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開閩記:流星拳
而王緒率軍先是進入江西,一路攻克九江、南昌、南康,到處搶東西吃,然後穿過洪州、虔州,翻過武夷山,由於王緒一行人初入福建地方,途經汀州,人地生疏、路途艱險,不像在江西可以打家劫舍,導致糧食不足,造成士氣十分低落,難以前進。因此,王緒就聽信術士的讒言,認為是軍中「陰氣太重」才會這樣,於是王緒竟然下令誅殺隨軍的老弱婦孺,違令者斬。 但王潮三兄弟從老家一路就是攜母同行,怎可能為此六親不認,當然不肯從命,於是王潮向王緒抗議道:「人都是母親所生,沒有一個人是沒有母親的,豈能令人弒母逆倫!」 王緒聽後大怒,也怒責王潮說:「軍隊都有軍法,你身為軍法官竟然帶頭違法抗命,成何體統!」 王潮見王緒執意欲斬其母,他突一步竄到他身前,逼視道:「我王潮事母如事將軍,將軍若要殺我母親,又怎能任用她的兒子,不如先殺了我!」 兩人的面孔近到幾乎可以感覺對方的吐息,這時劉行全趕緊上前打圓場拉開他們,而眾將士也連忙跪下替王潮求情,王緒怕會引起了眾怒,表面雖就此罷休,但不免對王潮耿耿於懷,尤其王潮三兄弟因為會做人,善待部卒,在軍中威信甚高,被尊稱為「王氏三龍」,王審知更因常騎白馬,被弟兄們取了個「白馬三郎」的綽號,這使得本就是個心胸狹窄多疑的王緒更加忌憚,深怕「勇略逾己者」會奪其軍權,於是又聽信江湖術士之言:「軍中有王氣,若不除,恐生內變。」便暗中觀察王潮三兄弟,找機會藉故將其殺害。 結果這點心思早就被王潮洞悉,但他不動聲色地來個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在軍隊行至福建南安時,王潮就私下對劉行全說:「劉兄體格魁梧,勇武豪俠,威望也高,又有雄才,我實為你擔心!」 劉行全當然也聽出王潮的弦外之音,但認為王緒畢竟是他的妻兄,應該不至於會對自己痛下殺手。面對劉行全的質疑,王潮傾身湊近了臉,在他耳邊輕聲地說道:「他都在逼別人殺自己的至親家眷,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了,你不過是他的妹夫,又豈會在乎。」 王潮並沒有扯謊,畢竟以王緒之前的種種作為,都令劉行全不得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所講的話,讓他原本只是猜想,逐漸膨脹成疑惑,不由得向王潮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做?」 劉行全這麼一問,正中王潮的下懷,於是他便敞開襟懷,與劉行全密議兵變之策。兩人決定在八月的某一天,由王潮帶領幾十個親信,埋伏在竹林暗處,等劉行全支開其他人,與王緒一同騎馬經過時,便一躍而起,活捉王緒,將他五花大綁,幽禁在軍中的大牢。 軍中不可一日無帥,由於劉行全是當初在壽州起義的領導人之一,被公推為將軍。但劉行全堅決推辭,王潮也再三謙讓,大家你推我讓的,誰都不想坐上將軍這個位置。最後王潮只好將一把塗有牲血的青龍寶劍直插地上,向大家說:「我們都向劍祝拜,誰拜時劍動三動者以為主,如何?」將士一齊贊同。結果劉行全與王潮拜劍時聞風不動,輪到王審知來拜時,寶劍竟無風自動了三動,將士們振臂高呼,紛紛爭著跪拜他。 但王審知一貫視兄如父,不敢接受這頂軍銜,說要遵循兄弟之序,推王潮為將軍:「兄勞苦功高,領兵有方,該當為主。」王潮推辭不掉,便拜受了將軍,王審知為副將,劉行全仍為先鋒。 坐實將軍之位的王潮並沒有打算殺王緒,畢竟他仍是劉行全的妻兄,也是從光州南下的老鄉,大家同甘共苦了這麼久,如果不是他如此倒行逆施,誰不希望能找個地方安穩度日。於是王潮決定引兵北還,並命令部下釋放王緒,沒想到王緒竟早在被囚禁時,就已經羞憤自盡了。(四之三)
-
中元普渡
農曆七月是鬼門開的日子,七月十五中元普渡,民眾透過普渡來祭拜祖先、累積功果、化解冤親債主的日子,慈悲救濟的精神使得農曆七月又有「吉祥月」、「功德月」、「報恩月」和「福田月」等別稱。 彰化市向陽里福德祠主委和委員特地請了老師準備一份〈農曆七月十五中元普渡祈福文疏〉,且詳細說明應備祭品、拜拜程序暨注意事項等等,在祭拜的時候一起唸誦中元普渡文疏,大家同心進行「普渡」眾生祭祀儀式! 普渡公大帝 「普渡公大帝」指的是中元普渡時鎮守壇場的神祇,又稱為「大士爺」、「面燃大士」、「焦面大士」,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之一,用於管理、超渡孤魂野鬼,並祈求法會順利圓滿 。 柳枝灑水 象徵著觀世音菩薩以智慧和慈悲心,用淨水和柳枝為眾生灑淨,以消災解厄、洗淨內心塵垢,並藉由佛法的潤澤,讓眾生煩惱遠離,心靈獲得清涼與解脫。 蒙山施食 蒙山施食,是漢傳佛教中一種常見的晚課儀軌,其目的為透過誦咒、觀想與開示等儀式,將食物與水布施給餓鬼道的眾生,解除他們的飢渴痛苦,並引導他們發菩提心、懺悔往生善道。座師劉泰海,坐桌更衣,需長年齋者,才能在旁服侍。 「送孤」火化大士爺(普渡公) 大士爺紙頭上頂著一尊觀音菩薩像,民間信仰認為大士爺即為觀音大士所化身。大士爺在普度完畢之後,會連同「寒林院」、「同歸所」和眾多紙錢一起火化,稱為「送孤」或「散孤」。 在論語中先生甚少提到這類記述,唯: 述而篇(7-17):「子不語怪、力、亂、神。」 先進篇(11-11)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科技進步是不是也需要有這一套?生在當下此時,天命要我們順從安排,但我們是否真正能夠真誠地接受了並順服了自己的天命,若是,也就是勇於實踐自己的天命矣!我想還是多於志行上,盡其道義與職責,已盡本分而有餘,再以此誠明之心,祈求天地神明廣施降幅,以輔人力有限,始是正途。
-
開閩記:流星拳
