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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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星雲大師想念母親
讀星雲大師《我不是呷教的和尚》,想起幾乎忘掉的戰地片段。這遺漏的事,我跟母親是重要主角。有一天入夜,門前暗摸摸的路,車子開近,父親輕輕放下茶杯、母親停止縫衣,門外一個威脅,低低碎碎的,讓人無法拼湊它的全貌。 母親與我同樣好奇,天一亮溜出門外看,沒有威脅,而見五角、一元、五元的紙幣掉了一地。稍後知道昨晚村裡頭,有人從台灣回來,宵禁不便開燈,乘客掏錢付車資、又得拎行囊,一地掉落。紙鈔經一夜露水,睡得熟飽,捲成半個蛹。我跟母親沿途撿去,一路欣喜。當然沒有還錢的意思,而當作意外之財。 《我不是呷教的和尚》中,大師以無為有,印證我們母子倆貪便宜,實在汗顏。星雲大師年輕時學問普通,常被老師「打臉」,到處尋訪高僧,問佛也問人,大師原本發願當個掃地僧,或者就在廚房間炒幾大鍋飯菜,因緣俱足,蓋了影響力深遠的道場,然草創之初,不過幾片瓦石。 大師強調「給予」,而不是獲得。給、不斷地給,外界都以為佛光山有錢,但錢財屬於眾生捐贈,透過大師回饋予眾生。 大師跟母親還是有共通處,那就是「算術奇好」。搬遷台北後,母親在成衣廠做工,得紀錄加工件數,嚴格控管給小孩的零花,自個兒也非常省,常常是早餐一個饅頭、午餐另一個饅頭。我大學尚未畢業時,即已諄諄告示,養大子女不容易,我且是家裡唯一大學生,栽培更多,理當身教,讓兄弟姊妹無話可說,母親鄭重交代,「所以你畢業後,每月薪水要交給我一半。」那非商量,而是命令。 反過來看大師。他這樣看待算術。如果原本薪水是一萬,另一家是五萬,捨一萬就五萬,「那麼我的信仰價值,就是幾萬元之間而已」。我想起早年求職,為三千、五千,衡量公司的好壞。當時,我的「苦」非常真實,三千或五千的:我的「快樂」也真實,三千或五千的。我為了這微小數字,苦了好多年。 母親倒是很快逃脫算術之苦。對人、對己,都非常苛刻的母親到了六十那年,忽然樂善好施,瞞著父親捐款,收據不小心洩底,跟父親衝突。那時最常聽到父親質疑母親,「我半個月的、做水泥工的錢,你一下子捐光光……」 我家為數不多的金飾,也被母親捐了,這是她過世後我們才知道。治喪期間,師姊師兄們上香致哀,一位師姐說,有回結團參觀佛陀紀念館,看見母親站在捐獻箱前,帶著點鬼祟、神秘,把一團物件往裡扔了。那團物件,不像紙鈔,印證遍尋不著的金飾,師姐說,「很可能,彩意菩薩把金飾給捐了。」 星雲大師自小有佛心,母親則未必,愛佔便宜,得為家人殺雞鴨,到晚年,才能給能捨。星雲大師志業大,五湖四海都有他事佛、行佛的足跡,母親當然無法並比,然她的佛心經苦難而後呈現,成為供佛的眾生,而「眾生」在大師的解釋下,正是他行人間佛法的基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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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書樂與舊書緣
現代人與書本的距離越來越遠,多數的書與我們只有一面之緣,偶有接觸,翻一翻就丟,也許一輩子很難再見,能夠留在身邊,讓我們經常翻閱的書,除了課本或考試專業領域需要的工具書而已,舊時候那種人手一書,床頭堆古籍,架上滿書香的情景已不多見,不過也有人說:「讀書數量並非重要,更重要的是書的質量,與其啟發思索的程度。」 睡前看書是我數十年來不曾改變的習慣,隨著年歲的增長,閱讀的種類也由青春年少的奇幻武俠、言情小說,進入法律企管,以及心靈宗教等不同領域,為了補充不斷消耗的書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公司附近的書店逛逛、尋找喜歡的書本帶回家,偶爾得知台北書展的消息,一定會想盡辦法去瀏覽一番,所謂躬逢其時,進入偌大的展場,一攤攤各類書可以任君擢取心目中的最愛。逛書店,就像釣魚的人坐在河邊一下午,也許一條魚都沒釣到,但是他們享受釣魚的狀態,心情永遠是樂觀的,因為期待中的收穫,也許下一秒鐘就會出現。 常常在書攤前站了一下午,兩腿痠了,眼睛花了,甚至有時候一本都沒有看上,但依然快樂,因為享受著那種「淘」書的狀態,這個「淘」字,用在書展上恰如其分,面對琳瑯滿目的圖書,我們在眼花撩亂中偶然看中幾本書,必定會有一種「發現」和「獲得」的喜悅,猶如在茫茫河沙中淘出了金子。 回想四十多年前,離開金門、剛到台北,經由楊肅獻同學的協助,借住在台灣大學男生第八宿舍,準備參加夜間部大學聯考,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他帶我去逛那仰慕已久的光華商場舊書攤,那可真是開了眼界,面對整個市場,書山書海,內心著實被震撼了,此前在離島的金門家鄉,這般盛大的賣書規模是難以想像的,走在蜂窩一樣密集的書架、書攤間,似乎有無數面善的好書向你招手,讓你抵擋不住,「誘惑」想將其收入囊中,但是以當時窮學生的口袋深度勉強餬口而已,許多好書只能望架興嘆,徒呼奈何!最後,與書不忍而別;後來,考上世新專科夜間部後,白天找到一份工作,領到第一份薪水,算算該留下的房租與每日餐費,雖然所剩無幾,但勇敢地奔向光華商場,找到十來本喜愛的書,結算下來可能已超過預算,我把口袋的錢全部掏出來,放在櫃檯上,老闆拿起算盤結算,還差了三本書的金額,我搖搖頭說:「好吧,那這三本,下次有錢再來買好了。」老闆是位六十多歲的老伯,看出我的窘境,操著濃濃的外省口音,很佛心地說:「年輕人愛讀書是好事,我免費送你一本!」於是我在買不動的三本中,隨意挑了一本放進袋子,回眸再看看老闆要放回書架的,《古春風樓鎖記》和《紅樓夢的兩個世界》那兩本無緣的書,心仍有不捨,但我還是不忘向大發慈悲的老闆連聲說謝謝,然後若有所失地離開舊書市場。 去年深秋、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老同學洪文章提著一個小布袋到家裡來送給我,說:「裡面這幾本舊書對你有意義,就留著吧!」打開一看,有一套是我亦師亦友的蕭毅虹老師遺著,另一套就是《古春風樓鎖記》,泛黃的老書,捧在手上,一時百感交集,不禁老淚盈眶,「一生愛書終不悔,老來舊籍訴衷腸!」這份緣何其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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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純自然原始的博溫島
通常一處景點能讓人放鬆心情,快速恢復體力能量,有幾個條件,那便是清新、自然、原始。博溫島就具有這樣的條件,其嫵媚脫俗,就如同少女般皎潔的臉龐、輕盈的體態,散發著朝氣活力、迷人,令人讚賞。 站立船上遠遠看這小島,小島像被千萬棵直挺挺翠綠樹木覆蓋著,樹就像一個個訓練有素,井然有序的衛兵站立著。山頭是這般青翠,於藍天襯托下格外耀眼。放眼所見,看不到任何一片格格不入的風景,當然,違章建築的鐵皮屋、突兀不協調的雕塑更不可能存在。小島散發的原始面貌,永遠與松風、明月、夕陽、晨曦、星辰等大自然相互輝映。 先前曾來過一次,雖然匆匆一瞥,不過已被那股自然原始的風貌吸引了。當朋友邀約再訪,便欣然應約。一行六人,為免開車費神,搭了公車前往。到了馬蹄灣,上了渡輪。渡輪全長約一百公尺,開車的遊客可直接將車駛入船艙。由於外海有一大島嶼屏障,將風浪水波阻擋在外,使得這片水域猶如一處內海。渡輪緩緩而行,水波不興,遊客麇集甲板上聊天、曬太陽、拍照。這海上航程我最為鍾愛,眼前所見盡是渾然天成景物。渡輪漸漸駛離碼頭,海岸山峰益顯高聳,途中不時與蓊鬱島嶼相遇。環顧四週,天地蒼茫遼闊,頗有古人所謂「天空任鳥飛,水中觀魚躍的開朗豁達。不過,此情此景天空時有水上小飛機飛越,海面帆船不絕於途。 博溫島有南北兩線公車,為了全面認識小島我們先搭南線到一處海濱,這裡僅有幾戶人家,房子蓋在水涯或隱身叢林中,不遠的海上停泊數艘隨著波浪搖擺的小船,更遠處有數座小島,一派優雅清靜。我們坐在沙灘漂流木上吃午餐,欣賞眼前美麗風光。隨後,搭公車折回起點站。片刻後,改搭另一線公車,上了車才發現司機與前一部公車同一人。車上僅有我們六位乘客,一路上,便與司機閒聊起來,抵達終點,司機問說準備到哪裡?回說,何處有美麗風景可看?司機又將車子往前開了一段路,指著路旁的小道說,往下可到海邊,並約定時間來接我們。這真是天大好消息,在純樸小島上,遇見如此有人情味的司機。這裡是一處風光明媚小海灣,三面為山巒包圍著,錯落住著幾戶人家,水上停有幾艘小船。礫石海灘上堆積著不少漂流木,黃色小花點綴著海岸,高聳的林木三三兩兩散落岸邊,一處遠離塵囂的寧靜角落。公車準時來了,我們邀請司機在黃色小公車前拍照留念。回程,車子行經有十餘家商店的一個社區,有餐館、咖啡店、紀念品店,店面色彩鮮艷好看,應是小島的商業中心。 最後,我們按照原先計劃,走了一段從碼頭到一湖泊的步道。一路,穿梭於高聳林木中,讓人舒坦暢懷。經一處水流,有類似水獺以樹枝築成的巢穴,引來大夥好奇觀望。來到湖邊,湖面寬闊,湖水清澈,環湖一周約四公里。湖泊為山丘環抱,有些湖面長著一大片浮萍,沒有浮萍的水面,藍天白雲倒映於湖中。 在回程的渡輪上,陣陣海風吹送,涼爽無比。回望博溫島,一次令人咀嚼回味無窮的小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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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設「胡璉獎」談起!
