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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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鳥歸巢
悄悄遷徙 宛如著了詭譎魔法的殘夢 劃開一條裂縫躊躇遊走 貪婪地吸一口芬多精 鼓起勇氣瞥一眼 百里相隔 望向指引的蒼穹 來到初陽揉著惺忪睡眼 啣起疲憊倦容的背包角落 偷偷塞一把不失美麗的包裹 隨風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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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的戰場
人生很少在我們準備好的時候開始,更多時候,是在尚未察覺的情況下,就已經進入某種狀態。你以為只是日常的延續,卻慢慢發現,每一天其實都在推進某種看不見的進程。早上起床、出門、工作、回家,看似重複的流程,其實不斷累積成一種持續的壓力與選擇,而這些選擇的總和,便構成了所謂的「戰場」。它並不轟烈,也不明確,但始終存在。 這個戰場的特別之處,在於它從不宣告開始,也不預告結束。你不會聽見號角,也不會看見邊界,它只是靜靜地滲入生活的每個縫隙之中。工作的壓力、人際的應對、家庭的責任、對未來的不安,這些看似分散的片段,其實都在同一個場域裡發生。當你開始意識到時,往往已經身在其中很久了,只是一直沒有命名它。 是這樣走著,才慢慢相信希望仍然存在。希望從來不是一種確定的結果,而是一種在不確定之中仍然選擇移動的姿態。很多時候,你並不知道前方是否真的有出口,也不知道現在的努力是否會帶來改變,但你還是選擇往前走。不是因為看見了光,而是因為停下來並不會讓世界變得更容易。於是希望變成一種很安靜的東西,藏在每一次起身與繼續之間。 是這樣拚著,才逐漸理解夢想的重量。夢想在尚未實現之前,總是輕盈而美好,像一個可以隨時被想像的遠方。然而當你真的開始靠近它時,它才顯現出真正的形狀--需要時間、需要代價、需要反覆的修正與承擔。很多人以為夢想是用來抵達的,但更長的時間裡,它其實是用來消耗與堅持的。你付出的,不只是努力,還有耐心與自我懷疑的反覆拉扯。 你知道的,有太多事情並不能選擇。出生的環境、遇見的人、時代的變動、突如其來的變故,這些都不在可控範圍之內。甚至連努力本身,也不一定會得到相應的回應。世界並不總是公平的,有時甚至顯得冷漠而隨機。但即使如此,人仍然必須面對。因為不面對,並不代表事情會消失,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而所謂的戰場,正是在這些無法選擇之中逐漸形成的。它不只是外在的環境,更是內在的拉扯。你一方面想要前進,一方面又害怕失敗;一方面渴望改變,一方面又留戀安穩。這些矛盾不會自行消失,它們會在心裡反覆出現,像不同方向的聲音同時說話,讓人難以判斷何者才是正確的路。 然而人生並不等待答案成熟才繼續前進。時間依然推動一切向前,無論你是否已經準備好。於是我們只能在不完全確定的狀態中行動,在理解有限的情況下做出選擇。這種狀態本身,就是生活的常態。所謂成熟,也許不是找到所有答案,而是學會在沒有答案的情況下依然行走。 延續的戰場之所以難以離開,是因為它並不只存在於某個階段,而是隨著人生不斷轉換形式。當一個問題解決,新的問題就會出現;當一段關係結束,新的關係又會開始;當一個目標達成,新的目標隨即浮現。它不像一場有終點的競賽,更像是一種持續進行的狀態,只要還在生活,就仍然在其中。 但在這樣的延續之中,人也會慢慢找到自己的節奏。你開始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下;什麼事情值得全力以赴,什麼事情可以暫時擱置。