王緒忍無可忍,一把扯住他:「你究竟想怎樣!」 刺史兒子揚袖一揮,隨即甩開了王緒,臉色一沉:「只要把你妹妹還有那傢伙交出來,本公子便既往不咎,否則咱們沒完!」 王緒豁了出去:「你想都別想!」 刺史的兒子氣不過,出奇不意地一腳朝王緒的腹部踹過去。王緒吃痛而躬身下彎,刺史兒子則毫不留情地繼續朝他猛踢:「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麼跟我說話!」 王緒吭也沒吭一聲地承受了下來,卻見家丁們也圍了過來,他心頭火起,再也不顧一切,抽出原就藏好的利刃,起身撲向刺史的兒子,一刀就往他的心窩扎了進去! 刺史的兒子尖叫了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凸出了雙目,死死地盯住王緒。接著王緒則用殺豬似的眼神,看著刺史兒子的身軀重重地倒落到地面上,他拿著刀的手再也動也不動一下,而眾家丁更像石人一樣獃立在當場。 然後他環顧著眾人,而眾家丁卻瞧著他手上刀尖的血還不斷地滴落,他們都知道王緒是殺豬的,卻不知道他也曾殺過人,原來王緒出身草莽,因厭倦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金盆洗手後,就帶著妹妹回鄉隱居,開了這家肉鋪,以殺豬維生。 結果,現實又逼他殺了人,而且殺的還是刺史的兒子,這是死罪,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既然如此,王緒覺得自己的命運既已走調,不如就自己來改變命運吧,於是舉起殺豬刀仰天大呼:「殺豬僕才,寧有種乎!」在唐廣明元年(880)十一月,就和自己的妹夫劉行全揭竿而起,除了召集之前隨他闖盪江湖的舊部五百多人響應,劉行全也號召了他的弟弟劉德全、劉侍全隨同參戰。他們先出兵佔據了壽州毗鄰的霍邱縣,奪取了糧草和兵器之後,到了唐中和元年(881)四月,再率軍回頭攻陷壽州,殺了刺史顏章,自此聲名大噪,投靠加入的人高達萬餘,在江淮間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於是王緒趁勝追擊,決定再率軍往東,準備去攻打河南光州(今河南省潢川縣)。 一路上他仍不斷地廣招民士,途經「蓼城」(今河南省固始縣)時,在衙裡擔任長史佐吏(刺史幕僚的幕僚)的王潮,認為機會來了,畢竟像他這樣的刀筆小吏,要在蓼城這個鄉下小地方出頭實在是太難了,更別說他那兩個務農的弟弟,從一出生在農戶家中,命運幾乎就已經註定好了,一輩子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每天早出晚歸的耕地播種,然後娶個五大三粗的婆姨,生一堆孩子來傳宗接代,人生就這麼結束了,所以他不甘心接受這樣貧窮的人生,他們渴望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於是帶著二弟王審邽、三弟王審知,一起投奔王緒的麾下。 而王緒一見到他們三兄弟,就覺得異於常人,尤其根據《十國春秋》的說法,王審知的身高有七尺六寸(約 2.29 公尺),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高度,加上他又紫面口闊高鼻樑,有點像是西域人,被當時認為這是大富大貴之相,且王緒也為取得固始縣人的支持,因此就任命王潮為軍正之職,也就是軍事執法官,除了掌理軍紀維護,還得主持後勤糧餉物資供應的事務,至於王審邽、王審知,則也隨兄加入了王緒的陣營。 之後王緒一路往東南挺進,帶著上萬的兵馬,浩浩蕩蕩地攻入河南光州(今河南省潢川縣),九月攻克光州後,他才正式自稱為將軍,並封劉行全為副將。 得了壽、光二州之後,王緒仍覺得自己勢單力薄,便主動去拉攏當時盤踞在光州以北的蔡州奉國節度使秦宗權,於是秦宗權就任命其為光州刺史。但這可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提供光州的糧草,好協助秦宗權攻打黃巢起義軍。 原來據史料記載,唐末關東連年災荒,流民盜賊蜂起,僖宗乾符六年(875),藩鎮割據,兵禍不息,民不聊生,山東曹州冤句(今山東菏澤西南)爆發了黃巢等農民起義。乾符四年(877),黃巢軍轉戰宋州,朱溫乘勢加入,隨軍南征嶺南,到了唐廣明元年(880)十二月,黃巢軍攻陷唐都長安,唐僖宗李儇被宦官護送逃往成都,各方勢力也乘機起事,而這也正是進入「五代十國」的開端。到了唐中和元年(881年),黃巢建立大齊政權,以孟楷為先鋒,命其攻取蔡州(今河南汝南)。 所以當時秦宗權正和孟楷死戰,才會想要王緒的糧草與兵馬。但王緒自己都不夠吃了,怎麼可能提供給別人,當然不願意,但又得罪不起秦宗權,那怎麼辦呢?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打得過,自然就打;打不過,自然就避其鋒銳,保存實力,能逃就逃。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見得就非得死守在這裡,所以他不硬碰硬,打算以退為進,決定率軍南下,至於目的地是哪裡,已經不重要了。 於是王緒帶著這支難民部隊五千人,還有吏民,以劉行全為前鋒、王潮為副前鋒,率眾渡過長江,一路南奔。由於王緒遲遲不肯發兵,也沒有撥糧,秦宗權惱火了,率軍攻打王緒,卻發現王緒早就跑了,這下子缺兵缺糧的秦宗權再也撐不住了,終於在中和三年(883)向孟楷宣布戰敗投降。(四之二)
-
巧遇西班牙
對於西班牙,我的認識有限,只知曉它曾以無敵艦隊成為海上霸權,而今鬥牛及足球則是它的強項,這大抵就是我對這個國家全部的了解。 未曾想,到了日本我反倒有了與西班牙人交談的機會。 話說這一日夜裡,我與妻在下榻的旅店以它提供的洗烘衣機完成衣物的清潔,準備取回時,一個歐美面孔的女子正站在機器前發愁,從她的表情不難推敲出她看不懂貼在機台上的日文說明,因此無從下手處理她的待洗衣物。 妻見狀後便主動以簡單的英語問她是否需要協助,但對方顯然並不熟悉英語,似乎不甚了解妻的意思,於是我們與她在比手畫腳、簡易的英語單字下,知道她來自西班牙,接著妻靈機一動,想到或許可以利用手機的翻譯APP來與她溝通,在這樣的方式下,我們教導她如何使用旅店的洗烘衣機,而她也露出會心的一笑,感謝我們的協助。 其實到了陌生的國度,難免會遇到不熟悉的事物,需要有人伸出援手協助解圍,我們只是恰巧幫了對方一點小忙,況且還因此有機會和一個在遠方國家的人士交談,讓我們有機會對對方的國家留下難忘的印象,是相當特別的經驗。 我和妻確定她會使用機器要離開前,她還特意詢問我們來自何方,我們跟她說自己來自台灣,歡迎她有時間也到台灣走走,能因此有機會讓遠在海洋彼端的陌生人認識台灣,真的挺好的!