貧窮是大家所懼怕的,富厚是大家所想望的,但是我要慶幸金門曾經貧窮,因為貧窮是金門人成功的基因。 金門以前是一個窮荒之島,老百姓在家鄉無法生存,所以就被迫背了一個行囊,千里迢迢的到南洋落番,演出了所謂「六死、三在、一回頭」的悲喜劇。這些在家鄉無以自存的鄉巴老,發揮了金門人苦幹實幹的精神,不少人在南洋闖出了一爿天,至今成為金門人成功的典範。 金門以前是一座戰爭之島,在二十世紀六○年代,我所經歷的成長歲月,因為沒錢讀書,許多人為了找出路,紛紛投筆從戎當兵去了。那時看似不得已的選擇,可是發揮了金門人的才能與韌性,今天形成滿天的星光,比明清兩代的武將還要耀眼。 金門在戰地政務時代,駐守了十萬大軍,把金門人逼成有錢了。一九九二年解除戒嚴、開放觀光之後,那種戰與亂,窮與困的年代,已經走進了歷史。金門人今天累積的財富,可以傲視歷代祖先了,而讓當年落番的人稱羨。 金門人如今不必去落番了,當兵吃苦找出路的人也少了,在一個安逸富足的社會,卻把金門人骨子裡的才幹埋沒了:本來有海洋性格的,可以去南洋經商致富的人;本來有將軍性格的,可以領兵統御千軍的將才,現在都去作契約工或去酒廠工作了。時代把金門人的才華埋沒了。 因而今天金門人有錢了,反而面臨人才弱化的危機。因此,今天的金門人應為金門人開門引路,積極培養人才。以前的人才是任天養,今天的人才要靠自養,不要讓金門人都去爭地方上那幾個位子。 胡璉將軍為金門開設了一間酒廠,這就是金門人今天「戰爭紅利」的來源。如果沒有這一家酒廠,金門人過去幾十年來所受的苦都是白受的。那麼我們應該發揮胡璉將軍的遺愛,成立一個教育「胡璉獎」。 胡璉成立了金門中學,還廣設了國民小學,今天金門許多人才,都是拜胡璉將軍培植之賜。因此,胡璉將軍是金門現代教育的推手,今天如以金酒公司的盈餘,來培養金門人出國深造的頂尖人才,激揚胡璉將軍的遺愛,使金酒不僅嘉惠金門的老百姓,也嘉惠金門的莘莘學子,相信是胡伯公將軍所樂見而願意促成的。 因此,設置「胡璉獎」,為國家為社會培養高階的人才,發揮金酒公司的邊際效益,讓金門人在落番與從軍人才斷層的時代,能培養出新一代繼起的人才,造福更多的金門人,這是金酒與胡璉將軍另一個功德。因為人才就是國力,有了優秀的人才,社會才有遠景,國家才有希望。 金酒設若每年可以提撥若干盈餘,作為培養文理出國深造的博士人才,剛開始時不妨每年兩名,以後視情況再酌情增加。每年即使培養兩名,十年之後就培養出二十名了,這些人將來不論在國內外,都可以發揮金門幫的人才的效用,如果有一個是大才,可以回饋國家社會,如張忠謀先生者然,那就更不得了,金酒與胡璉都要令人載頌載禱了。 金酒公司如善謀嘉猷,給金門人福利,給金門年輕人希望;讓金門人世代感懷胡璉將軍的德澤,設立「胡璉獎」應該是可以慎重考慮的事情。那麼,我們出外就可以驕傲地說:「我是金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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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在哲學與藝術間擺盪
西洋常言的「患難見真友」(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我們都知之甚詳,但好友真有難時,要如何發揮真正的友誼,幫他們渡過難關?這問題,年過六十,就一直縈繞、困惑我。 過去幾個月,數位好友遭逢人生的難關,巧的是,其中三位都是血液相關疾病。三位好友,讓我大嘆真友難為。邊思索是否因電磁波四處肆虐帶來現代人的疾病,邊思索在好友困難當頭,如何伸出溫暖的友情。 甲君是男性大學教授,須做自體移植骨髓治療,養病期間不願打擾親友,也不願太多外來干擾,病痛自己默默承受,靜靜休養。我們深察此友之個性和需求,幫他守秘,三緘其口,心裡默默祈禱,沉默是我們對他所能盡友誼的最上策。 乙君的兒子二十出頭,需藉他體骨髓移植,才能恢復造血功能。漫長的診療過程,身為母親備感煎熬,常需人傾訴、安慰。這時,我們耐心靜聽,讓她的情緒有個宣洩的出口。適時地,我們也會獻上安慰之言語與鼓舞的忠告。 丙君的丈夫,不久前因家族遺傳性血癌過世,加上結婚到生子不過短短三年的兒子鬧離婚,雙重家庭風暴的重擊下,讓這位年近七十的好友跌入晚景蒼涼,有苦難言。所幸這位客家籍的女士好友,個性堅韌,閱歷人生許多大風大浪。我們透過賴和電話,表達慰問之意,再找時間,喝杯咖啡、吃頓飯、聊聊天、散散心,讓好友知道,她絕不孤單,總有一雙可信賴的手臂,一顆分擔憂慮的心,在等候著她。 對上述三位好友,我們真誠的友情和愛心,是同等一致的,可是,面對友人患難的處理和應對,卻有一些彈性和差異的做法。 有趣的是,我發現耳濡目染的中國三大哲學思潮,竟被我運用於友情上,發揮得體而不自覺。對甲君,我們採取無為而治,默默祝福,應用道家的哲學;對乙君,我們善盡傾聽和慰勉之意,心懷佛家的善念和慈悲;對丙君,我們採中庸之道,介於前述二位好友之間,動靜自如,接近儒家的思想。 我不建議直接套用中國三大哲學,去預設友情立場和運作模式,朋友交往,發乎真誠,順應自然,才合情理。上述中國哲學應用於友情的分析,算是後見之明(hindsight),於反省中無意間的發現。友情,本就有甚多的情感成分,無法用一套哲學或邏輯去規範或依歸,朋友間,還需要細膩觀察和適度互動,隨緣與隨機因應,所以說友情是種藝術。 我無意將友情或友誼推向又難又玄的地步,什麼哲學和藝術的。六十餘年的人生體驗告訴我,友情是再簡單和單純不過的事了,試圖了解朋友個性和需求就是友情的最大哲學,巧妙提供適當協助、安慰和溫暖就是友情的最高藝術了。這就是在眾朋友患難時,我扮演真友角色心中所依憑的兩大簡要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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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出沒的時節
那時的夜還是黑沉沉的,沿路不見一盞燈光,路上的車輛少之又少。時間一到,每個重要路口便會擺放拒馬,由揹槍的阿兵哥孤獨鎮守著,四週顯得肅穆冷清。歷經戰爭過的島嶼,夜是死寂的。村裡每戶人家客廳的日光燈也都罩上黑幕,不得外露的燈光就像被禁錮的民心,在我眼裡,一年到頭也只有農曆七月鬼門大開時,才能為這暗淡無光的夜點亮些許燈火,帶來一點喧囂的聲響。 每當農曆七月初一臨近黃昏時,村裡的大人總是忙進忙出,他們會從家中搬出一張桌子放至門前,再將一碗碗精心料理過的食物擺在桌上,隨即又搬來一張椅子,椅子上擺著一盆水和一條毛巾。一切準備就序,母親抓起一把香打火點燃,接著跪拜在地喃喃的向「老大公」祈求,保佑一家子平安,成了她殷殷的企盼。 母親嘴裡尊稱的「老大公」,其實就是人們所謂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放出來到人間做客,母親總以最豐富的食物和最真誠的心相待,但多半是帶著交易及目的性。老一輩的人心思簡單,我猜,她們心裡興許這麼想著,我們必須盛情迎接,不得怠慢,「老大公」才會好好保佑我們。兒時的我不懂這些習俗用意,也不知「老大公」究竟長什麼樣(當然現在還是不知)。只見母親拜完起身,把手上的香一支一支插在供品上,焚燒紙錢,燃放鞭炮後,再囑咐我們拿起毛巾沾濕洗臉。 當日為求方便,母親總會把餐桌移至天井,大夥一邊乘涼一邊吃祭拜後的晚餐,小孩們樂不可支,真可謂人鬼同歡。夜漸漸暗了下來,每戶人家門前那一盞盞房舍造型玻璃框內的雞心燈便開始亮起,亮黃黃的光暈在一片漆黑的鄉村夜裡散發著人間的溫情與貼心。留一盞燈為孤魂野鬼引路,也成了一則最有溫度的傳說。彼時老家後方有一小片茂盛的竹林,在鬼月的夜裡,風一吹來,竹葉便會發出沙沙聲響,聽來更覺心驚。我們尚不懂畏懼,藉著難得一見的光影,只顧與鄰居童伴在門口埕追逐跑跳,玩得開心不已。 