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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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
這是今年剛上映的電影,短短一個月的票房就突破16億人民幣,最特別的地方,莫過於沒有挑選明星來演出,而是採用幾乎純素人的方式,開展一段潮州的方言故事,時間回到1940年,一對年輕的男女在鄉下田間遇到,互生情愫,喜結連理,並共同孕育三個孩子,男主為了躲避戰爭的抓壯丁,選擇「過番」到南洋工作,兩人長期用書信聯繫,從日常到溫馨對話和領取工資後的小禮物,都能看到兩者真摯的情感,只是很不幸尚未回到家鄉,便與世長辭。 原本泰國友人要將訃文寄出,卻在寄出的那一個瞬間,反悔了!模仿著男主角的筆觸和口吻,開啟了長達18年的通信,當孩子成年後,便打算將真相告知,並附上當年一起拍下的唯一一張相片,那是在教室裡的合照,男主角和友人,以及一群學中文的孩子,沒想到信件在運送途中遇見颱風,最後僅只有照片成功寄到女主家中,只是看的人不相同,反而衍生了另一個版本,那就是男主已經在異地重新成家立業,這是一張全家福,女主角在傷心之餘,便搬離現在的家,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直到孫子為了還清債款,想要找這一位「負心且有錢」的阿公,才讓這段故事水落石出,看到這裡,淚水已經無法抑制,滾滾流下臉龐,多麼深的誤會,跨越了時間的長河,才會發現當年的書信,每一句話,都藏著最真摯的感情,像一首歌,訴說著遙遠的思念;像一首詩,紀錄著內心的悸動;像一封情書,表達著滿滿的愛,只是等待的那個他,已經無法再回來了。 這部電影沒有過多特效,也無複雜的人物線,而是使用慢步調紀錄著當年的故事,卻讓觀看者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心酸,如果沒有戰爭,如果沒有意外,如果信沒有掉,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呢?可惜一切沒有如果,時代下的悲劇,反觀現在的我,生活簡單且平凡,何嘗不就是一種幸福呢?願天下的有情人,都能夠終成眷屬,過上美滿且幸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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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宗耀祖
活到老學到老,是句耳熟能詳的諺語,發人深省深具教育意義,但在我的家族裡,就跟軍中懸掛精神標語般,無感;我的家族極其憊懶,就跟樹懶沒兩樣。或許是這樣,我們家族壽命都不短,都是80歲起跳。 其中,我的外婆,高齡近90歲的老奶奶,更是懶中之懶,對學習新事物一律拒絕,一直說自己過時了,退流行了,弔詭的是,她孜孜不倦的教誨子孫,要勤學惜取少年時,又一邊感嘆自己只有國小畢業;一旦要請她去上補校,由子孫們出錢(學費)出力(載送上下學),她卻成了十足頑強的學校逃兵──我們也已放棄治療。 想不到改變的契機是我生女兒,讓外婆升格為阿祖,也成了解鎖「四代相見」的難得成就。相隔兩地,加上子孫皆已成年,女兒成了第四代的天之驕女,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但由於跟外婆家一南一北,來看新生兒,皆須仰賴阿姨舅舅等人接送,十分不便。 外婆為了把好吃好玩好用的,寄給心愛的曾孫女,她跟巷口OK店長成了忘年之交,成了物流達人。 後來,我所居住的城市興建了捷運,小阿姨南下出差時,都會挈帶外婆。試驗幾次後,外婆自己會搭捷運來我家,再打電話給爸媽,讓他們去接。升格阿祖後,學習力和行動力如加裝火箭般,78歲學會便利商店寄貨,82歲學會搭捷運,去年學會用Line視訊電話。 雖然子孫沒有太大成就,但曾孫女成了阿祖最大的驕傲,外婆一天到晚向鄰居街坊,炫耀曾孫女的美照,成了巷子裡最愛炫耀的阿祖。我想,這也算另類的光宗耀祖吧!這就是吃了溺愛果實,學習無敵的阿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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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百合初探