-
山川琉璃吊橋的情境美學
這座吊橋,就是一瓶原住民小米酒 縱身其中,情境轉身,詩化成 一首歌,泅泳在米酒香與音樂香之間 我的心中,有一種三地門的節奏拉著妳 妳的心中,有一種瑪家鄉的音符拉著我 這座吊橋是一個聽講兩用的萬花筒 橋的這端不說話,卻可以聽 橋的那端不聽話,卻可以說 聽的筒,離不開話 話的筒,離不開聽 聽筒及話筒,流通著森林歲月的 聲音,沿著山林傳遞一群百步蛇的 蛇信,伸展琉璃的神話及微笑,橫越一條溪 gadu是一本巨大的繪本,溪魚是浮雲 老鷹盤旋的影子與我們的跫音疊合 行旅的相遇是一種琉璃珠的神話期待 神話的樣子,擬態紛飛的蜻蜓 蜻蜓,來回搜尋旅人的共鳴 共鳴是腳印與橋面交相撞擊的對白 對白是小米種子在山谷裡發芽的音符 這座琉璃吊橋是排灣族的鼻笛 穿梭及神遊兩端的旅人是吹笛者 吹笛者喬裝獵人,以吊橋為弓弦 把〈小米酒歌〉的曲子打造成弓箭 以kavulungan為靶心;以隘寮溪為準線 以大自然為美學導師 用手語及腹語指導我們如何踏出打獵的 步伐,拉起弓,瞄準妳我的心 我們的步伐,隨著這座橋的心跳次第胎動 次第胎動,每一次都是妳我與他者的邂逅 好比琉璃珠,每一顆都形成一個夢的眼睛 好比吊橋,每一抹色彩都是一個抽象符號 每一枚符號,都是故事與傳說的隔岸拉扯 每一場拉扯,都是畫筆與調色盤的美術演奏 每一場演奏,都是鋼索、山水、腳尖的註解 每一句註解,都代表kavuvuan的聲聲祝福 祝福,沿著山林傳遞一群百步蛇的 蛇信,伸展琉璃的神話及微笑,橫越一條溪 我的心中,有一種三地門的節奏想著妳 妳的心中,有一種瑪家鄉的音符呼喚我 註: 一、「山川琉璃吊橋」係連接屏東縣三地門鄉三地村及瑪家鄉北葉村的人行吊橋,與其他天空之橋不同之處,在於吊橋底下保留著舊鐵橋。(據交通部觀光署指出,整座橋樑圖騰由排灣族藝術家撒古流.巴瓦瓦隆設計,以排灣族及魯凱族的文化及歷史為主,吊橋兩側有百步蛇意象的圖騰) 二、gadu:排灣族語,意指山脈。 三、kavulungan:排灣族語,意指大武山。 四、隘寮溪被稱為排灣文化的母親河,山川琉璃吊橋橫越其中。 五、kavuvuan:排灣族語,意指祖靈。
-
開閩記:流星拳
泉州佛教盛行,唐朝就有「泉南佛國」之譽。宋朝著名的理學家朱熹對泉州有「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聖人」的讚語。根據《泉州市區寺廟錄》記載,今鯉城區現有區域內就有各種宮廟寺宇285座,是「泉南佛國」的縮影,而豐澤區則僅次於鯉城區有196座廟宇,其中純屬民間信仰宮殿161座,佛教寺院庵堂18座,道教宮觀4座,釋道儒三教合祀1處,佛、道教與民間信仰神祇同祀有12座。這12座之中又以真實歷史人物演化為民間信仰神祇的靈佑侯劉行全為主祀,後殿再祀釋迦牟尼佛的「雲麓禪寺」最為特殊。 據《方輿紀要》記載及故老傳聞,原來南宋德祐二年(1276)正月十八日,元軍攻克臨安,宋恭帝和謝太皇太后相繼被俘。年僅7歲的趙■與弟弟趙昺,在母親楊淑妃和國舅楊亮節等人護送下,出逃至婺州(今浙江省金華市),後又逃至溫州(今浙江省溫州市)。抵達溫州江心寺後,趙■被「宋末三傑」的陸秀夫、張世傑,以及蘇劉義、陳宜中等人擁立為「天下兵馬都元帥」,趙昺為副元帥。 後來由於元軍不斷南下追擊,趙■一行從江心寺輾轉來到福州(今福建省福州市)。到了五月初一才在福州即位為皇帝,史稱宋端宗,改元景炎,封趙昺為衛王、陳宜中為左丞相,而「宋末三傑」的張世傑被封為樞密副使、文天祥為右丞相兼知樞密院事、陸秀夫為僉書樞密院事。升福州為福安府,以平山閣為行宮。 宋景炎元年(1276)十一月,元軍攻進福建,佔領了建寧府(今福建省建甌市),知邵武軍趙時賞和知南劍州王積翁則棄城而逃。所以十一月十五(12月21日),南宋君臣聞訊,趕緊乘船撤離福安府,移轉至泉州,當時南宋君臣來到了通淮門,沒想到卻被招撫使蒲壽庚閉城拒於門外。宋端宗趙■只好被迫催促車馬快速轉往東南方向前進,此時天空突然層雲密佈、聚集成蔭,宛如上天為帝駕遮蔽,宋末帝因仰望此祥瑞的雲氣,決定在當地法石寺中留宿。後來就將該寺敕賜山名為「雲麓」,即為現今的雲麓禪寺。 所以其歷史可追溯至宋代之前,到了明崇禎十六年(1643),李日燁參政捐俸重修寺宇,並題「圓覺招提」四字,制匾懸於寺內。乾隆十年(1745),吳君洛捐金重修。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吳君洛捐金重修寺宇及寺旁的「三翁宮」,里人曾式冕為此撰寫《雲麓三翁宮記》立碑記事,裡面就有寫道:「內以敬奉世尊佛,外以宗祀靈佑侯,為劉公行全者」。因此雲麓禪寺雖名為禪寺,但除了後殿供奉釋迦牟尼佛之外,在泉州豐澤區的民間信仰分類中,仍被明確列為專祀靈佑侯劉王爺的宮殿之一,也就是唐末替王審知開閩的功臣劉行全。 他生於唐宣宗二年(848),安徽淮甸人,唐劉德威之後。原本只是個賣菜的,每天都會挑著擔子到市集裡擺攤,而肉販王緒也跟他一樣,每天殺完豬後,就會挑著新鮮的豬肉到他旁邊來擺攤。 但劉行全並不喜歡王緒,原因除了他每次在攤口旁扯開喉嚨大聲叫賣,總吵得讓人心煩意躁之外,火氣更大得驚人,時不時就與顧客為了討價還價而大聲咆哮,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幾次差點就動手打人了,所以生意並不好。 