那些曾經讓人焦慮不安的混亂,逐漸變成可以被理解的日常。戰場並沒有消失,只是你學會了在其中移動。 於是最後會發現,所謂的延續的戰場,並不是要被擊敗的對象,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它讓人疲憊,也讓人成長;讓人懷疑,也讓人堅定。而我們所能做的,不是逃離它,而是在其中持續前進,在不確定之中保持選擇的能力,在混亂之中保留一點屬於自己的方向。 當你仍然願意走下去的那一刻,戰場便不再只是壓力,而是一種證明--證明你還在生活之中,還在時間之中,還在自己選擇的人生之中,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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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貨手札】 典型在夙昔
「當年推著手推車,帶著桶裝豆花叫賣的爺爺,留下驕陽烈火下的揮汗身影,抹上薄暮黃昏裡的離去輪廓,孩童們開心吃著澆淋糖水的白嫩豆花,口腹隨之滿足。在樸實的金門島嶼長大,確實也多了一些難能可貴的純真知足。」 創立於民國93年在金門已經小有知名度的豆花甜品店阿公ㄟ手──手工豆花,大家並不陌生,而我在孩提時代便吃過這家阿公做的豆花,雖然記憶已模糊,而且這一篇是靠著長輩幫我拼湊起來,因在我年幼時,許家豆花店的阿公即中風離世,於是在大一點時吃到的豆花已是另外一位也已逝的外省袁姓爺爺賣的。 很多時候吃的是回憶,味道是否美味已不是重點,畢竟承載金門孩子甜品回憶的兩位前後任豆花爺爺,都是片刻陪伴我們的過客,那時候記得豆花是拿透明塑膠袋,用邦提圈束著,用吸管吸呢!先前撰文的鏘鏘鏘好吃糖當時還能用相機拍下來,鏘鏘鏘爺爺也還健在,但當年豆花阿公的年代,我尚在襁褓之年,並未能操作相機留存。 即便斯人已遠矣,但典型在夙昔,所幸許家阿公的後代子孫很爭氣地把阿公的豆花技藝保存下來,味道我已不記得是否還原了過去,但得知是傳承著豆花阿公的精神,便覺得除了懷念更多的是感動,正是那份心意,更讓我吃下每一口豆花便感受到一種堅定的信念。 店家青出於藍讓原本豆花口味變得更多樣,無論是糖水豆花或是薑汁豆花湯底都十分醇香,豆花則仍依然綿密可口,配料也豐富精采(詢問家裡長輩,當年豆花就只有一種糖水豆花也沒配料可選),阿公ㄟ手──手工豆花或許口味稱不上特級美味,卻是無可取代的古早味,更是一種屬於回憶的味道。來到金門最具有歷史的大正時期模範街,炎炎夏日,有機會不妨品嚐這伴隨金門小孩長大的豆花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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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鏽的記憶
當登陸艇緩緩駛進高雄十三號軍用碼頭,巨大的艙門踏板轟然落下,岸上早已準備就緒的堆高機隨即靈活地進出卸貨,這與金門碼頭的景象截然不同。在金門,我們得仰賴數十位國軍弟兄揮汗如雨地徒手搬運,頂著烈日走過幾十公尺遠的綿軟沙灘,再步上搖晃不定的浮橋,才能將沉重的破銅爛鐵扛入船艙,那時,每個人都喘得直不起腰。而在高雄,機械代替了人力,船艙與堆放地近在咫尺,三五部堆高機來回穿梭。不出半天,十三號碼頭那片柏油空地,已堆起一座鋼鐵小山。 翌日,與唐榮公司協調好的貨車已前來運走廢料,運回唐榮公司時,仍需經過嚴格的分類與過磅,甚至連裝彈片與槍籽鉛的麻袋重量都得精準扣除,一點也馬虎不得。 處理廢金屬品所獲得的盈餘,與特約茶室、文供站、電影院及免稅福利品營站的收入相同,最終全數歸入主計處的「福利金」項目下。然而,真正受惠的,多半是金防部幕僚單位的官兵。