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經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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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盤後的真功夫:呂正成與他的「滷珍鄉」味覺哲學
深夜十一點,金門金城鎮的喧囂漸次沉落,街道霓虹相繼熄滅,唯獨「滷珍鄉」後廚那盞白熾燈依然亮著。蒸氣散去,空氣中殘留胡麻與花椒交織的微辛餘香。約莫三十歲的呂正成站在砧板前,洗淨雙手,開始調配明日水餃所需的蝦泥與餡料。 在深夜十點到凌晨三點這段屬於自己的安靜時空裡,他不用面對客人,只需要面對食材與自己的內心。有人問他,水餃餡料為何不白天預先做好冷凍?他語氣平實地回答:「餡料只要經過一次冷凍再退冰,水分和鮮味就走樣了。我自己都覺得走味的東西,怎麼能拿給客人吃?」這就是呂正成,沒有花哨的行銷話術與浮誇宣傳。他的性格像他熬煮的高湯||看似清澈,底子裡全是時間與工序堆疊出來的沉穩與實幹。從十八歲遠赴台北圓山飯店苦練上海菜,到如今在金門扎根六載,他用十二年廚藝歲月,寫下一段關於傳承、務實與堅持的味覺故事。 一台電磁爐與一家人的熱湯 故事起點,在金門畜試所附近的一棟老房子裡。呂正成的童年伴隨偏鄉特有的寂靜與長長黃昏。父母工作繁忙,大部分都是阿嬤照顧。當時金門農村對用火規範嚴格,深怕孩子燒傷。下課回家肚子餓,但家裡不能開火,阿嬤看著孫子只能靠乾硬餅乾充飢,心疼不已,決定帶他去金城街上的火鍋店。「阿嬤跟我說,不能開火,那我們去火鍋店學。」呂正成回憶,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對「料理」產生清晰的認知。阿嬤手把手教他肉片要煮到什麼顏色才算熟、蔬菜按什麼順序下鍋湯頭才甘甜。那頓火鍋填飽了肚子,也在他心裡播下種子。 不久後,阿嬤為他買了一台電磁爐與白鐵鍋,媽媽則在冰箱備好洗淨的蔬菜肉片。從此每個放學黃昏,廚房飄散著滾燙高湯的蒸氣。更令他難忘的是父親下班回家,父子倆一起分享簡單麵條與蔬菜的溫馨場景。「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動手煮東西給家人吃,看到家人滿足,是這麼快樂的事。」呂正成說,那台電磁爐讓他下定決心長大要成為廚師。國中畢業後,他毫不猶豫填報金門農工餐飲管理科,正式踏上餐飲修行之路。 圓山飯店火候與二專行銷課 金門農工餐飲管理科採近乎「苦行僧」式的培養模式。為讓離島學生具備競爭力,學校將三年課程壓縮,呂正成與同學沒有寒暑假,全天候在實習廚房切菜、練刀工、考證照。在高壓訓練下,他高職期間便考取中餐丙級證照與餐服檢定。「高三那年我十八歲,學校安排我們赴台灣本島實習。」呂正成說,他隻身來到台北,進入圓山大飯店。對離島少年而言,五星級後廚的嚴謹系統帶來巨大衝擊,廚房只有刀板聲、大火翻炒聲與師傅嚴厲呵斥。但正是在這裡,他遇到對他影響最深的恩師||大廚王師傅。王師傅看這離島小伙子踏實肯吃苦,萌生愛才之意,常說外島小孩很努力,只要肯學就願教。 但實習期滿時,王師傅希望他留下當左右手,甚至勸他廚藝底子好,不用再讀大學,跟著自己好好幹,在灶上炒一兩年就很厲害。但呂正成面臨雙叉路口,他同時考取高雄餐旅大學專科部產學合作計畫修讀行銷科。