直至那天,王緒帶來了個姑娘,劉行全第一眼見到了她,整個人都愣住了。陽光照映下的容顏何等清麗,看起來也才不過二十出頭,論年紀,王緒恐怕也不比劉行全小,竟能娶得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沒想到一探聽之下才知道,她並非王緒的媳婦兒,而是王緒排行最小的妹妹王小妹。 這下子劉行全心動了,但他卻不敢行動,此後,他只天天盼著王緒帶他妹妹來擺攤,這樣就能多見王小妹一面,瞧著她一舉手、一投足、一顧一盼、一顰一笑,他就滿足了。 只是王小妹給王緒當作「活招牌」,生意登時火紅了起來,消息傳遍了整個壽州(今安徽省壽縣)。一天早上,刺史的兒子特地來逛市肆,就看到了王小妹,也一眼就看上了她。於是,他便和一眾家丁,過去污言穢語的調戲王小妹。 一旁的王緒氣極了,真想衝過去揍對方一拳,可是他知道這些人有錢、有權、有勢,沒有一樣是他惹得起的。於是他猶豫了,沒想到就在他那麼一猶豫之間,劉行全已衝了過去。 黝黑結實的劉行全看來有點粗魯不文,服裝樸素中略帶幾分粗鄙,但從捲起袖口露出了像樹根一樣粗壯的手臂,一看就知是個會家子,哪裡是務農幹粗活的莊稼漢,所以像他這樣子的人很敢拚,而且拚起來的時候,有股狠勁,即使面對武功比他高,或敵眾我寡的時候,他似乎也不把對方看在眼裡。 只見他拳如雨下,快似飛星墜地,一個對抗七個人,結果,刺史的兒子和他六個為虎作倀的家丁,全給打得抱頭鼠竄,自此劉行全就被在場圍觀的群眾,以他名字的諧音取了個綽號,稱之為「流星拳」。 「你給我等著!」刺史的兒子狼狽而逃時還不時回過頭,狠狠地道:「我不會讓你們好過!」 但沒想到猛虎雖強,仍難敵猴拳,劉行全也身受重創,但他強持不倒,反而忍著劇痛,一直撐到對方離開,他渾身的傷才像一下子爆裂了開來似的,讓他搖搖晃晃、幾乎站不住腳,要不是他像牛一般壯健,像鐵一樣結實,換作旁人,早已昏迷過去了。 王小妹立刻上前攙扶著他,要王緒立即請人把他抬回去,自己則留下來照顧他,可是劉行全卻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傷,反而癡癡地瞧著她入神。 王小妹看到他仍然醒著,才放下心來,但一放心,就忍不住哭了起來。原來這一路上她擔心劉行全擔心得要命,深怕他真為了自己而死,直到親眼確認他還活著,心中一寬,淚便掉了下來。 劉行全一見王小妹落淚,便慌忙的安慰道:「別哭別哭,沒事了!」 王小妹以袖輕拭淚痕,仍滿眶淚影凝眸望著劉行全,以微帶責備的語氣說:「他們這麼多人,你不怕嗎?」 「怕,」劉行全下了一種比自縊更堅定的決心:「但為了妳,怕也得豁出去!」 王小妹美美的笑了起來,雖然淚光晶瑩,但眼神卻蘊著一抹調皮之色:「呿,你能保護得了我嗎?」 「不能也得要試試,」劉行全輕輕咳了幾聲,接著又說:「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王小妹又笑了起來,她的笑很單純,但是可抵得上千言萬語。 「你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最令女孩子動心嗎?」她居然在此時此境這樣問劉行全。 劉行全怔住,他沒想到王小妹會忽然這麼一問,心口像被擂了一下似的顫了一顫,但她竟自問自答,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就是像你這樣,為了保護弱小,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 劉行全年紀已不算小了,雖亦有時會有非非之想,但仍十分自抑、自制,當自己心儀的女子向他提到這些時,就算他是條磊落的漢子,也不免有點怦然。 就在這時王緒走了進來,只見王小妹靦腆地低下頭去鞠了個躬,便轉身離開了。 劉行全見狀也有些尷尬,但對王小妹又移不開視線,知道失禮,可是一陣煦暖,直透下了心肺,然後渾身熱騰騰了起來,最後他終於還是鼓足了勇氣向王緒提親,要把王小妹娶過來,當他的媳婦。 沒想到,王緒竟一口就答應了他,同意他娶王小妹。 王緒這樣做,並非只是因為劉行全為他出了一口鳥氣,揍了那刺史的兒子,而是王緒知道這事情並沒結束,刺史的兒子絕不會這麼簡單就善罷干休,所以他才決定將王小妹託付給劉行全,打算明天獨自去面對,徹底做個了結。 因此王緒第二天仍照常到市肆擺攤,沒多久,刺史的兒子果然又來了,而且這回還多帶了十幾個人來,一走到王緒的攤子前,就便擺手吩咐:「給我砸!」為虎作倀的家丁隨即一擁而上,動手砸攤。(四之一)
-
神──明
墨髮、紅臉、赤鬚、額上有一慧眼 素冠、粉面、瓔珞、玉手持一淨瓶 昇天達地,出幽入冥。 慈悲聖德,降賜福澤。 萬姓仗神威而保, 一方藉恩波以惠。 你姓神, 我信神。
-
從情人變恩人