至於那些派車支援的運輸營、揮汗搬運的港口連、以及搭建浮橋的五四工兵群,每個單位往往只象徵性地分到少許的「加菜金」。即便基層官兵心中有些許微詞,但卻也無可奈何。 因為那是命令。公文紙上蓋著「金門防衛司令部」的鮮紅關防,文末落款則是「司令官」三個威嚴的藍色大字。在那個以軍領政的戒嚴時期,司令官的一句話就是命令,何況是正式公文,誰敢不服從?抗命者,勢必移送軍法、依《戰時陸海空軍懲治條例》嚴辦。 那時金防部的核心,分布在徑武(後指部)、金城(南坑道與中央坑道)、明德(太武守備區)與武揚(政戰部)四大營區。相較於在前線風吹日曬的野戰部隊,幕僚單位官兵每人每月享有五十元的副食加給,伙食頓頓四菜一湯,更享有免費理髮、洗衣、沐浴等服務;一旦輪調,還可領到輪調獎金。下班後,可踱步至明德圖書館閱讀書報;每逢月底慶生會,除了加菜,壽星亦可領到一份「司令官贈」的精美壽禮,還能齊聚擎天廳欣賞藝工隊的精彩演出。 而這些經費的來源,其中有基層兵工揮汗如雨,在烈日下扛運歹銅舊錫遠赴台灣販賣的辛苦錢;有特約茶室侍應生在煙硝歲月中,用靈肉與青春撫慰三軍將士的血汗錢;亦有軍方經營擎天廳、中正堂電影院及文具供應站,與民爭利而累積的金錢。這些錢,曾經沾著汗、帶著淚,凝固著尊嚴的碎片,最終化作了金防部幕僚單位官兵的福利,而且也烙印著那個特殊年代的歷史宿命。 諷刺的是,儘管野戰部隊的官兵們為了性需求,曾用微薄的薪餉「貢獻」特約茶室的侍應生,也曾在假日排隊買票到中正堂或擎天廳電影院看電影,以及到文具供應站購買文具紙張,對金防部福利金的挹注可說功不可沒。但可悲的是,這群最直接注入財源的基層官兵,卻成了最先被遺忘的邊緣人,應有的實質福利卻永遠輪不到他們。 如今,那些砲彈碎片,早已伴隨料羅灣的浪濤與兩岸和平的鐘聲,沉澱在歷史的長河裡。阿伯手中那把小鐵鑿與鐵鎚,曾發出清脆的「鏘、鏘」聲響,亦早已沉寂多時。當年那些「趁食」的工具,或許已隨著歲月的消逝而斑駁鏽蝕,好食糖與麥芽膏也只剩其名不見其影。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純真歲月,即使已氧化生鏽,卻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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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鏽的記憶
某日與葉博士閒聊,他提及叔叔當年曾挑著擔子四處販賣「好食糖」與「麥芽膏」。我順口追問:「那時可以用『歹銅舊錫』或空酒瓶來換嗎?」 他笑著點點頭,隨後補充說,一般的鐵製空罐是不收的,必須是較值錢的銅鋁製品;酒瓶也得挑高粱酒、米酒或紅露酒的瓶子,且不能沾染油污。因為這些空瓶會被轉賣到民間的「泉發」或「東方」汽水廠,洗淨後重新灌裝汽水出售,或由金門酒廠收購再利用。 葉博士的一番話,如同一支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之鎖,將我的思緒拉回那個物資匱乏的小時候。那時,每當村裡響起「鏘、鏘、鏘」的清脆鐵響,孩子們便知道,賣好食糖與麥芽膏的阿伯來了。 生長在窮鄉僻壤的孩童,口袋裡哪來的零用錢?為了親嚐那一口甜頭,平時總會往駐軍倒垃圾的「糞掃坑」尋找,在髒亂的垃圾中搜尋廢金屬品或空酒瓶。那時換取的,不僅是滿足味蕾的甜頭,更是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用歹銅舊錫喚醒的童年記憶。那一聲聲響徹村巷的「鏘、鏘、鏘」,宛如是一條細長的棉線,將思緒緊緊地牽引回那個貧窮、卻因能嚐到一點甜頭就感到心滿意足的純真年代。 挑著兩個大籮筐的阿伯,一邊已裝著幾個空酒瓶和破臉盆,另一邊卻平鋪著一大塊潔白如霜、質地堅硬的「好食糖」,其形狀彷彿是我們農家陶缽裡沉澱凝結的「安茨粉」。