留下能獲五星級飯店穩定職位與恩師傳授,讀書則要離開圓山,甚至可能錯失機會。「同期實習生有兩人,師傅只要選一個左右手,另一個大學畢業可直接留任,但我還想多學一點。」當他鼓起勇氣向王師傅提出讀兩年書,王師傅只淡淡說:「我們有緣再相見。」這話讓呂正成心裡沉甸甸,但他沒放棄,給自己下死命令:兩年內修完學業,一定要再回到王師傅身邊! 在高雄餐旅專科兩年,呂正成接觸行銷與品牌管理。起初他認為廚師把菜炒好即可,但課堂上他逐漸意識到,料理是核心,行銷是翅膀,再好吃的東西若不懂定位與市場,永遠只能留在後廚。為實現承諾,二專時期他選台北在職專班,展開極限生活:白天回圓山當正職廚師跟隨王師傅,晚上與假日奔波學校完成學業。這兩年他不僅自籌學費,更實現「累積五星級實務經驗、取得大學學歷、擁有穩定薪水」的三贏。更重要的是,王師傅將數十年上海菜精髓||尤其飯店菜色標準作業流程(SOP)||毫無保留傳授給他。「師傅教我最核心的不是翻鍋多漂亮,而是標準化。只要那包靈魂醬汁調好,倒下去、勾芡、出菜,品質就不會變。沒有那一包靈魂,前面炒得再花俏,味道還是零。」這套標準化邏輯與品質控管,成為他日後創業最堅固的基石。 返鄉擺攤與三個月的市場調查 二專畢業後,呂正成續留圓山,成為王師傅最得力助手。他將所有薪水與精力投注在廚藝精進,積極代表飯店出國參加國際廚藝大賽,從台灣比到海外。出國比賽是昂貴修行,一趟十多萬,機票食宿全需自理。「那幾年賺的錢幾乎全變成比賽機票和報名費了。」呂正成笑說,但這些歷練拓展國際視野,也讓他的刀工與調味達到精準境界。 然而2020年,疫情重創觀光餐飲業,與此同時,恩師王師傅到了退休年紀。看著師傅離開數十年的後廚,呂正成無比惋惜。「師傅手上的上海菜都有數十年沉澱,師傅退休了如果沒人繼續做太可惜。」他說,「金門是我的家鄉,那時我在想,是不是該把這些在五星級飯店學到的好東西帶回金門?」 學成不等於創業,返鄉第一課是放下五星級飯店光環。六年前,二十四歲的呂正成帶著滿身手藝與幾乎空無一物的口袋回到金門。因多年比賽耗盡積蓄,想開上海小館少說要兩百萬。他沒選擇盲目貸款開大店,冷靜分析後從門檻最低的「路邊攤」做起。他在金湖菜市場租下小攤位,花兩萬元打造簡易餐車,月租兩千元。每天下午五點到晚上十點半,他在市場口拉起燈泡,開始創業第一步。 品牌取名「滷珍鄉」:「滷」代表以滷味起家;「珍」是珍惜食材;「鄉」則是他回到家「鄉」金門,希望做出帶有家鄉溫度的味道。然而創業現實給了他一記震撼教育。前幾週生意慘淡,他將台北偏清淡、講究原味的滷汁帶回金門,但鄉親習慣南部偏甜或重鹹口味,很多人買一次就說滷味太淡沒味道。 面對挫折,他展現理性與執行力,沒埋怨客人,而是立刻檢討。「我發現自己犯了最大錯誤,就是沒做市場調查。」呂正成說,擺攤三個月後他利用白天休市跑遍金門,將每間滷味店全買來吃過。這場市調讓他看清在地飲食底色,但他也觀察到被忽視的細分市場。「路邊攤雖吸引不了想吃重口味宵夜的年輕人,但持續回購的全是婆婆媽媽和家庭主婦。」他分析,這些婦女平時做飯講究健康清淡,買「滷珍鄉」回家當配菜,覺得負擔輕、食材新鮮。找到目標客群後他不再慌張,保留健康清爽基底,並根據鄉親回饋微調香氣與鹹甜比,一步一腳印在市場口站穩腳跟。 保麗龍桌、上海煨麵與翡翠金蝦餃 擺攤近三年後,呂正成積累忠誠回購客,手頭有了微薄積蓄。三年前他決定到金城鎮租下店面,升級為實體小館。但草創艱辛超乎想像,為把所有資金投入廚房設備與食材,開幕時連一張像樣木桌都買不起。