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仲夏，陽光在窗格上剪影 我們圍坐，把艾草與理想細細摺疊 指尖游移在五彩絲線的經緯之間 每一針，都縫進了青春的碎碎念 你遞過來的香囊，透著微苦的草本芬芳 那是守護，也是通往遠方的行囊 我將祝福打成一個永不鬆脫的結 願你從此山高路遠，不失純粹與善良 莫忘此刻，手心留下的雄黃與溫熱 那是並肩作戰烙印的紀念章 Go，開創屬於你的萬丈光芒 Go，做你真誠的自己 願這縷清香，伴你順遂人生旅程 在璀璨的年華裡，寫下最動人的篇章

夏日和風輕拂 隱約傳來淡淡清香 菡萏朵朵 綻開芙蕖滿塘 仙姿縹緲 迎風招展 迴盪在這千頃琉璃中   晴光瀲灩雲靄深深 無數綠傘輕張 掩映十里波光 碧水盈盈 翠蓋亭亭 幾度浮沉濯浪 倩影依稀在心頭蕩漾 當秋風乍起 曾經搖曳翩翩 浪漫璀璨的容顏 逐漸褪去顏色 繁華終將落盡 花開總有花謝時 看盡多少日月星辰 數遍朝陽與黃昏 任枝葉凋零 垂珠滴露藕疏蔓生 留予東風 笑傲紅塵 （稿費捐贈金門家扶中心）

是誰的鬼魂 至今陰魂不散 在汨羅江畔行吟嗟嘆？ 是誰以死直諫 志昭日月、忠心赤膽？ 是披頭散髮的屈原嗎？ 唉！真是何苦來哉！ 他做他的帝王 你過你的日子 何必苦苦相逼 把命都陪葬了？ 如今，千百年後的今天 我們鑼鼓喧天 划龍舟、吃粽子 熱熱鬧鬧 看不完的白娘子戀許仙 誰又真正認識你這個 汨羅江底的水鬼？ 早早投胎去吧！ 喔！別忘記吃飽了再上路 但粽子別吃太多 胃痛比憂國憂民 好不到哪兒去 再敬你一杯雄黃酒 快快投胎去吧！ 別在這炎熱的五月 讓我聽見瑟瑟發抖的你 打著哆嗦，直說：「好冷！」

  五日節，是家中長輩對端午節最自然的稱呼。直到現在，我仍習慣聽母親在廚房裡邊忙邊說：「五日節快到了，又該吃肉粽了。」那聲音平平淡淡，卻像某種準時抵達的節氣，總在一年將近炎熱的時候，提醒人該回家了。   小時候對節日的理解很單純。端午節就是肉粽、西瓜，還有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熱鬧。那時並不懂什麼是節氣，也不明白大人為何總在節日前幾天特別忙碌，只覺得家裡會忽然多出一股粽葉與糯米混合的香氣，連空氣都變得和平日不同。電風扇吹著，廚房蒸氣瀰漫，母親在灶腳進進出出，桌上擺著剛買回來的一串串粽子，而我們則迫不及待等著開吃。   長大後離家工作，才慢慢發現，節日真正珍貴的，其實不是食物，而是陪伴。有幾年端午沒有遇上連假，我只能在租屋處附近的市場買幾顆粽子應景。店家熟練地把熱粽裝進塑膠袋裡，粽葉香氣仍舊熟悉，可回到房間後，卻只剩下一個人拆開繩子。窗外的城市依然喧鬧，電視播著龍舟新聞，但那些聲音都與自己無關。直到吃完後，把粽葉丟進垃圾桶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原來節日若少了等待你的人，再熱鬧的食物，也只是填飽肚子的東西。   因此每當端午遇上連假，我總會提早訂票，像提早預約一場短暫的團圓。返鄉的車站永遠擁擠，人群拖著行李，神情疲憊卻帶著期待。列車一路往南，窗外景色慢慢熟悉，那種感覺很奇妙，彷彿人在移動的同時，內心也逐漸安定下來。   回到家時，通常已能看見牆邊掛著一整串用紅繩綁好的粽子。有時是母親向嘉義老店預訂的，有時是鄰居阿姨親手包的。因為家裡要拜拜，數量總是不少。那些粽子安靜掛著，像節日前提前抵達的氣氛，還未拆開，香氣便已經透過粽葉慢慢滲出，讓人一聞就知道，五日節真的到了。   端午當天，家裡總是很早開始忙碌。父母一邊顧店，一邊招呼前來買金紙的客人，我們則開始準備供桌。粽子、水果、茶水依序擺好，門口掛起艾草，地上灑些雄黃酒。這些事情一年只做一次，但大家都記得流程，彷彿早已寫進身體裡。香點燃後，煙霧慢慢升起，我們向神明與祖先祭拜，也像向過去那些離開的人問候一句：「又過節了。」   接近中午時，全家開始有些緊張。電視上的時間快接近十二點，母親早已切好西瓜，冰進冰箱。浴室裡傳來放水聲，我們輪流準備洗午時水。長輩總說，中午的水最吉利，可以去暑氣、保平安。小時候半信半疑，長大後卻發現，很多習俗其實不一定需要被證明，它更像一種生活裡的安慰，讓人相信，平凡的日子仍然值得被祝福。   而最熱鬧的時刻，還是大家圍著桌子立蛋的時候。有人小心翼翼調整角度，有人總是不服輸地重試，蛋一下倒、一下一歪，笑聲便跟著響起。那短短幾分鐘，彷彿真的把時間立住了。外頭的陽光很亮，電風扇吹動桌上的報紙，冰西瓜一口咬下去，甜味與涼意立刻在嘴裡散開，連炎熱都像被短暫驅散。   午餐時間，大家開始拆粽子。有人喜歡北部粽，有人偏愛南部粽；有人專挑蛋黃，有人最愛肥肉。那些小小的飲食習慣，在一年一度的餐桌上重新被確認。父親邊吃邊看龍舟競賽，新聞主播激動播報，我們也跟著替不認識的隊伍加油，好像只要節日到了，人就會自然地投入那樣的氣氛裡。   到了晚上，桌上往往還剩許多粽子。母親怕大家吃膩，總會另外煮一鍋熱麵。那樣的貼心她從不特別說出口，只是默默做著。夜晚慢慢安靜下來，白天的熱鬧彷彿退潮，只剩冰箱裡一包包包好的粽子，提醒著這個節日曾經存在。   而端午過後，我們又回到各自的生活。臨走前，母親總會把加熱好的粽子塞進我的包裡，叮嚀我帶回去慢慢吃。那些粽子有時放進冷凍庫，一吃就是好幾天。可真正留下來的，並不是味道，而是某種被記掛的感覺。   於是每當夏天將近，我總會開始期待五日節。期待的並不只是肉粽，也不只是連假，而是那種終於能夠回到熟悉餐桌旁的安心。原來人在外頭奔波久了，最想念的，始終還是有人等你回家的地方。   又到五日節了。   又到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粽子的時候。

  鳳凰花開、驪歌響起，六月是迎接充滿離別與祝福的畢業季。   從幼兒園、小學、國中、高中到大學，甚至研究所，人生中會經歷多場屬於自己的畢業典禮；而隨著年齡增長，也會參加親友、同學、子女的畢業典禮。   每一場畢業典禮承載著不同階段的回憶與成長。年少時，畢業代表對未知未來的好奇與期待；長大後，則多了一份對過往時光的不捨與珍惜。有人懷抱夢想與憧憬，有人帶著感謝與祝福，也有人在離別時流下感動的淚水，心情可以說是五味雜陳。   永遠記得，金門高中畢業後前往台北求學，那一場大學畢業典禮，當時成績名列前茅的我，被安排在前一排接受上台領獎，學校還特別保留給家長的觀禮席位，可惜，遠在金門、忙碌工作的爸媽無法前來，位子是空著的。   令我難以抑制淚水的，是畢業所代表的離別。同窗四年的好友即將奔赴不同的人生道路。當時的我深知，未來再相聚的機會或許渺茫，這場畢業典禮，也許就是最後的齊聚一堂。想到這裡，鼻酸湧上心頭，淚水在眼眶內不停打轉。未料，在典禮結束後，迎來了一份意外的驚喜。同寢室的學妹特地前來，送上一大束鮮花祝賀。那份真摯的情誼，為離別的惆悵增添了一抹溫暖與喜悅，也為這場畢業典禮劃下完美的句點。   在台北舉辦的碩士班畢業典禮，和我一起上台領獎合影的是，陪我一起走過研究所兩年漫長學習歲月、支持我撐下去的男朋友，畢業證書拿到不久後，我們就順理成章步向紅毯的另一端，邁向人生新階段。   猶記得那年，外子博士班畢業，我不畏辛苦挺著大肚子前往台北參加，讓即將誕生的女兒也能參與這份屬於爸比的榮耀，我們和外子的指導教授一起合影留念，那畫面至今依舊清晰，意義非凡。   和外子因為工作關係分隔台北-金門兩地，女兒在台北家滿月後，就跟隨我到金門住在娘家，感謝爸媽細心照顧，讓我無後顧之憂的專心工作。外子常假日搭機來金相會，我也會連假帶著女兒回台北探望公婆。回想起那段三代同堂的歲月，是極其珍貴且不可言喻的幸福。隨著女兒長大，漸漸能察覺到父母體力衰退。   去年六月，參加女兒的國小畢業典禮。對我的人生意義而言，這是十分獨特的時刻，從未參加過我人生中任何一場畢業典禮的父母，這次終於以外公和外婆的身分出席了寶貝孫女的畢業典禮，總算圓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缺憾。上台領獎的那一刻，女兒的身旁圍繞著家人，一起接受掌聲祝福，拍下空前絕後的合照。   四個月後，我們為母親舉辦畢業典禮。母親的人生功課圓滿完成，不留遺憾的畢業了！那是一場極為莊嚴的告別式。我們依照母親生前的叮嚀，選擇了佛教儀式、畢業照(遺照)、畢業服(壽衣款式)等都是她親自挑選的。感恩媽媽在生命後期，意識清楚的交代了許多事。連小時候我們五個孩子寫給媽媽的卡片、信件、紅包袋，她都完整保留收藏在一個紙箱裡，轉送給子女做留念，感恩母愛的溫暖，即使萬般不捨，擁抱哭泣後，還是要給予離別的祝福。   漸漸明白，生為偶然，死為必然。人生終究會來到最後一場畢業典禮(告別式)。不管你正經歷哪一個階段的畢業典禮，都要活得精彩，並試著跟身邊的人：道謝(感謝曾經幫助、陪伴自己的人)、道愛(向重要的人表達愛與關心)、道歉(為曾經造成的傷害或遺憾請求原諒)、道別(好好告別，讓彼此有機會放下與祝福)。將人生功課修得圓滿、毫無遺憾的說再見。   畢業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段精彩旅程的開始。願你帶著勇氣與熱情，迎接未來的每一個挑戰，在追逐夢想的路上閃閃發光，收穫屬於自己的精彩人生。誠心祝福所有的畢業生~畢業快樂、迎向未來！

  民俗館展示多樣早期家庭生活用具，像竹蒸籠、古早磚造大灶，灶口還擺個黑漆漆二鍋一蓋的飯鍋，營造懷舊感。   吸引我的是旁邊的兩座石磨，還沒上幼稚園前，跟媽媽去大舅媽家，那時她們還住三合院房子，廚房裡有大灶，是用來燒洗澡水跟年節炊菜頭粿，紅龜粿，發糕、年糕。   我對擺在大水缸邊的石磨感興趣，伸手試著推推看，聞風不動。   大人口中最頑劣的彬表哥示範給我看，我敬畏看著轉動的石磨，聽他唸：轉啊轉，磨啊磨。   彬表哥讓我扶著把手推看看，其實出力氣的都是他，那時他已經是國中生力氣應該不小。   圍坐大圓桌挑揀青菜，說著鄰居、親戚家日常大小事的幾位阿姨跟舅媽看我們推石磨覺得好笑，最碎嘴的四姨說：現在小孩太好命了，沒事推石磨玩，從前逢年過節前夕就擔心「伊阿」（媽媽她們姊妹都這樣喚外婆）炊粿，要喊人磨米漿。   那年代沒有機器隆隆三兩下把米磨成米漿，都要人工一杓杓舀米，慢吞吞的推石磨磨，推到手掌都起水泡，光想就怕。   媽媽和阿姨們七嘴八舌說古早，年節做粿就要用石磨磨泡過水的糯米，磨成漿，再放入粿袋，以重物壓住瀝乾水分成為粿粹（熟糯米糰），才可以搓成湯圓或是做成紅龜粿，炊年糕，工序繁瑣，都由人力慢悠悠一步步完成的各種粿類點心顯得珍貴。   磨漿工作要兩個人來做，一人用湯杓舀起泡過水的糯米，一人負責雙手拉著石磨支架畫圓圈，一人拿桶子接住磨好的米漿。   推石磨要力氣，舅舅們不屑、也不肯做，都由六姨負責，七姨舀起泡過水的米放入石磨的孔洞，想躲懶時，故意快一拍或慢一拍，湯杓或手腕被旋轉的木桿碰到，泡軟的糯米落在石磨面，耽誤進度。   六姨喊換人，七姨跟媽媽換手，媽媽說她推不動石磨，舀米投入孔洞最精準，每次都由她來做。   有年中元節前夕，她們住在大坑山嬸嬸帶自家種的水梨來換些外婆晒的菜乾和現摘龍眼，看到三姊妹又合作推石磨磨米漿，準備蒸拜拜的糕仔。   後來親戚間都誇讚她們姊妹如何伶利手巧，做出甜鹹糕仔如何美味。   有次，吃「玉珍齋」綠豆糕時，媽媽再次說起那件往事，說自家做的糕仔很粗糙，哪有這麼細緻，可是親手做的糕仔吃在嘴中的滋味比名店做的更香甜好吃。   準備回家時，大舅媽遞給我裝在塑膠袋的紅龜粿，不喜歡吃粿，搖頭拒絕。   四姨對媽媽說：你家這個囡仔足狡怪。   霞表姐說：阿妗的好意，妳別說不要。   大舅媽說：不是給妳吃的，帶回去給妳爸爸吃，妳爸喜歡吃粿，妳家那個小廚房沒處炊粿，外面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   我仰臉看媽媽，她點頭，要我向大舅媽說謝謝。   霞表姐把塑膠袋提耳放在我手中，再把我的手指合攏握緊，說拿好，別掉地上。唉喲，好像我多不可靠，連塑膠袋都拿不好似地。   很多年後，大舅媽家在老屋旁蓋起四層樓新屋，寬敞廚房自然沒有大灶，更不可能有石磨。   我問霞姐石磨、粗陶大水缸、笨重菜廚去哪裡了？   那些老扣扣的物件，用不著，擺著佔地方，都給了經營家庭餐館的道親載去店裡當擺飾。   就像小學同學阿真的曾祖母遠行後，老人家的紅眠床，檜木衣櫃，彩繪花鳥的梳妝台，矮凳，精美大衣箱全賣給民俗舊物商。   生命是一樁樁美麗儀式，記憶應該被珍貴保存著。   這兩個石磨在這裡和其他古老物件，是否在夜深人靜時刻，絮絮低語著屬於過去各自的家庭故事呢。

  早年執教防災課時，我帶著二十多年軍旅生涯與法律訓練留下的制式慣性。那是在南部舊營區烈日下、演習時按秒計時的強迫抽查，也是法庭上不容一絲疏漏的緊急應變程序。那時我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排雷心理--我試圖對防災演練的每一個細節實施絕對掌控，連學員課後交來的演練心得，都像庭審筆錄般被我逐字用顯微鏡檢視。   每當翻閱那些心得，只要讀到一個不屬於標準作業程序（SOP）的逃生路徑，指尖觸及紙面，心頭總會泛起一陣刺耳的焦慮。那感覺就像在一場精準運作的防空演練裡，突然闖入了未經申報的變數。我總會暗自思量，試圖找出程序上的漏洞：「這個動作，手冊上從未寫過。」   那時的我，誤以為安全是一場無瑕的代碼複製，嚴苛地校對著每一個指令動作，卻忘了災難來臨時人不是影印機，沒有人能在恐懼中，把規條原封不動地背誦出來。   如今，夜裡教室頂棚的冷氣總發出單調的機械轟鳴。走進這扇門的人，身上都帶著各自的軌道與刻痕。有人帶著清晨通勤時捷運車廂的潮濕氣味，有人帶著昨日生活重壓下、如法條般僵硬的肌肉線條，以及對災難的防衛。他們把這些舊有的焦慮，與我在課堂上給出的避難指令重新揉捏、對抗，最後在模擬的危機感中，長出自己面對真實世界的方式。   那天午後，龍潭特有的潮濕水氣在教室玻璃上蒙上了一層薄霧。當模擬警報聲粗礪而尖銳地響起，穿透了窗外濕熱的蟬鳴，硬生生撕裂了課堂原本平靜的空氣。   我看著學員迅速蹲下、掩蔽。大腿與核心的肌肉因為突如其來的緊繃，在課桌椅下不自覺地顫動。我看著那些在桌角磨蹭的指尖，那是我曾經在演練場上無數次見過、試圖排除虛假危險的動作，但此刻，他們排除的卻是真實恐懼帶來的癱瘓。   此時教室內的空氣似乎完全凝滯了，混雜著粉筆灰、那台嗡鳴不止的冷氣濾網散發的陳舊霉味，以及學員們為了伏低掩蔽而急促摩擦地面的膠底聲。   然而，留白從來不是溫吞的慈悲。它伴隨著風險，有時甚至是殘酷的。   我記得那次高階模擬。煙霧與黑暗編織出逼真絕境，一位平時表現優異的學員突然被幽閉的恐懼擊潰。她沒有依循指令隱蔽，而是盲目地推開椅子，試圖衝向反方向的逃生口。   依循過往軍旅積累的危機管控本能，以及法學思維中對於「注意義務」的執念，我本應在第一毫秒喝令制止，用絕對的權力終止這場偏離軌道的應變。在我的邏輯裡，失序等於傷亡，而傷亡則是無法規避的法律責任。但我按捺住了腳步。我選擇了留白，任由她在混亂中奔跑。下一秒，她絆到翻倒的鐵椅，重重跌在水泥地上，小腿脛骨在粗糙的地面上劃出一道血痕，衣料撕裂的聲音在煙霧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次失敗的留白。在絕對安全的最高指導原則下，我容許了受傷的發生。然而，當我蹲下幫她止血時，我看著她驚魂未定卻逐漸清明的眼神，那一刻，她真正懂了盲目恐慌的代價。有些課，只能用痛覺來註記。   這幾年，我不再急著解釋一切，也不再害怕演練中的磕碰。當教室裡只剩規律的喘息與課桌下的挪動，我把那些試圖說服、灌輸的力氣收了起來，因為真正願意沉澱下來的人，會在一次次模擬的危機應變裡，在汗水滴落、心跳逐漸趨於平緩的時刻，自己找到突破重圍的解法。   至於那些尚未準備好觸碰危機核心的人，就算我重複一百次叮嚀，那些嚴防戒備的話語也只是蒼白地掠過空氣。他們聽見的，終究只是自己心中那道，反覆播放的舊錄音。   我收起教案，不再試圖填補每一道縫隙。桌腳下那些緊抓著、因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指，比任何筆試分數都誠實。有些靈魂必須在那種面對無常的痠楚裡，自己學會站直。而我，只需要在教室的光影交界處，守住這一份容錯的空間，看著他們如何站立。