浮生看來無事 白花雨後紛紛探頭 彷彿跟著月光醒來 每人都是孤獨世界 無法探險 瓷盤的水晶百合 如飄落殘雪 浮生看來若夢 深怕夜晚被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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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譜看金門何氏世系的傳承與可信度 ──以明陳俊〈閩南何氏譜序〉與明王守仁〈閩南何氏族譜敘〉為中心
一、前言:從族譜看宗族記憶 族譜的價值,不僅在於記錄一族一姓的姓名排列,更在於透過世系、遷徙、房派與序跋,建立可以追溯、辨別與傳承的宗族記憶。對於「元鎮──添清──仲叔──永立」這一世系而言,若只看姓名,似乎只是族譜中的一條普通支線;但若放回明代弘治元年陳俊〈閩南何氏譜序〉與嘉靖二年王守仁〈閩南何氏族譜敘〉兩篇文獻中考察,便可發現此世系並非孤立記載,而是被納入明代閩南何氏修譜、辨派、合宗的完整脈絡之中。 本文採取版本學角度,是因為族譜世系是否可靠,不能只問「譜上有沒有寫」,更要問「這份譜何時形成」、「由誰作序」、「序文是否說明修譜原則」,以及「不同文本之間能否互證」。在傳統族譜中,序跋往往是判斷版本可信度的重要入口,因為序跋通常會交代修譜原因、資料來源、宗族分合情形,也常由當時有名望的士大夫撰寫,以提高族譜公信力。 二、版本學視角下的族譜序跋價值 本文依據兩部古譜皆收錄的兩篇文獻,其中一篇弘治元年〈閩南何氏譜序〉題署「莆陽陳俊卿」,其身分應置於明代莆田陳俊的脈絡下理解;明代陳俊,字時英,福建莆田人,正統十三年進士,歷任南京戶部、兵部、吏部尚書,卒於弘治元年,諡康懿。另一篇嘉靖二年〈閩南何氏族譜敘〉則由王守仁題署;王守仁即王陽明,是明代心學集大成者,也曾建功軍旅,文化與政治地位極高。因此,兩篇序跋不只是普通族譜附文,而是具有明代名臣與名儒背書意義的重要文獻。 從版本學看,序跋不只是裝飾文字,而是族譜的「文獻門面」。弘治元年〈閩南何氏譜序〉開篇即說「家何以有譜」,並答以「以尊祖者也,以睦族者也」,顯示修譜目的在於維繫宗族記憶,而非單純炫耀門第。序中又提到閩南何氏因「痛遭變亂舊譜遺失」,對於遠祖雖有稱出自經略公、觀察公者,但因「世數莫詳」,故「莫敢強附」。這一點極為重要,因為族譜最常受到質疑之處,正是後人為抬高門第而強行攀附古代顯貴;而此序明言世數不詳者不敢強附,反而顯示修譜者具有謹慎的史料態度。 三、版本學角度下的可信度 陳俊序又稱文雍所修之譜「止以七八世為斷」,且「不肯冒昧而高出尋常」。這在版本學上反而是可信的表現。可靠的族譜不一定追溯最遠,而是能分辨何處可考、何處不可考。若毫無根據地遠溯上古,反而容易流於附會;相較之下,只收錄所見所聞、可徵可考之處,並承認部分支派「不得盡詳」,更接近嚴謹修譜的原則。 嘉靖二年王守仁〈閩南何氏族譜敘〉則進一步呈現譜圖與分派結構。王序明言「今試細按宜昌之譜,五世以前為圖者一,六世以後為圖者十九」,可見王守仁並非僅作應酬題字,而是針對已成形的族譜圖式進行觀察與說明。其後序文逐層列出逖基、元鎮、添清、仲叔以下各支,正可作為判斷世系的重要文本。 兩篇序跋在版本學上具有三項共同價值:第一,皆有明確紀年;第二,皆有具名題署;第三,皆非空泛讚詞,而是實際涉及修譜目的、世系分派與宗族合流。這使兩文具備相當高的譜牒文獻價值。 四、弘治元年陳俊序中的世系基礎:元鎮至添清 弘治元年陳俊序對本文最重要的貢獻,是明確建立「逖基──元鎮──添清」的上層世系。序中記載,閩南何氏「有逖基公實吾何始祖」,並說逖基自古萬安而螺陽,定居溫陵潯江。其後明列逖基「生元鎮、元釗、元鉦、元鏞、元鉉五公」,表示元鎮為逖基以下五大分支之一。序文又載「元鎮生添清、添治、添潤、添沮、添湢、添河、添漪七公」,明確指出添清出於元鎮。因此,「元鎮-添清」並非後人推測,而是弘治元年序文中清楚記載的世系關係。 此外,陳俊序也提供遷徙資訊,稱元鎮「分移清源洞麓下」,添清「分移同安嘉禾」。這些地理線索使譜系不只是姓名排列,也連結到具體地方記憶。對族譜研究而言,一條世系若同時具有祖名、支派、遷徙地與後續分布,其可信度通常高於只有抽象人名的記載。 五、嘉靖二年王守仁敘中的直接證據:添清、仲叔與永立 若說陳俊序提供了「元鎮-添清」的基礎,那麼王守仁序則直接完成了「元鎮──添清──仲叔──永立」整條鏈結。