「那時真的沒錢買桌子,多花一分在家具上,食材預算就被擠壓。」他腦中靈光一閃,去市場搬來厚實保麗龍箱,兩個疊在一起鋪上桌布,就成了內用餐桌。開幕第一天,一位客人看著奇特擺設問:「老闆,你怎麼用保麗龍箱當桌子?」呂正成坦然回答:「剛創業資金不夠,真的沒錢買桌子,但我把錢全砸在廚房食材上了。」客人聽完笑著坐下點了一碗麵。這位「保麗龍桌客人」從那天起支持「滷珍鄉」整整三年,至今仍是常客。 進入實體店面後,他開始實現終極目標||將跟隨王師傅學到的精緻上海菜與麵點引入金門。然而地域文化再次帶來挑戰,他推出的招牌上海煨麵遇到推廣瓶頸。傳統上海煨麵將麵條放入高湯慢火細燉,讓麵條吸足湯汁精華,口感偏向軟爛。但金門客人紛紛反應麵條煮太爛。他困惑之餘請教在地老長輩,一番話讓他茅塞頓開。「長輩說,早期金門物資匱乏,家境富裕的人吃乾爽有嚼勁的麵條;家境清寒的為省麵條增加飽足感,會把麵條煮得很爛。因此老一輩潛意識認為軟爛麵條是早期充饑吃法,只有Q彈才是品質與口感的象徵。」呂正成恍然大悟,明白做餐飲不能固執,立刻調整:保留上海煨麵繁複熬煮的精華高湯,但將麵體換成在地偏好的高彈性麵條。調整後既有高湯濃郁醇厚,又有金門人喜愛的嚼勁。 同樣在地化改良的還有上海獅子頭。傳統獅子頭個頭碩大,適合辦桌分食,但現代小家庭與學生用餐居多,一大顆常讓人不知如何下刀。他重新研發配方與打漿工藝,改版為「小獅子頭」,一口一顆方便分食,降低點餐負擔。而所有產品中,最能代表他職人精神與技術高度的,莫過於耗費無數心血研發的「翡翠金蝦餃」。這顆水餃背後隱藏他在圓山偷學包燒賣與小籠包的深厚底子。市面上蝦仁水餃大多用少許豬肉餡包裹一隻小蝦仁,他要求的是「純蝦肉」極致體驗。他選新鮮蝦肉不摻豬肉,採港式燒賣手工「斷筋」工藝,釋放海鮮天然膠質與彈性。配料上放棄味道重易蓋鮮味的韭菜,改用「韭菜花」。「韭菜花味道優雅,剛好壓住海鮮微弱腥味,又完全不會搶走蝦肉鮮甜。」他再加入炒香鮮黃雞蛋。咬開翡翠金蝦餃,紅蝦肉、綠韭菜花、鮮黃雞蛋色彩相映,不僅口感層次豐富,更是視覺享受。這款水餃一推出便轟動金門,成為招牌。伴手禮方面,他研發「金蒜小魚XO醬」,改用成本較高的魩仔魚(吻仔魚),慢火烘乾調醬,口感軟嫩鮮香,連牙口不好的老人家都能享用,在台北車站快閃展覽時一舉賣到斷貨。 看盤子、深夜備料與妻子推手 經營幾年,許多人問如何讓巷弄小店在Google評論獲得無數好評。呂正成答案是:「我從不搞打卡送東西,也不會請客人幫我寫好評。行銷只能騙客人來一次,能讓他來第二次、第十次的,只有盤子裡的品質。」對「好吃」他有獨特定義||看盤子。「廚師自己說好吃沒用,客人說好吃也可能是客套,最真實的標準是收盤子那一刻,看盤子是不是乾淨的。」他說,每次收盤子他第一件事就是觀察盤裡有無剩餘食材。若空空如也,他心裡踏實;若剩了麵條或配菜,他絕不怪客人挑食,而是回後廚反思是否今天鹹了或湯頭太油。空盤是客人給廚師的最高敬意,清理剩菜是廚師自我檢討的開始。這句話是他十二年餐飲生涯的核心哲學。 為維持「空盤」品質,他對自己近乎殘忍。水餃是店裡銷量冠軍,但他堅決不在營業時間包水餃,更不用冷凍預製餡料。因為營業時間包,客人一多力道與比例會變;餡料經歷冷凍退冰,細胞壁破裂湯汁走味,水餃就變乾柴。因此每晚九點半打烊後,他才洗淨雙手開始第二波工作。從深夜十點到凌晨三點,在安靜後廚裡,他靜靜切菜、打漿、調味、手工包捏,每顆水餃褶子與重量都維持飯店級精準,包完直接急凍,確保次日每口都是新鮮備料的極致口感。日復一日,問他累嗎?