六月中旬,我回澎湖旅遊,還特地去探望舊居篤行十村的鄰居,現已被遷移至新社區居住的張老師。 張老師與我為鄰四年多,更曾擔任過我國一時的導師兼數學老師。距上次曾回老家探望過後,已三十餘年未曾謀面。在探訪其新家前,一直以來對她的記憶,總停留在那個外表風姿綽約,性格和藹可親的知性女人。 按過門鈴後,來應門的,是老師的公子煌煌。那年,我家搬離篤行十村前,煌煌還是個兩歲多的娃兒,因老師夫妻倆白天都必須上班,所以自他出生後就委託和我同住的祖母照顧。當時,我也僅是個十歲左右的半大不小孩子,玩性也重,常搞出各種花樣來捉弄他。尤其每次聽到我怪聲怪調的靠近他,他總是驚嚇的往祖母的懷裡鑽,嘴裡還咿呀咿呀地發出求救聲。可如今闊別多年,他已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大叔了。 我望著他,他看著我,彼此都感覺陌生,但他的胖臉,依然如小時候肥嘟嘟的樣貌,霎時讓我感覺到親近不少。 我和妻子進門後,他請我們坐下,隨後說要喚正在午睡的老師和師丈起來會客。不多久,師丈出了房門,老師卻是步履蹣跚地跟隨其後。我先向師丈問好,隨即迎向老師,親暱的牽著她的手,領著她就沙發坐了下來。 或許多年的改變太大了,當下我的心裡是既激動又感慨。老師早年烏黑亮麗的秀髮,如今已成皤皤白髮;原本緊緻白皙的肌膚,更被歲月的風霜折騰的枯槁鬆弛。我猶記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晤面,縱然已五十歲的她,還是看起來神采奕奕,一點都不覺的蒼老,如今讓我幾乎不認得了。倒是她的談吐依然高雅,眼神一如往日的銳利。 她嘆著氣說,幾年前身體本還算健朗,但這兩年開始陸續出現了不少毛病,行動也變得遲緩。前陣子她到鄉公所辦事,不慎從階梯跌落,不但脊椎受傷,腳也扭傷了。為了治療,還進出醫院住院多次,都是師丈在旁照顧。見我的前一日,才到醫院灌過骨漿,所以行動顯得不便。 倒是坐在一旁的師丈,縱然已沒有往日雄赳氣昂的體魄,也發福了不少,但見他行動機敏,又是幫我們切水果招待,又是遞冷飲糕餅的,完全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者。我想早年飛官出身的他,應該是經歷過部隊軍事洗禮多年,即便年老依然精神矍鑠。 此時老師意味深長的凝望著師丈,心有所感地對我們說:「以前年輕時,你師丈是我的情人,現在他都變成了我的恩人。要不是這幾年,他對我的悉心照顧,恐怕我的日子會變得相當辛苦。人家說「老來伴」,人老有人照顧,那才真是件幸福的事。雖然年輕時,我們兩個人的個性都很拗,拌起嘴來誰也不讓誰,但其實我們都很愛彼此。如今人老了,更顯現出老伴的重要性,所以我才稱呼他為恩人呀!」 本就話不多的師丈,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靦腆的對著老師和我們笑了笑。 我很欣賞老師和師丈的感情,也知道他們相互扶持多年有多麼不易。當時,擔任飛行員的師丈,總為了出任務常長年不在家。那些年,飛IDF戰機的師丈同僚,在出任務時墜機犧牲了好幾位。身為人母人妻的她,一方面要教書和照顧兒子,另一方面又要心繫先生的安危。兩人如今走過風風雨雨數十年,情感上的牽絆才讓他們如此深愛彼此。 這次的澎湖之旅收穫頗豐,不但一解鄉愁,同時也見到了多年不見的恩師,更見證了老師和師丈的鶼鰈情深,令我心生不少的感悟,但願來年能再來此一遊。
-
記一段被遺忘的戰地記憶與老兵的守望
風頭水尾的邊陲地景 彰化縣線西鄉,有人稱之為「風頭水尾」,位處海防前緣,也曾是國軍退伍老兵落腳、養殖、安身的轉進之地。這裡的「蛤蜊兵營」,位於線西村海岸邊,最初為軍方海防營舍,1960年代開始轉型為退伍軍人從事蛤蜊養殖的宿舍區。 民國96年起,線西鄉公所著手重整這片逐漸荒廢的軍舍群,試圖活化這塊曾經承載一群老兵第二人生的場域。然而隨著海岸線沙灘淤積、環境變遷、政策改動,原本曾經熱鬧的養殖榮景逐漸褪色。 而今,西濱快速道路筆直貫穿此地,遠眺是一支支高聳的大風車,象徵綠能新時代的到來。港邊觀光興起,遊客爭相前來品嚐塭仔港的海味,卻鮮少有人深入沙洲一隅,探訪那座遺世獨立、殘破斑駁的「蛤蜊兵營」,那裡依然留有幾分金門戰地的軍風,還有一位老兵,獨自守候。 一位中校老兵的故事 說起這裡的歷史建築與仍守望其間的人物,不能不提這位曾官拜陸軍中校的老榮民──劉伯伯。 我與他結識,是透過經營「白馬的家」的林大哥介紹。或許因我們都來自彰化,曾駐守金門、同樣中校退伍,讓彼此在短暫的寒暄與我贈送的鮮奶之間,迅速建立起情誼。他,是我尊敬的父執輩,更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 劉伯伯說,蛤蜊兵營的興建約在民國50年代。當年,國民政府為安置一批隨軍來台、未婚退伍的老兵,便在線西海埔地上建立養殖場,兼具海防任務。兵營歷經數十年風雨,至今已超過一甲子。 這群老榮民隨著年齡漸長,或離世、或另組家庭搬遷,或配合政府轉往梨山、福壽山等地拓墾。如今,僅剩劉伯伯一人,仍守在原地,成為這段歷史的活字典。 北風鹹水與碉堡的詩意時光 古人詠嘆邊境景象時曾寫下: 「古道西風瘦馬,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 而線西蛤蜊兵營的詩篇,則寫作: 北風、鹹水、迷你馬;枯樹、魚塭、木麻黃;碉堡、兵營、精神堡壘;離鄉的老兵,逐漸凋零。 