王序先說:「一逖基公而元鎮、元釗、元鉦、元鏞、元鉉已異也。」此句與陳俊序逖基生五公的記載相合。接著又說:「一元鎮而添清、添治、添潤、添沮、添湢、添河、添漪又異也。」這也與陳俊序所列元鎮七子完全對應。 真正直接涉及本文主題的,是王序接下來兩層記載。其一:「一添清而佛叔、仲叔、仁叔又異也。」此句明確指出仲叔出於添清。其二:「一仲叔而三才、永立、時敏、五才、天成。」此句明確指出永立位於仲叔支下。由此可整理出清楚世系:逖基──元鎮──添清──仲叔──永立,亦可表明添清生三子、仲叔生五子的世系結構。 王序的「一某而某某」句式,是傳統譜牒中表示由一祖分出若干支派的語法。永立出現在「一仲叔而」之後,表示其屬仲叔支下。雖然序文未提供永立的生卒、配偶、墓地等資料,但就支派關係而言,已足以支持「永立出於仲叔、仲叔出於添清、添清出於元鎮」的判斷。 六、兩篇序跋的互證關係 判斷族譜世系是否可靠,不能只看單一文本是否出現某個姓名,更應觀察不同文獻是否能相互印證。本文所據兩篇序跋正具備這種互證性。首先,在「逖基──元鎮」層次上,兩文一致;其次,在「元鎮-添清」層次上,兩文亦一致。王序在記載「添清──仲叔──永立」之前,先重申與陳俊序相同的上層世系,表示仲叔與永立不是憑空另起一支,而是接續明代譜序共同承認的譜系架構。 兩文在修譜理念上也相互呼應。陳俊序強調「尊祖睦族」,並明言世數不詳者「莫敢強附」;王守仁序則以《易經》「同人」之義發揮,強調「類族辨物」,也就是先辨其異,再致其同。前者重在修譜態度的謹慎,後者重在譜牒分類的理論,二者共同指向一個觀念:族譜不是任意混同,而是透過辨支分派來追求宗族之同。 七、版本學與名臣背書下的可靠性判斷 綜合而言,「元鎮──添清──仲叔──永立」世系的可靠性,可從四方面確認。 第一,文本形態完整。兩篇序跋皆有題名、紀年、撰者署銜與修譜脈絡,並非無名、無年、無來源的零散文字。 第二,名臣背書明確。弘治元年序可置於明代莆田陳俊脈絡理解,嘉靖二年敘則由王守仁題署,二人皆為明代重要士大夫。 第三,世系內證清楚。陳俊序明載元鎮生添清;王守仁序明載添清下有仲叔,仲叔下有永立。 第四,兩文互證有力。兩篇序跋在上層世系完全相合,王序又向下展開仲叔與永立,使整條世系形成連續關係。 當然,從嚴格學術角度看,兩篇序跋畢竟不是完整族譜圖,也未逐一列出生卒、配偶、墓地與後裔。若要進一步證明,仍須比對原譜版本、世系圖、其他支譜、地方志、墓誌或官方文書。不過,就本文限定的兩篇明代文獻而言,「元鎮─添清─仲叔─永立」一系已具有高度文本可信度。 八、結論 總結來說,弘治元年陳俊〈閩南何氏譜序〉明確記載逖基生元鎮等五公,元鎮生添清等七公;嘉靖二年王守仁〈閩南何氏族譜敘〉不僅重申此上層世系,更進一步記載添清下有仲叔、仲叔下有永立。兩篇序跋相互呼應,使此世系具備清楚文獻依據。 其可靠性不只是來自名人光環,而是來自明確紀年、名臣題署、修譜原則謹慎、兩文互證、王序明載與譜牒敘述邏輯完整等多重條件。因此,可將「元鎮──添清──仲叔──永立」視為具明代序跋文獻依據、並經明代名臣名儒背書之高可信度閩南何氏支派世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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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星輝映
農曆初一的黃昏,在烏石港海邊,遠眺海邊,竟很難得地在夕陽餘暉中,看閃到淺彎的上弦月已掛在天空的白雲上了,而左方的天際,一顆閃爍的星星,也悄悄浮上來了。 難得日、月、星交互輝映的傍晚,讓人看到地天地祥和的一面,希望這世界的人們,也能如此融洽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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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上一個月