他坦言當然累,但這是他選的路。 而這條孤獨創業路上,他最感謝妻子鄭翌萱。兩人在圓山工作時相識相戀,鄭翌萱目睹他對料理的執著,也陪他經歷擺攤低谷。「坦白說,我性格保守害怕跌倒。剛回金門只敢做路邊攤,根本不敢開實體店面。」呂正成說,是妻子在背後堅定推了他一把。當時鄭翌萱嚴肅對他說:「你明明有那麼好的五星級底子,為什麼不敢放手一次?不試,你這輩子都會後悔!」這番話點醒了猶豫不決的他,正是妻子的果敢與信任讓他咬牙開了店。如今鄭翌萱不僅是精神支柱,更在店裡並肩作戰,學習包燒賣與水餃,成為「滷珍鄉」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 SOP系統化與接地氣傳承 面對未來,他有清晰藍圖。「我不想只做一家靠我個人耗盡心力撐著的單店。」呂正成說,單靠廚師事必躬親,店沒辦法長久,手藝也傳不下去。目前他正將所有產品製作流程、醬汁配方、火候控管全面進行SOP系統化。從翡翠金蝦餃打漿時間,到川味擔擔醬(以日本胡麻醬、和風醬與花椒調製,冷拌香濃、熱拌提味)的融合比例,全部數據化標準化。他希望未來五到十年內,將「滷珍鄉」打造成成熟可複製的精緻餐飲品牌,開出連鎖店,讓更多人吃到這份來自金門、融合五星級手藝的真滋味。 若回到創業第一天,想對當年蹲在菜市場口為慘淡生意發愁的二十四歲自己說什麼?呂正成沉思片刻,沉穩回答:「我會對自己說:不要急,市場調查非常重要。不要盲目用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客人,先去了解這片土地,聽客人的聲音,然後用你的技術,做出這片土地能接受的好東西。」 深夜白熾燈依然亮著,呂正成彎腰收拾砧板。空盤子堆在洗碗槽裡,映著燈光,像一面面無聲的獎牌。那是他與這片土地最真誠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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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塗豆芳:百歲耆老許金印與他的金門記憶
在金寧鄉榜林村后湖,夏日陽光斜斜映照著古厝與新樓交錯的磚牆。走進行家的庭院,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老人家正微微彎著腰,在太陽底下熟練地整理著剛採收的花生。那雙手皮膚黝黑、掌紋深刻,抓起花生的力道依然沉穩有力,完全讓人看不出這是一位已跨越世紀、足足有一百歲的高齡長者。 這位智慧長者,正是獲得第八屆「金門文化獎」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許金印老先生。 「來!食塗豆,這是阮金門的塗豆,雖然較細粒,毋過食起來較芳,哺起來馬較有味。」許金印阿公招呼起人來,聲音宏亮,眼神裡透著一股老金門人特有的熱情與硬朗。他隨手剝開一顆花生放進嘴裡,聊起自己的身體,臉上浮現出掩飾不住的自豪:「我每一日早起攏是食自己煮的番薯麥片糜,配豆鹹佮塗豆。我今年一百歲了,骨頭還比少年人閣較好,猶會■鋤頭彎腰掘園、種塗豆,手力猶真大咧!」 在一旁整理資料的女兒許梓恬女士笑著補充說,父親雖然百歲高齡,但精神與記憶力驚人,至今只要遇到鄉親前來拜訪,老人家第一句話往往就是充滿自豪地高聲宣佈:「我是文化獎的得主喔!」