　鳳凰花再度盛開的時候，我知道，離別終究還是來了。心裡充滿著不捨與難過，好不容易熟悉的一切，又要說再見了，傷感的音樂似乎在耳邊響起——《寧夏》。 　南臺灣的烈日毫不保留地傾瀉在高雄街頭，空氣裡瀰漫著柏油、海風與夏草混合而成的燥熱氣息。校園裡，那一樹樹鳳凰花宛如燃燒的烈焰，在濃綠枝葉間綻放得近乎張狂。那片如火般的殷紅，美得令人屏息，卻也殘酷地提醒著我們——畢業季已悄然抵達。 　站在熟悉的高師大和平校區，我任由帶著鹽味的港都晚風輕輕拂過臉頰。四年時光，彷彿只是一場倉促而漫長的夢。初來高雄時拖著行李箱、獨自踏進宿舍的青澀模樣，彷彿還停留在昨日；如今卻已換上學士服，胸前別著鮮紅胸花，準備離開這座陪伴我青春歲月的城市。 　高雄於我而言，從來不只是一座求學城市。 　我會想念西子灣的夕陽。每當黃昏降臨，整片天空總被染成溫柔的紫金色，我們曾坐在堤防邊，看著貨輪緩緩駛入港口，吹著海風，聊著那些天馬行空卻又真誠無比的夢想；我會想念愛河夜晚閃爍的波光，城市霓虹在水面碎裂成一片片璀璨晶體，映照著我們年少輕狂的青春；我也會想念高師大附近熟悉的街道與文化中心，無數個熬夜後的深夜，我們總在熱食與笑聲中，重新獲得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這座城市，用她獨有的熱情與包容，接住了我最燦爛也最狼狽的大學歲月。然而，大四這一年，注定不是輕鬆的。身為高師大地理系學生，我們不只背負著一般大學生對未來的迷惘，更同時承受著研究所與教師資格檢定的雙重壓力。那是一段幾乎被考試與報告填滿的日子。 　大四上學期，我們開始準備研究所。那段時間，圖書館幾乎成了第二個家。每天清晨，我們踩著開館鐘聲走進圖書館；深夜，又拖著疲憊身軀在閉館音樂中離開。桌上堆滿了地理學通論、人文地理學、空間分析與自然地理等書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重點與註解。每個人都像是在與時間賽跑。 　研究所備考最折磨人的，從來不只是課業，而是那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每當讀到頭昏腦脹、研究計畫毫無進度時，只要抬頭看見身旁朋友依舊咬牙苦撐的模樣，內心便又會重新生出力量。我們會互相遞咖啡、交換筆記，也會在深夜疲憊地苦笑著說：「再撐一下就好了。」 　那些一起熬夜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竟成了青春裡最溫暖的記憶。然而，研究所壓力尚未結束，更大的考驗便接踵而來。大四下學期，教師資格檢定正式逼近。教育原理、課程發展、教育心理學、青少年輔導……大量艱澀的教育專業科目，幾乎占據了我們所有生活。我們開始瘋狂刷題、組讀書會、互相抽問法規與理論。討論室裡總充滿翻頁聲、筆記聲與此起彼落的哀號聲。每個人都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大二、大四這兩個學年，我們還得完成地理系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兩大課程——GIS與遙測。電腦教室裡總亮著慘白燈光。有人為了圖層跑不出來而抓狂，有人為了遙測影像判讀失敗而懷疑人生。 　「為什麼我的圖層又選錯了？」 　「影像校正完怎麼整張都白掉？」 　這些崩潰的吶喊，幾乎天天都在教室裡上演。我們一邊上教育學理論，一邊盯著ArcGIS與衛星影像。為了找出一個錯誤數據，常常熬夜到凌晨兩三點；為了確認一塊土地利用類型，甚至幾個人擠在螢幕前研究半天。長期睡眠不足與高壓狀態，也讓人變得格外敏感。 　團隊報告裡的爭執因此無法避免。我們曾為了模型設定爭得面紅耳赤，也曾因為分工問題冷戰好幾天。有時候，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甚至會讓人產生想直接退出的衝動。但神奇的是，等到真正快畢業時，那些曾經以為無法原諒的衝突，竟都慢慢淡去了。如今再回頭看，那些爭執反而成了青春最真實的痕跡。因為正是一次次碰撞與磨合，我們才真正成為彼此生命裡重要的人。 　而在研究所、教檢與地理資訊系統之外，大四最令人期待的，莫過於全系大考察。這是高師大地理系延續多年的傳統。從大一到研究所，幾乎全系總動員。幾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帶著地理人的熱情，走入真實土地進行考察。而這一次，也是我們大學生涯最後一次參加。 　目的地，是新竹。 　或許是因為系上體恤大家的辛苦，這次安排的住宿意外地很好。白天進行高強度野外調查後，能回到舒適飯店躺平，幾乎成了最大的救贖。晚上，大家窩在房間裡吃零食、聊天、討論未來，有人談實習，有人談研究所，也有人對未來充滿迷惘。那些夜晚的笑聲，如今回想起來，依舊鮮明。 　我們這組的主題，是研究「新竹美食沙漠」。 　為了驗證這個流傳已久的網路迷因，我們走遍城隍廟、東門市場與清交大周邊，拿著問卷訪問當地居民與遊客。有人冷淡拒絕，也有人熱情分享。有位阿伯甚至激動地替新竹米粉與貢丸辯護，滔滔不絕推薦私房美食。那一刻，我們不只是做訪談，更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座城市。我們吃到了驚艷的小吃，也踩到了名副其實的雷店，整趟調查充滿歡笑。 　而其他組別的題目也令人印象深刻。有一組利用風速計研究新竹九降風。他們站在海邊與街道間測量風速，整群人在狂風中狼狽地護著儀器，畫面荒謬又熱血。那幾天的新竹風大到誇張。我們逆風行走時寸步難行，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連講話都會被風灌進嘴裡。直到親身經歷後，我們才真正理解「風城」這個名字背後的意義。 　另一組則研究逐漸消失的「挽臉文化」。他們走進舊市場與老街，尋找仍在替人挽臉的阿婆，記錄這項逐漸沒落的傳統技藝。細線摩擦皮膚發出的沙沙聲，彷彿也牽動著台灣傳統社會的時代記憶。 　最後成果發表時，各組輪番上台報告。雖然我們這組最後沒得獎，但早已沒有人在意結果。因為那場大考察留給我們的，遠遠超越了比賽本身。它像是青春最後一次盛大的狂歡。然而，狂歡結束後，真正的離別終究還是到來了。隨著畢業典禮逼近，宿舍裡開始充滿行李箱滾輪滑過地面的聲音。大家陸續收拾行李。 　厚重的教檢講義、研究所參考書、做不完的筆記與生活用品，一件件被塞進紙箱。封箱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安靜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們開始不斷道別。在車站、校園、聚餐場合裡，一次次擁抱彼此。 　「實習加油喔。」「教檢放榜一定要通知！」「以後一定要再聚。」 　這些話我們說了好多遍，卻依然覺得不夠。有人留在高雄，有人北上，也有人返回家鄉。大家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同一個起點，飛向不同方向。我們終究還是長大了。曾經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大學生活，終究還是迎來句點。而我，也即將離開高雄，返回故鄉——金門。那座被海風吹拂的島嶼，靜靜等待著我。 　金門沒有高雄的繁華霓虹，沒有港都夜色與捷運輕軌；有的，是燕尾古厝、戰地坑道、花崗岩聚落與田野間沉默守護村落的風獅爺。從熱鬧港都回到浯島，這不只是空間上的移動，更像是一場人生階段的轉換。當飛機自高雄起飛時，我透過窗戶俯瞰逐漸遠去的海岸線，內心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我知道，我生命裡有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高師大了。最後，我最想感謝的，仍然是這四年裡陪伴我的朋友們。謝謝你們，在我焦慮、脆弱與崩潰時，始終沒有離開；謝謝你們，在無數熬夜做GIS與遙測報告的深夜裡，陪我一起苦撐；謝謝你們，在研究所與教檢壓力幾乎壓垮我們時，仍願意互相扶持。 　如果沒有你們，我的大學生活絕不會如此完整。你們是我青春裡最耀眼的光。未來，我們也許會漸漸忙碌、減少聯絡，甚至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學校與不同人生裡。但我始終相信，這份一起熬過青春風暴的情誼，不會輕易消失。 　無論未來身在何方，只要閉上眼，那些在高雄並肩作戰的日子，那些在圖書館熬夜讀書的夜晚，那些在新竹狂風吹拂下放聲大笑的畫面，依然會清晰浮現在記憶裡。它們會像北極星一樣，靜靜照亮我們往後的人生。 　再見了，高雄。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們。 　帶著這份珍貴回憶，我將返回金門，在浯島的海風裡，繼續書寫屬於自己的人生地理學。願未來的我們，都能以夢為馬，不負青春。若有一天再次重逢，願我們仍能笑著舉起金門高粱酒，對彼此說一句： 　「好久不見，你依然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模樣。」

　鄰居的院子芒果將成熟，先前每天從她院子散步來回，都看到樹上滿滿的花。過一陣子好像一粒粒的小果子。沒多久小果成了有綠色也有紅色的大果子。 　偶爾有陣大風，果子落到地下。我拾起看到皮破了一洞，放在鼻子真有芒果的香味。 　生命堅強的韌性，真令人敬佩！ 　希望今年芒果成熟時，鄰居的林太太多送一點，好讓等了一年的我，吃到台灣芒果那令人難忘的香味！

　幼稚園的老師會教學生唱一些兒歌，大部分是國語的。有一次老師教了一首反共抗俄歌，歌詞裡有「三民主義實行，中華民國復興」、「中華復興，民國萬歲，中華民國萬萬歲」之類的詞，平陸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唱起來押著韻，很好記。回家以後他在院子裡唱給奶奶聽，奶奶聽了沒說什麼，只是把雞舍的門關好，然後進屋去了。 　身後，遠遠的，傳來幾聲砲響。 　轟、轟、轟！ 　今天是單號。 　四歲的平陸，已經學會了大人那種本領——砲聲來了，這學還是得上的。 　後來平陸才知道，五歲後那些年兩岸還在打宣傳彈，砲彈裡頭裝的不是火藥，是傳單。有些傳單會飄進村子裡，大人看到了會默默撿起來，上交機關。沒有人討論傳單上寫什麼，因為沒有什麼好討論的——那些字都認識，但湊在一起，就成了另一種語言。 　平陸七歲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砲擊，不是演習，不是任何跟戰爭有關的事。 　是平陸家要搬到城鎮了，同時平陸也要上小學了。 　開學前幾天，母親帶他去街上買書包等上學用品，那是平陸少數記得的幾次跟母親一起上街的日子，他穿著拖鞋挨著母親身邊，慢慢地從住宅區進入街上，街上熱鬧多了，有賣滿煎糕的、中藥房、西藥房、書店，還有幾家店裡擺著黑白的電視機，裡頭有人在唱歌、講話，像一個關在箱子裡的小小世界。 　母親帶他走進一家學生用品店，買了一個黃色長方型、包正面還有兩個方型袋子的大書包，還到衣服店買了幾件上學穿的衣褲，當平陸穿上新衣以後站在鏡子前面，覺得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接上了城鎮的氣象。 　「要好好讀書，」母親蹲下來幫他調整腰帶，說了一句很普通的、全天下母親都會說的話，「要與同學好好相處，不要跟同學打架。」 　平陸點點頭，但他心裡想的是：同學若是欺負我，還是得打回去的。 　開學那天，平陸穿上新衣服，別上紅色戊班的班牌，背著寶貝黃色大書包，自己跟兩個姊姊一起走去學校。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母親就站在門口，抱著弟弟，爸爸也站在旁邊，他們都在看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回頭了。 　遠遠的，新家的門口站著一家人。奶奶不在，可能去市場採買。 　但走到小學旁邊的高中側門，在「救國不忘讀書」的門柱邊，他看到了一個他沒預料到的人。 　是奶奶。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站在門柱邊，藍色碎花袖套還沒脫，手裡還提著一籃採買的家用品。她就那樣站著，看著孫子們走來的身影，隔著一整條新鋪的水泥路，隔著清晨薄薄的霧。 　平陸舉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奶奶幫三個孫子整了整衣服，緊緊握了大姊的手，念叨在學校要照顧好妹妹、弟弟，便讓孫子們上學去了。 　然後他轉身，走進學校的大門。大姊領著平陸到新生接待處，平陸眼裡噙著眼淚，目送大姊逐漸遠去的身影。 　他走進教室，找到一個角落的座位，坐了下來。 　窗外的天空，藍的，雲，白的，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把手放上有些年紀的課桌，咖啡色的木頭涼涼的，上面刻著前一個主人留下歪歪斜斜的字。 　他認得其中一個。 　「路」。 　那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覺得，金門這個地方，大概就是這樣了。砲彈落下來，長出菜；菜收割了，再長；人走了，留下名字；名字被刮掉，新的名字又刻上去。 　一代一代。單號雙號。砲聲浪聲。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下）

  民國六十七年，金門。   平陸第一次記住「單打雙不打」這幾個字的時候，還不滿五歲。   那天傍晚，奶奶正在院子裡攪拌雞食，忽然直起身，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朝他招手：「陸仔，來，幫阿嬤端這盆進去。」   平陸還不太會分辨砲聲與雷聲的差別，但他看得懂大人的動作。奶奶的步調沒有加快，只是每一腳都踩得比平常更穩當。他小跑過去，接過那盆拌了酒糟的雞食，黃澄澄的粉末飄進他鼻腔，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然後砲聲就來了。   轟、轟！兩聲，間隔不長不短，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巨大的鼓。平陸抬頭看天空，天還是藍的，雲還是白的，院子裡父親賞玩的盆景，連葉子都沒抖一下。   「不要緊」奶奶的手落在他頭頂，粗糙、溫暖，帶著泥土和菜葉的氣味，「是我們打的，不是他們打的。」   平陸那時候不懂「我們打的」和「他們打的」有什麼分別，只知道大人的語氣比砲聲更重要。奶奶說沒事，那就沒事。   他端著雞食走進灶腳，母親正在灶前炒菜，鐵鍋裡翻滾的是自家種的蔬菜，蒜香混著豬油味瀰漫整間屋子。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罵他。灶腳離院子不過幾步路，她一定也聽見了砲聲，只是選擇不說話。   這是金門人的默契。砲聲來了，日子還是要過的。   平陸家裡七口人，住在金門島西南角落一帶村莊的四合院。說是四合院，其實沒那麼講究，就是一個「ㄇ」字形的閩南建築老屋，中間一個不算大的花崗石埕。奶奶和兩個姊姊住左邊廂房，平陸和父母、弟弟擠在右廂。兩個姊姊，大姊大他四歲，二姊大他兩歲，弟弟小他兩歲--父親有一次喝了兩杯高粱，微醺地笑著說：「咱家孩子，差兩歲一個，像算盤珠子一樣，整整齊齊。」   平陸不懂算盤珠子跟小孩有什麼關係，但他記得父親說這話時的表情，那是一種很少見的、帶著點得意的溫柔。父親是公務員，在公家機關上班，每天穿中山裝、卡其褲，騎著一台裝著擋風玻璃的打檔摩托車上下班。平陸他爹頂著一頭大波浪的自然捲，一雙深邃眼眸還帶著雙眼皮，除了有張緣投的臉龐外，玉樹臨風還多才多藝，就沒有老爹不會的活。   平陸他爹在家裡大部分時間在庭院捻捻花、弄弄草，或者修補農具、傢俱，偶爾發發呆，母親說他是在「想事情」，平陸長大一點以後才知道，父親想的不僅僅是下個月的薪水怎麼分配、家裡的奶粉錢夠不夠、孩子們開學要繳的學費還差多少等等芝麻綠豆般的小事，還有標會理財等能讓錢變大，讓一家七口能儘早搬到城裡生活的大事。 　　但那些事情，在一個不滿五歲小孩的眼裡，全都不存在。   平陸的世界很小，小到可以用腳走完。 　　從四合院走出去，穿過村莊，平陸家在村莊湖邊上有一小塊田，奶奶平常種些菠菜、白菜或是四季豆等蔬菜，在地勢高一點的田地則種了些地瓜和花生。田地不大，父親總說「就幾分地」，平陸不知道「幾分」是多少，只知道他從田埂這頭跑到那頭，大概要喘上幾口氣。   田裡的事情幾乎都是奶奶在打理。奶奶六十好幾了，腰板還是挺的，下田時穿一件藍色碎花袖套，頭上裹一條舊毛巾，蹲在那裡拔草、澆水，一蹲就是大半天。平陸有時候蹲在她旁邊，學她的樣子拔草，但他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菜，常常把四季豆的幼苗連根拔起，奶奶看到了也不罵他，只是把那株小苗又埋回去，淡淡地說：「這叢還細漢，愛擱大幾工。」   父親偶爾會下田，通常在禮拜天下午。他換掉中山裝，穿一件背面破幾個小洞的汗衫，褲管捲到膝蓋，赤腳踩進泥地裡。平陸覺得父親下田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好看，是「父親」這兩個字忽然變得很具體的好看。他會扛鋤頭，會挑水，會整整田地、除除草，動作俐落，根底紮實深厚。 只是父親下田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大部分時候，田裡就只有奶奶一個人，彎著腰，像一枚釘在土地上的老釘子。   母親不常下田，她的地盤在屋子裡。 　　平陸後來讀到一個成語叫「一塵不染」，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自己家。紅磚地拖得能照見人影，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齊齊，連蓋子的方向都一致。衣服曬在院子裡的竹竿上，從左到右，按大小排列，顏色從淺到深。平陸小時候覺得這很自然，長大以後才明白，要在一個養著四個小孩、一窩雞鴨、偶爾還有一籠兔子的屋裡維持這種秩序，需要多大的力氣。   母親平常忙於家務，只是不停地做，掃地、洗衣、煮飯、餵雞、哄弟弟，像一台上滿發條的鐘。有時候平陸半夜醒來，聽見客廳傳來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母親還在那裡踩，補姊姊破掉的制服，或者把大姊的舊衣裳改成二姊的大小。   平陸他娘除了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之外，還有一雙人人稱讚的巧手，織得一手無人能出其右的毛衣，平陸穿著上學、串門子，總叫老師、阿姨嬸嬸們抓著問哪天可以上門跟母親請益。   那時候金門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田間的蛙鳴，還能聽見海。   倒不是真的聽見海，村裡離海還有一段路，但平陸總覺得夜裡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大地本身在呼吸。大人說那是浪聲，他說不是，那是砲聲的迴音，是白天沒打完的砲，在夜裡偷偷響。   這當然是他自己編的。小孩子有一種本事，可以把恐懼編成故事，然後假裝故事不是真的。   砲擊那些年，平陸上幼稚園了。   幼稚園座落在村子的另一頭，每天要走上二十分鐘的路。奶奶會牽著他走一段，送到村裡的宗祠邊，然後讓他自己繼續走。平陸覺得自己已經很大了，可以自己上學，但他每次走到宗祠邊還是會回頭看一眼，確認奶奶還在。跟平陸一開始上學時，天天都得讓奶奶陪上學（一起坐在教室那種）進步了不少。   奶奶總是在的。她站在宗祠邊，背上也許揹著弟弟，也許提著菜籃，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平陸回頭的時候，她會點一下頭，意思是：去吧，沒事的。   他就真的去了。（上）