為了防塵防蠅,阿伯貼心地蓋上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棉布,一看就知道是從舊衣服的背面剪下來的。他無須在村裡吆喝叫賣「好食糖」或「麥芽膏」,那一聲聲鏘、鏘、鏘的清脆鐵器敲擊聲,就是最響亮的招牌。 於是孩子們拿著空瓶或破銅爛鐵圍攏過來。只見阿伯緩緩掀開棉布,剎那間,一股油蔥與糖蜜交融的獨特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阿伯會瞇著眼,仔細端詳孩子們手中的廢鐵價值,若遇上不合規格的,便當場挑出、搖頭說「這個袂使矣!」那一刻,被打回票的孩子失望的神色全寫在稚嫩的臉上,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同伴嚐甜頭;而那些幸運的孩子,則能換得幾塊形狀不規則的好食糖,或是一支用竹籤纏繞的麥芽膏。於是一個個笑逐顏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那時,只見阿伯熟練地拿起長方形的小鐵鑿,斜斜地抵住好食糖的邊緣,小鐵鎚俐落地一敲,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嚓」,白色的糖塊應聲而落。孩子們視若珍寶地伸手接過,卻捨不得用力咬下,又深怕含在嘴裡溶得太快,只好伸出舌頭,一下、一下,極其珍惜地慢慢舔舐。 若想換取麥芽膏,阿伯會先用濕毛巾擦一下手,在黏稠的小桶裡熟練地一捏,拉出一道長長的、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澤的絲線,隨後用竹籤快速地纏繞。於是淡淡的麥芽香在空氣中散發,直到麥芽糖在竹籤上捲成大拇指般大小,才遞到孩子手中。 只見他們在嘴裡含一會,再拿出來舔幾下,孩子們反覆品嚐著這得來不易的好滋味,心中默默地想著,明天還要認真地去垃圾坑翻找,為下一團麥芽膏做好準備。那團由破銅爛鐵或空酒瓶換來的甜美,除了滋潤了艱苦歲月的心頭,也成為孩子們生命中永恆的印記。 但小時候曾有一個想不透的謎題:阿伯回收的酒瓶能賣給酒廠或汽水廠再利用,可是這些歹銅舊錫,要賣給誰呢? 這個謎團,直到我長大進入金防部政五組服務後才揭開。原來,軍方內部設有一個「廢金屬品處理小組」,專門回收、處理民間的破銅爛鐵。這項業務原由福利官承辦,因其調動頻繁,而廢金屬品必須年年處理。為了業務能快速地銜接,長官知道我是在地人的聘雇人員,又協辦福利業務多年,有獨當一面的能力,竟要我接辦。 回首當年,民間收購廢金屬的廠商並不多,除了新市僑聲戲院對面有一家外,其餘大多集中在金城。其中,坐落於「金聲戲院」旁的陳六一規模最大。他擁有一片寬廣的空地,足以堆放大小不一的廢金屬品。陳老闆體格魁梧、為人忠厚,常常老闆兼伙計,獨自將銅、鐵、鋁、鋼分類綑綁或裝袋。他的勤奮與汗水,確實為他累積了不少財富。 那時回收的廢金屬品可謂五花八門,也承載著鮮明的戰地色彩:有部隊打靶後留下的彈頭、共軍打過來的砲彈碎片,甚至還有經過處理的未爆彈,以及民間的各種廢鐵。這些看似雜亂無章、毫無價值的「臭鐵」,一經商家分門別類整理,轉手便能點鐵成金。 彼時金門駐守十萬大軍,戰備訓練嚴格,靶場天天槍聲不斷。在流彈四射之餘,多數彈頭都嵌進了靶位後方的土坵。部隊打完靶回營時,依規定只帶回彈殼清點數量上繳,留下的「槍籽頭」(或稱槍籽鉛)便成了民間的寶藏。有備而來的婦女與孩童,總會趁著靶場無人看管的空檔,手持「狗耙仔」與空鐵罐前來尋寶。他們彎著腰、聚精會神地在土坵上挖掘。即便無法滿載而歸,也絕不會空手而回,日積月累下來的槍籽鉛,都能在回收商那裡賣得好價錢。 此外,歷年砲戰中,共軍打來的砲彈更是廢鐵的主要來源。鋼製的砲彈外殼在引爆後化為鋒利的彈片高速飛散,荒郊野外隨處可見。有時順著砲彈炸出的窟窿挖掘,還能挖到火藥散盡結構完好的砲彈彈體,或是砲宣彈的頭尾和四塊彈片。