我在以前被視為台灣人最頂級渡假區的陽明山上住了一個月,天天泡溫泉,且泡的還是號稱源頭第一手溫泉,一日三餐也吃得豐富極了。 這樣的好事說來也是因緣,或是機緣。那是忽然在緊張忙碌的職場生涯中某日忽然接到了通知,隨即收拾行李上了山,難得的是上級給的是薪水一個不少的公假,上了山名為接受某項講習事實上心情鬆散有如渡假,而且還領先當時一般公教職工規矩的享受著週休兩天,真是二十五年在職生活中最為難忘的一個奇遇。 一個月下來,最忘不了的不是講習課程中的某一堂某一項內容,而是若干茶餘飯後小故事。 第一難忘的是陽明山的冬霧,那種霧似乎不曾在平地遇到過,常是一捲捲、一縷縷的突然出現在眼前,你可以看到霧在地面上翻滾或行走的樣子,而有時則是像一堵白色的牆無聲無息來到你身邊,就這麼一直朝前推來,把教室一棟棟一排排吞噬了,身旁成排的寶塔松、山茶花瞬間也消失無蹤。有時大家坐在教室裡聽課,忽然看到一縷白霧就直接從窗子進了來,再從另一側的窗子飛逸而去,看得我真想跟著追出去。說來這已是將近四十年前的故事,後來我雖常上陽明山,有時也遇到大霧,但因總是來去匆匆,沒有閒坐觀賞的時間和心情,加上四十年來氣候變遷不小,倒不知這樣壯觀的霧景似否仍然出現? 陽明山上鳥多大家都知道,常有各種鳥鳴歌聲婉轉在校區裡頭,常見而記憶深深的是羽色美麗的台灣藍鵲常喜家族行動,一次出現就是好大一群,有時是成群飛掠而過,有時則停棲在教室旁邊的樹叢中。藍鵲雖然顏色華麗,鳴聲卻如破銅爛鐵胡亂敲擊之令人不敢恭維,這印證了老天爺是公平的,沒把一切最好都給了同一個。 校區裡有一座大澡堂,設備簡單,就中央一座特大號的溫泉池,大家脫得精光沖洗乾淨後一個個跳進池裡泡了個不知地老天荒。澡堂雖然二十四小時開放,半夜或凌晨卻常是空蕩蕩,大白天也難得看到幾個「閒人」,大家都是晚餐之後一湧而進,除了女生在女澡堂,其餘無分年紀大小身分差別,大家都裸裎相見。進來研習的學員班別不同,有些班隊似乎年紀偏高,應是高級研究班之類的,有些則是依然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少年家,一進了澡堂大家似乎都不再嬉鬧,就靜靜享受著水質滑柔的陽明山溫泉,這似乎也是整個講習最讓人懷念的特色了。 憑良心說,班隊課程還真的安排得十分紮實,講師陣容堅強,講題及講授內容也都十分精彩,課堂裡大家聽得有趣,不見有人打瞌睡的。記得風趣幽默的蔣緯國將軍也是講師之一,章孝慈先生當時為學員身分,還叫做章孝嚴的蔣孝嚴也是講師,這一家子一起穿梭校園而各司其職,倒不記得他們有沒有照面一下? 校園一個月中曾發生一件十分精彩的新聞媒體大亂鬥事件,堪稱是整個講習課外事件之最高潮。而掀起這場濤天波濤的大導演則是當時的國安局長汪敬煦先生。學員們為了他的一番話用盡心機彼此激烈鬥智,渾然不知一切可能都在汪局長掌中眼中。 那個時期正當轟動海內外的「江南案」發生不久,汪敬煦身居核心要津,他來上課不待我們發問,主動就說他今天一次把江南案一整個內幕詳細講清楚說明白,唯一的要求是雖然這一個班隊來自全台各媒體單位,可說都是當代媒體菁英,卻希望大家聽聽就好,不要傳述傳播。 台下齊聲說好,答應了汪局長這個唯一的要求,然後人人豎直耳朵,恨不得每一句話都聽個清清楚楚。 內容果然精彩萬分,原來江南案及後來的全國大掃黑、後續的審判……竟有這麼多幕後故事啊! 下課之後晚餐,各媒體人仿似人人按兵不動,卻是私下交頭接耳,充滿了爾虞我詐的氣氛。然後就是各路英雄豪傑各顯神通的時刻了,彼時沒有手機,沒有隨身電腦,整個園區就只有一兩架投幣式公共電話,公共電話前耳目眾多,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公然使用來偷偷和報社聯絡這一條肯定是第二天一、二版頭條的大新聞,據說有人特別潛出園區之外找其他電話。總之,前一晚人人信誓旦旦絕對不發新聞,第二天沒有一家報紙不是以極其醒目的位置報導了汪局長這一段「秘聞」。 當然也有一兩家沒有刊出這消息的,原因何在不得而知,卻給他們在班隊裡的記者有了義正嚴辭指摘那些刊出新聞的同業學長們的機會,第二天班隊氣氛因而變得有如陽明山冬季之冷冽,幸好入夜的溫泉浴池大家敞開一切相聚一池,很快恢復了「革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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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醫院看護記