這份榮耀,對許金印而言,不只是一張證書,而是他一世紀漫長歲月中,用記憶與生命尊嚴寫下的一份至高無上的肯定。 許金印的腦海裡,裝著一座幾乎快要失傳的金門民間文化寶庫。從早期的傳統歌謠、章回小說故事,到金門在地的俚語俗諺;從舊時代私塾的琅琅讀書聲,到古寧頭與八二三砲戰的硝煙漫天。他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卻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與對生活的細膩觀察,將一整個時代的金門記憶,完完整整地留在自己的腦海裡。 私塾八個月,潮聲裡的歌謠暗香 談起自己這一身的「故事本事」,許金印阿公的神情頓時變得深邃起來。很多人好奇,一位只讀過八個月私塾的老人家,怎麼有辦法背下無數首長篇歌謠、看懂厚厚的章回小說,還能隨口講出無數個寓意深遠的民間故事? 「較早的私塾邀這陣無相,」許金印阿公用道地的金門腔娓娓道來,「阮較早讀私塾,無像這馬學堂有遐爾濟科目愛讀,較早就是專心讀文章、認字。雖然我甘焦讀八月日的私塾,毋過字認捌真濟真實櫼,字若看無,我就有邊讀邊無邊讀中間。」 但更重要的故事來源,是源自舊時代農村生活的質樸與人情味。 許金印回憶,小時候農家生活非常辛苦,春耕、夏耘,全家老少都要下田。田裡除了種地瓜、花生還有高粱,另外還有下海捕魚,捕來的魚除了自己吃還會拿去後浦東門市場叫賣。但到了秋收之後與寒冷的冬天,農活停了下來,村莊裡便會形成一種叫「鴉片間」的聚會場所。那時的長輩與鄉親們,會聚集在街角或人家家裡泡茶聊天,這在金門話裡叫做「開講」。 「小時候沒什麼娛樂啊,長輩在『鴉片間』開講、講故事、唱歌謠,我們小小孩就在旁邊聽。」許金印阿公笑著說,「我可能記憶力比較好,聽長輩講過一遍、唱過一遍,我就默默記在腦子裡,閒暇時就自娛唸唱,深植於心,就這樣一直都沒有忘記。」 到了十八、九歲至二十多歲的青年時期,許金印為了謀生,開始四處做苦力。那時他常跑到北山(古寧頭一帶)以及水頭碼頭幫忙搬運物資,這在金門話裡叫做「做碼頭工」。以前軍隊的糧食與物資都是靠登陸艇運過來,金門的海域潮汐落差極大,只有在漲潮的時候船隻才能靠岸;退潮時,船靠不了岸,他們這些苦力就要下水去幫忙搬運物資。 在等待潮水漲落的無聊時光裡,來自各地的碼頭工人們與村莊長輩又會聚在一起講故事、唱民間歌謠。許金印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在這些看似漫長乏味的苦力歲月裡,不斷汲取著民間文學的養分。著名的民間歌謠《狸貓換太子》就是在這段做苦力的青年時期,一字一句深植在他的腦海中;至於《雪梅思君》,則是透過他自己購買的歌仔冊學來的。 除了口耳相傳,許金印對文字的熱愛也異於常人。青年時期的他,除了討海捕魚,還會把捕來的魚拿到後浦(金城)東門市場去賣。賣魚賺了點零用錢,他捨不得花在吃喝上,反而跑去書店買「歌本」(早期的民間歌謠小冊子)與章回小說回家於閒暇時拿來閱讀。他自己買的小說除了《三國演義》還有《水滸傳》,據他老人家說總共不下20本之多。 聊到這些珍藏的小說,老人家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惋惜。他回憶,國軍撤退到金門初期,有軍人借與他借住於同一戶人家,看到許金印收藏了許多精彩的章回小說,便央求向他借閱。後來部隊移防匆忙,還回來的卻是一整箱宣傳書籍,原本的小說就這樣散落在烽火歲月中。