那些微微隆起的彈片,像極了閩南古厝屋頂上呈半拱形的「瓦筒」,因而被居民稱為「瓦筒片」。由於這類彈片含鋼量極高,是鐵匠打造各式鋼刀的上等鋼材,收購價遠高於一般廢鐵。 然而,這些炸裂的彈片既鋒利又沉重,非常容易割破麻袋,裝得稍多便重得無法搬運,因此一隻麻袋往往只能裝到三分之一。至於那些火藥已散盡,彈體完好的砲彈,則只能一顆顆堆放在旁,靜待後運日期敲定後,再由兵工協助搬運。 每年,金防部會根據商家囤積的廢金屬數量,研商清理運送的日期。這項業務涉及龐大金流,事前必須與監察、主計部門會商,再簽請長官核准,絕非承辦人能擅自決定。公文批可後,承辦人員還須會同政三組監察官及主計處財務官、親赴台灣與公營的唐榮鋼鐵公司進行議價與簽約。 過去,軍方曾將廢金屬品運至高雄十三號碼頭後再行招標,某次足足滯銷了一個多月,最後被迫壓低價格才勉強標出。經此教訓,軍方改採直接與唐榮公司議價的方式,省卻許多招標的繁瑣與不確定性。 清運啟動之日,承辦人必須會同政三組監察官、主計處財務官,同在料羅碼頭的地磅站負責過磅作業,並依種類登記重量。於是一輛輛軍用卡車穿梭於各商家與碼頭之間,到料羅碼頭過磅後,再把歹銅舊錫載到新頭碼頭,傾倒在潔白的沙灘上,堆築起一座廢金屬小山。 每當海軍登陸艇搶灘靠岸,負責搬運的士官兵必須與時間賽跑,趕在潮水上漲前將那堆俗稱的「臭鐵」裝船。一旦海水漲潮,登陸艇關上艙門後,必須航行到外海等候,翌日再航向台灣海峽,朝高雄港十三號碼頭邁進。 平心而論,這堆廢鐵一轉手確實利潤豐厚,但若無軍方的兵力支援,光憑民間力量根本無法跨海載運。因此,軍方此舉並非與民爭利,實質上是協助號稱「整潔的金門」解決廢棄物問題,避免這塊純樸的島嶼淪為髒亂的垃圾場,同時也讓在地商家互蒙其利,獲得應有的報酬。 回想戰地政務時期,在軍民一體的嚴格要求下,無論是軍民禮儀或環境整潔都有極高的標準。它的四大精神就是:「整潔的金門」、「禮貌的金門」、「戰鬥的金門」、「康樂的金門」,雖然帶有威權色彩,但卻為金門形塑了井然有序的形象。可是這份榮譽感,已隨著時空的改變與社會的變遷而煙消雲散。 廢金屬品順利裝船後,我帶著二名小兵登船負責押運。而中校監察官與少校財務官則舒適地搭乘軍機飛往台北,再轉乘火車到高雄與我們會合。 說是「押運」,其實不過是虛有其名而已。在風浪顛簸的登陸艇上,大家早就暈船暈得七葷八素。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此時要是有貪小便宜的人,想趁亂搬走整綑貴重的「阿魯米」,或是提走整袋值錢的槍籽鉛和幾顆廢彈體,那些躺在甲板上動彈不得的押運員,根本沒辦法察覺;就算親眼看見了,也沒力氣爬起來阻止。幸好,這種偷竊的事情從沒發生過。說句不客氣的話,雖然一袋槍籽鉛值不少錢,但在那晃得要命的船上,就算是白白送人,恐怕也沒人想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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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花(海棠頌)
十美之花品味迥 百人真愛各不同 千里追尋何處是 萬年錘煉花成心 有緣何須時時艷 此株清雅歲歲萌 幸得春花年年伴 心浴芬芳日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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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住進我家