鬼月禁忌多,母親總是嚴陣以待,不準我們在晚上喊彼此名字、吹口哨,也不準我們靠近池塘……長大後回想,老一輩人真辛苦,歷經一個被壓抑的年代,而今時代解禁了,她們還是不忘想方設法來約束自己。多年後的鬼月時節,我們皆已成年,母親依舊信守,不忘叮嚀。後來好長的年頭,母親因疾病在身,為方便照應就醫,被迫與我們遷居台北,由於高樓大廈無法拜拜,她過了好些年無感的鬼月。直到前幾年返家,一回農曆七月初一,她一早便忙著張羅拜拜事項,頻頻催促我上街買臉盆,我說,時間還早,晚點再去。這時弟弟剛從樓上下來,母親見我無動於衷,便轉身對弟弟說:「你開車去沙美買個臉盆回來。」弟弟不解地問:「買臉盆做什麼?」母親說:「今天是初一,要拜老大公用的。」弟弟冷冷回說:「我從沒聽過鬼還要洗臉的。」我放聲大笑開來,立即去電告訴台北的妹妹,她也笑得幾近岔氣。這場母子對話太好笑了,所以至今一直記得。 近日因訪談工作回家一個多月了,歷經鬼門開關,卻視如平日。從前母親在時,不忍她操勞掛心才幫忙拜拜,而今母親走了,所有拜拜就此在我手中中斷。我心安理得,只求做個良善正直之人,在父母生時極力盡孝,不想花費時間精力去做無畏的祈求,亦不相信人間有鬼,一切都是約定俗成,即使有,村裡的路燈已夠亮了,也不差我家這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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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民國三十八年說起
民國38年(1949年),中國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中國共產黨統治了大陸,國民黨退守台灣;然而,兩岸問題至今未解。但是,歷史告訴我們,戰爭沒有贏家。 那一年的1月,北平市兵荒馬亂,富家少爺譚○英聽完平劇返家途中,被國民黨軍隊給抓走了。他從此再也沒有踏上走入歷史的北平市─1949年9月27日,改稱北京市。 民國70年,譚○英是我隔壁營某連隊的士官長,他家學淵源,書畫棋藝兼備,唱得一口平劇的好段子。北平淪陷前,二十鋃鐺歲的大學生,連跟父母打聲招呼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拉伕」、輾轉隨著軍隊來台。在「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希望幻滅後,他極盡消沉,放棄了受訓晉升軍官的機會;也滅了結婚生子的念頭;盡本分、當「兵王」〈士官長〉,閒時藉酒澆愁;退役後在單身宿舍鬱鬱而終,走完悲涼的一生。 近年來,在台北榮民總醫院急診室,每每看到許多老榮民就醫的狀況,總是有無限感觸;日前,再度目睹了一些情況: 板橋榮家甲先生,個頭壯碩高大,年85之譜,在急診室觀察區完成療程,一位60開外的婦人家幫他辦理出院手續,隔著布簾,她粗聲粗氣的埋怨,並指使院內一位替代役人員推輪椅去搭車。他們走後,家母的看護伊妲對我說:老闆,你以後老了不要生病,我說為什麼?她說,剛才看到那婦人一面幫那位阿公換尿布和穿褲子,一面打那阿公。據院內清潔工說,他是醫院常客,女士是數年前回老家娶來作伴的老婆。 三峽榮家單身榮民乙先生,因肚子痛來急診,躺在觀察區的病床上頗不安分,嘴巴唸唸有詞,甚為嘮叨擾人。醫護人員做了些安慰性療法,交給院內替代役人員,要建立一些基本資料,他極不配合;經詢問檢視,他把現金的皮夾子放在一個塑膠袋,用病患專用褲的繫帶綁住袋口,藏在褲腰邊,堅持不讓院方代管。沒多久,鬧著要上廁所,因為吊著一袋血漿,替代役人員協助推著掛架,並警告他不可以在廁所內抽煙。據醫護人員說,此君是急診室常客,他是把急診室當作他調養身體、補充體力的中繼站;之前曾有在廁所內抽煙引起院內驚慌失措的不良紀錄。 國共內戰造成自己同胞死傷之外,多少家庭妻離子散,顛沛流離;而這些飄零在台灣的老榮民應該是最無辜、可憐且值得同情的一群人。保國衛民退役後的老兵,曾經也是台灣基礎建設的主力,台灣從南到北都留下了他們血汗與足跡,臨老卻被所謂的「台灣人」視為「米蟲」,要他們滾回大陸去,真是情何以堪! 戰爭的殘酷無情是用文字難以完整呈現的。金門經歷過「古寧頭大捷」及「八二三戰役」的洗禮,更能深刻體認和平的可貴。邇來,不少政治人物拿「八二三戰役」61週年來做文章;希望他們從老榮民晚景淒涼的事象中記取教訓,心存悲憫,以兩岸和平為念,切勿以對抗的思維,挑起戰端,則兩岸人民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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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始大學
「經始靈臺,經之營之。」上月末,寫了篇「春風又綠江南岸」,論談大學精神及通識教育等。披露以來,不少志者、好友,或來電嘉許、或增損論談。直道不孤,不正在此?唯總感餘韻未了,特針對上文之立意,再談如何經始一所具格局、有視野、秉國際觀之大學以落實之。 本文之萌生,誠如在系列拙文中所痛陳的:今日不少大學因諸多因素,以致淪為學店者有之;素質中學化者有之。甚而本是嚴謹究實之學術研討會,竟也淪為呼朋引伴之派對。尤者、本是深思明辨之研究所,竟也淪為師生結派之學幫。完全漠視了學校所以養士;養士所以風化成習之傳統使命。溯本追源,不正是今日大學,早已失去應有的經始要件所致?本文之立意,何嘗不是由此而切入?特申淺見以就教高士! 經始之本,當在大學之推手─教師!意以為,審視一位是否稱職之大學教師,除基本學歷外,其著作之水準、內涵之深邃、論述之慎微,均是審視之重要指標。余以為,他必須是位Leader,而非Director。所以講義教材只是引子,廣博紮實的思想,才是他授課之泉源,這理論可用博蘭霓(Michael Polanyi)之知識論來解釋。他更必須是位恪守學術尊嚴,堅守教育孤寂崗位,能拒絕聲光媒體之誘惑,淪為四處接案之「街頭藝人」;且是位嚴正篩選學生之嚴師,卻又是位談笑風生,博采多聞之人生導師;更必須是位具有國際觀之學人,進而以此營造校風! 再來是課程安排。在不少拙文中,我一直認同高希釣先生所言:徒有嚴謹的專業只能富國,卻不能立國。因此必須潛移學子,具有一種登高望遠之格局:光風霽月之節操;普世價值的之關懷;人文氣質的之修為!所以必須藉由全面且深邃的通識教育,引導學生接觸「跨領域」、「有思想性」之知識。使學子能開啟學海之典藏,沐浴精緻之文化,乃至營造音樂欣賞、文學創作、品味生命等素養,如此教育,才是有格局、有視野、有人文之大學教育! 最後是校園規劃。不管是漢寶德所言之傳統風水說,或今日空間美學之論述,理想之校園,應是群木薈蔚、碧草如茵之生態環境,進而以此蒼潔曠迴之空間,融入意象之建築,如Kerry Hill所說的,讓建築物成為自然之一部,細膩的和當地人文、自然環境融合,整合出一種共生和諧之願景,形塑一個閑適恬靜的社區。 尤者,校園更要有引領風潮之自許,營造出一個一池清水,二樹半抱,傳統園林卻有現代筆意,每小留,輒有雲景天光相伴,情趣而悠蕩,天人而合一。如此環境,方能化育志潔高超之學子!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意以為,儘管今日是價值紛說之世代;但誠如柏深思與貝爾(D. Bell)所說的,大學已成為社會之中心。因此,橫渠名言,益顯其時代性與普世價值,此何嘗不是經始大學之初心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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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之路 每一步都是一個故事