  人生劇本無法像節氣一樣依序春分……小滿……夏至的如常，常有未滿之憾，或偶爾塵埃沾身，那就用生活態度讓遺憾變成力量，以力量包容遺憾，笑看紅塵。   櫻花   壯闊的櫻花雪儀式，飄揚在溫柔四月，一場生命與落幕的再輪迴傳遞，櫻花似「彼岸花」，葉落花開，花落葉發，花葉各自彼岸天涯，永不相見。   繁盛、華麗和青春地張揚，一樹燦爛卻溫潤，風韻萬千若凝脂，這一日的繽紛，帶給紅塵喜悅與美麗。   水色   望著清澈湍流溪水，自忖：可有永遠澈亮的心和眼？   眼若清，心不朦；心冰清，則看事物明澈，心眼不矇，萬物皆清。   溪水清澈，就顯水色明淨；偶爾混濁，那連水聲都不美了。   初心，不離不變，總是純粹(希望是)美好，那眼，就亮著，清澈、通透豁達。   人間處處是美景，莫困住了自己，更不要放棄自己，明心見性。   髮祭   滾滾紅塵，已然風乾成詩，在青絲上演著，風花雪月……   髮，無心，不識紅塵哀喜；心，有情，滿泊紅塵滄桑……   似無心，卻有情，回首，紅塵依舊滾滾；剪斷紅塵，塵封青絲的，夢；   夢中，吟唱歲月的翠紫嫣紅……，而夢，猶酩酊，叩問： 天涯，是否依然追尋一片雲？   海角，是否依然流浪天涯？   歲時，是否依然春蠶不死絲無盡地纏綿悱惻？   纖纖   韶華流轉，青絲也飛白了；小品夢幻德布西，漾著幽幽微的想念，清澈如溪；   光陽下，葉脈赤裸成性感的千層浪，星羅密佈，距離咫尺。我們是否視而未見那些野花野草的美麗身姿？   那紅塵阡陌，飄遊煙雲間；那曲折跌宕的心中風景，迴旋在微塵裡，美麗著。   看世界   陽光的本質是光，穿透玻璃剪裁後，還是光，也可能是光影、或一道光、或聚焦成光電。   能被陽光穿透的心，很暖，很光陽；就算疲倦了，受傷了，也依然努力前進不回頭，透亮著的內心風景，清淨敞亮，很輕、但很穩，美好的生命美學。   不只是落葉   碎石板路上的一小片落葉太吸睛，好看的棕色，俯身想拾起，喔！竟然已經落地生根了，長在石板縫裡了啊！好神奇。   感動，看見重生的奇蹟與美好，正是生命的另一種出口。   作家朋友說「知道自己的輕盈，因此加倍努力」，好敬佩這種認真的生命態度。

人的一生 落地生根之時 天干地支早已排定座次 如同一部尚未上映的縮時紀錄片 將風雨與天青 悄悄剪輯 「日元」潛伏在年月日時 那是靈魂的座標 也是立足的原點 在日月推移之間 光影陰晴嫁接寒熱 流轉如五行生剋 層層鋪展人生的景深 後天的大運、流年月日 如潮汐起落 在歲歲年年之間對焦 以光圈快門捕捉轉折 大運，自「月柱」延伸 像一條看不見的長路 牽引順逆的方向 然而── 生辰八字這組生命密碼 並非鎖鏈 而是一張地圖 起承轉合之間 真正握筆的人 仍是自己 且持本色行走天地 讓預言止於紙上 讓步伐 寫出未曾標註的明天

  老婆要回老家去辦一些證件，問我是否同往，因為又好幾年沒回家了。我婉拒了，因為我想留下來上班多賺一點錢。   跟上回她回老家一樣，我沒同行，因為我想多賺一點錢應付家用。她在老家發來短信，說見到老媽了，老媽變得更老了，但總是感覺見一面就少一面，不知下一回見面時是何時，是否還能見到身體越變越差的老媽了。她的字字句句都刺痛了我，我心想，也許我沒與老婆同行回老家是錯的。   這一次回老家，老婆在電話中又說，語調有點哀怨，她說，我看到老媽整天都在想睡覺，一躺上床就睡著了，不像以前那樣愛運動與愛鄰居去串門子了，也不如以前會跟我多聊天了，感覺老媽她只想睡覺，我真的很擔心她的身體……老公，我真的很擔心老媽的身體，而且她的牙齒都快沒法吃一般東西了……我沒想到老媽這幾年老得那麼快……。   我只能在電話中安慰她，因為我又開始後悔了，後悔為了生計而未能陪她回老家探望老媽。   見一次少一次，不是這樣嗎？過去我們常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如今在現實的社會，我們身為子女的不但遠離父母身邊，甚至為了生計而往往少了回家探望的次數。當有一天，我們發現父母變得更老了，身體變得更虛弱了，我們還狠心為了自己的工作考慮而少了回老家去探望父母嗎？   或許，老家的老媽已經無法告訴我們做子女的，多回家看看類似的話了，但老婆那「見一次少一次」卻一直讓我懊悔不已，沒錯，光陰似箭，隨著歲月重壓在老媽的身上臉上甚至在心上，對老媽來說，自從老爸生病走了之後，她就獨自在老家的子女居所間來來去去，但總想還是待在自己的老家，這意味一種老化的跡象嗎，還是一種思念的可能？她還會一眼認出她的大女兒我老婆嗎？老婆回老家了，見到老媽了，但見一次少一次也必然隱隱刺痛她吧，但何嘗沒刺痛我呢？   我決定了，下一次如果要回老家探望老媽，我會不惜辭去工作也要陪伴老婆同行，因為我可不想再「見一次少一次」中而失去見一次的遺憾。

  賽程過半，最可怕的考驗降臨了。體力的消耗達到了臨界點，如同田徑長跑時那面無形的撞牆期銅牆鐵壁擋在面前。阿廣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熊熊燃燒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喉嚨裡泛起陣陣血腥味；雙臂沉重得彷彿灌了鉛，每一次拉水都需耗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恐懼與絕望的情緒開始在心底蔓延。對手的龍舟隱隱有超越之勢，船頭的龍眼彷彿在對他們發出冷酷的嘲笑。   「要輸了嗎？我們的努力就到此為止了嗎？」一個軟弱的聲音在阿廣腦海中響起。眼淚混合著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就在這咬牙苦撐、意識幾近模糊的絕望瞬間，奇蹟般的精神覺醒發生了。阿廣的眼前彷彿出現了幻影，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香火鼎盛的浯島廟埕。他聽到了八家將法器相擊時那清脆而威嚴的聲響；他感受到了千百人齊心護轎、不畏艱險的磅礡氣勢；他看到了那些在風獅爺庇佑下，經歷戰火洗禮卻依然世世代代堅韌不拔的金門先民，正用他們充滿期盼與鼓勵的目光注視著他。   這股來自於信仰深處、源自於對傳統文化無限熱愛的純粹力量，帶著深沉的鄉愁與不屈的傲骨，瞬間如天降甘霖般，瘋狂地注入他疲憊不堪的四肢百骸。那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靈魂的燃燒。   「殺──！」   阿廣突然仰起頭，爆發出一聲氣壯山河、撕心裂肺的怒吼。這聲嘶吼宛如龍吟九霄，穿透了狂暴的水聲與鼎沸的人聲，帶著決絕與不屈，瞬間點燃了整艘龍舟的鬥志。這不是一聲簡單的吶喊，這是他對命運的抗擊，是對極限的蔑視，更是他對金門這塊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隊友們受到這股悲壯氣勢的感染，眼眶也紛紛紅了。他們忘記了肌肉的撕裂感，忘記了呼吸的困難，紛紛爆發出潛藏在靈魂深處的極限力量。「喝！喝！喝！」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怒吼，木槳翻飛的頻率再次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提升，動作卻依然如精密儀器般精準同步。龍舟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優美而狂野的白浪，宛如一條真正甦醒的神龍，在波濤中翻滾騰躍，展現出龍騰虎躍之姿，其勢之猛，令人嘆為觀止，連岸上的觀眾都為之屏息。   最後的五十公尺，比賽進入了令人窒息的百米衝刺階段。鼓手已經陷入了忘我的瘋狂境界，雙手猶如幻影般擊打著鼓面，鼓槌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碎裂。阿廣的眼中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的表情因為用力而扭曲，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他忘卻了所有的疼痛，忘卻了世俗的煩惱，將自己徹底化身為這艘龍舟的一部分，與整條船、整片湖水融為一體。三艘龍舟的龍頭幾乎是死死貼在一起向前猛衝，勝負僅在那毫釐之間。   「奪標！」   就在龍頭即將越過終點線的那電光石火、屏息以待的瞬間，趴在龍頭上的奪標手猛然探出大半個身軀，幾乎整個人都要懸空於水面之上。他宛如探囊取物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死死攥住插在水面上的錦旗，將其狠狠拔起，高高舉過頭頂，在風中獵獵作響！   「嗶──！」裁判尖銳的哨音劃破長空，比賽宣告結束。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湖岸兩旁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掌聲，彩紙與綵帶在空中漫天飛舞，交織成一片絢爛的色彩。阿廣頹然地鬆開了那把沾滿了他鮮血與汗水的木槳，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虛脫般地癱軟在座位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此時，積壓在心底數個月的情緒，終於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溫熱的眼淚奪眶而出，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汗水、淚水與雙鯉湖的湖水交織在一起，鹹鹹的，卻帶著無比甘甜的滋味，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一邊流淚，一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毫無保留，甚至帶著幾分傻氣的純真笑容。   他抬起頭，視線雖然模糊，卻緊緊地盯著那面在奪標手手中迎風飄揚、象徵著最高榮耀的旗幟。他轉過頭，看著身旁同樣精疲力竭、又哭又笑的隊友們。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彼此顫抖的手，用力地擁抱在一起。在那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心中湧起的那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悸動，只有經歷過生死與共的人才能懂。   夕陽的餘暉逐漸灑在雙鯉湖上，將波光粼粼的湖面染成了一片璀璨的碎金。微風輕撫，遠處的閩南古厝與靜默的風獅爺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詳而神聖，彷彿在微笑著注視著這群勇敢的孩子。   對阿廣而言，這場刻骨銘心的勝利，不僅僅是水面競速的拔得頭籌，更是他對自我靈魂與肉體極限的完美超越。他深知，雙鯉湖的湖水將會繼續溫柔地蕩漾，就如同金門那些美麗、堅韌且充滿力量的傳統文化，歷經歲月洗禮卻依然生生不息，代代相傳。而他，這個將靈魂獻給陣頭、熱愛民俗的田徑隊男孩，將會永遠銘記這一刻的感動。他會繼續帶著這股無所畏懼、永不妥協的龍舟精神，與家鄉的神明、信仰並肩同行，在漫長而未知的人生長河中，無畏風雨，乘風破浪，勇敢地駛向更廣闊的未來。（下）

  有些人會誤以為，恨是一種力量，那種咬牙切齒的情緒，像一把緊握在手中的刀，讓人感覺自己仍有主導權。當我們被傷害、被背叛、被忽視時，恨似乎成了最合理的回應。它讓我們記得曾經的不公平，也讓我們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咀嚼那些不甘與憤怒。於是，我們停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回放過去的畫面，彷彿只要記得夠深、夠痛，就能為自己討回一點什麼。 　　但時間從不為任何人的情緒停留，當一個人把心力耗在怨懟上時，他正在將自己的生命交給過去。那些反覆回想的片段，那些設想中的對話與報復，無一不是將自己困在一個早已結束的場景裡。你以為你在對抗對方，其實你只是對抗著無法改變的事實，而這場對抗，注定沒有勝利者。 　　更殘酷的是，你所執著的那個人，往往早已離開那段記憶。他們可能忙於新的生活、新的關係、新的目標，甚至早已忘記當初對你造成的傷害。你的痛苦，並不會在對方身上留下對等的重量，對那個人而言不過就是意外踩死的螞蟻，不痛不癢，更不會在記憶中留下任何一點痕跡。當你還在原地翻找舊傷時，對方的人生卻早已翻頁，進入了下一個章節。 　　你以為恨能讓你追上對方，甚至超越對方，卻沒發現它只是讓你停滯。每一次情緒的爆發，每一次在心中與對方爭辯，都是在消耗你原本可以用來前進的力氣。那些本該用來學習、改變、成長的時間，被轉換成無止境的內耗，越是想證明、想報復，就越陷得更深。 　　真正的報復從來不是「贏」，而是「不再把對方放在心裡」。當你開始把注意力從對方身上收回，轉而放在自己的人生時，一切才會慢慢改變。你不再問「為什麼他可以那樣對我」，而是開始思考「我接下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你不再期待對方的後悔與懲罰，而是開始為自己的未來負責。 　　放下恨，並不代表原諒一切，也不代表那些傷害變得合理。只是認同了生命中的無法被改寫的部份，承認過去已經發生，但不願再讓它繼續主宰現在的自己。你可以記得，但不再被困住；你可以理解，但不再糾纏。 　　有一天，你會發現，那些曾經讓你難以呼吸的情緒，變得遙遠而模糊。不是因為它們消失了，而是因為你已經走得夠遠。遠到那些過去的影子，再也追不上你。 　　所謂的釋懷本就是一段與自己的和解，當你終於放下那份執念，你會發現，真正被釋放的不是對方，而是你自己。你不再被過去拉扯，也不再為誰停留。你的腳步開始變得輕盈，方向開始變得清晰。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單純地，朝著你想去的地方前進。那刻到來之際，你會明白-原來最狠心的報復，從來不是讓對方付出代價，而是不讓對方繼續剝奪幸福的機會，讓自己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至緣至喜相逢 至心至情相迎 至老至少相歡 至遠至近相同

星文以紹武，這是務農老父的期許 在北伐前國難之際，你是龍馬兵騎 是置生死於度外的吉大膽，喜峰口上 那一把大刀與張自忠，震動了長城 對著古戰場的方向，你來到歷史高潮 宛平縣那一彎盧溝曉月，生死實證 映照了橋下，永定河退潮後的膚色 你吹起徐蚌號角，子彈紋記的頭皮 還有1937年卡在脊椎，隱隱的痛 陪著你從澎湖，跨海來到太武山 倒下的時候，你看見河南扶溝呂潭 那開滿棉株花鈴的田野，望眼無際 不能再回去了，埋骨的五指山墓園 秋草飄動如母親的一綹黑髮，八月裡

  仲夏之月，薰風徐徐拂過金門這座承載著厚重歷史與無盡滄桑的島嶼。空氣中，隱隱飄散著青翠艾草的微苦氣息，與古寧頭雙鯉湖畔那帶著些許鹹味的清新水氣交織在一起，再混合著閩南古厝裡、阿嬤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包出的高粱粽香。節氣的推移，在在宣告著--端午佳節，已然悄悄降臨。在這片點綴著燕尾馬背、矗立著威武風獅爺的土地上，對於阿廣而言，這個時節的意義，遠非吃肉粽、掛香包那般流於形式的過節。這是一場力量與意志的獻祭，是一段與先民靈魂對話的旅程，更是他血液裡蟄伏已久的狂熱，即將全面甦醒的輝煌時刻。   阿廣，身為田徑隊的健將，是個身形結實、雙目炯炯有神的青年。他有著一身被烈日與金門特有強風親吻過的古銅色肌膚，肌肉線條猶如太武山上的花崗岩般堅實分明，舉手投足間皆散發著無窮的爆發力與青春的銳氣。然而，與一般僅專注於賽道上突破秒數、追逐現代競技榮耀的田徑選手不同，阿廣的靈魂深處，深深扎根於金門這片土地最古老、最草根的民俗文化之中，那是一種近乎痴狂的熱愛與執著。   自幼，阿廣便是在廟埕的煙霧繚繞與鑼鼓喧天中長大的。當別的孩子還在看卡通、沉迷於虛擬網路時，他已痴迷於「浯島迎城隍」那浩大而莊嚴的陣仗。他喜歡看七爺八爺那令人敬畏的步伐，喜歡聞那燻人眼淚卻又安定人心的檀香。當同儕在冷氣房裡享受舒適，他卻心甘情願地揮汗如雨，穿梭在陣頭之中，用稚嫩卻堅定的肩膀扛著神轎，踏著七星步，為地方的遶境祈福貢獻一己之力。   對他來說，那些繁複的民俗儀式不僅僅是信仰，更是心靈的歸屬與體能的極致鍛鍊。每當神轎在他肩上沉甸甸地壓下，他感受到的不是重擔，而是一種神聖的使命感，一種被神明與這片土地接納的無上榮光。舉凡村落的建醮慶典、王爺的巡安遶境，總能見到他那躍動的身影。而其中，最令他血脈賁張、魂牽夢縈，甚至能在夢中讓他激動驚醒的，莫過於端午節在雙鯉湖舉辦的龍舟競渡。那不僅是體力的比拚，更是他將滿腔鄉愁與對傳統的熱愛，盡情傾瀉的完美舞台。   為了迎接今年的金門龍舟大賽，阿廣與他的隊友們早已展開了長達數月的魔鬼訓練。俗話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在這波光粼粼的雙鯉湖面上，這句俗諺被詮釋得淋漓盡致，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色彩。   晨曦未露，東方天際僅泛著一抹魚肚白，湖面猶籠罩在一片輕紗般的薄霧之中。此時，萬物闃寂，就連早起的鳥兒也還未發出啼鳴，唯有阿廣和隊友們整齊劃一的踏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他們扛著沉重的木槳，步履堅定地走向碼頭，每個人的眼神中都閃爍著不容退縮的堅毅。上了龍舟，訓練的殘酷才真正開始。「咚！咚！咚！」奪標手兼鼓手坐在船頭，手中的木槌重重擊打在牛皮鼓面上，發出宛如戰士心跳般沉穩而有力的聲響。這鼓聲，是整艘龍舟的靈魂，也是阿廣每一次揮槳的號角，更是他內心深處悸動的共鳴。   「一、二！一、二！」阿廣坐在左舷的關鍵位置，雙手緊握木槳，眼神專注得彷彿能穿透深邃的湖水，直達水底的淤泥。他將田徑隊所學的起跑爆發力與衝刺時的節奏調節，與多年參與陣頭所鍛鍊出的強大核心力量完美結合。入水、拉水、出水、回槳，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準無誤，容不得一絲猶豫。水阻如同一頭倔強且狂暴的野獸，無情地拉扯著他的肌肉，每一次的划動，背闊肌與二頭肌都緊繃至極限，彷彿即將斷裂的弓弦，發出無聲的悲鳴。   日復一日，烈日當空，毒辣的陽光將湖面烤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銅鏡，反射出刺眼而灼熱的光芒。金門的夏日炎熱而乾燥，汗水如瀑布般從阿廣的額頭滑落，流過他曬得發紅甚至脫皮的臉頰，刺痛了眼睛，又順著緊咬的下巴滴落入滔滔湖水中。他的雙手手掌早已佈滿了厚厚的硬繭，那些繭是無數次摩擦留下的勳章；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出了絲絲鮮血，將木槳的握柄染上一層暗紅。那種鑽心的刺痛感，每握一次槳就如同被萬針穿刺。   然而，他未曾有過一絲懈怠與抱怨，更不曾想過放棄。當訓練疲憊至極，肌肉痠痛得幾乎無法抬起雙臂，內心深處的軟弱試圖將他吞噬時，阿廣的腦海中便會浮現出廟會中那莊嚴神聖的神轎，以及鄉親們虔誠祈求的臉龐。他將自己想像成扛著城隍爺旨意的轎班，將對神明的敬畏、對金門的深情，全數化作推動龍舟前進的動力。   他轉頭看著身邊同樣大汗淋漓、咬牙苦撐的隊友們，看著他們眼中交織著痛苦與倔強的光芒，阿廣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悸動與疼惜。這是一種超越了普通同學的生死同袍之情。在龍舟上，沒有田徑場上的單打獨鬥，只有眾志成城、同舟共濟的默契。他們是共同呼吸的生命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種深厚的情感羈絆，讓他在無數個幾乎要倒下的瞬間，硬是將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憋了回去，挺直了腰桿，繼續乘風破浪。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停下，為了自己，為了兄弟，更為了他深愛的這片水域。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那些和著血與汗的日子終究熬了過來。轉眼間，農曆五月初五，端午佳節終於在眾人的引頸期盼下到來。   這日的雙鯉湖岸兩旁，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五彩繽紛的遮陽傘宛如朵朵盛開的繁花，點綴在翠綠的湖畔。在地鄉親、返鄉遊子與慕名而來的觀光客將觀景台擠得水洩不通。叫賣聲、歡笑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片熱鬧非凡的節慶交響樂。湖面上，數艘裝飾得華麗無比的龍舟一字排開，龍頭昂首向天，龍眼圓睜，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準備騰雲駕霧而去。船身繪著鮮豔的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氣宇軒昂，威風凜凜。   阿廣與隊友們穿著統一的戰袍，頭綁紅巾，宛如昔日駐守這座島嶼、浴血奮戰的無畏戰士，神情肅穆而堅毅。他們坐在舟上，雙手緊緊握住陪伴了他們無數個日夜的木槳，彼此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阿廣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讓那股自幼浸潤在香火與鑼鼓聲中的豪氣，全數凝聚於胸膛。他的心跳逐漸與遠方廟宇傳來的鐘鼓聲重合。   「砰！」一聲清脆而響亮的發令槍響劃破長空，剎那間，原本平靜的湖面瞬間沸騰，彷彿沉睡的巨龍被猛然驚醒。   「咚咚咚咚咚──！」急促而狂野的戰鼓聲如春雷乍響，震耳欲聾，每一擊都重重地敲在阿廣的心坎上。阿廣的雙眼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將田徑起跑線上那股蓄勢待發的衝勁徹底釋放，如同一頭被解開韁繩的猛虎下山，雙臂猛然發力，木槳宛如一柄柄開山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開水面。數十支船槳在同一瞬間入水，激起漫天雪白的水花，龍舟猶如一支離弦之箭，帶著破風之勢，勢如破竹地向前竄出。   比賽的激烈程度遠超想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與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旁邊賽道的隊伍是由金門酒廠組成的勁旅，體能驚人，動作剛猛；另一側則是經驗豐富的社會組強隊，節奏沉穩，步步緊逼。幾艘龍舟齊頭並進，互相撕咬，船身幾乎快要碰撞在一起，距離始終拉不開。水花無情地濺落在阿廣的臉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但隨即被體內如岩漿般沸騰的熱血與極度的亢奮所吞沒。湖畔兩岸的加油聲如海嘯般席捲而來，但在阿廣的耳中，這一切喧囂都已遠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面迎風招展的錦旗，以及耳邊那節奏越來越快、猶如催命符般的鼓聲。（上）