已故台塑王董事長永慶先生是位奇人,胸懷大志、高瞻遠矚,在六十年代能有那麼雄厚財力與眼光,實屬難能可貴。了解世上苦人多,最先創立台北醫療門診中心;接著高雄澄清湖畔建立了院區,而林口當時如不毛之地,紅土小丘陵地,遍佈樹林雜草,如今成為新都市。長庚醫院的建立無形中帶動周邊高樓大廈林立、公路暢通,商業發展蓬勃,實是後人難以想像。 林口長庚醫院的大樓排列整齊井然有序,真是感嘆建築師偉大智慧,能設計規劃如此流暢動線的完美空間,連未來的發展規劃也考量到;人潮川流不息,走進長庚醫院如進入迷宮。如果當時沒有長庚醫院設立,如今健保那麼多病患,醫療飽和超量,不知如何容納。老年人口超高齡社會下,各種慢性病、意外傷害如何有高水準醫療,真的對醫療體系是一大考驗。 去年某天好友來電告知腰痛,做了三個月復健也未改善,反而症狀更趨嚴重,不得已掛號長庚脊椎神經科門診,一連串檢查發現脊椎已有嚴重三四節側彎壓迫神經,難怪會那麼痛又麻,敲定十月長庚醫院開刀住院,要等候通知,在子女安排同意下,決定十月十二日手術。好友一直希望我能赴台照顧,雖然自己也剛做完疝氣手術,但是身為朋友就是要相挺到底,因此決定赴台照顧,開啟長庚醫院之旅。 看到那麼大又複雜的長庚醫院,一切感覺新奇而驚嘆,各科醫療劃分精細,年紀大方向感又差,在金門鄉下生活習慣,如今面臨高樓林立加上人潮川流不息,一時很難適應。趁此機會就當自己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好好地觀察研究「大醫院」的錯綜複雜吧!走進長庚醫院,看到好幾棟大樓:醫學大樓、兒童大樓、復健大樓、病理大樓……,對我這種鄉下來的老人家真的像走迷宮般找不到路,樓層分科詳細。地下室的美食街琳瑯滿目,各式美食選擇眾多,難得出門在外吃飯,看到新奇美味食物忍不住想品嚐一番,常常一頓飯就要三百多元,讓在金門深居簡出的我不禁感嘆:「台北雖大,居大不易。」每天這樣在醫院地下室飲食的餐費花下來真是不小開銷。在外的日子真是一睜眼就開始花錢啊!果然還是金門家鄉的物價與生活水平比較親民,才來台幾天就忍不住想回家了;雖然看護期間好友提供六千元的餐費,但是出院時看到好友住院費用不少錢,又將六千元包回去給好友,感謝平時赴台借宿其家中的照顧,也祝褔他身體平安健康。 與醫護人員接觸的過程中也發現大醫院裡的護理師多數親切和藹,可說視病如親;雖然美中不足仍有少部分自認專業的護理師,只默默做自己醫囑工作,態度冰冷,完全拒絕病人及家屬的互動或提問。好友說小卒生病只有忍耐任其擺佈也無可奈何。突然想到韓院長的名言:「莫忘世上苦人多。」如今在醫院應改成「莫忘世上病人多」,有病已夠悲哀不幸,住院若再碰上不苟言笑的冷漠護理人員,心情真的會不美麗啊!有時碰上菜鳥護理人員雖然經驗不足,卻抱有熱忱,親切問安與病人互動良好,無形中感覺疼痛減輕一半,不覺苦悶。 長庚醫院之大,各單位分科極細,醫治許多病患,工作人員按部就班,大家匆忙進進出出各有任務,讓陪伴開刀的家屬親友心中也充滿忐忑不安,焦躁心情緊盯螢幕顯示:留觀、手術中、恢復中,推入病房、門診手術則回家。看著醫療大樓手術室又有心臟加護病房、內科加護病房,儀器頻繁推進推出,重症病患轉進移出,一大票醫護人員跟著維生呼吸器的病患,身上插滿各種管子,匆忙是為了病患的一線生機而努力,旁觀者的我也為患者默默祈禱,更希冀醫護人力的救治能一切順利。 好友手術進行中,看著時間流逝而去,一顆不安的心隨著時間越久越焦躁不安,是否碰上棘手問題或有何難解的病症而延長手術時間呢?有些患者顯示進加護病房,更令家屬心跳難平,看到好友顯示恢復室才能放下心中巨石,期待能快推回病房!全身麻醉只要兩小時後,先喝水看有無不適反應;是否噁心想吐,三十分鐘後如無特別變化便能進食流質清淡飲食,手術後之護理讓看護者也緊張小心應對,我有著醫療及看護經驗多年的老鳥,還算能應付自如。只是八十歲高齡離開看護工作已久加上體力大不如前,也感到心力交瘁。要謹記醫囑,兩小時翻身、下肢活動、肌力訓練,使第二天下床活動比較輕鬆。除此之外,污血引流管的照護更是重中之重,排出管線絕不能壓到導尿管,照護上絲毫不得馬虎。術後最難護理是大號問題,約一天禁食,總感覺有便意卻上不出來,實在折騰。手術後深夜約一時左右,說想上大號,馬上去推活動馬桶來,經驗老到的處理好友身上管線,尤其是活血活塞,那是關係傷口癒合重要的管道,經過一陣手忙終算安置妥當,坐了很久就是解不出來,我安慰他那是正常現象,以前照顧手術患者都會遇上,待明日上班查房再告知,想不到主治葉教授說先服輕瀉劑看看,如不行再用較強灌腸,誰知用完威力那麼猛,便意洶湧不停,有時來不及坐上馬桶像土石流傾瀉,只好請家人帶幾片尿布備用,我安慰好友那是手術者必出現的狀況,也著實考驗看護者能力與耐心。為了保謢身上管線又要注意病患安全,縱然有三頭六臂也覺得力不從心啊!更容易有腰椎不適等職業傷害,只能靠技巧處理化解疑難雜症,因此看護的工作有許多專業技巧,現在的看護並不像以前那樣輕鬆,都是要經過專業訓練與課程研習才能擔任啊!任何職業都要有人去做那才是社會穩定與進步的動力。 