,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連長走後,卻也留給秋菊一個好印象,他不僅態度誠懇,也彬彬有禮,或許也不會像一些沒有水準的「北貢兵」,或是像副村長這種開口就是「他媽的」或是「操妳媽的」的敗類。雖然他們在這座島嶼被島民稱為北貢兵或老兵,實際上有些並不老,出來當兵時不是青年就是壯年,當他們回家的路斷絕時,無不想在這個離家最近的小島上成家,這些老兵的心態,當地的百姓最清楚。將來一旦蔣總統實現「我帶你們出來,一定會帶你們回去」的諾言時,好攜家帶眷抄近路回老家叩見爹娘。只是不知它是一個綺麗的美夢,還是一個永遠不能兌現的夢想,或許得問問老天爺才能取得答案。(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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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居偶得】〈老井〉之什
〈老井〉微雨山嵐 青苔染井口 世事悠悠皆沉默 只剩舊時愁 〈晶片〉顏曉曉 微米刻路徑 邏輯精準轉乾坤 矽島護家邦 〈殘楓〉呂馨 一季的嫣紅 離枝飄零不勝愁 寒聲上心頭 〈春訊〉丁口 河岸蒲公英 棉絮飄清香四溢 春來大地欣 〈芭蕾舞〉洪榮利 舞衣隨韻揚 佳姿盡展美態漾 逸雅引遐想 〈淡水暮色〉林明樹 淡水晚風涼 蝦蟹肥美漁人忙 竹舟伴夕陽 〈一朵小花〉陳文卿 峭岩長小花 柔黃葉脈隨風飄 冬日迎向陽 〈憂傷〉徐旭玫 心遺在角落 一臉憂愁易迷糊 彷彿失了魂 〈冬夜〉王筠筑 夜幕月高懸 寒風樹影映搖曳 落葉聲無眠 〈敘舊〉梅靈 窗櫺雲煙漫 杯觥交錯話當年 添滿月夜圓 〈燈塔〉劉文瑛 佇立海角邊 光芒引航歸港彎 豐收喜團圓 〈痴〉史材鐺 妄念執著心 如似拿筆風中畫 到頭一場空 〈 攝影分享〉 陳月霞 怡情乃前提 審美標準無定論 臉友太較真 〈風雨無情〉鍾艾妮 豪雨釀成災 堰塞湖坍塌橋斷 泥流把村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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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 小金門.獅嶼
獅嶼,相信絕大部分的人不知道這在什麼地方。 獅嶼原名為鼠嶼,1960年蔣經國(時任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屢次親赴金門周邊前線島嶼據點,另予命名獅嶼,以求振奮守軍士氣。面積僅0.007平方公里在,是金門六離島中面積最小。 71年10月,我們戍守小金門紅山連,必須運補淡水和三餐食材至獅嶼,已經是日常的活動,所以並不陌生。今天我很幸運擔任登島的「尖兵」,跟隨運補的菜船登上獅嶼一窺究竟。獅嶼上面的守兵是我們紅山連的第二排,大約四十員左右。每個禮拜都要從雙口碼頭「運補」物資,淡水、三餐食材以及一些行政公文、文書等等至該島嶼。 雙口碼頭其實不是碼頭,是一處比較平坦的沙灘的而已。在兩側佈滿了軌條砦,作為對岸反登陸的一道防護,在這裡算是一個缺口處。碰上退潮時連上弟兄必須抬著運補船到較深的水域,這樣馬達的槳帆翼才能吃到水,光是抬船就累得半死,還有一堆運補上獅嶼的東西,這可是一件苦差事啊!心裡想著,怎不等漲潮在來運補,幹嘛那麼折騰我們這些新兵,但我不敢多問。 靠岸後,我們將運補淡水和三餐食材搬至中山室,連上弟兄也都過來幫忙。我是菜鳥也是第一次上島,和同袍算是第一次見面,彼此也都很陌生,只能點頭示意而已。我用雙眼稍微瞄了一下四周,中山室、撞球桌、桌球桌、廚房、寢室,都聚集在一塊兒,根本沒有任何的隱私。坑道的尾部靠近碼頭的那端,民國57年駐守的鐵軍部隊在此挖了一口井,名曰鐵威井,但取出來的水皆呈紅色無法使用。離開前和指揮官排長道別,同袍的雙眼盯著我們看,感覺他們真的很想趕離開這鬼地方,趕快回到小金門。 返程莫約十來分鐘船程距離,看著船尾帆槳濺起的水花,獅嶼離的越來越遠但沒變小,上岸時在瞧著遠處多看了一眼,獅嶼四周都是海水包圍著,如真的發生戰爭完全沒有後援和補給,島上弟兄只能「同島一命」,孤軍奮戰,力守孤島了! 