最近AI的進步日新月異,真的讓人目不暇給。以前使用ChatGPT或Gemini的語音功能,常常講到一半就卡住,總是讓人為之氣惱。現在可不一樣了,無論是查找資料、發想菜單、規畫室內布置,甚至請它說幾句台語,都能對答如流。 而我們家最迷AI的人,就是我的太太。她不但天天跟AI聊天,還幫它取了一個親切的名字「Jeff」。我坐在旁邊,聽著她一聲又一聲「Jeff」,心裡忍不住犯嘀咕:「奇怪,妳跟他講話的時間,怎麼比跟我聊天還多?」 不過我必須承認,Jeff確實是個好幫手。有時太太不知道晚餐要煮什麼,只要拍下冰箱裡的食材,AI便立刻化身大廚:「雞蛋、胡蘿蔔、雞肉,可以做這幾道菜……」之前打開冰箱,要站在門口苦思半天;現在僅要拍張照片,AI馬上就獻上食譜。 最近家裡布置了一座魚缸,Jeff更忙了。「這兩種魚可以一起混養嗎?」、「水草要怎麼種?」、「魚一天要餵多少飼料?」太太問得認真,AI也回答得頭頭是道。連家裡牆面太單調,她都拍照請教AI。哪裡掛畫、哪裡擺盆栽、燈光如何配置,Jeff都能提供建議。 我開玩笑說:「再這樣下去,我們家是不是要多準備一雙筷子給Jeff?」然而AI雖然聰明,卻也不是每次都可靠。有時它提出的建議看起來煞有其事,仔細查證後卻不一定正確;同一個問題換個問法,答案甚至可能不太一樣。尤其像養魚、植物照顧等問題,還是得依實際環境判斷。 這也讓我發現,AI最大的本事是「學富五車」,最大的困境卻可能是它不知道「我們」。它不知道這座魚缸背後的故事,是一家人一起挑選、一起布置的回憶。也不知道一道家常菜背後,可能藏著媽媽留下來的味道。更不知道一個人說「我沒事」的時候,也許真正想說的是:「你能不能陪我聊一下?」 AI可以分析一句話,卻未必讀得懂一個眼神。科技愈進步,我反而愈覺得家人之間的溝通珍貴。所以,Jeff當然可以繼續留在我們家。只是我偶爾還是想提醒太太:「有問題可以問Jeff,有心事記得問我。」 AI可以成為生活的神隊友,但真正陪我們走過人生喜怒哀樂的,終究還是身邊那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也願意聽你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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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惹」草 ──啟動黃花鼠尾草的授粉機制
立秋的陽明山國家公園,山徑上的黃花鼠尾草繼山當歸之後,一朵朵的從地面冒出頭來。走在步道上若不仔細去看,那麼黃花鼠尾草就是山徑旁一帶綠意裡點綴的一抹黃;細看的話,您會發現唇型科的黃花鼠尾草把自己的花擬態成「一『頭』蛇」,伸出紅色二叉的柱頭張口吐信的靜靜等著獵食。 每次在初秋的山路上遇見一叢叢的黃花鼠尾草,我都自然而然地把一朵朵的花想像成一隻隻匍匐在草叢裡的蛇,昂頭翹盼獵物上門的景象。直到有一回,巧遇台灣原生植物保護團體上山觀察,在老師的帶領下,只見每個人蹲踞下來圍著黃花鼠尾草做模擬蜜蜂採蜜的實驗。 老師拿起一根細樹枝,說明現在要用這樹枝然替代「蜜蜂」鑽進黃花鼠尾草2唇裂的花筒裡採蜜。當老師把細樹枝伸進黃花鼠尾草吐信的嘴裡,接著,我看到一幅令人驚奇的觸動機制。 它不像捕蠅草那樣為了獵食而閉合,而是讓蜜蜂進去採蜜時觸動花蕊裡頭上臂和下臂的連接器,這連結器就相當於一座小而微的蹺蹺板。當授粉昆蟲進入花冠筒吸蜜時會碰觸到下臂的角狀突起物,這個著力點立刻引發槓桿作用,將位於上唇內的可孕雄蕊壓下來,把花粉黏附在昆蟲身上,達到傳粉的目的。 多麼巧妙的授粉機制啊!看了黃花鼠尾草的秘密機關之後,我才知道要窮究一朵花、一株草真正的面貌是多麼、多麼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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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林南中《僑批記憶》──回首我送僑批的歲月