返鄉是許多出外人心中的夢想,他們有的是短暫的逗留,有的作長期定居打算,而五六零年代一波波從軍潮的年輕人,如今幾乎都是領取老人年金的大叔級人物,在離鄉多年以後,也在近期返鄉人潮中重拾原鄉人身分,有的回到老家,有的租賃而居,相繼在金門展開新的生活。 而一波波返鄉潮流中,常見專程返鄉參與盛會者,例如參加宗親大老壽辰宴會,或參與同宗長老追悼會。當然,舉家返金分享同宗年輕輩新婚喜悅,整個族親感染到年輕人的熱情喜氣最為可貴。另外,金門年年策辦馬拉松、料羅灣海泳與自行車等大型活動,也吸引許多熱愛運動的鄉親返金參與盛會,而各鄉鎮舉辦的芋頭節等盛會,也都相繼吸引不少鄉親返金同樂。而年輕人返金參加教師與公職等考試,或利用寒暑假返金與家人相聚,也相繼在心房中留下許多寶貴的回憶。 在眾多公辦活動中,鄉親返金投下神聖一票已是普遍之事,各式大大小小的公職選舉,旅台鄉親總不缺席,早早訂購機票就等克盡義務的那一刻。而服務鄉親永不嫌晚,投入選戰為民服務常是許多熱心政治者的最佳選擇,解嚴以來,許多旅台鄉親在異鄉看得更多更遠,心胸更加寬闊,特別放下台灣的一切,返金投入選戰,一展服務鄉梓志業,不僅提昇地區選戰熱度,也讓返鄉之路多一個理由。 解嚴後,金門大力推展觀光,各式觀光產業蓬勃發展,許多鄉親也紛紛返金投入觀光行業,一展長才與興趣,不論是地區特產,或是特色民宿,或是專業導遊,或是專職司機,在在都在第一線上貢獻心力,藉由專業與熱忱提供最佳服務,由異鄉回到原鄉,再將金門之美介紹給遊客,也讓眾多返鄉之子充滿成就感。 地區公職機構增多,金門大學的設立,銀行企業門市的開張,也增添許多旅外鄉親返金服務的機會。不論在公私部門任職,或是返鄉做生意當起老闆,甚或在大學教育英才,返鄉之時,即是投入新職場之日,在家鄉開啟一個零負擔的新生活,為讓服務滿分;積極工作當然有些壓力,但每一個人的心力都為家鄉增添更多的圓滿,初期苦一點方能奠下穩固的根基也是值得的。 許多金馬獎大頭兵,退伍後始終把駐地當作生命中第二個家,常會邀約昔日連隊弟兄重返金門家園,再次回味那一段段精彩的金門軍旅生活。許多學長告別軍旅,年紀漸長,相繼返金定居養老,有的侍奉著更年長的雙親,為幸福島鄉定下新義。江學長孤寂還鄉,回到破舊古厝居住,曾經錯失申辦特定證件時機,未能享到應有的福利,門口的雜草,鄰里的冷語,成為返鄉人另一種寫照。 軍旅之時,與家人聚少離多,更別奢談返鄉定居。告老還鄉常是許多人的心願,學長們告別軍旅後,返鄉之願常存心中,在金門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窩,在老家與老友長相聚,三不五時想回來就回來,每一步都是一個故事,返鄉不需要理由,有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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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垃圾堆可以撿到寶
垃圾堆,撿到寶,這樣令人驚喜的事,居然在金門真實地發生了! 今年8月21日,「撿到寶!金門清潔隊清理垃圾意外發現200多年古契約」的消息,躍登全國各大新聞媒體。 報導中引述金城鎮李誠智鎮長的說法,說是鎮公所清潔隊人員許志行在體育館前的定點垃圾清運站回收垃圾時,一名民眾丟棄兩個木箱,他打開來審視後直覺這些古契約應該是有價值的文物,立即回報鎮公所。 經鎮公所人員清點,這些契書可以辨識年代的有46件,其中,光緒年間21件最多,其次咸豐7件、道光6件、乾隆4件、嘉慶3件、宣統1件,還有民國4件;另外尚有無法辨識年代者。 金門文史專家林金榮老師鑑定之後表示,這批從清朝乾隆年間橫跨到民國初年長達200多年的民間書契,主要是土地和蚵埕買賣契約,年代契約中除了記載大銀,還有「鶯(鷹)銀」、「洋元」等外幣;由契書可以反映當時金門經濟狀況走下坡,與金門從清朝中晚期到民初的落番風潮吻合;民眾因生活困難,而下南洋討生活,也才有買賣土地和蚵埕情事。 這些被當作垃圾的200多年古契約,無疑是很有價值的文物,是金門之寶。所以,在消息見報前後,有公家單位和不少朋友打電話或轉傳這則好消息給我,而我也的確感到慶幸,當下第一個反應是:金門縣政府應該好好表揚這位具有人文素養的清潔隊人員許志行先生。 現在事情過了好幾天,新聞效應也已逐漸消退,我倒是開始「朝思暮想」起來。我所思所想的,並非這些出自垃圾堆的寶物何去何從,而是以後該怎麼避免「金門垃圾堆可以撿到寶」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這樣的想法,未免也太掃興了吧?請聽我說: 首先,我們必須珍惜金門民間古文書的文獻價值,它們絕對不應該被棄置於垃圾堆。例如我去年在金門城辛文進里長家,除了看到他們家那張最有溫度的「半招嫁」婚書之外,其實還看到辛家所珍藏從清朝道光13年到民國33年的44份土地買賣契約,並且協助從中考察出連辛里長都不曉得的他曾祖母「王氏蟾嬸」的卒年,以及他繼祖父蔡天富幫忙辛家贖回田園土地的證據,這無疑是辛家珍貴的家族史料,值得他們永久珍藏。但是,價值的認定因人而異,文物持有者如何看待自己手中的東西我們絲毫無權過問。 其次,金門民間古文書過去因保存不當而被蟻蟲蛀蝕,或為避免禍遺子孫而刻意銷燬者甚多,但有幸被保留下來的也不少,例如金門閩士工作室葉鈞培、許志仁、王建成等幾位老師執行「金門縣藝文資源調查」,先後「收集了兩千多張古文書契約」,出版《金門古文書》第一、二輯;唐蕙韻教授執行「金門傳統聚落傳統文書調查整理計畫」、「金門古文書調查研究」計畫,也掌握了「來自十八個傳統聚落的契書共一千多件」,並出版有《金門城邱家文書》。這些既有的調查研究成果,按理應該得到比「垃圾堆,撿到寶」更多的矚目才對。 今天我們當然慶幸能有許志行把寶從垃圾堆撿起來,及時避免了一樁憾事的發生,但是,已經有多少憾事已經發生過了呢?我們卻連感到遺憾的機會都沒有。 因此,我想作一項具體的建議:金門縣政府當落實「金門縣文獻委員會組織規程」,依照規程主動徵集包括「本縣居民私家譜牒」在內的文獻史料,至少也要加強宣導民眾如果有不想繼續保留的古契約,千萬不要放置定點垃圾清運站,而是可以送到縣府指定的哪個單位,捐給國家永久典藏。 總之,驚喜之後冷靜思考,恕我直言:「金門垃圾堆可以撿到寶」其實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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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鷥的天空
兩隻鷺鳥,潔白似雪,棲息黃牛背上。豆蔻之年的炭治,紅撲撲的臉頰,兩條蔴花髮辮,沿著耳後垂掛。倏地,頑皮村童手持柴枝,捉弄似在地上擊出重響,鷺鳥驚嚇,展起雙翅,啪地一聲飛向天空。凌空而去的優雅身影,迎向深不測的雲端,女孩髮辮尾端的毛線蝴蝶結,隨風輕輕飛揚起。 「一行白鷺上青天」,雖無此大陣仗,白鷺與黃牛;女孩與髮辮,卻譜出鄉野最純真的樸趣。 如果孩子是老天爺賜予父母的禮物,那麼蕙質蘭心的炭治,無疑是上天恩賜給吳天保與林昭這對貧窮夫妻的一個珍寶。貧窮的人家,往往生出乖巧、懂事的孩子,她即是。 每天清晨,雞啼未鳴,勤奮的炭治,如小大人似,掃灑庭院,燒火煮茶。劈哩啪啦燒紅的柴薪,映著竈口搧風的小臉,灶上一口大鼎,野菜豬食或地瓜湯早食,隨著臉頰的嫣紅,爭相在鼎鑊內跳躍滾沸。 白鷺,有牠翱翔自在的天空。炭治的天空,在上庫小村她的家。三合院古宅,瓦片屋簷,天井花崗岩石塊,在晨曦拂照下,泛出歲月洗禮的光彩。勞務繁複,與貧困的環境搏鬥,這些磨練,日日夜夜,為她的羽翼增豐;祖居的屋宇,一磚一瓦,容顏未老,是緩緩的氣流,從浮沉中舒展,利她飛行。 她排行家中老二,上有一兄哥,年長她許多。父兄對她百般愛護,如掌上明珠。只是,她小腦袋瓜總想不通,伊俺叔,明明是生她、對她疼愛有加的父親,為何要她呼喚﹝俺叔﹞?為何要瞞天騙神,把血肉至親的父親推向有點距離、似親未親的角色──當「俺叔」來叫。 原來,當她未滿周歲,一場高燒不退,伊ㄟ俺娘拿著她的紅嬰仔衣褲,廟宇起乩求神問卦。