時間再緩慢、再緩慢一點 別太快速光影變換 從初見至今已經三年 心中早已盛滿回憶 你我友情依然猶如初見 再歡笑留戀一點 再惆悵傷感一點 再多看你一眼又一眼 見的仍是熟悉的臉 卻將走向陌生的明天 再多些誓言紀念 再抱在你胸前 你給我的安心不再如前 隨時都將飛向天邊 典禮後是離別 不同學校隔著海天 我和你距離越來越遠 風都擔心易斷的情緣 吹散相擁的雲朵 我的眼神仍想挽回 卻終於讀懂你哭紅的淚眼 不願承認這場離散 不願聽你說出再見   後記：金城國中第60屆畢業典禮，百感交集，遂作此詩。

  第一次看到它時，是在餐廳吃飯的時候，老公說：「那是地瓜葉，也叫蕃薯葉，以前是餵豬的菜葉，現在則是『平民蔬菜王』」，並且要我試著吃，我皺著眉頭望了它一眼，猛搖頭說：「我不是豬，幹嘛要吃它。」。   再次的看到它時，是在小吃部，我吃炒米粉，老公則吃炒麵，並叫了一盤燙青菜，沒想到送來的，竟是地瓜葉，勉強吃了一口，沒想到那清嫩的葉子，加上蒜頭、醬油膏，竟是如此的可口，但礙於它是以前豬的主食，我還是無法克服內心的那個坎，我可不要像豬一樣，吃得肥滋滋的。   沒想到第三次與它相遇時，竟在大家聚餐的時候，一大盤地瓜葉，在不到十分鐘，便被大家一掃而空，並且還有人埋怨炒得太少，希望下次能多炒一些，我才看到它的魅力。此刻家庭醫師楊大姐才說：「地瓜葉所具的功能，不但具有護眼、抗氧化、提升免疫力、還可以減重、高鈣可防骨鬆。」此時我才豁然大悟，為什麼大家對它的偏愛？   聚餐後，小糖帶著我們去看他的田園，長滿地瓜葉，並延伸到馬路的兩旁，小糖還大方告訴我們，若想吃，請大家前來裁剪。我也陪著老公剪了部分回家，心裡想著：也許此菜有助於我的眼睛與體重，老公的膽固醇、骨質疏鬆也有幫助，那我何不試著去吃它？   沒想到不吃則已，一吃真的愛上它，和老公還前去剪了好幾次，並且分送給朋友，大家都吃得很開心，並要我們多剪一些，他們也想吃，甚至還開玩笑的說，他們也可以付人工採摘費，讓我們啼笑皆非。   事後老公想想，與其每次都去採摘別人的田園，家中荒蕪的小花園，何不也種一些來分享大家，老公研究了地瓜葉的種植，才知地瓜葉相當容易種，而且長得快，兩週後便能採收，且可以持續採收，整年都是最好的蔬菜。看老公早、晚澆水，地瓜葉似乎也了解我們對它的愛與期待，因此爭氣的活了下來，種下第一批成功後，我們更有信心，再種第二批，相信不久我家的地瓜葉應可自己吃外，還可分送他人。

初訪黃山十里霧 唯見煙嵐纏古樹 傳聞名山何方尋 只緣留鎖心深處 幾朵煙花幾朵雲 雨霧易見少遇晴 奇松妙石耐人探 黃山不宜一日行

  我在加拿大曾經前後有兩個住處，都非常美麗也住得非常舒適，可惜房子和人是帶著一種奇妙緣份的，緣份盡了也就終結了居住的機緣。由於懷念這兩個房子，我還先後以她們做主題畫了兩幅畫，沒想到後來兩件作品也分別被收藏而去。而今我年歲已大，正符合斷捨離的年紀，一切如雲煙飄散感受也是十分自在。   我的第一棟房子是剛移民時買的，位於賓頓（Brampton）市一座小社區裡，小小社區一共只三、四十戶人家，家家戶戶都有美麗的庭園和植栽，我們初買時社區裡的大樹最大也只有十幾公分直徑那麼粗，幾十年下來長大不少，社區早已變成林蔭夾道的美麗小街了。   這座我將之命名為玫瑰小築的住宅地下一層地上兩層，格局規劃十分理想，一樓的正式餐廳、早餐間、壁爐起居間、客廳都配置恰當，車入車庫可以由側門直接進到房裡，二樓的主臥寬敞明亮，視野良好，更衣間大得可以睡上幾個人，浴室乾濕分離，浴缸更是驚人的大，洗手檯上兩個洗臉盆，一整牆鑲著大鏡子和成排的燈。這一切雖只是加拿大一般人家的正常版，於我這新移民而言真是大大開了眼界。洗澡時驚見自己全裸的身體，當下立志非把八塊肌練出來不可。在此之前，我真的從未見過自己赤裸裸的全身。   房子外觀和整個社區芳鄰住宅大小差不多，想必人人家裡也是相差不多的格局，而外在的環境則為這個房子增添了更精彩的優點，茂密的樹林、兩座相連的小湖、一座步道完整的小小高地、一座寬闊無垠的大草地，每天散步無論朝哪個方向走總都有意外的驚喜。   賣掉玫瑰小築之後，換了一座售屋資料上寫著「一棟沒有鄰居的住宅」的木頭建築，房子位於尼加拉瀑布市，離瀑布沒有多遠，主建築始建於1900年，外觀美麗，結構卻極為老舊，走上二樓有如隨時會散掉。她坐落在一片五台甲面積的林地中間，入門得先通過一條兩百公尺長的小路，路的一旁是河，另一旁便是隨屋附贈的五千棵以上的各種北美松、杉巨木，房子週邊種有許多高聳的黑核桃樹，草坪中央還有一棵老椵樹，園區一面臨水三面環著樹林，喜歡大自然的我們真是一見傾心。   兒子為老屋徹底拉皮，在不改變外觀式樣之下從內部地板到外牆、屋頂全面換新，加裝太陽能板，也增建一座寬敞的面河景觀露台。為了這些艱鉅的工程，兒子有一次還從屋頂跌落地面，由救護車緊急送醫。有一次酷寒冬夜，他獨自待在外牆已拆掉的房裡，靠著一台柴燒壁爐渡過漫漫長夜，他說他再怎麼睏也不敢睡著，擔心因為柴火燒盡而一睡不醒，那種零下好多度的大冷天，這可不是玩笑話。   這座老屋雖號稱沒有鄰居，事實上河川對岸距離一兩百公尺處還是有人居住，我們划船出去可以看到零星散置的河岸人家。而幾乎天天都來串門子的芳鄰則是鹿、浣熊、土撥鼠、松鼠、棉尾兔等等野生動物，甚至還出現過貂、鯢等罕見稀客，牠們不客氣的咀嚼我們的紅莓藍莓草莓、各種蔬菜，連櫻桃樹的嫩葉也吃得津津有味。居住幾年之後由於附近土地相繼大面積開發，動物們紛紛遷來我家樹林，我們乾脆把家園命名為五甲方舟，因為我們家一時真有如野生動物的避難區。   當緣分終了，我們離開這兩座喜歡的住所後我為兩個房子各畫一幅20號尺寸的作品，準備留給自己和家人做紀念，不料在一次畫展中兩幅畫都被不同的買家相中而買走了。實體的房子以及畫中的房子一一離開了我，慶幸的是各皆有喜歡的主人，說來也是好安排。

  過去當你受委屈時，蜷縮在二樓的地板微微啜泣，沒有人理會你；樓下傳來零碎的聲響，卻與你無關，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活動。當你仰望霧白色的天花板，不覺得莞爾一笑；那笑意極淡，甚至連自己都未必察覺。那看似空白的天花板，空靈的靜謐感，浮現一幅一幅抽象畫，視野頓時明亮、寬敞起來。那些畫面沒有邊界，快速地流瀉著。此時，你的委屈與啜泣，在一片無垠的百合白色中，尋覓一處心靈出口。   「你還好嗎？」遠遠地，有人問了一句。   你沒有回答，只是讓目光停在那片白色之中。   每當提筆寫作時，筆翰如流，字裡跳躍著音符譜成一首曲，充滿詩情畫意的節奏裡，總有幾處留白。那些留白並不突兀，反而讓整體更顯完整。墨水痕跡字字珠璣，讓心靈有了歸宿。在一切尚未落筆之前，紙上安靜無聲，那片安靜的空白，不是腦筋一片空白，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存在，是尚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   「你沒靈感了？」有人探頭問。   你輕輕地說：「嗯！只是還沒想好。」   其實並不是沒有靈感，而是某些思緒要整理一下。 　　曾經聽過一個故事，主角有奇特的天賦，只要大聲朗讀一本書的內容，現場的人將會走進書裡的世界。主角隨著一幕幕的人物、情節，隨著篇章的節奏，開始一場冒險之旅。那些未被描寫的角落，反而成為最令人著迷的地方，彷彿只要再向前一步，就會觸及另一個未知的可能。 　　「如果是你，你會走進哪一章？」有人隨口問道。 　　你想了想，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只是微微笑。 　　誰不曾面臨許多的關卡，在每一幕的劇情迸裂開啟，情節裡製造懸念、緊張的氛圍，一路過關斬將。有時順利，有時停滯，有時甚至無從前進。故事裡的情節描述，經過拉扯、對抗，和諧與不和諧，產生了鬆緊的張力。那一種張力並不刺耳，反而讓人得以在緊繃之後緩緩鬆開。 　　有次欣賞了縣籍畫家一幅古厝前綻放的杜鵑花。紅白燦錯次第綻開，彷彿推了木門，便咿咿呀呀！對聯勾起了年味，芳園爛漫百花枝，白白紅紅各有時，豈不是轉身後的告白嗎？那片繁盛之後，總會留下一段靜默。書院講堂的九重葛灼灼其華，如鞭炮春意乍現，白燦燦，顏色鋪展得熱烈而直接。 　　「書院真熱鬧──有學生在聽老師在上課，也有學生勤作筆記。」觀光客魚貫走進書院，小聲說著。 　　你正要走進書院講堂，目光移向一旁角落，那裡空蕩蕩，只有一面牆，顯得格外安靜。 　　有時候沒有刻意落筆的地方，視線的軌跡卻在那裡停泊，像是某種無聲的指引。小說場景敘述得以壯觀，或許，讓你瞠目結舌，但人物之間的對話，更令人振聾發聵。那些激烈的對話與清晰獨白，固然讓人印象深刻，但真正讓人反覆思索、回顧的，往往不是最喧鬧的部分。 　　紙頁靜靜地展開，任由思緒輕輕落下，紛亂的、或沉靜的，隨著一句句墨藍低語絲滑筆觸，溫柔地接住脆弱的心靈。書頁間的空白，從彼頁翻篇，落入此頁之前的分水嶺，一道狹長光源湧現，隨著光線開啟短暫的旅程。那一瞬間極其短暫，卻讓人意識到過渡的存在。 　　「你有沒有覺得，當翻頁的時候，有時會停頓、遲疑些？」你忽然開口。 　　對方愣了一下：「停頓、遲疑？為什麼？」 　　你沒有解釋，只是輕輕合上書頁。 　　空白不是白色，也不是物理上的實體存在。中國思想家所謂的「堅白」，融合在感官對顏色與物象的探索之中，那些無法被清楚劃分的部分，反而更接近真實。書寫保留的空白是一種最自由的想像，感受來自四面八方；畫布色彩紛呈留下局部灰與白色，觀者一回眸、一蹙眉，視線有了停泊之處。坐觀雲起時的從容，才知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的意境蘊含著生氣，不虛無縹緲。 　　空白是暗藏的縫隙，引導思緒流過的通道，不直接呈現內容，讓觀賞者在其中補足風景。它不是缺失，而是一種邀請。平日的行事曆，安排的活動，總有一方寸的留白。那些沒有被填滿的時間，看似無用，卻悄悄維繫著整體的節奏。 　　「你最近怎麼都沒有排行程？」有人問。 　　你想了想，說：「留一點空間，呼吸自在些！」 　　你說莫內的睡蓮不言物體的輪廓，讓你沉浸在流動的色彩中呼吸。 　　莫內描繪的世界，不在於精確，在於感受到畫裡的神韻。那種隱約、朦朧的畫面，反而更接近真實。如今你笑說不再蜷縮著哭泣，莫內的藝術影響你的生活節奏，讓你隱而不顯，讓你體會意趣。在在表現從容，恰如其分。那些刻意留下的某個間隙，不是空缺，作為一種選擇的自由；空白不是缺席，非專注於某個線條，而是自然呈現的留白。空白，讓你置身繁華世界，腳步輕盈自若，在過於喧囂之後仍能安放自己。

  夏季的熱浪總是帶著一種不請自來的熱情，像一壺燒滾的老茶，咕嘟咕嘟地漫過淡水河畔的堤防。   當夕陽把最後一抹橘紅灑在河面時，河邊那片空蕩了一整個春天的水泥地，便被一陣鑼鼓喧天似的電子琴聲喚醒。   最早聞聲而來的，永遠是那些穿著涼拖、搖著扇子的附近老居民，他們搬著塑膠小板凳，圍成一個半圓，有的還帶著剛從菜市場買來的西瓜，紅彤彤的瓜瓤映著臉上的笑，而穿花襯衫的張阿伯是這裡的常客，他總愛點一首《望春風》，滄桑的嗓音裹著河風，竟唱出了幾分少年人沒有的惆悵，當唱到高潮時，坐在旁邊的李阿嬤會隨著節拍搖頭晃腦，手指在膝蓋上敲著拍子，嘴裡還念念有詞：「這調調，比電視上的歌星唱得還對味！」   歡唱的人們從來不拘泥於形式，穿校服的學生放學經過，把書包往地上一丟，搶過麥克風就唱動感十足的流行歌，稚嫩的聲音裡滿是青春的莽撞；下班後換上運動服的上班族，脫掉了西裝的束縛，用嘶吼般的唱腔釋放著一天的壓力；甚至連剛會走路的小朋友，也會搖搖晃晃地湊到麥克風前，咿咿呀呀地唱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旋律，他們面前的打賞箱是個掉了漆的舊木箱，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打賞隨意，開心就好」，偶爾有硬幣丟進去的聲響，清脆得像夏日裡的冰塊撞擊玻璃杯。   我曾在一個傍晚坐在河邊的石椅上，看著這場露天的歡宴。   河風帶著水氣撲過來，混著西瓜的甜香和青草的氣息，而不遠處的運動步道上，夜跑的人們揮灑著汗水，他們的腳步聲與歌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無聲的伴奏，當天空漸漸暗下來，星星開始點亮，河面上的燈光倒影隨著波動搖曳，此時此刻，卡拉OK的歌聲、人們的笑聲、河水流動的聲音，還有遠處晚歸野鳥的鳴叫，共同編織成了一曲屬於夏日河畔的交響樂。   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每到夏天，巷口的空地上也會有這樣的露天電影，大人們搬著板凳圍坐在一起，小孩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銀幕上的光影閃動，映著一張張充滿期待的臉，那時候快樂很簡單，一部電影、一陣風、一群人，就能度過一個難忘的夜晚。   如今，露天電影變成了露天卡拉OK，不變的卻是人們對快樂的執著追求，在這個節奏越來越快的時代，我們總是忙著追逐所謂的成功，卻忽略了身邊那些簡單的美好，而這河畔的露天歡唱，就像一個溫暖的提醒，告訴我們：快樂不需要繁瑣的準備，不需要昂貴的代價，只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有一首歌，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就足夠了。   夜色越來越深，卡拉OK的歌聲卻沒有減弱的意思，相反，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他們有的唱得五音不全，有的唱得動人心弦，但無論如何，每一個人都在認真地享受著屬於自己的時光，此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樣露天歡唱的風情會讓人感染滿滿飛揚的夏日音符──因為這裡的歌聲，不僅僅是音樂，更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對平凡日子的熱愛，一種對快樂最純粹的詮釋。   夏季的熱浪還在繼續，河畔的歌聲也還在繼續，或許，這就是夏天最美的模樣：有熱浪，有歌聲，有歡笑，還有一群不願辜負美好時光的人們。   在這個露天歡唱的季節，讓我們暫時放下生活的煩惱，隨著歌聲搖擺，感受夏日的熱情，享受屬於我們的快樂時光。

  一艘快艇載著十幾位旅客，穿著救生衣、戴著蛙鏡，全副武裝，在今年盛夏，海風呼呼地吹颳下，劃過縠皺海面，衝向各個令人嘆為觀止的浮潛景點。   海水在岸邊勻染著一片米色細沙，在潮間清澈如鏡地透著底下叢叢墨礁，由近而遠形成淺碧、濃綠到寶藍的漸層。海面上的島嶼有的孤兀偉聳、有的琳琅成串；或似巨大花椰菜，或如綠孩兒頭上三根沖天辮，或若沉睡的龜背上長滿苔蘚，更有的像綠版哥吉拉橫臥，露出碩大而崢嶸的背脊。   「牛奶湖」名曰湖、其實是個淺水灣澳，其底部的乳白色火山泥，溫熱細緻，大家紛紛將其塗在臉、手、腳上，做個媲美沙龍的純天然護膚，個個塗抹得宛如萬聖節扮裝的泥人。接著行船至「七彩魚世界」，即使泳技欠佳的我，在浮板及導遊的幫助下也能飽覽「上帝的水族箱」。瑰麗的珊瑚礁或如瓊枝玉樹、或似鈷藍玉雕、或若絨織花邊；繽紛的熱帶魚如：藍身黃尾的新月錦魚、黑白條紋的囚魚皆成群巡遊；頭部有粉紅和綠色拼圖斑塊的棋盤麗細鯛，三三兩兩地出勤；神祕感的藍鸚嘴魚、魅惑感的紅鸚嘴魚則單獨行動……千姿百態，不一而足。而「凡爾賽花園」水域中的魚群特別不怕生，當我們拿著壓緊的麵包團塊下水，翹著小鼻的天狗鯛便一擁而上、活潑爭食，間或輕啄到我們的手掌，令大家驚呼、歡笑連連！   中午停泊無人島，一行人將食材搬至木造大涼亭下，有的烤肉、有的炒菜，不多時便炊香撲鼻、大快朵頤。餐後漫步島上，見蔥蘢林木或斜倒生枝、或交纏互生，盤錯的樹根突出岸邊，炭黑的漂流木散落灘頭，千奇百怪，渾然天成。走在細碎珊瑚遍布的沙灘，遙望浩瀚海面，點綴著大大小小長滿綠髮的島嶼，海風拂面，浪濤濯足，好似置身異境，恍惚有遺世之感。   午後續行上船，前往「百年干貝城」，見龐大的硨磲貝靜躺海底，張著滾邊外殼行光合作用，好似化外無爭的智者；體型較小、嵌在岩縫中的鱷紋車渠貝，隨著洋流的波動開闔貝殼，好似眠床中無邪的嬰兒。接著來到「鯊魚城」，此間的小鯊魚對人毫無攻擊之意，宛如海豚般與人共游，我的心也平靜柔軟下來，在人與鯊和諧共好的境域中。   快艇在艙後激起一道雪浪，不久復歸平靜。回程路上，同行遊客皆已倦得閉目養神，我的眸光卻仍停留在環景壯美中不捨移開。帛琉獨特的島嶼之美，將永遠銘刻在我的心底。