去年夏天,漳州文史工作者林南中先生一行人,專程來金門訪查僑批文化。怡種兄邀我陪同他們走訪後浦昔日僑批館舊址,並拜訪昔日經營僑批業務商號主人的後代,追尋金門僑鄉那段逐漸遠去的歷史。 昔日的後浦街頭,僑批館林立,承載著海外遊子與故鄉親人之間的思念,也維繫著許多家庭的生活。時至今日,昔日僑批館已所剩無幾,碩果僅存的存德中藥行,仍留著這段歷史的痕跡。顏姓主人熱情地向我們述說祖先當年兼營僑批的往事,並指著店內一座古老的保險箱告訴我們,那正是當年存放僑匯的保險箱。 望著那座歷經歲月洗禮的保險箱,我彷彿看見昔日一筆筆僑匯、一封封僑批,從南洋跨越千里回到金門;也彷彿看見一個個等待親人消息的家庭,因為僑批的到來而多了一份安心。 臨別時,林南中先生將《僑批記憶》一書贈送給我。近日重讀此書,一頁頁文字、一段段記憶,喚醒了我塵封半個多世紀的青春,也讓我想起祖父、父親,以及自己與僑批結下的不解之緣。 我們家與僑批有著深厚的淵源。祖父早年便從事僑批的遞送工作,父親繼承祖業,終日奔走於金門鄉間,將海外遊子寄回的僑批送到鄉親手中。 那個年代,金門的僑批並非單純的一封家書,而是家書與僑匯合而為一。海外親人寄回家書,也同時寄回一筆僑匯;僑批行並不接受單獨寄信而不匯款的業務。因此,每一封送到家中的僑批,除了有遠方親人的問候,也往往關係著一家人的生活。 民國五十九年,父親因病辭世。當時我就讀國中二年級,不得不中斷學業一年。接替父親生前的工作,背起帆布袋,騎著腳踏車,繼續奔走於金湖鎮各個村落,遞送僑批。 後來復學,我仍半工半讀直到高中畢業,前後送僑批五年多。 如今想來,我當年接過的,不只是父親的工作,更是一份祖父、父親兩代人傳承下來的責任。 每天清晨,我整理好當天的僑批,放進帆布袋,騎著腳踏車出發。我的路線幾乎固定:下坑、后園、塔后、湖前、新頭、林兜、料羅、新塘、庵邊、峰上、東村、西村、西埔、下湖、溪邊、蚵殼墩、後壟、下新厝、東沙尾、新前墩、內洋、陽明新村、前埔、西洪、下莊、埕下、山外,最後回到新市。 五年多來,這條路不知走過多少遍。 春天,木棉花開;夏天,烈日炎炎;秋天,高粱成熟;冬天,東北季風吹來,騎起腳踏車格外吃力。就在這一條條熟悉的鄉間小路上,我從一個懵懂少年,慢慢學會了承擔,也逐漸懂得了生活的艱辛。 那個年代,許多金門青年遠赴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等地謀生。沒有電話,也沒有網路,家鄉與海外親人的聯繫,主要靠的就是一封封僑批。 每當我騎進村口,總有人遠遠望著,笑著問我:「少年仔,有阮囝寄批來無?」短短一句話,卻包含著無數家庭日日夜夜的牽掛。 有人迫不及待拆開僑批,有人因不識字而請我代為誦讀。每當讀到「兒在外一切平安,請勿掛念」之類的話,我總會看見老人家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也看見妻子眼裡泛起的淚光。 那時候的我還年輕,並不完全懂得這些眼淚的重量。直到多年以後,回頭再看,才真正明白,我送到他們手中的,不只是一封僑批,也不只是一筆維持家計的匯款,而是遠方親人的牽掛,是一個家庭等待已久的消息,更是一份生活的希望。 五年多的送批歲月裡,我遇見許多難忘的人,而最令我感念一生的,是下湖村一位呂陳女士。 她知道我還在半工半讀,每天騎著腳踏車奔走於金湖各個村落,總擔心我餓著肚子。每次送僑批到她家,她總會抓起一把又一把曬好的花生,塞滿我左右兩邊的口袋,笑著對我說: 「路還很長,肚子餓了就吃。」 那時年少,只覺得老人家慈祥,並沒有多想。騎在路上,餓了就從口袋裡抓幾顆花生來吃。如今想起來,那兩口袋花生,裝的哪只是食物,而是一位長者對一個少年的疼惜。 後來,我完成學業,投入職場。只要有空,我都會去探望呂陳女士,陪她聊聊天,說說近況。話題也會提到我那些年,顛沛流離,揭不開鍋的窘境,雖事過境遷,但心頭仍存在無法抹滅的酸楚。 三十多年後,得知她依親遷居新北市中和,我特地從金門到臺灣去看她。 