擲茭求得神諭,父女對沖的八字,要保得女孩菜籽命,養得活,除非送人養,或是父女關係名義切斷,當他人對待。 人世間的情緣,深深淺淺,冥冥中似乎已註定。稱呼「俺叔」像稱呼伊俺爸一樣親。 西廂前房,紅眠床四腳穩立於地,一貫的堅定與沉默,看著她出生與逐漸長大。一襲蚊帳,由床四邊支架撐起,白日掛起,晚上垂下,擠睡著一家人,這是她深具安全感的地方。瘦高的木製臉盆架,安分地立在床邊,上端左右兩側,是掛毛巾用的木杆勾架,臉盆置放半人高台上。伊俺叔五歲失怙,伊祖父留下這個簡易三合院給孤兒寡母。紅眠床和臉盆架,兩樣令人瞧得上眼的家具,是伊俺娘從東林村陪過來的嫁妝。 伊俺娘自小對她要求嚴格。唯有這一刻,她看著伊俺娘的背影,分外的恬適。伊俺娘熟練地梳髮、擦抹髮油髮膏,編起髮辮,纏繞成髮髻,最後用黑網套住固定於後腦。炭治坐在床沿邊,安靜地注視,想起伊俺娘常耳提面命「查某囝仔,要周緻。」現在隱約明白,伊俺娘用心打理門面,把頭髮梳得俐落乾淨,應該類似這個意思。 因此,炭治學起母親,梳起自己烏黑柔順的長髮,從中隔開兩撮,編出漂亮的蔴花辮。她的髮辮自己編,又牢又結實,從不鬆開,鄰里的玩伴,看了喜歡也央她幫忙,她從不令人失望。 為廂房的臉盆換清水,也是她每天的例行工作。大人一召喚,她馬上滑下床沿,雙手端起臉盆水,危危顛顛地步出廂房。她小心翼翼、亦步亦趨數數腳底下的紅磚塊,來到門口立定。不遠處,一片蔥綠的菜園田野,兩隻白鷺展翅飛行,從她眼簾而過。心裡升起莫名的溫潤與詳和,彷彿牠們在提示,日子很長很久,只等她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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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水富閱讀講座分享
108年7月20日晚上,金門縣文化局禮請集詩、書、畫於一身的旅台文學作家許水富鄉親,返鄉作閱讀講座,分享他寫詩、書法、繪畫地創作歷程與樂趣。 許大師說每當寫好一篇詩,創作一幅畫,會感到莫大的快樂,自覺贏了這個世界。他已結集出版了15本詩集,詩集曾獲選「年度詩選」多次,獲國立台灣文學館典藏,各大專院校圖書館皆有收藏,詩集《飢餓》獲得「華人世界冰心文學獎」,備受華人文壇矚目。他編排詩集絕大多數出於自己的專才設計,再送請廠商印製。他說喜歡這種方式,編自己的書可以很自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他每一本詩集都先以手工完成,訴求是以美為主,並賦予創意,以各種視覺變化營造和維持文字本身質感,插畫、攝影、書法則為次要烘托元素。當晚我榮幸抽到他的贈書《巷弄詩集》,的確是本很美編、很有質感的極品大作,可以讀他的詩,欣賞他美編設計與書法,值得我們慢慢閱讀、好好品嘗的作品。 許大師說他從國小三年級就開始寫書法,他的書體不像歷史上任何名家,而是自成一格,現在我們看見的金門縣文化局單位銜名標誌,就是他所寫的書法,在《巷弄詩集》內也可欣賞他的幾幅書法,如;禪、無常、問天等,墨色濃淡、濕乾、筆勢折曲,展示文字抽象符號的境界造型,很像一幅線條畫,也在傳達他書寫的感悟。他的書法、繪畫曾榮獲日本國際書藝大賽獎,許大師說繪畫創作偏好黑、灰、白,尤其愛黑,認為黑深具質感。他笑說;「不少人問我,為什麼畫作一片黑壓壓?其實不然,我畫中的黑,仔細去看,可以辨識出黑裡還有許多其他顏色!」他埋下這許多繽紛顏色,要讓觀賞者有省悟的感觸。 許大師認為傑出創作者需具備三個條件,一是遺傳,他說很多在藝術上表現不凡的人都是與生俱來。這大概就是我們所說的天才,像許大師在國小就能寫創意書法,國中就會寫詩,這就是天才,不是我們一般國中小生所能及。二是努力,他認為要寫詩、書法、繪畫等各項事情,都要下功夫。他勉勵文藝創作者,要博覽群書,讓自己通曉各種知識,要多旅遊,觀看不同風景,體會風土人情,還應有多元性地深入自己的內心世界。三是環境,他認為一個創作者的生命歷程,不管是文字或視覺方面,多少會受經歷影響。他說諾貝爾獎得主莫言,在經歷艱困的生命經歷後,才能寫出獨特的作品,人在窮困地環境下,才能激發創作的能量。就如屈原的不幸才能寫出《離騷》獨特的作品,表示藝術最好在不同的環境下創作出來的,因此人生的經歷可多嘗試,就是遇上不幸、橫逆又何必怨嘆!說不定就能激發創作的能量。 許大師鼓勵人們堅持創作之路,他說;「歷史上的人物會被忘記,而文學不會」,他期待在藝文活動上能有更多地愛好者加入,讓金門文學與藝術地推動更向前邁進。 最後我以許大師新詩集《巷弄詩集》內的一篇〈慈悲〉詩文,錄下與大家分享;古老冊頁亮在陰暗心底,蒼茫如髮。遼闊江月都是詩,像篝火傳述的長卷遠方,像懂得寂寞所以才能慈悲一樣,你相信孤獨嗎?你躺在趕路的石板下,聽雨漾漾滴落人間的苦,誰走進田園將蕪的傳承扉頁,讀明月、讀清風、讀水窮處,這般的世俗活著。天地興亡誰知,歷史浪淘沙。你在趕下一站的捷運,往南是戒不掉地山川青煙濛濛,而被留白的自己才是劈開的滂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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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生學習
上週可說是我的音樂週,因為我參加了2019年金門管樂夏令營的集訓,乖乖的跟著B團的學生們一起學吹薩克斯風,雖然以前也曾參加過管樂夏令營的分部練習,但是只是沾醬油式的淺嘗輒止,未曾真正完全投入,今年則是在沒有其他行程的情況下,又是老婆音樂協會理事長最後一年的任期,看她孤軍為了金門學管樂孩子辛苦的付出,甚至壓力大到偏頭痛,實在於心不忍,於是情義相挺,主動協助處理六天指導老師和工作人員的午餐便當;也配合金門農工五位羅浮童軍的孩子一起佈置合奏練習的埸地,以及成果發表會音樂會當天樂器、譜架和椅子的搬運,當然更重要的是從頭到尾投入B團薩克斯風的分部和合奏練習,因為自我期許在退休之前,要好好地學習一樣樂器,好在退休之後可以好好玩玩,增加一些生活樂趣,作為終生學習的目標之一,去年暑假參加C級游泳教練講習,拿到了游泳教練證,就把游泳當作一項終生運動。今年為了找到一項樂器,作為我終生學習的才藝,就決定拉下老臉,學習宮瑾說的名言:「成功三要素:一是堅持到底;二是不要臉;三是堅持不要臉。」精神,今年我終於從分部練習和團練合奏,都堅持到底,最後還參加了成果發表會的演出,無論分部或合奏,我這位花甲阿伯坐在右邊是小二升小三,左邊是小三升小四的同學旁邊,確實有些不自在,但是想著─跟著留學法國從台灣來的頂尖薩克風老師程森杰學習,而且看到他的教學熱情和認真態度,也就真的堅持到底。 現在的金門小孩是幸運和幸福的,想到過去自已在國中以前很喜歡音樂,但是從來沒有正式學過或擁有過一樣樂器。小學時記得音樂老師教我們用竹子自己製作一把竹笛,但吹起來音不是很準,音色也不好聽,只是很好玩。國中時家住在週遭都是部隊的夏興,有次湊巧撿到一把癈棄的口琴,於是無師自通地吹起來,竟然也在畢業旅行時應同學要求當眾表演,後來唸了師專還當上口琴社的社長。但真正接觸管樂器則是在專二時,因班上好友的邀請參加了管樂社,學習較難吹的豎笛,但當年的師專管樂團是軍樂隊的形式,缺少專業的分部老師指導,因此我到了專四雖然吹到了豎笛首席,也參加全省音樂比賽。但因吹奏技巧是學長傳授和自己摸索的,其實專業度是不夠的。金門最近這幾年在縣政府、各單位和家長的支持以及金門縣音樂協會和各校負責管團的老師和工作人員的辛勤付出之下,進行了音樂資源整合,辦理了管樂生根和每年暑假的管樂夏令營的練習,把台灣很多很優秀的管樂老師請來指導,這在台灣恐怕只有都會區的孩子才有此機會。 我有幸搭此便車,也會繼續學習下去。當然學習和成長是一條終生不停的過程,什麼時候停止學習和成長,那將是人生走向衰老退化的時刻。亞馬遜創始人貝佐斯曾說過:「 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你的選擇,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走在接近人生的下半場,我選擇做一個終生學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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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月上九衢明