走進蛤蜊兵營,一座被枯樹包圍的混凝土碉堡靜靜矗立,曾是國共冷戰時期防禦西部灘頭的前線要塞,如今只剩風聲與往事低語。 順著木麻黃林投樹走去,一座迷你版「毋忘在莒」精神堡壘矗立其間,四周鑲嵌著當地蛤蜊殼。這些象徵,不僅紀念老兵的生命軌跡,也訴說他們如何將海岸變為家園。 再往北,一棟棟整齊的磚瓦營舍排列開來。據劉伯伯口述,當年退輔會設計兵營,三個月內完工,每棟約10-15坪,十人共住,內部格局簡樸實用。總計十一棟,一棟為辦公使用,其餘為兵舍,當地人從此稱之為「蛤蜊兵營」。 一顆蛤蜊苗的旅程 劉伯伯回憶,養一批蛤蜊至少需一年。當時他帶隊北上至淡水採苗,來回兩日,再分配至三個分場養殖,海水就近從岸邊抽引。等蛤蜊成熟後,和美、伸港、線西等地的「販仔」便會前來收購。 位於兵營東側的第一間房舍,當年正是交易所用的秤重與暫存空間。 劉伯伯記得,民國51年,臺灣影視公司拍攝了一部名為《蛤蜊的成長》的新聞短片,記錄老兵們肩挑扁擔、回營卸貨的身影。可惜,影片早已佚失,成為記憶深處的黑白殘影。 當時的退伍金每月僅180元,微薄難以維生。於是,晚上他們戴著探照燈,下海抓蝦或捕鰻苗,運氣好時一晚可賺幾十元,略補生活所需。 每莊除房舍外,還附有小菜園與魚池,自給自足;與口厝聚落居民關係和睦,晚上還常到兵營的中山堂看電視。那裡,既是軍中集會所,也是社區共融的中心。 離散與轉型的歲月 民國56年,彰濱工業區開始整地。政府為加速開發,調派服刑人犯組成「勵行隊」,短暫駐紮在蛤蜊兵營。民國61年,任務結束,勵行隊撤離。 同時,由於西部海岸推移,海水無法再引進養殖池,蛤蜊養殖逐漸停止。老兵們四散,有些轉往福壽山開墾,有些在營區旁搭建眷舍定居,蛤蜊兵營逐漸空置。 直到民國97年,線西鄉公所為保存此珍貴聚落,向文化資產單位提出申請,最終成功登錄為彰化縣文化景觀。理由為:「保留舊時代遺物,見證外來兵力登陸北彰化的重要歷史地貌。」 隨後,鄉公所陸續整修前三棟營舍,定期清潔與維護,使這片沉睡的土地重新甦醒。 新生命的延續與凝望 如今的蛤蜊兵營,已從老兵的過往記憶,轉化為地方的文化聚落。營舍一棟接一棟,穿透的窗檯形成時空走廊,紅磚牆的斑駁與歷史呼應成詩。 導覽圖上寫道:「見證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誠然如此。 這裡,不再只是歷史,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有親子家庭、樂齡長者、退伍軍人、情侶新人,各自在營區中留下足跡。有人牽著狗、貓來散步,有人在草地上野餐、辦音樂會、逛假日市集,也有人在這裡拍攝婚紗,為愛許諾。 走過一甲子的蛤蜊兵營,從戰地記憶蛻變為新興文化空間,不只是歷史的保存,更是對生命韌性與地方認同的致敬。這片土地,如今不再靜默,它正用另一種方式,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雖然老榮民們陸續走入歷史長河,但他們曾在這片土地上共同打拚、攜手築夢。他們的身影或許遠去,卻不曾被遺忘。誰說船過水無痕?他們留下的點點滴滴,都是這片土地最珍貴的記憶,值得我們用心珍藏、世代傳承。
-
金瓶外一章
一男一女兩隻鬼在書房裡並肩站著,男的高大,女的嬌小;男的一身寶藍緞袍,腰間圍一條玉帶,帶上掛著一個香囊,女的身穿粗布白衣素裙,腰間綁著麻(衤條),兩鬼的衣裙上都染著血。雖然從身材上也可以看出性別,若不是看到他們各自提在手上的頭,倒也無法立刻分辨。 兩顆頭給手抓著長髮,在空中晃盪轉動著,慘白的臉上染了一臉的血污,斷頸之下鮮血一滴滴無聲落在地上,飄了一屋子的血腥味。仔細看去,那男的高鼻劍眉,寬顎薄唇;女的眉如柳葉,口若櫻桃。如果不是四隻死魚一般的眼睛,幾可稱得上男俊女美,一對璧人。 兩隻鬼就這麼站在案前。一陣冷風吹進窗子裡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一屋子鬼氣森森。 屋角書案上一書生以臂為枕,倦極伏案而睡,一旁擱著一本殘破線裝古籍「忠義水滸傳」,涼風吹來,書頁翻動。朦朧間該生聽見有人呼喚,於是揉眼而起,但見兩個無頭鬼站在眼前,嚇得大叫,癱軟在椅動彈不得,緊閉了眼睛,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盼望這只是場惡夢,早早醒覺。 沒想到一串嬌媚女聲鑽進耳中,卻是銀鈴也似:「公子勿驚。奴家姓潘名金蓮,這位相公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我等乃兩百多年前山東東平府人氏,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殺,割下頭來,公子熟讀水滸,必當知曉。」 書生緊抓著椅背扶手,偏著頭將左眼張開一縫,這一驚更甚:只見兩顆頭顱並置於桌前,悽慘無以名狀。那女鬼將頭髮蓋住了半張臉,開口說道:「奴家與西門官人恩愛不過百日光景,可恨卻被武松這廝生生來拆散了,打入無間地獄,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若說罪過,是我倆受那王婆蠱惑,鴆殺了武大,應有此報,然奴家與西門官人情深愛篤,即便不能白頭偕老,也盼望有幾年閨房之樂,以慰平生。