主治醫師是副教授很年輕又高,非常親切溫和,有問必答一點架子也沒有,據說是脊椎權威,很多中南部患者也想著能排上他的診治,主治醫生住在台北,常常凌晨就要出發,冬天想必更困難,手術都是接力似的要耗上一天,對體力、腦力負荷壓力之大卻甘之如飴,只為「醫者仁心」的使命,努力幫助病患獲得健康。以前患者畏於手術,怕手術失敗造成長期臥床半身不遂,畢竟手術有一定風險與不幸,身為手術主刀之心理壓力與煎熬非常人所能了解,手術要擔憂風險更要擔憂診治費用,聽聞有位長者手術八節胸椎腰椎約八十五萬,又住差價病房需支付三千元;請了一位白金級看護要三千八百元,結算約要一百多萬元;而有位丹麥先生在台灣擔任風電工程師,因感冒不知何因引起大腸穿孔感染,細菌順著血液在脊椎產生溫床引起發炎,也需做脊椎二節手術,約五十幾萬,好在他保有高額保險。患者動輒要花費二十萬元以上的費用著實令人咋舌,難怪有人說「窮人沒有生病的權利」。老友也感嘆老年人身邊真的要留一些保命錢,不要全部給兒女們,若不幸碰上兒女不願協助,才不會求助無門。 住院療養期間,好友女兒幾乎每天兩次探視,帶了各類養生保養品;媳婦、孫子女也是心繫公公的手術三不五時關心,從中看到子女的孝心。在醫護人員的治療與家人關心和細心照護下也迎來出院的時刻,好友是腰椎第三節有壓迫開刀,許多選項勾選同意自費,加上購買較好穿、材質又好的高級護身衣約二萬四千元,出院結算費用約三十五萬元以上,其女婿一聽要做手術馬上答應要支付三十萬元,其孝心令人讚嘆,女婿有此心意,岳父已心滿意足,內心歡喜不可言喻,婉謝女婿的好意,從中可感受到女兒是如何被婆家與丈夫的深愛與重視,令人倍感欣慰。畢竟在現代的社會裡,許多長輩開刀住院,自己的子女都不見得要照顧了,更遑論要支應龐大的手術費用,看到好友家庭和樂融融的氣氛也深感幸福。 在長庚醫院的看護洗禮後,感受到大醫院的「不易」與「不凡」。醫院有時是帶來絕望卻也能帶來希望的地方,不管最後是何結果,病患與醫護人員都曾一起努力過。而在長庚醫院也遇到許多金門家鄉來的病患,遠離家鄉赴台醫治,只盼有朝一日能健康返故里。外地就醫對離島人來說有諸多不便,也有金門兒女為了照顧在長庚醫院診治的長輩,在醫院附近租房,還要台金不停往返照顧家裡子女,對離島人來說實在是疲於奔命,精力與卻只能默默忍受。雖然感謝長庚醫院對家人的治療,卻也希望離島的醫療能改善,讓後送台灣的病患能越來越少,離島病患能在自己家鄉獲得最佳治療。在醫院總是更能感受到健康的可貴,願每個病患都能在醫院重獲新生,重拾健康人生;也感念當初長庚醫院的成立與對醫療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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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眼
勢利人間,大小眼看人! 大小眼且任其大小眼。笑看勢利人間,笑看大小眼視人者。 但得「學問深,意氣平」,挑起眉毛,揚眉吐氣,哂笑以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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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坐性的先生
我曾聽過一樁舊事,那是比「沒坐性的先生」更叫人啞然失笑的。 說是有一位新郎,初次行房,心裡大約是揣著幾分惴惴不安的。那個年頭,男人的那點威風,往往都要等到這種時候才急於變現。可叫他意外的是,新婦表現得極其「通情達理」,絕無半分推諉、拿捏,甚至有幾分欣然迎就的意思。這原本是皆大歡喜的事,像是走在一條鋪滿松針的山路上,本以為要費些周折,誰知竟是步步順遂。 可待到事畢,雲收雨歇,帳子裡那股焦灼的氣息還沒散盡,新婦卻忽然變了臉。她猛地坐起身,對著那寂靜的窗外,高聲尖叫起來:「有強盜!有強盜!」 這一聲叫,在那深宅大院的半夜裡,簡直像是一把剪刀,把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剪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新郎嚇得三魂掉了七魄,一把捂住她的嘴,連聲壓著嗓子說:「我是你的丈夫,明媒正娶,如何說是強盜?」 新婦掙脫開來,眼裡還帶著某種戲謔的餘光,嘴上卻不饒人:「既然不是強盜,那你為何帶了把刀來?」 新郎哭笑不得,只能在那最隱秘的地方費力解釋:「那是陽物,哪裡是刀?」 可新婦接下來的那句話,才真是叫人避無可避。