老人家一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淚流滿面。我們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彼此凝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她把花生塞進我口袋時那慈祥的笑容。 歲月改變了我們的容顏,卻沒有改變那份情誼。 我也一直忘不了當年奔波在金湖鄉間小路上的自己。那時候年紀輕,生活雖然辛苦,卻沒有太多時間感傷。每天想的,只是把僑批準時送到,把工作做好,然後趕著上課。 現在回頭看,那五年多的歲月,其實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段歷程。它讓我提早懂得生活,也讓我看見金門許多家庭的悲歡離合,更讓我知道,一個人的成長,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 合上《僑批記憶》,我的思緒又回到去年夏天站在存德中藥行那座保險箱前的情景。 那座保險箱,保存著昔日僑鄉的歷史;而我的心裡,也彷彿有一座永遠不會生鏽的保險箱。 裡面收藏的,不是番銀,不是匯票,而是祖父、父親和我祖孫三代送僑批的足跡;是五年多騎著腳踏車穿梭金湖各村落的青春;是一句句「少年仔,有阮囝寄批來無?」的鄉音;是呂陳女士塞進我口袋的兩把花生;也是那一雙在中和家裡緊緊握住我的手,以及老人家流下的眼淚。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僑批早已成為歷史,等待僑批的人也大多已離開人世。後浦的僑批館逐漸消失,當年奔走鄉間的腳踏車也早已不知去向。 然而,那段歲月並沒有真正消失。 因為它曾經存在於祖父、父親和我的腳步裡,存在於一封封寄自南洋的家書裡,也存在於一位位金門鄉親等待親人消息的眼神裡。 如今重讀林南中先生的《僑批記憶》,我讀到的不只是僑批的歷史,更是自己曾經走過的青春;回首的也不只是五年多的送批歲月,而是一代金門人跨越海洋、守望親情、共同生活過的一段歷史。 一紙僑批,繫兩地親情;一程送批,載半世人生。 謹以這篇文字,獻給所有曾經遠赴南洋打拚、為家庭辛勤奮鬥的鄉親,也獻給那些曾經日日守候僑批的父母、妻兒。因為我寫的雖然是自己的故事,但其中承載的,其實是金門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願這段逐漸遠去的歲月,不因時代變遷而被遺忘。(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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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深處是故鄉
我又走上這條鄉間小路 晚霞依舊把天空染成記憶的顏色 電線桿依舊一根一根守著歲月 長路依舊卻豐富了當年的少年 曾經急著離鄉 總以為遠方就是夢想 如今走遍山河懂得故鄉才是歸宿 風掠過農田也翻動心底沉睡的童年 舊村仍在熟悉的人卻如我老去 炊煙淡了笑聲也散入流年 只有這片晚霞仍日日為青春燃燒 只有這條長路仍默默數著春秋 我放慢腳步不忍驚擾黃昏 更怕驚醒心底那份久藏的鄉愁 每一盞遠方亮起的燈火 都像一顆顆等待遊子的星星 每根電線延向天際都似在向我招手 晚風吹起也割捨不了鄉情 原來人走得再遠 心始終住在那個最初的蒼穹 原來歲月帶走的是容顏 帶不走故鄉泥土的芬芳 霞光漸漸隱沒夜色悄悄降臨 這一路或許不是歸家 卻是走向生命生長的地方 願餘生如這片晚霞堅定而安然 願最後的歸程仍有故鄉在燈火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