  同學在群組上公告母校六十週年校慶，獲選的傑出校友名單，看完之後，頗有感觸，雖然我多數不認識，但為這些學長學姐，學弟學妹賀彩，烈嶼國中因為有你們，會繼續發光發熱。少子化讓人擔心，但我相信我們會屹立不搖，烈嶼國中，山奇海雄，文經武緯，人中鳳龍，絕對不會被打倒。我不自覺地唱起校歌，在歌聲中，驚覺自己已畢業半個世紀，十八歲離開家鄉之前，國中三年，最令人難忘，沒機會參與慶祝活動，但願能藉由這篇文章，重溫當年的畢業生致答詞，感謝學校及各位師長，也勉勵學弟妹，今日我以烈中為榮，他日烈中以我為榮。   讀書時，老師像一座山，現在碰到老師，像同學，像朋友。在台灣，有機會邀請退休的昔日老師參加同學聚會，勾肩搭背，閒話家常，偶而會算一下舊帳，誰被處罰，誰被修理，三杯下肚，一笑泯恩仇。其實這是開玩笑，記得這事，但沒有恨意，也不會有仇，反倒是看到昔日意氣風發的老師，白髮蒼蒼，一如自己的父母，多了一分關心和不捨。課本教了什麼，早已忘光，但校園的一些活動，同學之間的笑鬧，青春年少的愛上層樓，依稀記得一些。   早些年，我曾回學校，當時還有幾位認識的老師沒退休，可以藉口看老師，順利進入學校。看到美術老師在球場教體育，被我消遣多才多藝，老師頗為無奈，這心情我理解，現在的我也差不多是這樣。球場是我熟悉的場域，要想在這塊水泥地上奔馳，沒有個三兩三，上不了梁山。但我看場上的同學，可能無法組成兩隊，進行正式比賽。想當年，我們有五個班，男生班、女生班、男女混合班，大隊接力都沒問題，但看這情勢，組一個八家將還行，宋江陣就得全校一起登場，可能還不夠。   籃球都打不成，更別說足球，我們曾經有過足球隊，並參與全縣國中的比賽，這也是我有時會向學生炫耀的過往。不是因為我球技好，而是我們曾有一位國家代表隊的教練。暑假到學校練球，一位阿兵哥看到，主動來指導，秀了幾腳，尤其是那一記香蕉球射門，讓我們的老師發現，確實有料，經由學校向附近營區借調，因此，我們終於可以擺脫經常被老師拿足球K頭的不爽。只可惜時間短暫，學不到東西。我現在的學校，足球是重點運動，經常看到足球校隊在訓練，年少時的衝動，在內心蠢蠢欲動，但我知道，廉頗老矣。   我後來讀歷史，有時候會用「文成武德」四個字來描述自己的國中生涯。書讀得也算不錯，但總有幾個女同學考得比你好，運動也不是頂尖，就是什麼都玩，什麼都來一點，簡單講就是，愛玩。算是好學生，但也經常被修理。家裡是捕魚的，螃蟹豐收，沒人買，我帶了一麻袋到學校，打算送給足球教練，讓他帶回軍營分享同僚，放在教室，他老兄竟然忘了，等到星期一到學校，死螃蟹的臭味，把半個學校的老師和同學搞到快瘋掉，隔壁兩個班都來幫我洗教室，有些同學氣到想把我殺了。   我們算是小學校，規模比不上城鎮的國中，很少有比賽可以贏過他們，在五個學校中得冠軍，我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但有一項運動，我覺得，若有比賽，我們應該會名列前茅。我也因為學了幾招，來台灣後，曾想去道館繼續學習，盼能弄一條黑帶。「莒拳道」，這個與戰地民情息息相關的戰技體操，很多人不知道，七十年代後，不再有人談，其實它就是跆拳道在金門的早期發展。戰地政務時代，強制國中生學習，我們學校熱心推廣，我負責在台上喊口令。上高中的第一年，學校仍保有這項操練，而我也上台喊口令，因此我才會覺得應是我們曾得過名次。   去年，一位在文化界服務的學弟，也是一位傑出校友，來信說，想推薦我為傑出校友，我回說，二十年前便已受獎，只是當年太年輕，沒任何優秀事蹟，對那個榮譽，一直覺得心虛，不好意思提，因此也就無人知曉。我知道，各行各業中仍有許多傑出校友，他們更值得領受這個榮譽，也期盼他們的事蹟能讓大家知道。我的學校，烈嶼國中，麟山毓秀，烈嶼爭榮，八達樓畔，弦歌處處聞。值此母校六秩華誕，代表老畢業生，以此文，祝福老師，身體健康；同學，鵬程萬里；母校，再創榮光。

　　這是因為重新理了一下現實世界中金門發展的時間軸，於是我對那些在當時沒有留意的時間邏輯進行了修補，並產生了新劇情與新人物的需求。雖然這些細節的調整並不會影響故事的大方向，或許讀者也不會留意到這些劇情的變化，但修改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勘誤與優化這本小說。 　　故事改編最大的部分是處理男女主角的情感部分！對於一個理工男背景出身的我而言，加上當時保守年代下養成的自己，深知男女情感的描述會是自己寫作上最大的短版。所幸拜現代戲劇與網劇的快速發展，以及《認識電影》一書的扎實學習讓我更懂得「看戲」，並且從中汲取了許多「偽」經驗。這些虛擬的經驗讓我在描述情侶之間情感的變化過程、相處與應對、情緒反應都有了寫作的基礎能力。此外，為了劇情不像初版時顯得唐突，我大幅度的改寫了男女主角從認識到相知相愛，中間轉折到最後結局之前男主角的情緒糾結。這部分不全然是為了小說情節的合理性，更重的是要讓男主角更像一個「真實的人」。真正的人不會只有情緒和靈魂，人間的煙火氣息也是生命的一部份，我想經過這十年來創作的體悟。如果說自己的寫作有些成長，應該是回頭去看自己的作品時，能發現過去的不足吧！記得在台大念研究所時，大學室友說我太過「虛無」了！但近年來才明白其實只是：「自己不懂得和人群相處，不想應付人情事故，才選擇了避世離群的生活。」罷了！當時的主角設定，某種程度反射出我性格的一部份。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過頭去看自己過去的作品，同時會質問自己：「有沒有哪一件作品是自己滿意的？覺得不需要再改版的？」只能說到目前為止還沒「寫出來」。所謂「不滿意」並不是指那些錯別字、贅詞等小缺失，而是通篇想「寫」出來的東西能否精確的表達出來。會想改寫這本小說，顯然是初版當中有些令我「不滿意」之處。即使修訂完成，十年之後就能保證覺得滿意嗎？不過至少應該能記下此時此刻自己的意境。就像去年我創作的武俠小說「浯江劍影」，算起來已經是我認為是我迄今寫過最為完整的故事，但發行之後我還是發現了幾處瑕疵。武俠小說的創作不僅僅只是滿自己的武俠夢，更重要是想寫一個單純的年輕人，如何在入世之後見證人情世故。以及無論大英雄或小人物的興衰起伏，不過是歷史洪流中與人性推動下的結果。這個故事雖然已經訂正過，但我並沒打算再次出版它，或許能在續集中進行修訂。每年隨著自己創作的誕生，都能讓我的寫作能力改善一點，想法也多元些。這本書完成改寫之後，就開始計畫著下一個創作的題目，尋找一個自己前所未有創作過的題材或寫作技巧，來享受挑戰的樂趣。或許得等到我發現自己的作品出現了重複性的那一天時，就會是自己停筆的時候。 　　新版書名更改為《校長是共諜》，這名字是戒嚴時期金門社會教育下的本能浮出的字眼。改寫之後更改書名的原因，一方面是因應兩岸關係的和解，不再使用帶著敵對與貶意的字眼；另一方面則是自己在歲月的淘洗下，磨去了年輕時的銳角，對世界已能漠然處之，而這種心態的轉變也呈現在這次改版的內容之中。就像前文所言，改寫舊作就像與初戀在大街上不期而遇一般，從乍見時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釋然平靜。（下）

  二○一六年時我以《校長是匪諜》獲得當年度浯島文學第一次徵選長篇小說獎的優等獎，那是在歷經了多次失敗後才完整寫成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克服了這個寫作上的天塹後，往後面對長篇小說的挑戰也就沒有那麼大的恐懼了。十年過去之後，除了經歷許多人生重大事件，不斷的創作也讓我更加體悟到當初創作這本小說時的狀態與初衷。當年小說完成發表後便覺得後悔，幾年後便興起了改寫本書的念頭。前後又花了三、四年時間來重新構思，希望能保有原有的中心思想，並且修補之前的不足。本次改寫除了內容做了部分更動、增加篇幅之外，關於主角情感細節的描述與結局都做了大幅度修改。此外，當年作品發表時我採用兩種字體來區分主角的記憶與當下生活兩種狀態，讓讀者更容易閱讀本書。或許彼時的編輯未知我意，僅以單一字體編輯了此書，以致於造成閱讀上的困惱，此一字體的優化將在本次發行的版本中以予修正。   十年的人生經歷與沉澱更加深了我對本書的重新認識，而改寫時就像與初戀情人再度重逢時惴惴不安的心情。這本小說初次寫作時我的人生面臨了嚴峻的考驗，小孩剛出生的第一年、剛投入新公司的工作、身體因為嚴重過敏而面臨幾次生死邊緣，或許只有在這樣的狀況與情緒下才得以完成本書。而這本小說從來不是寫一個歷史事件而已，我更想描寫的是在一個社會系統的壓抑下，人格會是如何養成？從而反思一代人被社會形塑出來的集體性格，至今更發現其實每一代人都走著不同的路徑卻背負著相同的命運。社會表象只是換了不同形式而已，而不變的卻是人心，因為求生存而堆疊出來的人性。在本次改寫的過程中我再次掀開了當時處於人生低谷的自己，才發現到在面對困境中的自己，掙扎時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驚人。   記得當時文化局通知我得獎的前幾天母親中風住院，並且被告知清醒的可能性極低，在隔了兩天之後母親便與世長辭。本該歡喜迎接自己完成了過去做不到的事，但卻失去了可以開心的資格。以為自己當時經歷了極大歡喜與悲傷，命運將這兩個極端的情緒同時加在身上，而事實上大抵我應該是不知所措的度過了人生中這場巨大的震盪。回首彼時，在悲傷的當下我未曾感受到半分得獎的喜悅，所謂喜事早已被淹沒在巨大的悲痛浪濤底下。所謂的大喜大悲並不存在，也不一定會帶來大澈大悟的結果，更可能只是突然發現自己原來僅僅是被吊掛在荒謬的命運鎖鏈之上！記得母親過世的隔年的某個月圓夜，身旁的兒子說月亮好圓喔！我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期才發現該日是自己的農曆生日，突然發現自己連生日都已失去了！母親在世時記得家中每一個成員的生日，並且會在生日那天送上祝福，而當下我才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生為「兒子」的身分，而是人生再無真正疼惜自己的人了！生命的成長不會因為年紀而停頓下來，幾年風霜爬上鬢角，於是我再度審視這十年前的作品。   關於本書的創作技術，我採用了我最擅長的散文式寫作法，並且攫取了將「文字符號化」的概念。每一篇的主題用簡單的辭彙，符號式的將該篇的形象定義出來，之後便依著這個詞彙的形象描繪發展而成。例如第一篇的篇名為「入獄」，給人的具體形象是「校長被抓去關」，延伸的意義是「主角把自己的心門關上，將自己的情感關進了自己設下的牢籠」。這種文字符號化的傳達方式出現在許多近代長篇小說當中，米蘭‧昆德拉的《不朽》、村上春樹的《邊境與近境》、錢鍾書的《圍城》……等。只是我把整個大概念打碎成許多小碎片，對個別碎片的意象進行了描寫，最後才將這些碎片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關於長篇故事的寫作技巧，多年前我在大陸書店無意間尋得幾本相關的書籍，其中約翰‧特魯比（John Truby）的《故事寫作大師班》讓我學會了對故事進行布局、將畫面精心描述、緊扣核心價值與利用文字的象徵性等寫作技巧來完善本書。這讓我得以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陳述故事的中心思想，要如何透過文句編寫、故事情節排序、情緒與畫面感的串接，來增加故事的可讀性。   關於氣氛與情緒，篇名「夜太黑」中透過林義夫事件的發生，營造出當時恐怖的社會氛圍，以及主角母親被迫壓抑的恐懼感。主角接二連三的人生打擊下，逐漸失去「樂觀人生」的人性，會如何回饋至他的個性當中？字彙的意涵則是想描述人在面臨人生低潮時，當希望如同星光般的稀微，望不盡黑暗時人的情緒與信念是崩塌？或者只是養成另一種悲觀與壓抑的個性？這是受到《少年PI的奇幻冒險》劇情中，一個人獨自面對無邊黑暗時情境的啟發。這部電影是我人生中目前為止最喜愛的一部電影，裡面對人性的探討實在讓我迄今依舊縈繞腦海。當然這也是近年來我因為閱讀了Louis Giannetti《認識電影》一書，其中描述了人類心理畫面的情緒反應中所獲得的靈感。「畫面感」是當年創作時沒有想過的寫作元素，在本次改寫中我時時想像著每一段文字在讀者當中會出現什麼畫面？   當然這本小說並不是想寫一個悲劇故事，我更想寫一個關於「人的成長」故事。所以故事當中一路上還是埋了許多「希望」在裡頭，故事也不會只是描寫人性的卑劣，情節裡還寫了許多純真與善良，例如「心無邪」一篇中就埋藏了讓主角能在最後一刻時選擇了改變自己的勇氣種子。這次的改寫中我又增加了兩則較溫馨的情節，讓這本小說能更溫暖一些。這或許是經過十年的歷練後，自己對於人生態度的轉變吧！畢竟自己也多當了十年的父親，這個角色對於自己的生活態度及創作都有相當的影響。第一版當中故事的結局顯得冰冷，在這一版本中我則為之增添了一把溫暖的火焰。從猶豫不決對待人生的茫然，到能樂觀面對生活中的難處，都反映在本次的改寫當中。作品隨著作者本身而成長，這是過去我閱讀一些自己喜歡的作家作品時的感受。雖然寫作風格很難發生巨大變化，但內容情節與人生態度卻會不經意的流露在每一本創作當中。深度閱讀總是在快速閱覽的驚鴻一瞥當中埋下了！近年來我購書量已經急速縮減了，但卻會回過頭重新閱讀那些印象深刻的作品。每次的重讀感受與體驗都不相同，就像這一次的改寫一樣。   而本次改寫時我既希望能突破初始創作時的寫作技術窘境，又期望能保有最初創作時的原意。所以一方面我盡量地保留原始的篇名，另一方面改寫時也維持了原始小說中每個人物的個性，同時增加了一些小細節來強化當初形塑這些人物的特質。當年寫作時人物設定都是根據記憶中生活周遭曾經出現過的人物來創作，並且想像在劇情需求下人物的反應。而本次修改時除了按劇情需求，也同時想像這些人物可能的成長背景及其在該劇情下該有的反應。看似不大的改寫篇幅，但其實卻修改了許多細節。這次的改寫中我對其中幾個次要的角色增添了一些情節，以及新增了幾個不顯眼的角色來串接故事。（上）

  季春時節，驅車來到陽明山大屯自然公園，停好車，一腳踏上大屯自然公園入口臺階，那飄然散落的花徑讓我驚訝地停住腳步，我抬頭搜尋，果然在上方的枝頭看到跳舞的花精靈─烏皮九芎。   第一次見到這植物綻放的花姿是在新竹北埔劉老師家的「救荒本草堂」山居，當時老師誓志種植臺灣原生種植物以「救荒」。我望著烏皮九芎小小的花有著獨特的身姿，一朵朵的花像是在飛旋的舞者，讓整棵樹霎時成了花精靈的舞蹈教室。   這是我第一次在極熟悉的大屯自然公園看到這素雅、耐看的小白花。雖然老師曾經說過「烏皮九芎是台灣原生樹種，在戶外卻不容易見到。」不過，從它粗實的樹幹來看，我知道它已經靜靜地待在這兒好幾個寒暑。可見「花開」對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那是一種提醒，提醒我的忽略以及它的存在。   我一邊撿拾落花，一邊汗顏這熟悉的場域究竟還有多少事物是一直被我忽略的存在？究竟還有多少我所不知的驚喜等待我前來探尋？   作家王鼎鈞曾說：「每個人都是天上一顆星星的化身，他必須放射光芒，否則顯現不出他存在的價值。」是否每棵樹也一樣，得用它的燦耀來對樹木眼盲的人們宣示──「我在」！

  連綿春雨，淅淅瀝瀝，纏綿落遍原野街巷。   細雨浸潤乾涸的大地，泥土褪去了往日的堅硬，變得溫潤鬆軟，裹挾著清新濕潤的土氣息，漫在空氣裡。   久居地底的蚯蚓，便趁著這場春雨 ，悄悄從深土中甦醒，緩緩爬出地面。   它無鱗無羽，無足無爪，一身素樸的褐暗身形，柔軟綿長，貌不驚人。沒有明艷的色彩惹人注目，沒有清脆的鳴響引人傾聽，只是憑著一身柔韌，一拱一拱，緩緩蠕動前行。雨後的青石路、田埂邊、草叢旁，處處都是它們慢行的身影，安靜、卑微，卻又生生不息。   世人愛春日繁花灼灼，愛枝頭鳥語婉轉，極少有人留意這泥土間平凡的小生靈。它常年蟄伏於黑暗泥土中，日夜穿梭耕耘，鬆動板結的土層，腐熟落葉殘泥，默默滋養一方土地，默默成全草木生長。不爭春光，不逐熱鬧，不求人和，一生都在默默付出，安靜堅守。   煙雨未歇，春風微涼。小小的蚯蚓，在濕漉漉的天地間從容遊走，渺小卻不卑微，平凡亦有力量。   世間萬物，各有使命，各有溫柔。不必生來耀眼，不必舉世聞名，如蚯蚓一般，沉靜自持，默默耕耘，守一方水土，盡一份本心 ，亦是生命最動人的模樣。

  當醫生好不好？歡喜做，是「做一行、『願』一行」，不甘願受，則是「做一行、『怨』一行」。   民國75年金門高中畢業，大學聯考，考上交大電子；軍事聯招，考到國防醫學院醫學系；金門醫保，上了台北醫學院醫學系。導師張進成老師說：「當醫生不用太聰明，你去讀北醫好了！」分不清是褒還是貶，師訓應是；「當醫生，認真比聰明更重要！」   與其說是我選擇醫學系，倒不如說是醫學系選擇了我。   醫學系還是牙醫系比較好？牙醫系是大一就分流出去的五官科，讀完醫學系要選五官科是要搶破頭。   醫學系的課程不會太難唸，應都可順利畢業，多認真一些，甚至可名列前茅。   醫師值班的體力負荷，承擔醫療風險的心理韌性，這是選科時的重要考量。   勞心費力地救活急、重、難的病患，很有成就感，醫療結果不如預期、或有醫療爭議時，「壓力山大」，挺過來則是一番成長。   疾病期望的是CURE，病人也期待CARE，專業、當責、關懷，醫得好也要醫德好。   任職醫學中心、區域醫院、地區醫院、或基層診所，各有其價值（Value）和相對應的價格（Price）。   金門老人家感謝醫師會說：「『呼』你長歲壽、賺大錢、出好子孫。」個人覺得第三者比較受用。   人生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有得有失，擇你所愛，愛你所選，做一行，「願」一行，心寬路便寬。