她指著那物具,幽幽地反問道:「若不是刀,為何這等快極?」 這「快極」二字,用得實在奇峭。 漢語裡,「快」這個字是極複雜的,是指刀刃的鋒利,也說時間的流逝,更是感官上的那種瞬間抵達。這位新婦的驚叫,與其說是受了驚嚇,倒不如說是在某種極端的體驗之後,給出的一個帶刺的評價。 她那一聲「強盜」,喊得理直氣壯,又帶著一種安靜的自嘲。男人總以為自己是征服者,是那個佩劍而入的英雄,卻不知在女人的邏輯裡,那份急於求成,略顯倉促的「快」,恰恰是最大的破綻。 這新婚夜裡的驚叫,就像是那襲華美的袍子上,一根不小心露出來的線頭,輕輕一拽,那點兒溫情脈脈的美妙便就散了架。 這種「快」,其實也是一種「沒坐性」。 回過頭來看這三樁事:那個把貪歡說成「開館授徒」的先生,那個想在小鞋裡塞進大腳的丈夫,還有這個被妻子喻為「持刀強盜」的新郎,都有一個共同的底色,那就是虛榮與局促。 他們試圖用名號來裝點欲望,用尺寸來冒充體面,用速度來掩飾生澀。只是生活裡的那些女人,卻總能在那煙火氣最濃的時刻,用一句話、一個動作,輕描淡寫地把那層薄薄的虛榮面紗給撕開。 那是一種智慧,也是一種慈悲。 她們看破了男人的那點小性子,看破了他們在外頭裝模作樣,回到家又急不可耐的那絲底細。於是,她謝一謝先生,順便嘲諷一句他的坐性;她回敬一句大腳,刺破他在鞋子上的那點虛妄;她喊一聲強盜,給那份略顯尷尬的「快極」留一個迴響。 這才是真正的市井風情,它俗,但可謂大雅;它淡,但餘味滿滿。 現在的很多文字,總喜歡把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寫得太「重」。要麼是靈魂的糾纏,要麼是宿命的掙扎,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其實大可不必。像這種舊時的笑話,把那點事揉碎在生活的小節裡,寫在那兩隻雞子、一雙新鞋、一聲驚叫裡,反而顯出一種通達的透明。 生活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都是那沒坐性的先生,也都在穿著並不合腳的鞋。偶爾帶一把「快極」的刀,在那深更半夜裡驚擾了別人的夢。 版畫裡的睡姿,此刻似乎更多了些生動的遐想。畫中人或許正夢見自己在開館,又或許正夢見在換一雙更合腳的鞋。窗外的雨,大概還在不停地落著,濕潤了那層薄薄的紙,也濕潤了那段被時光反復打磨過的,帶點毛邊的人心。 就這樣,日子便在一聲聲「謝先生」與「有強盜」中,像水一樣,慢悠悠地流過去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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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坐性的先生
早些年,曾在一藏家的工作室裡看過民國時期的幾幅版畫。拓畫的紙張似宣紙,又因主人開盒取畫時,抖平的畫紙不似吃墨後舊宣紙的那般挺直。當幾幅畫攤置於長案時,那畫紙在墨色的暈染下,纖維紋路有明顯的長絮狀,疑似棉花漿做的紙張。紙色在時間和墨色的氤氳下像是熟透了的,有些許的像是在茶湯裡浸過的那種暗陳。版畫印得草率,線條粗疏,往往是寥寥幾刀勒出一個側影。畫中人大多是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的,有相擁的男女半掩在羅帳後,有的歪斜在竹榻上,那睡姿總透著一種市井的鬆弛與男女間的戲謔。 舊時的畫師大抵是不畫「心」的,他們只畫皮肉的聚散,畫衣褶裡的陰影。可盯著這些睡姿看久了,總覺得那空出的白處,藏著些沒說出口的機鋒。像是一道門縫,裡頭有低語,有促狹的笑,還有一點點人間的熱烘烘的汗味。 大概在版畫師看來,男女間的那些事,是不能用鑿刀直接雕形於木頭上的,只能在看客的思緒裡,只能擱在夫妻的枕頭邊。 看著那些肆意的睡姿,腦瓜裡及時地適配了《笑林廣記》裡幾縷生民的市井煙火,便使勁地揉搓起來,補綴了畫外的床笫笑談。 有個春夜,雨落得細,像蠶蛹啃食桑葉。 這種天氣,最宜早睡。窗外的海棠被雨打得有些頹唐,屋裡卻還是乾爽的。燈熄了,帳子裡剩下一星半點未盡的餘溫。婦人翻了個身,指尖無意間觸到了一個溫溫的、安靜的短物。在黑暗中,觸覺總是比視覺更敏銳,那感覺陌生又熟悉。 她輕聲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男人大抵是讀過書的,或許正因為讀過書,連這種時候也要帶點斯文的調皮。他沒直說,只說:「那是位先生。」 這回答妙。