阿公講起這段往事笑中帶酸,心中充滿惋惜,也成了那個特定歷史背景下軍民交織的獨特記憶。 拿生命換補給的烽火歲月 身為跨越世紀的金門長者,許金印的生命歷程不可避免地與金門的烽火歲月緊密相連。當話題轉向「八二三砲戰」,老人家的臉色沉穩了下來,眼神中透出一股經歷過生死的滄桑。 「那時候不叫當兵,叫做民防自衛隊啦!」許金印回憶,八二三砲戰期間,金門被封鎖,臺灣運送過來的米、罐頭、水果以及彈藥燃料,全靠海軍登陸艇運抵金門。但對岸共軍的砲火猛烈,企圖切斷金門的補給線,因此「搶灘」成了當時最危險卻又非做不可的任務。 當時金門各村莊(如許金印所在的后湖村)實施嚴格的民防動員,只要家中有壯丁,每個村莊就要輪流抽派人手前往新頭或水頭碼頭幫忙「搶灘」搬物資。 在砲火的縫隙裡求生存,是那一代金門人的集體記憶。許金印回憶,當時大家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海水,沒有薪水,也沒有便當,純粹是強制服勞役。運糧船一靠岸,大夥兒便要在砲聲隆隆中衝上去搶搬物資;只要聽見砲彈「咻||蹦!」落下的巨響,整個人就得瞬間趴進沙裡,貼得緊緊的,連頭都不敢抬。 「今天輪到我們后湖村去,明天換別村去。」老人家慶幸地說,當年后湖村同去的鄉親運氣好,最後都平安歸來,沙灘上並無人陣亡,但其他陣地與村莊,卻不時傳來鄉親殞命的噩耗。提及政府如今發給民防自衛隊的補助,許金印點出最務實的本質||那是對當年一群光著腳、冒死無償服勞役的金門壯丁,一份遲來的補償。 硝煙遠去,生死早看淡。能從萬發砲彈中倖存並跨越世紀,許金印對生命只剩下感恩。多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上天賞賜的禮物。 灶台與校園 戰爭結束後,金門逐漸恢復秩序,許金印也邁入了人生的中年階段。為了養活一家大小十幾個子女,他幾乎什麼苦活都幹過。 除了種田、討海捕魚,許金印還練就了一手好廚藝。因為做人實在、用料大方,他成了村子裡著名的「總鋪師」(辦桌大廚)。每逢村裡有婚喪喜慶或宴客辦桌,鄉親們總會跑來請許金印掌勺。 正是因為這手精湛的廚藝與踏實的工作態度,許金印後來獲得了一個改變他後半生的工作機會||被聘為金寧中小學的正式學校工友。 「現在的學校工友可能只要打掃環境、開關門窗,但以前的工友完全不一樣喔!」許梓恬老師笑著回憶父親當年的辛苦,「以前學校有很多從外省或台灣來的老師,他們住校,父親因為會做菜,所以不只要負責學校的澆花、打掃、維修,還要負責煮三餐給住校老師吃,甚至要煮全校的營養午餐與早餐!」除了要負責住校老師的三餐之外,還要負責煮學生的營養午餐。擔任寧中工友期間,他一週只休假一天,平常都得在學校值班,晚上也不能回家。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許金印休假後隔天一大早就得從后湖家中,騎著他那台維持生計的腳踏車一路騎到金寧中小學,有一次還因為腳踏車剎車壞掉,差點命喪黃泉。講到此,許梓恬老師感嘆的說:「這真是我們這群子女的福氣。」 到了學校,他得先去養豬場餵豬||因為當時學校為了補貼伙食,還會在校園後方養豬;餵完豬,立刻洗手穿上圍裙,開始為幾十位師生準備早晚餐。 「那時候金門晚上還有實施夜間燈火管制,學校晚上要有人值班。我爸爸一個星期有好幾天都要住在學校看守,隔天一早再起來煮飯。」許梓恬說,父親對家庭與工作管教嚴格、極重禮數與身教,即便人不在家,但田裡的活總是交代得清清楚楚,深為他的子女無一刻閒過。