前水頭從宋代開始醞釀了歷史,如今那些庸常與瑣碎早已了無痕跡,成為淡薄的過往,但是,那段久遠的時光依然需要被關注、被守望。前水頭聚落的文化軌跡,在不知不覺中緩慢改變,科技、文明、政治依序襲來,與聚落積蘊的內在精神發生碰撞,許多風俗和傳統逐漸消失,如同斑駁的紅瓦磚牆一樣,有些已頹敗不堪,有的則傷痕累累,在深邃的歲月中,隱沒了真實的輪廓。 即使如此,繁衍生息七百多年的前水頭聚落,依然對天地、鬼神保持敬畏。 農曆七月十八是水頭聚落普渡的日子,以聚落內的頂界、中界、下界、後界四個甲頭,及其房份加以區分。除了準備供品祭拜,還需延請僧道宣經禮懺、豎幡掛榜。白天設醮於金水寺,晚間則在惠德宮坐座。頂界負責買辦、設置普渡公壇和櫸香,中界搭拆戲棚、豎幡、櫸香燈、準備旛腳和孤魂壇的器具,下界則負責請戲、辦戲棚內各項事務,後界以設道(座)壇、請道士、豎路燈、日鑼夜鑼為主。 逝去的年代和不復存在的生活場景,使得當下的水頭普渡,和記憶中的印象不大相同,我仍記得往昔的輪廓,對舊日的普渡似乎比今日的還熟悉。 每逢農曆七月,心緒如豔夏般跳躍,念頭沒有辦法專注。蓬勃而出的高粱,將大地糅合成一片蒼茫的金色,我的青春無法迴避如此豐富的收成,整天忙著和父親一起收割高粱、曝曬高粱穗,成熟的高粱比我還高大,呈夾岸之勢把路徑和視野都佔滿,每往裡走一步,高粱的葉子和莖桿緊緊糾纏我的步伐。那樣的年歲,我感到有點失望和些許不滿。 朝霞揚起,歸鳥在風裡飛,夜色漸漸淡了,放下手邊的農活,又得忙著籌備普渡事宜。捉襟見肘的家境,母親依然想方設法備妥祭品,從山田、海田蒐羅食材,她那股堅毅的生存底氣,不時激蕩在我心頭。母親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點燃第一炷香後,一定要先燒經衣,讓好兄弟換上新衣參加普渡。 夜把大地籠罩,前水頭的普渡桌點亮無邊的昏暝,也隱隱約約點亮了「菩提心燈渡眾生,浯島流火照千古。」普渡桌從黃天露宅前的東厝尾開始,依序是黃氏大宗祠前的祖厝口、中界的酉堂前、李氏家廟、下六柱(靈濟宮內)、下井仔下、宮前(惠德宮護龍內)、後陳的宮後(惠德宮後),共八處。 看著豐盛的菜碗、高聳的薜桃粿塔、精雕細琢的果雕、白白胖胖的麵龜……,有的普渡桌還擺上手工藝品和古董玩意。我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平凡的祭典,既莊重且厚道。在燈紅酒綠城市,很少有這樣莊嚴盛大的經歷,日子都是千篇一律,連傳說都一成不變。 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當時麵龜的滋味。祭拜過後的麵龜,表面看似和祭拜之前一樣,內核卻不同了,沾上煙香的氣息亦染上飲流懷源的誠敬。頭家將麵龜切成片分食,我歡喜收下,稍微潮潤粗糙的滋味之中,能充分感受到前水頭普渡文化的沉澱和對於生命圓滿的祝福。 夏夜緩緩前行的風,翻動著經幡上密密麻麻的經文,隨著普渡的流程,夜晚終究會過去。在這裡,無須擔心無山可靠,不必害怕無處藏身,天地之間一切難皆離憂苦。此時此境,時光未央歲月靜好,自然在其中,讓內心獲得光源,好好保持,不要丟失不要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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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 情
最近參加了幾場活動,對於「鄉情」這兩個字有感而發,不管是出外工作者、落番第幾代,或者是來來去去最後停留本地的原鄉人,對於家鄉的那份情總在抒發、堆積,不管是藉由哪一種管道。 首先是7月20日在文化局的「許水富詩集創作分享會」,第一次聽詩人分享自己的創作、朗誦自己的作品,打開詩集,每每看到家鄉島國、高粱酒、某村落等等,詩集內容分短句詩、長行詩、散文詩,對於詩,我可是十足的門外漢,來此一遭是純欣賞,但睿友文學館的陳館長一再的提醒我接下來有一場張國治老師的分享,一來睿友學校改變後我還沒進去過,二來聽詩人分享機會難得,於是我趕緊記下日期及時間。 8月3日星期六,我倆提早吃午飯,稍做休息後騎車前往碧山,好久沒來了,一到就有洛神花茶可解渴,然後先逛逛,時間到了,人也漸漸的來了,還有從台灣來的研究生,詩人開始分享創作的點點滴滴,聽到「惠安」二字我眼睛馬上轉向,「風雨航渡」點出了金門廈門-封鎖對峙五十二年,直航輪渡五十二分鐘,那是指和平碼頭,現在走五通可更快了。一首首詩都有其故事,但後來換成是聽眾舉手朗誦、送書,一些人踴躍參與,也真的各有特色,而我著實心虛,又怕被點到名,結果沒跟館長套好,真的被點到了,好在一陣慌亂之後逃過一劫。 8月8日文化局演藝廳「來自地球村的音樂會」,一場沒有音樂伴奏、純人聲的音樂會,有趣的是十六個人來自十三個國家,而指揮「李錫耀」更是特別,他其實祖籍是古寧頭南山人,也就是落番的第三代,來自馬來西亞,爸爸沒有回來過,當他用不是很順的閩南語唸著「故鄉的情是一滴番薯奶,上歹洗啊上久長」後,再加上一句「阿祖,我回來了」,真讓人感到驕傲又感動。最後的安可曲是金門合唱團和時空合唱團的大合唱「番薯情」,這首歌在僑鄉可是出了名的紅,尤其是金門人、鄉僑的大合唱時更有感覺。 8月11日在總兵署上演的是「金曲台語歌王」流氓阿德音樂分享會,當阿德一開口說的是「我不是流氓啦,我是金門的歌手」,好像他在金曲獎大會領獎時第一句話就是這麼說的,他愛金門這塊土地,回家來照顧媽媽多年後,以「溫一壺青春下酒」而得名,那天說出了金門日報上首次見到的「賀」是西園鄉親給的,這當然也是金門史上的第一回,在第30屆的金曲獎。 前陣子在文化局展場的一幅畫作最吸引我的目光,當它第二次出現時,畫家說那是「我本人」書的,水頭的黃瑞珠畫家的作品「聲聲喚」,一隻母孔雀帶著一隻小孔雀站在高處,回首望著燕尾古厝,那是家的呼喚,不管我們走得再遠、離開家鄉再久,「鄉情」一直在呼喚著,有空回來看看、走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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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萊華人社會的形成與變遷