卻不想耐庵先生水滸書成之後兩百年來人間傳唱,只稱讚那武松義烈,卻教我夫妻留下千古惡名,『奸夫淫婦』,受人唾罵。怎消得此恨?」女鬼說得伶俐,一雙眼睛卻是空洞無神,只把嘴來張。 那書生聽得這般說話,懼意暫去,收攏了精神,顫抖說道:「但是……你們不過是小說人物罷了,並非真人,如何也有六道輪迴之說?找我卻又待怎地?」 女鬼幽幽嘆息了一聲:「只怪那施公耐庵先生大才,將我倆形象刻畫入裡,魂靈已成,便似真人一般,害得我倆千古受人唾棄,永世不得翻身。後來奴家在地獄之中聽人說起,兩百年後陽間有一不世出之才子,人情通達、妙筆生花,若能得先生改寫水滸,容留我倆幾年好光陰在人間,庶幾可償我夫妻心願,便遭橫死,於願足矣。」 書生張眼望了望桌前男鬼頭顱,那男鬼只如木雕泥塑一般,並不說話。思索片刻,書生才道:「耐庵先生才高八斗,小可學淺才疏,怎可相提並論?況且水滸一書天下聞名,如何改得?此說甚是不通。」說罷大搖其頭。 忽然咚地一聲兩無頭鬼屈膝下跪,拜伏於地磕起頭來,兩顆頭顱依然在書案上圓圓睜著雙眼,男的怨,女的哀。「不得公子相助,此恨難消。」兩鬼同聲嗚咽說道。急得那書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這樣吧,」書生言道:「改寫水滸雖不成,小可另寫一書,多與二位五、六年陽壽,以成全你倆夫妻之情、鴛鴦之樂,然則鴆殺親夫,罪不可赦,當受業報,才是道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鬼言道:「但得如此,於願足矣,叩謝公子大恩!」與西門慶又拜了幾拜。拜罷起身,二鬼捧起桌上自身頭顱,飄向房門口,雙雙隱沒於黑暗之中。 過不多時,一聲雞鳴,東方破曉,書生自案上醒來,乃覺全身痠痛,卻是南柯一夢。看那桌上,「忠義水滸傳」翻開在第二十五回,書頁上滴著幾滴黑血,正落在內文上: 「那婦人見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他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裡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咔嚓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書生回想夢境,歷歷在目,頓時不覺可怖,只覺世間飲食男女委實可憐可歎復可笑。 若干年後書成,文中讓仵作何九受了西門慶賄賂,聽見武松回來,腳底抹油先溜了,又給西門慶在酒樓上尋了個替死鬼衙門皂隸李外傳,讓武松一刀殺死在街心。武松發配孟州充軍。西門慶與潘金蓮遂得了六年好光景。書名為金瓶梅。作書人:蘭陵笑笑生。
-
中國第一村 禾木
許多人旅遊北疆應該是受到禾木村與喀納斯景色吸引。往禾木的沿途,蜿蜒在阿勒泰高冷優雅的群像邊緣,靄靄白雪如冰帽般流淌欲滴在山巔,曲線稜角中有銀光白練,像深林中輝耀的眸子,像蓋頭輕掀時一抹捉狹的笑,慧黠淘氣讓人回味動情。 白樺樹金身纖纖,修長搖曳,輕輕瑟瑟抖抖於冷山涼風中。陽光灑在群馬與牧民身上,山谷裡的放牧,有原野騎俠;也有鋼鐵鏗鏘的摩托車奔馳;更有形單影隻,僅一牧羊犬相伴的悠長牧野風光。我目不暇給,心中喜悅激動不已,屬於我五月的阿勒泰之春,多像老家斑駁牆上月曆裡的一頁頁風景,每一張都風情別緻。 每個新月,我將月曆翻篇穿過孔洞藏好,待開學,拿來包新發的教科書。白色銅板油亮有味,寫上名字與科目,時不時我將書衣內摺處掰開,群青的山,鈷藍的湖,雪白大地上橙紅渲染的歡樂樹林,那是,我夢裡四季,生命中銘記深深的顏彩。 走上禾木橋,老鷹低低盤桓於湛藍青空下,蔚為奇觀。這樣群鷹亂舞,似深山潛藏的秘密已和盤托出,只為我早春的殷勤。感受盛情,我埋首奮力迅疾於陡升的階梯,旁有扶老攜幼,青壯歡歌,我攀附邊繩粗索,靠靠停停,拾級而上。終於是平臺了。先衝到兩家飲品店,一賣咖啡,另一賣各式風味茶。咖啡無法止息安撫此刻我的赤熱,點了溫溫紅豆鮮奶茶。一口氣喝完半杯。好好喝啊。此時,就我一個貪圖清涼暢飲的人,老闆是哈薩克人,說他不太懂國語,問我做什麼工作?是香港人嗎? 我一一回答也觀賞小窗軒上他布置的瓶中花草,心想,這大男人好細膩的心思啊。他說那是買來的,新疆小花小草。 我在一片經典的大陸旅遊牆上請他為我留影。道別後,我奔進禾木大草原裡,徜徉天光雲開曠野中。 依稀的馬兒,剛好的人群。俯瞰禾木,合掌房頂密密相連,天上人間,遺世獨立,蔥籠有恬靜;茂盛有柔媚,巧巧秀秀,典雅質樸,環繞數圈,仔細收藏眼前這一份不為誰的出落,玉立,亭亭。如初綻花蕾,深邃於西北大地風雅中。 提早於集合時間抵達放置衣帽的餐廳。窄窄門外光景;兩個哈薩克男孩吃著好香的麵,談天。我不懂,靜坐一旁。窗外傳來剝洋蔥的辛香味,應該是要為晚餐營業備料。我想著遇到的幾位廈門女孩,同為閩南腔國語倍感親切,她說晚上就住在村子民宿裡,四人同行,租一車子。 我欣羨之情想像深山夜裏禾木的聲音,及日出禾木悄悄靜靜的樣子,多懾人心魄啊!