  從小，我被教育要成為「有禮貌的小孩」。看到長輩主動問好、無條件接受建議，彷彿唯有維持這套「有家教」的完美形象，才具備被喜歡的資格。我過去常反思言行，有沒有不得體的部分，試圖在長輩面前維持好形象，但也耗費了心理成本。   出社會後，許多長輩習慣以「過時經驗」指教他人的「私領域」，將個人價值觀強加於他人。面對這些不請自來的指教，我起初仍維持應有的禮貌，直到某次隱私被過度干涉，我看著對方理所當然的傲慢，便敷衍回應後轉身離去，那一刻我突然想通：禮貌應是對等的，而非單方面的。   若對方不具備同等尊重，那維持禮貌就不再是美德，對我反而是一種無意義的「精神內耗」。我決定放過那個「維持禮貌」的自己。並不是說要從此成為一個沒禮貌的人，而是將「禮貌」從討好工具轉變為「社交邊界」。與其在乎他人的評價而當個軟柿子，我更願意冷靜地做自己。這份適度的冷淡，才能保有自我邊界感，畢竟，也不是所有人的評價都很重要。

　家裡的愛貓「長尾」被我抱在懷裡，乖巧地讓我替牠用針管餵流質食物，再用溫熱的毛巾擦臉、擦脖子。稍後，外子捏起牠後頸的皮毛，翻出被毛下白皙的皮膚，用酒精海棉擦拭後，打了兩針藥劑。不久，牠躺在外子的臂彎裡，甜甜地睡了。 　這並不是容易的事，長尾是隻慢熟的貓，從牠七個月大被認養至我們家，七年多來牠只跟我們的女兒小羽親近。不過上個月，牠卻被醫生宣告不治……。 　家裡陸續認養了兩隻公貓、三隻母貓，其中白底灰黑虎斑的長尾是年紀最大的，卻是最瘦削的。因為從小挑食，且小鳥胃。雖然纖瘦，卻最有王者架勢。每天大搖大擺，喵這罵那，巡視疆土。另一隻也是白底灰黑虎斑的公貓「短尾」比長尾小兩個月，雖然體型肥壯（甚至因此有脂肪肝的毛病），氣勢上卻永遠比長尾矮一截，充其量只是個重臣，絕非王族。而三隻大約兩歲的年輕母貓中，有隻不讓鬚眉的黑貓珍珠，氣勢上可與長尾平起平坐，且周旋於長尾短尾之間，可謂一代豔后。至於另外兩隻名喚「芋圓」、「二二」的深褐虎斑母貓，宛若不解事的村姑，別說是嬪妃了，連閨秀或宮女都稱不上，倒也自得其樂，與世無爭。 　然而在上個月，我們的貓王長尾突然不吃不喝，女兒小羽餵牠吃了些肉泥，不久卻嘔吐出來，後來更躲進衣櫥。有著多年養貓經驗的我們，深知貓咪一旦躲藏起來，就是自忖病危，極其不妙，當晚我和小羽趕緊帶牠至附近的動物醫院。然而這位醫生替牠血液檢查後，認為牠各項腎功能相關的數據嚴重異常，竟說：「不用救了，大概只剩五、六天的壽命，妳們帶牠回家，讓牠舒服一點，陪著牠度過最後幾天，讓牠好好的走吧！」 　小羽聞此噩耗，當場哭得唏哩嘩啦；而我雖熱淚盈眶，卻相對鎮定，因為心裡已打定主意：要再另尋高明。第二天一早，外子捨近求遠，千里迢迢驅車載長尾至外縣市一間口碑甚佳的動物醫院，醫生對症下藥，教了如何吊點滴、打針。從此，我們一家三人開啟了對長尾的長照模式。 　由於長尾的體溫過低，我們將長尾的貓窩安置在暖爐旁，底下鋪著、上面蓋著舊毛巾或舊衣服，貓砂盆則放在三步之遙的旁邊。但由於長尾太過虛弱，往往沒力氣走到貓砂盆而尿床，也不再能如以往妥當地用舌頭清理身體。因此我們頻繁地替牠換洗鋪蓋的毛巾衣物，且用溫熱的毛巾替牠清洗臉部、手腳及屁股一帶的被毛。又由於牠胃口極差、右下牙齦發炎，只能用針筒替牠餵食腎病貓專用的流質食物。 　每天早上要打一瓶點滴，早上和晚上各吃1cc促食藥，傍晚打兩針藥劑，晚上替牠刷牙，並替牠在口腔點優碘。以上種種，看似並不困難，但日復一日，的確不易。大部份的看護重擔落在工時彈性的外子身上，我和小羽只能在下班、放學後及週末幫忙一二。腎病貓的醫療和飲食所費不貲，不到一個月已流水般地花了上萬；但與其他獸醫相較，已是佛心價格。僅管人力和財力都頗有負擔，我們三人都深知最不願如此的、最辛苦的、且最棒的，始終是長尾，所以三人都只把偶爾的疲累感放在心底，沒有一句怨言。 　為什麼說最棒的是長尾呢？因為牠儘管病重，卻從未放棄。稍微好一點，他便撐著病體，盡力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包括上廁所、洗澡，尿床和被毛髒汙的頻率和程度日漸減少，每一分進步都令我們驚喜，他是如此想活得更好、更不假手他人，我們又有什麼理由失卻耐性呢？ 　即使自身病重，傍晚放飯時間，牠仍堅持執行他那數年如一日的神聖職務：走到廚房門前大聲喵叫，要牠的僕人——在下我——趕緊弄好吃食，牠自己並非要吃，卻不可怠慢了牠的大臣、王后和子民。只見牠雖瘦骨嶙峋，卻仍撐得十分氣派，每邁一步宛如雄獅出柙，顧盼的眼神不怒自威，見牠出巡，重臣短尾和豔后珍珠都只得後退恭迎，絲毫不敢因其龍體抱恙，而有半點忤逆之心。繼而牠便對著僕人展開連番催促攻擊，宛如一個瘋狂碎念的小老頭，我不禁調侃牠道：「好啦好啦！正在弄（貓食）了！你啊，自己都快顧不了了，還有力氣顧別人！很多管閒事欸！」牠不理會我的揶揄，照樣罵聲不絕，直到四只貓碗端出，牠看著牠的臣民都能飽餐了，才心滿意足地往房間走，躺在暖爐旁的「龍榻」上，準備享用牠自己的「御膳」（腎病貓專用餐點）。 　目前無法預知：長尾能康復到什麼程度？不過我很清楚：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牠就不會放棄活著的尊嚴，不會放下牠麾下的臣民，也不會停止關心週遭的一切。牠帶給我們的不是只有絕望和沮喪，反而是希望與鼓舞。在照護過程中，原本與我和外子並不親近的牠，變得與我們很親熱了，這也是一個美好的收穫。我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輕易放棄治療，也感恩我的貓王長尾，無論健康和病時，都如此捍衛著牠的國土——這個悲喜與共的五貓之家。

陽光透過窗玻璃，映照出茉莉 的藍天，恍惚看見有一條河 流向了，遙遠，遙遠的北方 等待著，我化身為一片浮雲 飄飛到萬里外的星空，悄悄停靠 在你的眸中，成為異鄉的月色 鞦韆前那枚初萌的新葉，學你 斜倚在爬藤，迎著四季的風 嘴銜一株青草，凝視世界的 空曠與虛無，任風，沙沙作響 漂泊人間，漫無目地的游走 不說話，顯得孤獨而美好 所有遠颺的種子，都安心做自己 和你一起，失眠，閱讀，發呆 歡悅或者哀愁，拒絕遷移，拒絕 思考，一切未來 是否在消逝的冬日，岔路 越陷越深，像安靜流淌的河 刻有名字的樹，越長越高 也越密，從紙上蔓延至窗前 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浮雲 投下的，每一塊微小微小的陰影 惶然又篤定，時光的足跡 那些緘默，被竊取了記憶 所有的夢都成為永恆，恍惚 日子，不斷前行也不斷離開 熟悉的地方，再度陌生，陌生的 臉龐，又逐漸清晰，來來回回 攜著秘密，深藏的美景，宛如 河，在波濤中追尋無垠的岸 你是海。藍天吹送的淡淡香氣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這故事大家應該都聽過。頑石真能點頭？若未親眼所見，這也是一個故事罷了。 　生公何許人也？「生公」乃指東晉高僧竺道生（是鳩摩羅什門下的四傑之一），自小天資穎悟聰慧，善解佛義，講學之聲譽遍天下。堅持「一闡提人皆得成佛」之說，然由於當時《大般涅槃經》未被譯出，遂被守舊者視為異道邪說，而被擯逐僧團。道生只好棲隱廬山清修，聚集石頭闡述《涅槃經》，說到「一闡提皆可成佛」時，群石都微微點頭示意，彷彿認同他的主張，確實符合佛說。 　也有一種說法；比喻對他人耐心教育，最終「感化頑劣不冥之人，使其心悅誠服」。 　所以，頑石點頭只是一種感化頑劣不冥之人的說法。 　這顆石頭在書桌上擺了不下二十年了，雖然不曾對它說法，其實也沒法可說。但總是拿來做軟體操作的材料，不時對它說PS大法。何謂PS大法？就是Photosop也是個人的專長之一。 　石頭好像在花蓮靜思精舍撿的，個人的壞習慣之一，每到一處初次到訪的所在，總會順手撿棵小石頭做紀念。 　將近二十年的囉唆，終於那天看到它竟然也點頭了！或許是豁然開朗吧？竟然猛點頭到滾到桌子底下呢！呵，那天地震時，正好將它擺在桌邊，所以……。

　在萬軍井靜靜佇立的歲月裡，海風從未停止吹拂。它不只是澎湖的一口古井，更像是一枚深埋在島嶼記憶中的時間之眼。許多人初見萬軍井，只覺得它不過是一方古老石井，當午後陽光斜落入圓形的井口，我們忽然發現，這口井之所以存在，不只是為了解渴，而是為了承接一段跨越數百年的歷史滄桑。 　萬軍井聽來雄渾，卻也帶著一種蒼涼。因這口井不只是水源，而是生命與死亡的分界。井水能救活士兵也能延續征伐；能滋養生命，也可能映照殺戮。澎湖群島自古便是海上交通的咽喉，東通台灣，西接福建，北望泉州，南臨南海。島嶼不大，卻始終站在風浪與權力交會之處，歷史上每當軍事征伐，澎湖總難置身事外。萬軍井位於馬公市中央街一巷十一號，鄰近天后宮、施公祠，與明末清初改變台灣命運的施琅有關。 　西元一六八三年，清朝為了徹底平定台灣鄭氏政權，派施琅率領大軍渡海攻台。那一年，海風吹得格外猛烈，戰船自福建沿岸南下，遮天蔽海。施琅的大軍首先進攻的是澎湖。當時澎湖由鄭成功後裔所據守，駐軍眾多，而澎湖群島最大的困境是水。島嶼地質多玄武岩，淡水資源稀少，尤其在大軍駐紮時，飲水成為生死攸關的大事。相傳施琅軍隊抵達馬公後，曾因缺乏淡水而困頓。後來士兵在此掘井，竟湧出甘泉，足以供應萬名士兵飲用，因此被稱為萬軍井。 　施琅出生福建晉江，原來是鄭芝龍部將，後追隨鄭成功。然而命運多舛，施琅與鄭成功之間因軍政衝突而決裂，家人遭到誅殺。他轉而投靠清廷，成為攻台主將。施琅最終攻下澎湖，在「澎湖海戰」中擊敗鄭軍將領劉國軒。之後，鄭克塽投降，台灣正式納入清朝版圖。於是，萬軍井不再只是一口井，它成為歷史轉折的見證者。有人說，井裡映照過刀光劍影，也映照過將士思鄉的臉龐；映照過勝利者的雄心，也映照過海上漂泊者的孤獨。 　佇立於萬軍井旁，你會感覺到那種難以言說的沉靜。老街上的遊客來來往往，遠處傳來海鮮餐館的喧鬧聲，機車穿過石板巷弄，現代生活如此鮮活。但井仍安靜地在那裡。萬軍井令人動容的，不是它與戰爭的關聯，而是在漫長歲月之後，它終於從軍事用途回到人民生活之中。它不再屬於哪一位將軍，也不再只屬於朝代興亡，而是屬於澎湖島嶼的一枚記憶。 　馬公天后宮右側圍牆邊有一塊「萬軍井」石碑，述說著這口井的淵源，而循著石碑上的紅色箭頭，很難找到井的蹤跡，原來它躲在天后宮左側的中央街巷弄裡，許多人都會與他擦身而過。今日的萬軍井，井水依舊清澈。有時旅人低頭望去，看見自己的倒影，也許會忽然明白：歷史從來不是遙遠的故事。其實一直存在於腳下土地，存在於海風鹹味裡，存在於古井沉默的深處。

　　安徽省蚌埠市一個下午的黃昏，李逸拜訪完朋友後，正想走路回家時，朋友宋明義勸告李逸說：現在每天蚌埠的街頭上，皆有黨軍或是八路軍在強行徵軍夫，李逸思量再三後，因天色已晚，怕自己的太太與小孩擔心，還是選擇以快步走的方式回家，但在他走到蚌埠的街上時，被幾個拿著槍的軍人強行拉走，從此李逸就永遠的回不了自己的家，也從那時起李逸在蚌埠市的妻子孫美娟及二個小孩李國強與李明杰，對他莫名失蹤，是生還是死，均無任何消息可以查證。 　　李逸被強行拉去當軍人，在第四十六師的一個步兵連，當時的黨軍正策畫著徐蚌會戰，由於黨軍高層有共諜潛伏──黨軍的國防部第三廳（作戰廳）廳長郭汝瑰，及國防部的作戰次長劉斐均是共諜，將整個作戰計畫送至共軍最高階層（毛澤東）的野戰指揮所，導致國軍部隊走到那共軍就打到那，李逸的四十六師被共軍包圍時，他隨著部隊在槍林彈雨中奮戰突圍，終於脫離了共軍的包圍。 　　由於徐蚌會戰共軍以圍點打援之戰法，導致黨軍於徐蚌會戰中均以慘敗收場。 　　李逸隨著四十六師的部隊撤退來到大陳島，由於他是部隊士官兵中學歷最高的，因他過去曾於蚌埠市讀過高中，在部隊中擔任文書兵一職，因表現良好，升任下士，擔任師部傳令士一職。 　　一九五四年國共多次於東南沿海上空進行空戰，位於台灣的噴射戰鬥機航程不足，無法有效支援大陳島，在技術優勢下，解放軍之空軍取得大陳島周邊的制空權，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四日於大陳島駐守的太平號驅逐艦遭到解放軍魚雷快艇擊沉，國軍於大陳島地區戰力迅速萎縮，只能固守各島，失去了主動權。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八日爆發一江山戰役，解放軍出動二百餘艘艦艇，三百多架次戰轟機，五萬餘發砲彈將一江山化為焦土，火焰噴射器灼燒所有陣地的洞穴，七百二十名官兵死守了三晝夜，全數殉國。 　　失去一江山後，大陳島直接暴露在解放軍火砲射程內，防守也相對困難很多，加上以距離而論，臺灣到大陳島較中共到大陳島的距離遠，在物資補給與戰力維持上相對不易。 　　經過多方評估後，最後政府決定主動撤離大陳島，將大陳島上的居民與軍隊全數遷移至台灣，加強鞏固對台灣本島的防守。 　　一九五五年二月七日國防部將撤退上下大陳、漁山、披山島四個島上軍民的行動命名為金剛計畫，由美國海軍第七艦隊與國軍合作執行，負責掩護包括上下大陳、漁山及披山島上部隊，以及軍品之轉進。 　　美軍所提供運輸船團，只負責上下大陳國軍部隊（第四十六師）之撤運，美軍擔任北緯27度以北之海空支援與掩護行動。北緯27度以南之空中掩護，則由國軍空軍擔任。此舉共撤退了一萬六千餘名的國軍官士兵及一萬七千一百餘名的大陳義胞。 　　李逸來到台灣後升任師部師長的侍從兼傳令士，期間有很多的同事幫他相親，皆被他給拒絕，他跟那些人說：我在安徽省蚌埠市已娶了老婆並有兩個兒子，我期待未來能有機會去探視她們。 　　這些同事勸他別傻了，這一輩子我們都只能待在台灣，反攻大陸只是一句口號，我們是永遠回不去台灣海峽對岸的大陸，我們最後的下場就是老死於台灣。 　　李逸職位升到了士官長後，隨即便從軍中退役，單位在他退役前，已安排他到新竹榮民之家，李逸到了榮民之家後，為自己買了一台新的腳踏車來代步，因榮民之家距離新竹南寮漁港不遠，李逸每天吃完晚飯後，便會騎著腳踏車去南寮漁港看海，有時在看海時會想起大陸的妻子及小孩的思鄉之情，這會讓李逸不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時光彈指間流逝，青春亦隨歲月老去。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換一年，終於讓李逸等到一九九六年，那時的已故總統李登輝先生宣布老兵可以回大陸探親，李逸聽到了這個消息，內心感到非常的愉悅，終於老天爺眷顧了我們這一群從大陸來的老兵，可以回自己的家鄉探望親人。 　　隨即李逸托旅行社代辦台胞證，並請旅行社代買香港至安徽蚌埠滕湖機場的來回機票，李逸到了中正機場（桃園機場）先搭華航飛機至香港後再轉搭東方航空至安徽的滕湖機場，再轉公交車至蚌埠市，到了蚌埠已是晚上快七點了，李逸則住宿在台胞招待所，早上起床李逸要到蚌埠市蚌山區去找自己的老婆及兒子，在蚌埠台胞辦事處的協助下，順利的找到了自己過去居住的房子，李逸才發現舊的屋子是一間空屋，經問街坊鄰居才得知妻子孫美娟因生活困苦下，早已帶著二個小孩李國強與李明杰，改嫁他人了。 　　李逸覺得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當國家動盪，處於戰亂時期，他被黨軍拉去當軍人，他加入了四十六師，又隨著大陳島的撤退來到了台灣，他等待了多年，終於等到了可以回大陸家鄉探親的時機，回到家鄉才得知妻子早已改嫁別人，此情此景真的令李逸傷心欲絕。 　　李逸來到與妻子年輕時一起遊玩的地方，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傷與無奈。 　　曾經的山盟海誓，如今卻是妻子與小孩已不在身旁，眼前的景物依舊，然而人事卻已全非。 　　李逸深刻的體會到物是人非的悲哀，那種時過境遷、妻子與小孩不在身旁的痛苦，讓李逸久久無法釋懷，但無法釋懷又能如何，只能將一切給放下，李逸帶著一顆受傷的心靈回到了台灣，一樣每天於新竹榮民之家用過晚餐後，騎著單車至南寮漁港觀海，此時李逸的心情平靜，再也不會去思念大陸安徽省蚌埠市的妻兒。