汶萊作為海外金門移民的聚集地之一,由於其特殊的政治體制與經濟構造,發展出與新加坡顯著不同的華人社會樣態。 在1984年汶萊全面獨立之前,亦屬於英國殖民地的一部分,與東馬的關係十分密切,包括砂拉越林夢(Limbang)、老越(Lawas)、納閩(Labuan)、美里(Miri)、詩巫(Sibu)、古晉(Kuching)等地之外,與新加坡的聯繫亦多。汶萊與東馬、新加坡的地緣關係,吸引了不少的華人前來。目前,汶萊最新的人口統計,根據2014年的汶萊經濟規劃與發展部資料,該國總人口約411,900人,約65.8%為馬來人,華人則占總人口10.2%,其他種族24%。 華人與汶萊的接觸已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但當時的接觸是一種朝貢體制下的官方互動。近代華人移民來到汶萊,約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之際。汶萊最早的一本人口普查報告書於1911年出版時,記錄了全汶只有736名華人,約佔總人口3.4%。隨著華南移民進一步南來,逐年成長,1921年計有1,423人、1931年計有2,682人。到了1930年代,華人進一步自馬來半島、砂拉越以及福建、廣東等地進入汶萊。饒尚東教授的研究發現,華人移民的高峰期主要在二次戰後,也就是1947-60年之間。主要原因是石油發現之後,吸引了大量勞動力進入石油公司工作;同時也吸引了不少農耕者到來墾殖;這時期的汶萊正邁向現代化道路,各地大興土木,積極展開基層建設,引進不少華族建築技工參與工作。 華人人口數的迅速增加,以至於佔汶萊總人口的比例在二戰後超過了20%,並在1960年達到史上最高的26.0%。之後,逐年下降,一直到2014年最新統計的10.2%。就華人人口增長率來看,1947及1960年顯然是兩個高峰期,遷入人數有顯著的成長。這與汶萊石油經濟的崛起有直接相關。到了1971、1981年仍然有1萬多人、7千5百餘人遷入。不過1991年之後,因為公民權的考試愈趨困難,遷入人數銳減。在田野調查訪談中顯示,若是沒有拿到公民權或永久居留權者,返回原鄉定居者亦大有人在。具有汶萊公民身分者,約72.0%。永久居民則為6.9%,其餘為暫時居民,佔21.0%。 雖然華人是人數最多的少數民族,不過在1984年汶萊獨立以前,貿易商行絕大多數為華商所經營,歐商亦擁有商業機構,但主要仍掌握在華僑手上。在1959年汶萊成為自治邦的那一年,賴公任主編了《汶萊商業大觀僑賢事略》一書,在其中〈商業大觀〉一文中,他提到了早期華僑由星馬移民到砂拉越、進而移墾汶萊的過程,也盛讚華僑對於汶萊發展的貢獻,特別是經濟上的舉足輕重的地位,以及各項建設技術上無可取代的角色。 華人移民主要集中在汶萊首府斯市(或稱汶萊市)及馬來奕縣,前者是汶萊的政經與文化中心,後者是石油的產業市鎮。《汶萊商業大觀僑賢事略》資料顯示,華人移民的方言群主要為福建(閩南)各邑、客家各邑、廣府各邑及海南人,莆田與福州也佔了一定的比例。福建幫集中於斯市,包括金門烈嶼、廈門、同安、安溪等,其中又以金門烈嶼為最,並以經營貿易商號為大宗;而馬來奕多為廣府、客家及海南人,行業上則較為多元,小店家、各類技術人員、農漁業均有。 對於以福建人為主體、特別是金門烈嶼人居多的汶萊斯市華人社會,方言的使用以福建話(閩南語)為主。而首先作為海外移民凝聚的中心角色者,即為廟宇。其中,百餘年前即已出現、位於首都斯市的騰雲寺(騰雲殿的前身)最為重要。此外,汶萊摩拉港口地區,早期亦有華人聚居,從碼頭搬運、駁船或貿易工作,因此百餘年前也建有一座主祀廣澤尊王的鎮南廟。因此,討論汶萊華人社會,特別是人口最集中的斯市,騰雲寺(騰雲殿)是關鍵的機構,它是百餘年來華人宗教信仰及社會生活中心,也是汶萊移民社會發展的歷史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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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砲射擊到宣傳砲
國共雙方在金門島上的戰爭,陸戰有1949年10月25~27日的「古寧頭戰役」與1950年7月26~27日的「大膽戰役」,這兩次陸戰,共軍都是敗戰,國府轉危為安,後來共軍改變戰術,對金門進行空中砲擊,於是有1954年9月3日的「九三砲戰」,半個月之間,金門落彈8767發,後來1958年8月23日的「八二三砲戰」,從8月23日下午6時30分打到10月6日中共宣布對金門「停火7日」止,總共落彈474910發。 在1954年到1958年期間,國共雙方是互相陸陸續續互有砲擊,且是實彈射擊,之後,共軍在1958年10月25日宣布「單打雙不打」,此後成為雙方一種不成文的默契,且不打飛機場、碼頭、船隻和居民點,這一種戲劇性的作戰形式,可說是古今戰爭史上的奇觀。 共軍發動823砲戰之後,金門是受到猛烈砲擊,一直到當年12月中旬,彭德懷宣布砲擊金門停止實彈射擊,改成宣傳砲射擊,也才從實彈射擊變成宣傳彈,那時射擊的時間一般是從晚上八點到十點,後來又發展到逢年過節停止砲擊三天,於是宣傳彈的心戰變成國共互相對峙的另一軸線。 國共雙方都有用宣傳彈來打心理戰,但要追究是誰先開始打的,根據大陸學者的說法,1954年曾任國軍高雄要塞司令部的第670營莊國華副營長,在調到金門後,發明了這種砲宣彈,所謂砲宣彈就是將炸彈中心的火藥挖出,再放入印有反攻大陸言論的宣傳單,以機械原理從金門打到對岸,進行心理戰,莊國華副營長因為這項發明,獲得蔣介石的稱讚,並當選當年度的國軍克難英雄,後來並升任砲兵第670營營長(「國民黨砲兵記實」,華宸,2011)。如果根據這樣的說法,似乎國軍使用宣傳彈在先,共軍是在1958年12月,才宣布對金門的實彈射擊變成宣傳彈,據此推敲其應用是在國軍之後。 1979年元旦,中共宣告完全停止砲擊金門,大陸學者報導從1958年到1978年,金門島的落彈數量,約近一百萬枚,以每枚四兩黃金計,約近400萬兩黃金,砲擊金門期間,福建省支前48.5萬人次,水路運輸各種物質36萬噸,供應木料近4萬立方米,麻袋50萬條,在戰鬥激烈的時期,僅廈門民兵和群眾直接之前,每日平均4000人以上(金門戰役記事本末,蕭鴻鳴等,2016),共軍投入大量的物質與人力,後來卻造就金門菜刀,金門因為利用宣傳砲,鍛鍊成鋼刀前端的利刃,也算是因禍得福,另一種戰爭奇蹟。 宣傳彈打的是心戰,主要是在空投宣傳品,進行策反宣傳,以便未制其人先收其心,這種宣傳彈的殺傷力雖然不如充填火藥的實彈,但在田野的空中爆炸之後的碎片及砲彈底座,仍會因為位置與方向的偏離,穿破百姓的瓦房,損傷人命,因此金門的百姓,在過去「單打雙不打」長達21年的歲月中,是過著砲聲喧囂的驚慌日子,亦是一記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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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天平的二端
親愛的Gigi: 與你們家族結緣、初見面在2006年8月26日,處暑過後的苗栗縣頭份鎮流東里透天老屋。十多年來,透過MSN、臉書,與你們姐妹家人保持著濃淡合宜、關心但是不過度干擾的聯繫。我們互相追蹤關注,知曉彼此的生活日常與重要的人生事件。不管是當年師母罹病開始洗腎生涯,你們手足姐弟每個週末輪值陪伴,或是小弟浩瀚在短短十年中,經歷結婚、生子、癌逝,或是你的職場暗黑、姐妹們中年轉職,以至於子姪輩的求學過程、悲歡種種……。而我在2006年歲末結婚、2008年初為人母,或是2011年《島嶼食事》合輯的新書發表會,我的三十歲之後幾件人生重要大事,總是收到你們家人的溫馨祝福與貼心分享。 2014年8月,創刊於1973年,幾次出刊停刊、命運多舛的《金門文藝》在台北堂堂地復刊了。有幸參與雜誌復刊的編輯作業,我帶著無比虔敬喜悅的心情,將匯聚眾人心血而成的雜誌寄送到流東里雙喜街,意欲與流淌著文藝血液的你們姐弟手足分享,大大的信封上,收件人寫的是:「楊天平老師」。 那年仲夏,吾父膀胱癌確診,從金門來到台北尋求積極治療。乍看到楊天平三個大字,他驚喜問道:「敢是卡早在斗門做過老師的那個楊天平?伊是我的老師,真有才情,文筆好,口才亦真正好。」父親曾經說過他童年時在祖厝讀冊上課的經驗,可是未曾提及授課老師的名諱。我提議父親到苗栗探望老師、師母,再續師生情緣,當下沒得到他的正面回覆。 在雜誌寄出之後沒幾天,二姐文琪臉書動態分享收到《金門文藝》的照片,我的高二同學L靈犀相通地來回應了: 「妙玲:信封上署名之楊天平老師是否曾在金門(柏村國小)任教?若是,楊老師是我小學三年級導師,我們全班和老師感情至深,高中前不間斷書信往來,直到老師年歲增加,逐漸遺忘了大伙!老師近來是否健康安好? 