獅嶼應該不能說是島嶼,它只是海上突起的一處比較大一點的礁岩石,沒有很高大的樹木,沒有水(靠運補上去),沒有電(要靠柴油發電),連上弟兄唯一能消遣的活動就是撞球、桌球、打撲克牌,偶而還會釣魚打發時間。駕船漁夫跟我說,在這裡洗澡是不用肥皂的,因為洗不出泡泡。(淡水僅供食用) 印象較深的是下島後的弟兄,會上東林街買一件背後鏽刺「獅嶼守備隊」外套,以為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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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大會
第一次被指派列席村民大會,我原以為那不過是一場形式性的會議。腦中浮現的,是童年記憶裡里民大會的模樣,政令宣導冗長而制式,真正令人期待的,反倒是最後的摸彩與掌聲。只是,當我踏進會場,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空氣裡沒有節慶的輕快,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緊繃。首長與官員端坐前排,神情嚴肅。村民陸續進場,有人剛從田裡來,斗笠尚未摘下,有人牽著孩子,有人雙臂交疊,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準備多時的對峙。他們放下工作而來,並不是為了聽宣導,而是為了說話。那是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 主席以宏亮的嗓音宣布開會,起初依舊循著程序進行。政策說明如同清淡的湯水,勉強入口,卻無法止渴。真正的轉折,在宣布開放發言的那一刻到來。手臂幾乎同時舉起,像一片突然翻湧的浪。第一位站起來的阿伯,語氣並不客套,他直指近日豪雨造成的淹水,水退得慢,家具泡壞,農具報廢,損失一筆筆算得清楚。他的聲音顫抖,卻沒有退讓,因為那不是推測,而是親身承受的結果。 緊接著,又一位阿伯起身,話語更為尖銳。他不再只談災情,而是將矛頭對準主政者,對比前後任的作為,質疑團隊的怠惰與效率的缺席。語句裡沒有修辭,卻句句擊中要害。砲火一波接著一波,毫不留情。就連身兼主席的村長,也暫時放下主持的角色,站到村民那一側,替大家說話。 我坐在一旁,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所謂草根的力量。這些村民或許不上網,不熟悉即時的輿論,也不懂得剪輯影像佐證,但他們本身就是證據。身上的痕跡,屋內尚未乾透的牆角,田裡翻倒的作物,全都是無法否認的真相。與網路世界裡的鄉民相比,他們沒有匿名的保護,卻有無可替代的重量,因為他們承擔了後果。 高層官員的臉色逐漸沉重,被質詢的單位一一回應,卻顯得詞不達意。制度的語言,與生活的現場之間,存在著難以彌補的縫隙。這些村民或許只從自身立場出發,為自己的利益發聲,但那並非自私,而是最直接的合理。他們兩年才能在公開場合集中說一次話,所有的不滿與期待,都被壓縮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怎能不激烈。 會議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情緒終於慢慢降溫。主席總結,期盼上位者體察民情,也允諾將陳情帶回研議。這些話語聽來熟悉,卻仍是唯一能給出的出口。散會時,人群逐漸離去,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彷彿什麼也沒有改變。 然而,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說出口了。積壓多年的不滿,在那個夜晚暫時獲得釋放。即使未必立刻帶來結果,這樣的舞台仍然必要。沒有抽獎,沒有歡樂,留下來的,是雙方的無奈,靜靜停在原地,也提醒著所有人,治理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張張真實的臉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