　　生長在四面環海的小島，心總是跟著自己的聲音，往海的方向奔跑。 　　循著潮汐的方向，和大海相約，在那一片廣袤的泥灘地，看見夕陽餘暉，溫柔的輕撫海岸，一隻翻石鷸，臨風踩踏著泥濘，時而躍上迤邐蚵民採蚵石板路上，兩旁的嶙峋蚵石，看見牠殷勤的用嘴喙，快樂的覓食，不時有所斬獲；牠活潑的身影，吸引我觀察，忽然，我的目光中，不見鷸的身影，原來牠竟忽然飛起，待我銳利的搜尋之後，終於，再次，拉長目光的長線，在離岸遠處，鷸輕巧的涉於泥灘中，那裡有一些小小的生機，泥灘地對鷸來說，是一個大自然的寶庫，牠總能飽食一頓。 　　鷸善於用那長長的喙，無論是在泥灘地，或嶙峋的岩石上，總有一些蚵或附著其上的藤壺，供牠一整個冬天無盡的享用，但仍須牠努力在潮浪間，勤覓食。 　　翻石鷸，其名仍因牠擅長用其嘴喙，翻動石頭，尋覓牠的最愛，以滿足自己的胃，牠對金門來說，是我們冬天的好朋友，這一季，牠不用付房租的住下來了，免費的餐廳，讓牠吃到飽；而我有幸和牠結緣，分享牠的泥岸生活，看見牠這樣喜歡金門的環境，這時牠的羽色已經換上艷麗的繁殖羽，看見的不僅是牠的生活，還有泥岸豐富的生機，提供了牠育兒的好環境，儲備能量。 　　艷麗的橘紅色長腳，在樸素的泥灘地，成了亮眼的焦點，再加上牠活潑的覓食身影，讓灘地忽的充滿生命力，為樸素的灘地增添了迷人的光影，風雖然在耳際忽忽作響，但奇妙的是，特別的溫柔，留住了翻石鷸的腳步，更留住了我的心，我們都被這一片大海的深情迷住，夕陽也捨不得下山了。 　　牠覺得我像牠的同伴，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容許我和牠共享這一方廣闊的食堂，允許我近距離的觀察，分享牠的覓食樂！ 　　天地有時真大，大到翻石鷸從馬達加斯加來到金門相遇，牠不嫌遙遠，我卻興奮有緣共享海岸，尤其更令人覺得奇妙的是，牠早於1758年，就由瑞典博物學家卡爾·林奈在他的《自然系統》的第十版中正式描述，根據研究資料所描述，牠們的平均壽命為9年，而最長壽的記錄為19年零2個月；在越冬地點方面，翻石鷸對特定地點的忠誠度特別高，我曾經在一次田調中，同行友人拍到一隻帶有腳環的翻石鷸，經過東海大學研究人員解讀，發現牠是從馬達加斯加遠來的嬌客，而且是再次回來越冬，證實了翻石鷸對棲地的忠誠度。 　　夕陽，微笑的看著我，該回家了！關起鏡頭，和翻石鷸道再見，感謝這個冬天，我們有緣在金門的泥灘地，再次相遇！ 　　希望這些鳥朋友的生活，可以分享更多熱愛生態的朋友們，歡迎來金門，在腳步繁忙的生活中，可以共享自然的美好，並且一起守護金門島嶼的泥灘地，讓我們和翻石鷸相約年年遇見！

  來過寒舍的親友，幾乎都訝異，這幾十年的農村生活怎麼能適應？等我仔細介紹窮鄉僻壤的優勢生活起居後，一個個露出羨慕且嫉妒的神情，這個人口數才一百多個的小農村，是如何的好？   都說窮鄉僻壤是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錯了，鄉下小農村多的是貓狗鳥雀，寒舍是超過半世紀的平房瓦屋，鳥雀燕子最愛築巢屋簷下，屋頂上隨時都有各種鳥類來歇息，房子四周多空地，正好可以恣意種些花草蔬果，瓜類豆類等攀爬的植栽，然後自然教育就會在各種植物上演著，昆蟲蜂蝶鳥蟻蝸牛，種下的蔬果都得和牠們分享，親切熱情的村民們，幾乎家家戶戶都種花草蔬果，收成時互通有無，絲瓜冬瓜蘿蔔豆類葉菜類蔥蒜地瓜……，應有盡有，只要在村子裏散步走一圈，雙手絕對不會空手回。   左鄰右舍的毛小孩以一當十，只要是陌生人走近，大狗小狗相呼應。大門小門忘了關，沒關係，隨時隨地都有婆婆媽媽走過路過會幫忙觀前顧後。郵差先生不用擔心闖空門，此間敦親睦鄰最上手，讓郵差先生不用多跑兩趟，婆婆媽媽會幫忙代收郵件。   雖然一天才兩班公車，機車腳踏車代步很方便，到遠一點的隔壁鄉鎮辦事，左鄰右舍有轎車的村民會順道或專程接駁，大眾運輸工具不盡然的問題，就由村民們禮尚往來了。   最喜歡的是村裏的社區活動中心，不但有籃球場，還有卡拉OK可歡唱，平常時日有魚肉衣服五金百貨糕餅點心等貨車載來販售，只要廣播聲響起，就知道活動中心又有攤車來了。   如此鄉居生活多好啊！

  小時愛食魚，每每一條魚被端上桌，大人箸未落，社會化外的我拿起匙筷便往魚身夾，手勁不夠嘴又麻利過頭，經常吃著吃連同魚刺嚥下肚，小刺也罷咳個幾聲便好，繼續張貓眼吃頭啃尾，要是大刺不妙，鄉下地區醫院難抵，只得急匆匆敲醒村裡老醫生，老小守在迷你診間外求神拜佛等待。   幾次以後餐桌依舊有魚，只是魚身不再任己意擺佈，母親將魚肉剝成小塊狀，一番檢查再放入碗裡，這狀經常引來兄姐妒意，「阿琴是屘查某囝，愛食魚會變巧，著無？」魚肉凌空滑一道圓弧，入碗，母親笑裡滿溢期盼。   或許魚真吃多了，小學羽球校隊拋出橄欖枝，國中托腮側望對面鬧騰放牛班，轉身繼續資優班課程，兄姐國、高中畢業外出就業，我成為村裡首位考上女中，父親和鄉里觥籌交錯，一條大魚上桌，母親依然戒不掉剝魚肉習性，我坐角落耳掛八百多度眼鏡，吃碗裡的魚看英文文法聖經。   直到火車站送別，行李作伴踏入北部大學，民歌搖擺，青春浪潮席捲，我整身沉浸長大氛圍，這才發覺前半生似乎早被剝好的魚肉塑型，無刺，順遂。   婚後仍然愛吃魚，徒手一根根拔，再一塊塊放入碗裡，仍不時吃進小刺：岳母挑剔壓抑一身反骨、小孩啼哭、丈夫立天秤正中，向左走右皆易傾斜。彷彿訂單爆量大廚，面對生活排隊等待挑刺的魚，一身倦意抹汗繼續，以為魚刺已拔除完畢，細看才瞧見刺裡藏刺，我反覆被魚刺噎著嗆咳，一旁孩子伸出柔嫩小手要吃魚肉，我揮揮手說不行，真的不行，吃雞肉豬肉牛肉都好，魚長大點再自己吃，自己的刺得自己處理，嚥下也好，一條條去除也罷，總之得交給自己，外包不了他人。   回娘家那天，母親在我面前放了一條魚，我下意識剝起魚身，面前丈夫一臉等待，以為預定屬他的。   我說下星期得去參加同學會，帶孩子一塊去。   「你說過畢業前夕鬧翻，還去？」丈夫眼巴巴看我食魚，我指指魚，再給剝肉動作，他開始剝魚，帶點新鮮感。   我依舊嚐到，不過是吞下也無妨的細刺，當下以為的主刺大刺，時間荏苒細嚐才知其實只是細刺，而大刺傷身，微刺無妨，依舊一盤佳餚。   「孩子我帶，你去，玩開心點。」   手心還殘留魚味，我往魚身豐滿地帶剝，挑起大刺小刺，一個轉身往他嘴裡放。   調皮的，也偷渡了點深情。

  每次開車路過榜林圓環，特別是在等「紅燈」讀秒的當兒，五十年前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宵禁」夜，又浮現在眼前。   話說民國六十三年，我自金門高中畢業，翌年元月考入「金門衛生院─血絲蟲病防治小組」，展開夜間採血、白天捕蚊的工作。   金門島孤懸閩南沿海，自古風多雨寡，地瘠不足以耕，清朝道光年間「中、英鴉片戰爭」之後，廈門成「五口通商」口岸之一；由於金、廈一水之隔，近在咫尺，往南洋的海路暢通，金門島上成年男丁爭相結伴「落番」，到南洋群島的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印尼等地謀生，賺取血汗錢寄回家鄉奉養親人。   所謂「南洋錢、唐山福！」華僑從南洋賺回外匯，在家鄉蓋洋樓、辦學校造福桑梓，卻也帶回熱帶地區流行的傳染疾病，「血絲蟲病」就是其中之一。   什麼是「血絲蟲病」呢？簡單地說，那是一種透過熱帶家蚊傳播，由「血絲蟲」的成蟲，寄生於人體淋巴系統引發的疾病，最明顯的症狀是臉、耳、手、腳，以及生殖器官異常腫大，令人畸形殘肢、喪失工作能力，是熱帶蚊蟲滋生地區的流行性疾病。   民國四十一年，時任「國防醫學院」寄生蟲學教授范秉真先生，首次來到金門，在十來個村落，對千餘居民進行「血絲蟲病」採血檢查，感染率高達百分之十九，也就是每五、六位島民，就有一人感染，且諸多祖孫三代同是患者，情況極為嚴重。   當時，金門是戰地，駐防十萬大軍枕戈待旦，民國五十九年，經國先生任行政院長，獲悉「血絲蟲病」在金門流行衍生的潛在危機，為確保金門軍民健康，鞏固國軍戰力，指示「衛生署防疫處」，於民國六十一年七月，在「金門衛生院」成立「金門血絲蟲病防治」防治小組，展開五年防治工作。   「金門衛生院」位於金湖鎮山外溪畔，隸屬於金門縣政府民政科管轄，設有「附屬醫院」，是島上唯一的民間醫院。但設備非常簡陋，院長及三位課長，都是軍職退役，院內五、六名看診醫生，都是「金防部」軍醫支援，全院員工包含「血絲蟲病防治小組」十三人，約計四十餘人。   而且，全院只有三部車輛，包括較新的救護車、院長座車和一部老爺休旅車，作為「公共衛生」巡迴學校打預防針之用。而「血絲蟲病」防治用車，是「金防部」支援的「中吉普」，附帶一名穿草綠服的駕駛兵。   由於「血絲蟲」之幼蟲，體積非常微小，生存在人體的血液裡，需經採血製作成「玻璃抹片」，用顯微鏡放大一百倍，才能看見其形狀；而且，令人讚嘆的是，血絲蟲的幼蟲，既沒有行走的腳，或蠕動的偽足與鞭毛，很難讓人分出那一端是頭，那一端是尾。換句話說，在高倍顯微鏡下，仍看不見「血絲蟲」的頭尾、眼睛或嘴巴；照理說，應是沒頭沒腦的笨傢伙！   然而，「血絲蟲」之幼蟲，卻異常的聰明。白天，懂得隨血液循環躲在人體肺部血脈裡；夜間，則隨血液循環跑到人體的皮膚末稍血管，等待藉著蚊蟲叮人吸血傳播給他人。因此，採血檢查「血絲蟲病」，一定要在深夜進行。   因為，當時金門是戰地，兩岸處於「單打、雙不打」時期，也就是日曆上「單號」的夜晚，和「雙號」過午夜的凌晨，共軍都會對金門島發射宣傳彈，所以，我們夜間到各村里為居民採血，共軍砲彈常在頭上飛。   而且，為防止對岸共軍的「水鬼」上岸摸哨，或進行滲透、破壞，夜間十點起至隔日清晨四時，全島實施「宵禁」，所有的交通要道皆以「拒馬」阻絕，荷槍實彈的衛哨兵嚴加把關，除非持有「夜間通行證」，搭配「口令」通關密語，方准通行。否則，若是三道「口令」對不上，埋伏哨兵即可對闖關者格殺勿論。   曾經，有聾子夜行，途經管制哨，衛哨兵連下三道「口令」不見回應，即朝黑影連開數槍，聾子應聲倒地。同樣的，有耕牛放牧在埋伏哨附近的農田，夜裡牛隻走動，發出沙沙聲響，衛哨兵連下三道「口令」不見回應，槍彈立即朝聲響掃射，可憐耕牛一命嗚呼！   說得更明白一點，即使是沒有砲擊的夜晚，金門島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衛哨兵槍枝子彈皆已上膛，夜間出門處處危機四伏，所以，一般人都早早入睡保平安。   由於我們需要夜間出門作業，所以，「金防部」發給我們一枚「夜間通行證」，傍晚也會派車送來當晚「口令」密語。   也許，我們常常夜間通行，且宵禁的衛哨站，通常是固定的連隊士兵把關，所謂「一回生、兩回熟」，許多衛哨看到我們的車一到，經常自動拉開拒馬，揮舞手電筒的光炬，指揮讓我們快速通過，連「夜間通行證」也不必檢查，備受禮遇。   有一次，在一個寒冷的深夜，採血歸途經過「榜林圓環」，衛哨兵把我們攔下，駕駛兵拿出「夜間通行證」讓他檢查，只見他端詳了許久，突然退後二、三步，並立即猛拉槍機，用槍瞄準駕駛兵大喊：「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因為，衛哨兵檢查過「夜間通行證」後，再用手電筒探照後車斗，發覺情況不對勁，狐疑為什麼三更半夜，軍用車輛竟載著十幾個「活老百姓」，而且，不穿軍服的老百姓，卻人人裹著軍毯防寒大衣，真的太奇怪了！大敵當前，莫非其中有詐？懷疑可能是共軍「水鬼」滲透上岸，於是，除了自己拉槍機，也呼叫同僚子彈上膛，好似如臨大敵，進入戰鬥狀態。   的確，寒冷的冬夜，大夥兒瑟縮在後車斗裡，我清楚地聽見周遭也傳來拉槍機的聲音，畢竟，大伙兒都是民防自衛隊員，蒙著眼睛都能在短短半分鐘之內，完成七九步槍拆解、組合，再拉槍機、扣扳機擊發，可以說人人訓練有素，個個是五項戰技好手，對拉槍機的聲音並不陌生。但是，遇到慌張的士兵，心裡確實有點害怕，真怕亂槍掃射，大家死得不明不白。   事實上，部隊裡很多抽中「金馬獎」的充員兵，他們從新兵中心分發下部隊，被帶到高雄搭上登陸艇到金門，隨時可能戰死沙場，離開家人至少是二年，心裡最大的渴望就是平安退伍。何況，平時長官為了易於管教，希望小兵不要亂跑、不要隨便迷戀金門少女惹出感情糾紛，常常恐嚇「那個村落是匪諜村」、「那個村有仙人跳」，因此，當士兵發現可疑，先擺出陣仗保護自己，特別是站夜哨，傳聞對岸的「水鬼」會上岸摸哨，殺頭或割耳朵，豈能不小心謹慎？   說真的，遇到類似的情形，我真的有點怦然心跳，而這個當兒，我發現駕駛兵不但不慌張，反而很鎮定：   ──阿連記（老大哥之意），看乎清楚，阮是金防部的！   驚慌的衛哨兵聽出台話口音，又被稱作「阿連記」，因台灣曾被日本佔領五十年，尊稱別人為長者或老大哥，都叫「阿連記」。衛哨兵大概是覺得「他鄉是故知」，頗為親切，終於放下瞄準的槍枝。但是，其他的衛哨兵，仍繼續持槍戒備，並用手電筒在「吉普車」後車斗探照搜查，發覺我們並沒有攜帶武器，心防鬆懈不少。   雖然，支援的「駕駛兵」費盡口舌解說，衛哨兵仍不肯放行，因為，他認為：一部車輛，要一張通行證，而且，每一個人，也都各要一張通行證，否則，通通扣留，不准通行。   最後，衛哨兵的連長來了，才下令放行。大寒夜莫名被扣留一個多鐘頭，在馬路上喝西北風受凍，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只能徒呼負負！   事隔五十載寒暑歲月，青春年華蹓逝，已屆古稀之齡，許多身邊的事務，轉個身就忘了；許多親朋好友的名字，常常想半天記不起來。然而，每次開車路過「榜林圓環」，特別是在等「紅燈」讀秒的當兒，昔日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宵禁」夜，又浮現在眼前。

勸君莫要羨高枝 四顧茫然人不知 一旦魂離身墜地 再無展翅任飛時

  高中時也開始買文藝書籍   記得是在李金弘父親開的店，北門里中興路「中央日報金門辦事處」；買的「蓮的聯想」余光中的詩集，那是年少時的「文藝風」所致。但是我後來並無走「詩作」的路子，而是以「美術」為主；且終生以此為職責。   還記得在莒光路和中興路的相交處，有家「國泰書店」便買些「文藝」和「美術類」的書籍；如美國著名小說「老人與海」，有些文庫及叢書等，有「水牛文庫」、「新潮文庫」、「志文叢書」等等諸多書籍的出現；也令我很忙呢！而在此之時，我更忙著吸收有關美術的知識；現在想起來，已經記不得了。   在台北時，許維民和我出版了一本「金門之旅」，可說是金門開先鋒的創舉，開本是24K，內頁用雙開拉長頁來表現；這本書也創下當年金門的銷售好成績。這本書在當時的書店賣得很不錯，再版了很多次。   到台北「類設計」雜誌急訂   在台北因就讀「師大美術系」（夜間部）時，我便一面上課、一面上班；取得「學識」和「實務」兩方面的成績，這在工作經歷上有很大的幫助。   而此時便引起了我無限的興趣，就拚命地找事做。曾經有段日子，我的工作排得很滿；白天上午在「復興商工」兼課教書五年，最多的是一週有五個上午的課；當時鐘點費是每節課「38元」，下午自己公司還要上班。   我晚上在「中國時報」的「時報周刊」工作，當時職位是「美編主任」也兼「人間副刊」的「美術編輯」；整個工作都是在下午四點到凌晨才算完成一天的工作。有幾年時報周刊要設計每年的「年曆日誌」，便要我規畫當年的「牛年」手冊。當時年輕不覺得累，一做就是近十年的時間；直到我自己開公司為止。現在想起來真是「太勇敢」了，也可說就是「太呆瓜」吧！   在台北也訂了「漢聲雜誌」（ECHO）很久，及它們出版的「兒童小百科」；也買了「聯經出版」的「還珠樓主」的全套「武俠小說」。還有其它的很多套書，現在也記不起來了。那時還買一套早期的「新月月刊」復刻版，原版是民國初年在大陸的。這些書都在民國95年（2006）受邀到「金門大學」任教時，答應校長李金振；便全數大約近三千冊的書，每冊有幾十元到數千元；捐給該校圖書館了。   還有開封街的「陳氏圖書公司」的「時代雜誌叢書」中的「攝影全集」整套有十冊吧！記得花了將近「八千元」買下，那時我的薪水才「四千元」；那套書就要我兩個月的薪水。它把攝影分類講述得異常清楚，雖然內文都是英文，但是看圖也可摸到一些知識。當時每月的書款都是用「先拿書，後付款」，因此每月的薪水都不夠來付書款。   當時在台北，除了上夜間部美術系外，還在白天上班用以維持我的日常開支。   自己開公司辦雜誌遭「新聞局查禁圖片」   記得在台北，大約於民國六十八（1979）年間，我辦了一本雜誌「設計家」；菊八開，約100頁，是台北第二本「設計家」。第一本是「郭承豐」所創辦，開本大八開；而且內容更大膽，有畫家「席德進」祼體圖片等等。而我的「設計家」則因邀請畫家「林崇漢」繪製一幅「跪趴裸女」而被「新聞局」查禁沒收存書。所以沒有賣出去多少本就被新聞局抓包了，真是倒霉到家。我的「設計家」雜誌不到兩年就結束了。這是我辦雜誌的第一次寶貴經驗，非常可貴。   後來又再與楊宗魁聯合創辦了一本雜誌：「印刷與設計GC」做了十五年，早期是兩張對開報紙型用雜誌紙彩色印刷，接著改為16開雜誌型；後來再改為菊8開雜誌發行，分析兩者之間的關係及互相幫助的好處；可說是幫助兩者之利害。這是民國75年（1986）的事。   多種「百科全書」買得很高興   而後便專心於「設計家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的業務，這可說是我前半生的故事了。   我那時便瘋狂地買「百科全書」來看，有中譯的百科；也有臺灣出版的百科，我都盡量地買。好像有四、五套之多，每套有十幾本都是精裝，價格有的一套萬把塊。（下）