老師的文采,老師的敦厚,老師的教誨,老師當年與我們相處點滴……,我們從沒忘記,只是失聯,前年同學聚會,大家仍舊想念提起……。」 Gigi,五年前因為《金門文藝》雜誌復刊所引發師生在臉書「重逢」一瞬的驚嘆號,終於,在2019年夏寫下了句點。 我的同學L因病在去年農曆七月做了天使。我的父親更早在2014歲暮,去到另一個世界做仙做佛,逍遙自在去了。 前數日,我從你的臉書動態讀出了令人焦慮不安的弦外之音。2019/8/11早上,還看到你臉書上「爸爸生日快樂」的發文,當天晚上21:19就看到你傳給我「我爸走了」的私訊。 愛,在天平的二端,天平的二端也都是愛。愛,是放手,愛也是不放手。 我想起吾父大去的當下,緊急救護員轉頭問我: 「還要急救嗎?」 父親經歷過多次化療以及將近30次放療,癌細胞仍然頑強不屈霸住父親的膀胱。曾經設想,也徵詢過父親切除膀胱,改裝人工尿袋,或是外出時包成人尿布的可能,都被父親憤怒地拒絕了。 「還要急救嗎?」我看著眼前心電圖已然呈一直線,想起父親選擇這樣一個冬夜,率性而瀟灑地呼出了在世的最後一口氣,我強忍住淚水,搖搖頭回答:「不用急救了。」 透過你的留言:「爸爸年紀大了……。祝福一切。」 我知道,老師將一路好走。無罣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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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對
近日MOD觀影,又看了遍「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感觸甚多。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先進篇12章) 生於偶然,卻滅寂於必然,生死之間,即是人生,而人生大事,就在於「愛與死」,若無死亡,人生漫漫長長,無所終止,也沒必要珍惜,就因為時間有限,人生一世,所以才需要彼此相愛,太史公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間種種,往往存在於這樣的生死相對,相互映襯。 或許中國人的傳統思想受到孔子「未知生,焉知死?」的影響,對死亡不是排斥面對,就是忌諱談論,諸多的社會禁忌與禮儀,儘量不去碰觸。 或許基於這樣的社會氛圍,寧可避而不談,也不管事屬必然,始終迴避,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不管那是「奈何橋」,無可奈何隨命去! 當下臺灣禮儀師算是頗夯的行業,執業所為,理當對死亡無所畏忌,不然面對死亡我們寧可鄉愿到底,不聞不問任無常到來。 劇中細膩地將人對生死的畏懼,與對「納棺師」鄙夷態度,展現於妻子對先生的嫌惡,甚至大喊「你好髒!」,逃離家;還有鄉人與朋友的輕視與排擠,這似乎與中國人對死亡的態度無異。 但日本人或許服膺印度詩哲泰戈爾所說「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所以才產生如武士道之「切腹」儀式,還有如本片之死後之「納棺」儀式,藉由禮儀與化粧,將死亡美化成儀典,成為一種超脫或救贖。 這對於身體有種戒慎恐懼心理的傳統中國人來說,極為不可思議,更何況親友圍在一起觀看死者清洗、更衣、化粧,生時猶不見得可以窺視,還在死後任眾目睽睽,瞪眼直視。 對於死亡,我們一向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不談不說,不直接面對,縱然在喪禮上也是服其禮,但未盡其情。 生與死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嗎?「送行者」影片裡反而顯現生者彼此互有期待,卻相互失望,既無法溝通,也難以諒解,所以大悟之父寧可遠離遁逃,變性癖者依然故我,叛逆小孩不從父命,而男主角小林大悟因失業而失志,也讓家人失望,這世界充滿各種期待與標準,但失望總比得意多!直到死亡來臨,期待與怨尤都無所依附,才能放下執著,相互解脫,回到最初也是最終的關係,父子依然,母女永遠,親情長在,愛意常存。 電影中提供我們許多生時怨懟,死後和解的案例,死者為大,何況是親人!寬容如天地一般恆遠。 影片中最令我覺得震懾的場景,是一位獨居老婆婆死亡兩周才被發現,「送行社」社長帶著菜鳥「納棺師」大悟至現場,那屍骨糜爛,腐臭催嘔的景象讓人感而畏懼,大悟身處其境,幾不能行,社長大聲喝斥,痛苦又難堪的場面,讓身在其外的我,也很難過,所以後來大悟看到妻子美香,忍不住抱著她不停地嗅聞其溫柔的生人氣味,生的珍惜與愛的衝動,讓人感同身受。 大悟曾是個職業大提琴手,對人生與美有極高的領悟,處於人生最無可奈何的境界,終究有著常人所不及的感受。 生命的智慧無法傳承,但人與人的感情可以不同的方式來表達,一顆石頭是種祝福的心意,一個家族事業是代代相傳的使命,生命始終需要真情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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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時光遺忘的情鎖
這一本新詩、散文選集,將開啟流淌時光的情鎖。 一位到金門旅遊的新加坡籍女子,如同往常地住在水頭的古厝民宿。與她的交談之中,選擇來金門,只是因為她過世的父親,生前常常提起一個熟悉的地名;家鄉動亂頻繁,老人家跟隨著眾人下南洋謀生,此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家門,回家的念想變成旅居異鄉的終生遺憾。 習慣性的像候鳥般飛往金門小住,是她對父親過世後的一種潛在思念與情感寄託,而對父親家鄉的原籍,約略知道是在一個名為「東村」的東半島小村落,其餘父執輩的親朋好友都已經作古,或者失去書信聯絡。抱著一絲毫的線索,姑且一試邀請她到村落作返鄉尋親之舉,她欣然地接受,只是面對半個世紀前的物換星移,能否重新踏進先人講述的陌生環境,仍然不敢心存太多的希望。 金門俗話說:「路生在嘴上」問人問事全在一番誠意。村民對遠道千里尋親的訪客到來,熱心地開門招待茶水,並且樂意提供個人所知道的諮詢協助。在連番不停接龍幫忙下,終於認祖歸宗,由一位八十多歲阿婆的記憶指引,找到他父親的故居,只是荒蕪破落的古厝大門深鎖,傾倒的牆壁有道邊門虛掩著,只能側身走入內院,完全呈現以往僑批中寫給南洋僑親講述的:「故鄉的大厝,草在住」境況一模一樣,當日她若有所思,一語不發的停留許久。 後來我將此事寫成新詩,原文如下:「一扇古樸沉重的大門/牢固釘著發綠的青銅八卦門環/從清朝到民國到現在/一直靜靜地等候主人回來/重新迎接家小的團聚/這一等候/就等候了將近一百年/百年前的戰火襲擊村莊/主人倉促間拎著簡便的行李出遠門/扎實地關門串戶/掛上大鎖/這一深鎖/寧靜悠遠的記憶/全都關在院落內的心靈深處/讓蔓草荒煙成為長期的住客/而那一把開啟時光的鑰匙/或許被遺忘在異鄉的某一個角落/始終都沒有回來過家門/近日踟躕的腳步踏進大宅傾倒的側房/輕扣門環的是一個南洋土生土長的金門人/推開那早已銹蝕的鎖頭/一齣先人離鄉背井的故事迎面上演/熟悉的親友彷彿正在微笑著揮手/她感動的帶走老宅屋角裏的一片殘瓦/悄然的回到新加坡/後來我們彼此在部落格相遇重逢/她說/打開你的部落格/我又一次熱淚盈眶/為何對祖輩的故鄉如此長情/我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也許我的前前輩子曾經是那裡的一棵草一枝花吧」 事情相隔了十餘年,重新把過去的新詩、散文整理編輯成冊,譜成一首首青春戀曲、流浪的生命之歌,選擇《被時光遺忘的情鎖》為書名,只是其中書寫關於金門的僑鄉故事背景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