就這樣他在金寧中小學一路默默奉獻,直到六十歲才正式退休。 俚語警世 退休後的許金印,並沒有因此閒下來。除了繼續在他最熱愛的田地裡種花生、地瓜、蔬菜,他腦海裡的民間文化寶庫,也開始在女兒許梓恬的細心整理下,重新煥發光彩。 在許金印口述的眾多故事中,最富盛名、也最具金門在地色彩的,莫過於金門俗諺故事《做賊做鱟》。 許金印阿公親自用金門話講述這個故事時,眉飛色舞,手勢豐富,眼神裡透著光芒。他特別解釋了這句俗諺的玄機:「所以這句俗諺就叫做『做賊做鱟』。」 這個故事講述一對貧困卻恩愛的夫妻,丈夫出外打工賺了兩百兩銀子,返鄉途中將錢寄放在土地公廟香爐深處,卻意外被一個「跋輸筊」(嗜賭輸錢)的人拿走。丈夫哭倒在土地公面前,土地公託夢讓他披上老鼠皮變成老鼠,可以潛入有錢人家中行竊,而且不行貪多也不行騷擾女子。然而丈夫變身後,卻違背了土地公不可貪心與騷擾女子的告誡,因試圖調戲縣衙千金而被追打,一路逃到旗桿頂端,最後被老鷹叼至海中孤島。 妻子尋夫哭倒土地公廟,土地公賜予神水,叮囑她「嘴含神水、絕不可開口」,妻子便神奇地踏水渡海背起丈夫。返航途中,丈夫因好奇妻子為何能涉水而行卻又一言不發,故意搔妻子癢,妻子忍不住笑出聲並吐出神水,兩人雙雙沉入海中,化成了海洋中永不分離的一對「鱟」。 講完故事,許金印阿公笑著說:「所以你們看,我們金門人如果在海邊抓到鱟,一定要公母兩隻一起抓,如果單獨看到一隻公鱟,老一輩是不會去抓的。這個故事就是教育我們做人:第一不能貪心,第二不能毀棄承諾,不然最後就會演變成『做賊做鱟』的結局!」 除了《做賊做鱟》,許金印最常拿來教育兒孫的,還有故事《草索拖庵公、草索拖庵爸》:講述一對父子,父親平日在家總是吵吵鬧鬧,為難兒子,兒子受不了了,就跟自己八歲的孩子說我們用麻繩(草索)將阿公背到深山遺棄,隨行的幼小孫子聰明機智,事罷便說要把麻繩撿回家,直言「等爸爸你老了,我也要用這條繩子把你綁去扔掉。」父親驚醒悔悟,趕緊接回老父親盡孝、而那位老父親也不敢再老是刁難兒子。 「這就叫『有樣看樣』啦!」許金印阿公認真地說,「做父母的怎麼對待長輩,小孩子都在看。做人最基礎的道理就是孝順,身教比什麼都重要。」 一旁的許梓恬看著父親講故事時充滿神采的樣子,眼裡滿是敬佩。這些看似簡單的俚語故事,在許金印生動的口述下,成了活生生的道德教科書,深深影響著許家幾代人的家風。 歲月立尊:百歲生命哲學與文化傳承 許金印腦海中這些珍貴的文化資產,能夠被世人看見,他的女兒許梓恬女士厥功甚偉。 身為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研究所碩士的許梓恬,多年前注意到父親口中哼唱的歌謠與講述的故事,許多都是連文史學者都未曾完整記錄過的金門珍寶。於是,她花了漫長的時間,一點一滴用錄音筆將父親的口述錄下來,為此還特別修習本土語文,才有辦法將之謄寫成文字稿,並補充佐證資料。 最終,許金印先生憑藉著豐富且不可替代的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貢獻,高票獲得了第八屆金門文化獎。 「父親小時候家境貧困,在舊時代的困頓歲月中吃了不少苦。」許梓恬感性地說,「到了晚年,他憑藉著自己腦海裡深植的傳統文化,獲得了政府與諸多文史學者的肯定。這對他來說,不只是一份榮譽,更是對他一輩子堅韌生活最高貴的致敬。現在他遇到鄉親,總會自豪地說自己是文化獎得主,那份發自內心的光榮感,是歲月給他最好的禮物。」 