-
太武山下的陽光與高粱──給生活的一場溫柔壯遊
說真的,如果你沒有在天還沒亮的時候,獨自站在金門金沙地區的田埂上,你大概很難體會什麼叫做「被風吹到骨子裡」的冷。 這是一個難得的假日早晨。我起了個大早,遠離了都市裡那種被鬧鐘、捷運和死線追著跑的窒息感,一個人溜達到這片空曠的田野。早晨的空氣非常乾淨,乾淨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刺骨。那是一種夾帶著海峽水氣、夜露,甚至隱隱約約透著點歷史滄桑的冷風。我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朝著太武山的方向望去。 天色還是一片迷濛的灰藍。遠處的太武山,根本看不清它原本那崢嶸剛硬的輪廓,整座山頭被濃淡不一的雲氣和霧靄給層層疊疊地纏繞著。那些霧氣不像是輕飄飄的雲朵,倒像是一條條厚重的灰白色圍巾,把這座經歷過無數戰火的老山,包得嚴嚴實實。你看著那座在霧裡若隱若現的太武山,心裡會突然覺得,它好像一個披著蓑衣、坐在江邊打坐的老僧,沉默、隱秘,任憑風吹霧打,我自巋然不動。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覺得那座被迷霧籠罩的山,簡直就是我們現代人生活的縮影。 你說是不是?我們每天在一座叫做「生活」的叢林裡打拚,常常也是這樣雲山霧罩的。我們不知道未來那份工作能不能穩當,不知道用心經營的感情會不會有結果,不知道房貸車貸何時是個頭。我們總是在迷茫的霧氣裡摸黑趕路,心裡常常覺得寒冷、覺得孤獨,就像這清晨的冷空氣一樣,直往心底鑽。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山頂在哪裡,只能憑著本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但當我低下頭,把目光從遠方深邃的山影,拉回眼前的腳下時,我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高粱田。說實在的,金門的土地一點都不肥沃。你腳下踩的,是那種乾燥、貧瘠、甚至透著點鐵鏽色的紅壤。這要是換作嬌貴的農作物,早就在這海風和貧血的土地裡枯死了。可是高粱不一樣。這些高粱稈子,一株一株挨得緊緊的,在冷風中挺直了腰桿。風一大,高粱葉子就相互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是在這寂靜的清晨裡,成千上萬個靈魂在低聲合唱。 看著這片高粱,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很深很深的感動。這就是最尋常的農作物,沾著泥巴、掛著蛛網,土裡土氣的。可是,你仔細想想,它們不挑剔老天爺給的爛牌,不抱怨土地的貧瘠,不畏懼海風的狂傲。它們就只是把根死死地扎進這塊乾硬的紅土裡,拚了命地吸收每一滴露水。最讓人震撼的是,這些在苦澀中長大的高粱,最終卻能被淬鍊、發酵,釀成那種入喉如刀割、落肚如火燒,卻又醇厚無比的金門高粱酒。 這不就是把生活的「苦澀」,硬生生地熬成了生命的「烈酒」嗎?我們這些平凡的普通人,沒有含著金湯匙出生,沒有顯赫的背景,每天在職場和家庭裡流汗流淚,這跟紅土裡的高粱有什麼兩樣?但只要我們願意咬牙扎根,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總有一天會釀成我們人生中最醇厚的底蘊。 就在我對著高粱田發愣、心裡百轉千迴的時候,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天際線的雲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第一道金黃色的晨光,就像一把溫柔卻銳利的劍,唰地一下劈開了厚重的霧霾,直直地灑落下來。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切換鍵。 陽光打在沾滿露水的高粱穗上,每一滴水珠都變成了一顆發光的小鑽石,整片高粱田瞬間從暗綠色變成了一片璀璨的碎金。而當這股暖意推移到遠處的太武山時,那些原本黏稠的雲氣霧氣,像是被陽光烤化了似的,開始絲絲縷縷地消散。太武山那嶙峋的岩壁、蒼翠的樹木,終於在陽光下露出了它真實的、溫暖的容顏。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那是一種從皮膚一路暖到骨頭縫裡的溫度。冷與暖,陰暗與光明,迷茫與清晰,就這樣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內,在金沙的這片田野上完成了最壯麗的交接。 站在這片陽光下,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彷彿把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焦慮和疲憊,全都吐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們總需要偶爾逃離人群,回到自然裡。因為大自然從來不說教,它只是把真實的運作規律演給你看。生活本來就是由「清晨的寒冷」和「太陽的溫暖」交織而成的。沒有霧氣裡的摸索和寒風中的顫抖,你怎麼會懂得陽光灑在肩頭時的那份感激? 太武山經歷過無數真實的炮火洗禮,如今依然安詳地迎接著每一個晨曦。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也必然會挨過幾場別人看不見的「炮火」──可能是事業的低谷,可能是親人的離去,可能是夢想的破碎。但那又怎樣呢? 只要我們學會像太武山一樣,在迷霧中保持沉默與堅毅;學會像紅土裡的高粱一樣,不管環境多糟都死死扎根。那麼,請相信,無論雲霧多厚,夜有多冷,那道能夠驅散陰霾、照亮你生命輪廓的陽光,一定會如約而至。 金門的風還在吹,但現在,它已經不再刺骨了。我拍了拍沾在褲管上的紅泥,迎著那片耀眼的光芒,邁開大步,心裡無比踏實地,往未來的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