  書刊雜誌好閱讀   閒來無事多流覽   年少時 硬留費用買圖書   課外讀物堆滿桌   正課無心讀   雜誌到 忘寢廢食拚命看   從小剪報會張貼   記得小時候，大約在1953年四歲時，我便從母親的「衣服樣版紙張」；剪出圖畫來貼在櫃子裡。有英文報的漫畫專欄：如「布朗黛和白大悟夫妻生活」，及中文報的文章專欄刊頭圖案。   當時還未上小學，整天都忙玩耍；和左鄰右舍的小朋友一起玩。記得小學一年級，有一回向家裡要錢；去買一支「紅藍色」的鉛筆，「一頭紅一頭藍」；回來後便開始畫圖了，記得是畫「一支國旗插在山腰上」。剛好用這「紅藍筆」來表現一下，免得白費了這支筆。   到了小學五年級時，班上興起一股看課外書的風氣；我便向家裡要錢，去訂一份「國語日報」出版的「三百字故事」月刊。而後來又有「閱讀測驗」的專書出版，及各種讀物等出版來補助學習；真是小學高年級最重要的「課外讀物」，而且還要作「閱讀測驗」考試；這是小學高年級的功課。   國中時找報紙完成剪貼簿   民國53年（1964）金門最早試辦，全國第一所國中「金門縣立金城國民初級中學」成立了。我便是最早直接進入的第一屆「國中生」。當時大金門的四個鄉鎮如金城鎮、金湖鎮、金沙鎮、金寧鄉共四個鄉鎮的小學生都一律進入該校為首屆的新生；而小金門的烈嶼鄉則到「金門中學的初中部」。因此，如李福井、顏達生、張進成、李錫敏、黃火盛、黃世團、吳家箴、李金振、黃國慶、童養華及女生張貞賢、呂妹（曉梅）、黃鶯等等共八班，約有三百餘人便是首屆全國「國中生」了。當年的校長唐與程，是從我們「金城小學」直接調過來的。當年在金城國小已經當了兩年校長，再調到城中任校長，我便要受到他的「管教」長達五年，其中有「好玩」的地方留到以後再說，算是我的「幸運」吧！   這時的我便將報紙，各種專欄的「欄頭圖案」；剪下來分門別類，貼在一本日記本上。大約有十幾項，而每項還有把主題要旨；撰文寫上內容。這個「剪貼簿」是我以後，上「高中當學藝股長」及上「師大美術系」後；去上班時的「最好資料簿」。   那時在我們鄰居有位「溫洲仔」他開的「浙平洗衣店」，常會買一堆舊報紙來包衣服用；我便隨身帶一把小剪刀；有空時便到他店內去找報紙，剪下刊頭的圖案來，差不多有幾十幀。有時看到他雖然不說話，但心中一定很不高興的；事後我感到很抱歉。   民國56年（1967），我在「金中高一忠班」時，學校要每班「班級佈置比賽」，我正當「學藝股長」；便應用「剪貼簿」內所收集到的圖案，再加上自己的一些巧思；把教室佈置得立體起來，我把「保麗龍」刻字、繪圖案、再上色；並安排位置，貼在班上的柱子上，結果得了同年級的「第一名」，這都是平時的努力造成的；而下學期又是重新製作，也是又拿到「第一名」，這是平時多做的準備而得到的結果，可說是「平時多燒香，到時好結果」。   自小學便隨時隨地看小說   如果要說訂雜誌、看小說，到底是何時開始？我自己想想；可推到小學五年級。那是高年級的時候，除了學校的功課外，還要看課外讀物；這真是讓我忙翻了。記得小學五年級時，我買了一本當時很有名的「文壇」月刊；其中一篇小說「此情不渝」吸引了我，便開始翻看無數的「言情小說」。這到底是那位作者，好像是「禹其民」？今天已經沒有印象了；但內容依稀可以記得，是有關「籃球比賽」的故事。   還買了「文化圖書出版公司」，「禹其民」著的「籃球情人夢」及「春蠶到死絲方盡」；感到非常高興，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重要，後來「籃球情人夢」改編成電影；男主角好像是「秦漢」主演，但我因不是放假日，那時要看電影必定要在規定的時間，如周末晚上及周日白天；不難就要受處罰的，在城區的戲院並沒有演；所以我就沒有去看。   這段時間，也買了「皇冠出版公司」；「瓊瑤」的「六個夢」及「菟絲花」等多部小說來閱讀。心態上變的好像「大人」的樣子，感到非常滿足；這就是小男生的一種「移情作用」在作祟。   國中一年級時，還借到同學的大哥，買的「金杏枝」小說「心銷」來看；很是刺激又過癮。   高中時便開始訂雜誌   在記憶中，我是從「綜合月刊」開始訂起。記得發行人是「張任飛」，而封面設計是「霍榮齡」。在訂閱期間又隨訂戶送很多特別的贈品，如「小國旗貼紙」、「長條形月曆」。   其他尚有「今日世界」，我忘了是「半月刊」還是「旬刊」，它是在香港發行。它是美國人辦的，主要目的就是推廣美國新知識；好讓世人都知道美國多美好。它報導一些世界的大事及各種新知，如在「007第一集」的「貨櫃車一邊開一邊跑車衝上貨櫃車躬起來」；是非常適合中學生閱讀的。尤其每期都有一欄兩頁的傳統圖畫民間故事最好看。   其中尚有「雄獅美術」，自「創刊號」起，到我赴台讀「師大美術系」；仍沒有中斷。由當初薄薄的一本，大約100頁不到，到後來變成厚厚的一大本，約有400頁之多；我常在尚有五六期時，便續訂下一年的；而本次期數還沒有完，便又續訂下一年的；結果被雄獅美術說：「沒有辦法續訂那麼久。」這是我最長得訂期，訂得很是過癮。   到台北就讀師大美術系後，在一面工作一面求學時，便又訂了「藝術家」雜誌。   當時讀高中時，「中國國民黨」出版一本，極盡豪華的「中央月刊」；便也訂了很久。   值得一提的是，我還訂了一本「日本出版」的；「登麗美服裝雜誌」，記得是「季刊」開本很大，它常會在雜誌內，附貼上真實布料的樣品；有次抽獎，我還抽中了一件女用服裝；而母親就把它改為妺妺的衣服了。對當時的「服裝設計」興趣很濃；我有點要讀這科系的樣子。（上）

再優美的天使， 也不能代替母親的位置── 如同這尊母子雕像， 她的目光溫柔，使我尊敬。   註：肯亞，奈洛比國家博物館正門前，有座「母親與孩子」雕塑。它是由藝術家Francis Nnaggenda所作。這座石雕，具有母愛、關懷以及代代相傳的象徵。（稿費贈家扶中心）

  往往，我們的生活都在匆匆忙忙地趕路，而忽略了許多路邊的春天。   我經常早出晚歸，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往往，輪胎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像一張重複播放的黑膠唱片，紋路裡嵌著晨光的霧氣、夕陽的餘暈，還有辦公室冷氣吹得發僵的肩頸，而日子被拆成一塊塊規整的方磚，我像隻搬磚的蟻，埋頭穿梭在馬路的人流、辦公室的燈光，以及廚房裡咕嘟作響的湯鍋之間，以為這就是生活的全部輪廓。   直到前天，臨下班前突然接獲會議取消的通知，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數字跳動到五點十分，比往常整整早了兩個鐘頭。我愣了三秒，才緩緩關掉文件，收拾背包時，這時指尖觸碰到窗外飄進來的風，帶著一點點暖，不像平時那般混著汽車尾氣的悶熱。   騎車回家的路上，風從耳邊擦過的速度慢了下來，但已不再是那種催促人趕路的力道了，於是我沿著淡水河畔的車道緩行，夕陽把河面染成熔金，波光粼粼裡，幾隻白鷗斜斜掠過，翅膀劃過水面的聲音，輕得像一紙詩句。   然後，順著接入一般馬路的巷道。   就在此時，眼睛的餘光不禁瞄見路邊一株小小的豔紅九重葛，它長在圍牆的縫隙裡，周圍是雜草叢生的荒地，旁邊停著幾輛蒙塵的腳踏車，還有一塊寫著「禁止停車」的鐵牌，但它就那樣兀自滿樹怒放，枝條從圍牆頂端垂落下來，像一串燃燒的火焰，每一片花瓣都飽含著陽光的溫度，熱情般把春天穿在自己身上，熱舞著。   我忍不住停車，駐足路邊為它用相機擊節讚賞。   鏡頭對準它的時候，我看見花瓣的紋理裡，似乎藏著昨夜的露水痕跡，像誰不小心遺落的淚珠，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落在我的手背上，輕得像一聲歎息。啊，艷紅的春天來了。   這讓我想起巷口那戶人家門外的小花圃，春夏之際，孤挺花競放的模樣，去年冬天，我看見它們枯萎後只剩枯黃的葉片，像一堆被遺棄的稻草，以為它們再也不會有春天，誰知春日一來，肥厚的葉片從泥土裡鑽出來，隨後便抽出筆直的花莖，頂端綻開碩大的花朵，像一隻只舉起的火炬，那種重生的力量，叫人視覺一亮。   原來，春天從來不是一場盛大的宴會，而是散落在路邊的點點星火。   它可能是九重葛在牆縫裡的綻放，可能是孤挺花從枯葉裡的重生，也可能是風鈴木開花時，滿樹金黃的花雨落在行人的肩膀上，我們總以為春天要去名勝古蹟裡尋找，要在櫻花樹下拍照留念，卻忘記了最動人的春天，往往就在我們每天經過的路邊，在那些被忽視的角落裡，靜靜綻放。   我更想起那次在回程時走不常走的道路，聞到滿路的風鈴木的花落在我的髮梢，那時候，我突然明白，所謂的生活，並不是要追趕著什麼，而是要學會停下腳步，看看路邊的風景，就像那些運動者彎腰、低頭、直視前方、用力邁進的姿態，他們並不是為了達到某個終點，而是享受著每一步向前的過程。   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旅行，我們總是急著趕往下一個目的地，卻忘記了欣賞沿途的風景，想想我們為了工作加班到深夜，為了賺錢奔波忙碌，卻忽略了身邊的親人，忽略了那些溫暖的瞬間，我們把自己變成了一台不停運轉的機器，卻忘記了自己也需要休息，需要感受春天的溫暖。   這株九重葛就像一個提醒，告訴我不要忘記生活中的小美好。   它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綻放出最燦爛的花朵，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著春天的到來，或許，我們不需要追求什麼偉大的成就，不需要擁有多少財富，只要能夠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不平凡」時刻，這就足夠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這株九重葛，久久不願離去。   夕陽漸漸落下，天空變成了深紫色，花瓣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艷麗，風吹過，花葉搖曳，像是在與我告別，我拿起相機，拍下最後一張照片，然後騎上車，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這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趕路，而是放慢了速度，欣賞著路邊的風景。   我看見路邊牆角的野草在風中搖曳，看見遠處的燈光漸漸亮起，看見一對情侶牽著手散步，看見一個孩子在路邊追逐蝴蝶。這些平凡的畫面，在我眼裡變得異常珍貴。   原來，生活中的美好，並不是要刻意去尋找，只是要用心去感受，只要我們願意停下腳步，放慢節奏，就能發現那些被忽略的春天，就像這株九重葛，它一直在那裡，只不過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它。   回到家後，我把照片導入電腦，反覆欣賞，照片裡的九重葛，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美麗，我想起那句話：「人生需要時常停下腳步，審視調整方向，以便走更遠的路。」或許，我真的需要放慢腳步，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那天晚上，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株九重葛，長在牆縫裡，綻放出燦爛的花朵，陽光照在我的身上，風吹過我的枝葉，我感到無比的自由和快樂。   我知道，這個夢是一個提醒，告訴我要像九重葛一樣，在平凡的生活中，綻放出屬於自己的艷紅春天。

  每見新聞報導車禍現場，陌生路人齊伸援手，有人幫忙報警求救，有人撐傘擋路，有人指揮交通，見到如此溫馨感人的場面，深感「人間處處有溫情，真情時時暖人心」，似此默默進行、不為人知的善行義舉時有所聞，也常在無聲無息中悄然消失。   小犬跟隨內人就學「萬中附托」時，為了撿球，爬上欄杆，失手「倒頭栽」，額頭撞及水溝邊角，立即迸出滿臉鮮血，內人正欲帶他下班，見狀驚慌失措，抱著小犬直奔校門叫車，焦急如焚之下，一輛郵務車自動停下，載往附近「婦幼醫院」急診，內人方寸已亂，未及道謝並問其姓名，每當想起，便耿耿於懷、感念不已！   本校刁姓英語老師某日中午用餐時刻，忽感身體不適，立即放下餐食，直往校門，攔了一部計程車，只說「亞東醫院」，隨即「暈死」過去，不省人事，醒來時只見醫護人員圍繞電擊搶救中，事後告訴同仁是「心肌梗塞」，這位好心司機救人一命、分文未取，刁老師始終感念在心，無時或忘！   退休之後，養成清晨到板橋忠孝公園打籃球的習慣，球場周邊步道快走慢跑的幾乎固定那些人，因而熟悉面孔的陌生人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彼此寒暄道早。後來我延後半小時出現，幾位關心者問我原因，我說左膝疼痛，一位女性球友教我以鹽水熱敷或以吹風機熱吹；另一位在旁打太極劍的退休女老師教我對著膝蓋拍、抓、揉。又因某次騎機車摔傷，休息一陣子，復出首日，周邊運動人士紛紛前來問候，關心之情，溢於言表，令我深深感動！   板橋忠孝公園一位愛狗女士，每天清晨帶著四、五隻來遛，其中一隻只靠前二足踉蹌步行，後二足完全癱瘓，狗主人乃訂製一滑輪不銹鋼架，將後半身倚放架上，問其來由？全是拾得而來的流浪犬，為了這隻傷殘狗兒費盡苦心，聽後深受感動！仁民愛物、民胞物與的胸懷足為世人楷模。   疫情未起之前常去圖書館，假日高朋滿座、一位難求，一對會計師夫婦週休常來，一直維持熟悉的陌生關係，某日客滿，見到他們在外候補，而我正要離開，就跟會計師說可來坐我位置，自此有了交談。又某週日上午，他問我下午來不來？我說會晚點來，孰料是要請我吃豆花，又一次竟要把座位讓我，我予以婉拒，自認交情淺薄，受此厚愛，實不適宜。   看病是件痛苦的差事，診間是處緊張的場所，醫病關係也常是冷漠的。然而和平醫院心臟內科黃蓮奇醫師卻是例外，醫師笑臉迎人、視病猶親，讓病人覺得看病不具壓力，如見親友般的輕鬆。醫師將診間的蕭瑟化為和煦的春天，這是醫院中極為難得的溫情。   從板橋愛買購物回家，騎出地下停車場，街燈如晝，忘了開車燈，直到四川路等紅燈時，前方的帥哥騎士忽然轉頭，指著我說「頭燈」，我才恍然大悟，連忙行禮道謝，感謝他的提醒。   小犬工作繁重，某日興致來潮，要帶兩老出外走走、舒展筋骨，爬了一座郊山，上下數百階，下山已是乏力再走回頭路，改走平坦柏油馬路，但有6.3公里之遙，兩足已是不聽使喚，且天色漸晚，叫車沒下文。途經一間「天照農場」，小犬問了店家二老闆游先生：是否有法子叫車。游先生說：難！且我們自己有車，未曾叫過車，可否稍待一會，我載你下山開你的車上來。游先生為了擔心兩老等太久，直接載小犬至山下停車場，小犬感動莫名、知恩圖報，除透過網路致謝，也一直想找機會報恩，這樣的好人實在罕見。   某日到國泰世華銀行辦事，一位從後面走出來的劉依琳小姐，儀態端莊、彬彬有禮，「先生，您先在此坐著，待會我再拿出來給您。」稍後劉小姐辦好出來：「這陣雨還不小，您有帶傘嗎？」「沒有，待雨小些我再跑過馬路去全聯購物。」劉小姐立即請一旁男士拿出一把傘要借我，我予以婉謝。劉小姐說那您走路要小心，不要滑倒。心想：這已超越她的服務範圍，客氣的員工很多，令人感動的不多。於是查出總行電話，直說想推薦一位暖心好員工，才知她是該行副理，無怪乎口氣風度不同一般，足為員工表率與楷模。   某日到附近第一銀行辦事，櫃檯小姐劉佳靜待之以禮，尊為上賓，讓我受寵若驚、暖意融融，就像遇見親人般親切，劉小姐雖然年輕，卻很專業；尤其敬業精神、謙和待客令我見所未見、嘆為觀止！遂寫一紙推薦函，期待上司適時給予表揚獎勵。   在榮總手術室外等候，我只顧低頭打稿，一旁的女士也是陪伴家屬來著，首先開口，問我寫什麼？作何用？聊了幾句，隨即要加我LINE，我正猶豫：時下人心不古，讓一陌生人加LINE，不可不慎！她說我非壞人，不必擔心。我說不會加，她便主動教我。就此莫名其妙地跟一位不知名字、不識真面目的女士加LINE，事後傳來幾次，皆是關懷性質或有益資訊，並非如我想像的負面，而是另類莫名的溫馨。   兒女自幼愛護小昆蟲，那日走到郊外，見到一位男士蹲在路上，正以一片樹葉小心翼翼地撥起一隻白色毛毛蟲至路旁草叢，我立即說出：「你們終於遇到知音了！」不忍見到昆蟲無辜被行人踩死，具有這種慈悲之心的人，只有善念、只做善事。   星雲大師的「三好」運動--「身做好事，口說好話，心存好念」應加推廣。善行義舉不必轟轟烈烈，也未必花費大錢，舉手之勞、利人之便，給人微笑、給人鼓舞，多關懷他人、多幫助他人，一旦蔚然成風、積習成俗，則社會一片祥和，人間處處溫情。

山徑遊客稀 荒草卻萋萋 野花無人採 我自頻顧惜 花開不堪折 折去將何依 不求終成蜜 戀此純情意

  生命一直在變化，佛家說成住壞空，萬物從一開始就註定有消亡，而莊子哲學主張萬物處於永恆流轉中，應順應自然「變」化而不執著。與人訣別，與物訣別是必然，今日的好友，明日也常因理念不合而分別走上不同的方向。   兩漢朱穆〈與劉伯宗絕交詩〉：「北山有鴟，不潔其翼。飛不正向，寢不定息。飢則木覽，飽則泥伏。饕餮貪污，臭腐是食。填腸滿嗉，嗜欲無極。長鳴呼鳳，謂鳳無德。鳳之所趨，與子異域。永從此訣，各自努力。」鴟鴞和鳳凰不同類，無法同時同居，即無法成為同志向的好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德行》：「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兩人志向不同，性格不合，朋友間因價值觀不同而徹底斷絕關係。而晉朝的竹林七賢，嵇康和山濤是好友，因為山濤邀請嵇康出仕而收到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並非真的與好友斷交，而是想要守住自己的優游自在的自由歲月。後來山濤育孤，薦嵇紹於天子，成就一代忠臣故事，也證明真正的友情，並沒有絕斷，而是尊重相知。   《三國演義》第七十八回描繪道：陳矯說完上述話，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眾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為例。」割袍斷義是劃清界限，勢不兩立。明確的表達立場是君子的行為，而詩經《小雅．何人斯》：「彼何人斯？其心孔艱。胡逝我樑，不入我門？……伯氏吹壎，仲氏吹篪。及爾如貫，諒不我鄭出此三物，以詛爾斯。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如此一開始為伍，暗地裡背叛，則非君子之行，但人的相處，需要時間來考驗，只有面對困難，才知道彼此的理念是否相合。   納蘭性德有詩《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和好朋友絕交是非常痛苦的，納蘭性德，這首詩，為初見的美好留下了千古絕唱，嵇康曾說：「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理念與感情濃時欲融，淡時絕裂，不管如何，總是以不傷對方生命為前提，有人因理念不合衝動而彼此傷害，留下無法彌補的傷害。人在強烈的情感衝擊之下，以藝術音樂文學創作的表達，是最安全的，留住一點初心，以書寫絕交書信為分手的方式，是溫柔體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