在舊時,「先生」二字重得很。是私塾裡拿戒尺的人,是藥鋪裡寫方子的人,是那些走在街上要被人側身讓路的人。可一旦進了被窩,這位「先生」就變得有些荒誕,甚至帶了一絲溫情的冒犯。 婦人也是個通透人,沒被這突如其來的名號給唬住。她順著這邏輯走下去,像是接了一句極其工整的對聯。她說:「既是先生,我這兒正好有個館,請他進來坐坐罷。」 「館」這個詞,用得極其雅致。舊時文人開館授徒,那是個安身立命的所在。這一來一回,把一件最原始的事,包裹進了一層文化的外殼裡。那不再是魯莽的衝撞,倒像是一次鄭重的邀請入教。確實,雲雨這事,本就是性情的無聲教化。 次日的早晨,窗外雨停了,空氣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婦人起得早,在廚下忙活。男人醒來時,床頭已經擱了一小壺暖過的酒,還有兩隻雞子,白嫩瑩潤。 男人笑了。這待遇,在舊家景裡是不尋常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雞子,笑對妻子說:「我知道,你這是在謝先生了。」 這一謝,是謝教益。這兩隻雞子,便是最好的謝禮。汪曾祺先生曾寫過江南的吃食,平實中透著韻致,若是他見此情景,大約也會寫一句:「雞子好,酒也好。」 可婦人接下來的話,卻像是在清茶裡撒了一把鹽,讓男人原本舒展的心思,猛地跳了一下。 她說:「先生嘛,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嫌他沒什麼坐性,待不住。」 「坐性」二字,用得實在冷峻。在舊私塾裡,一個先生若能安穩坐在席上,那是道貌岸然的修養。先生若總是進進出出,心不在焉,坐不久課堂便逕自走人,那便是沒了體面。婦人這一句評價,把男人昨夜那點自鳴得意的「先生」姿態,消解得乾乾淨淨。這是一種安靜的諷刺,不刻薄,卻像針尖點在指頭上,微微一疼。 這其實是生活裡的一種常態。男人總想在所有地方都當先生,女人則是在所有地方早看破了那個所謂的先生,其實不過是個沒耐性的學生。 這種錯位,有時也會從被窩裡延展到桌案邊,甚至延展到一雙鞋子上。 我曾見過一個男人,對自己的腳極有信心。或者說,他對那雙腳所承載的虛榮心極有信心。他命妻子做鞋,反復交代尺寸要適腳。 鞋子做好了,他費力地把腳塞進去,卻只聽到皮肉與布料摩擦出的尷尬聲響。他的臉漲得通紅,那雙鞋像是一個狹窄的牢籠,拒絕了他的造訪。 他怒了,對著妻子吼:「你這人,該小的地方不小,偏偏要在鞋子上做小了!」 這話裡帶了刺,是那種傷人的刺。 妻子也沒辯解,只是冷眼瞧著他那只掙扎在鞋口邊緣的腳,反手回了一個更大的耳光,不是打在臉上,是打在自尊上。她說:「你這人,才是該大的地方不大,偏偏要在這只腳上顯大!」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這不僅僅是關於鞋子的爭執,還是一種關於權力的清算。 男人喜歡誇大自己的某一部分,又試圖掩蓋另一部分。他想要那雙代表體面的鞋,卻撐不住那份虛浮的華麗。女人卻總能在那最具體、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上,準確地捕捉到男人的破綻。 就像那幾張版畫,雖然只畫了睡姿,但每一處線條的緊繃或鬆弛,其實都藏著故事。男人在夢裡或許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先生」,可他腳下那雙變形的鞋,早已出賣了他。 其實,這人世間的尷尬,往往不在於大小,只在於一種不對稱。我們總是想把自己塞進那些並不合腳的名號或器物裡。做「先生」的時候,想的是那份威嚴。做鞋子的時候,想的是那份體面。可一旦真的入館、真的穿鞋,那些藏在暗處的短版、局促,就全出來了。 人這一生,大抵都在尋找一種「坐性」。想讓某些東西久一點,再久一點。不管是那點教益,還是那份親情。 窗外,天徹底亮了。 那兩隻雞子還剩下半個。男人依舊坐在床上,拉開褲衩的鬆緊帶,看著那位沒坐性的「先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只顯大的腳,忽然覺得,這日子雖然過得有些磕絆,但那點煙火氣裡的促狹,倒也真切。 那疊版畫裡,其實還遺漏了一張,一張關於新婚之夜的。 這種場面,畫師往往不敢輕易落筆。紅得發燙的喜燭,沉得壓人的錦被,還有那帳子裡影影綽綽的起伏。這本是人間第一等的「劇場」,可對於剛進門的新婦來說,這齣戲該怎麼演,卻是一門幽深的學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