當被問到活了一百歲,究竟有什麼保持快樂與長壽的人生哲學時,許金印阿公微笑道出了兩句充滿智慧的話: 「做人毋通害人,害人則害己、害別人家己死。」也就是害人最後是害到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安安份份,歡喜就好。」 「細漢毋熨、大漢熨不骨。」意思是小時候如果沒有教好,長大就會為非作歹。「做大人要以身作則,給子孫做好的榜樣。」 沒有深奧的哲理,也沒有華麗的詞藻,許金印阿公用他整整一百年的生命歲月,總結出了最純粹的做人道理。 夕陽西下,榜林村后湖的古厝前,許金印老人家依然坐在院子裡,手裡剝著金門塗豆,偶爾哼唱起幾句年輕時做碼頭工學來的歌謠。那悠揚而道地的金門話腔調,穿越了一百年的硝煙與歲月,依然在金門的塗豆芳與海風中,迴盪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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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大樹與澆水的人:楊鈺婷與葉品嶸的體操灌溉夢
在金門體操館內,地墊翻騰的呼喊聲與落地時沉穩而扎實的撞擊聲交織成最動人的海島樂章。這裡是金門體操幼苗深扎根基、勇敢萌芽的地方,也是兩位土生土長的金門體操國手|楊鈺婷與葉品嶸,用無數青春汗水與堅定信念築起的海島體操夢想基地。她們曾代表國家與家鄉金門,在亞洲青少年錦標賽、全國運動會與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等頂尖大賽中摘金奪銀、技驚四座;如今,她們卸下耀眼的選手光環,選擇攜手重返母隊深耕基層,以「默默澆水者」的細心與「深扎大樹」的堅韌,在這座離島上為孩子們遮風擋雨、溫暖照耀,譜寫出一段世代傳承、生生不息的體操傳奇。 翻騰歲月的起點:國手榮光與教練初衷 從選手到教練席:角色轉變與重返母隊的使命 對金門鄉親而言,楊鈺婷與葉品嶸這兩個名字,代表著金門體操史上極其輝煌且令人驕傲的璀璨頁章。從小在這塊土地長大的她們,早在幼稚園中班升大班的幼年時期,便因為因緣際會接觸了體操,從此與這項講究極致美感與身體控制力的運動結下了不解之緣。回想起當年,金門還沒有如今這座設備完善、環境優良的專用體操館,孩子們只能跟籃球隊擠在同一個綜合體育館內練習。雖然條件相對簡陋,但正是在那樣熱血而扎實的歲月中,淬鍊出她們極致的韌性與不服輸的鋼鐵性格。 然而,母隊的呼喚與深植於血液中的熱愛,讓楊鈺婷率先在金門大學就讀期間被召回擔任助理教練。當時隊上資深教練前往國家隊培訓,金門基層體操隊面臨嚴峻的師資缺口,培訓選手一度僅剩四、五人。楊鈺婷毅然接下重擔,從零開始走訪校園招募,好不容易召集了十二位選手,穩住傳承火苗。三年後,葉品嶸於大學畢業後也正式回歸加入教練團,兩位昔日戰友再度重聚,共同投入基層體操的灌溉工作。「當選手時只要把個人目標完成即可;但成為教練後,要思考的是整個團隊的運作,以及每位孩子的身心狀況。」當時年僅二十多歲的她們,雖然一開始曾面對部分家長對青年教練教學經驗的疑慮,但她們選擇用專業與汗水重新磨練,漸漸贏得深厚信任,接下了金門體操傳承的重擔。 嚴師與慈母的交融:建立態度與安全的最高原則 體操是一項高度考驗精密控制力、身體彈性與心理素質的極致運動。在每日高強度的訓練日常中,楊鈺婷與葉品嶸在場上是紀律嚴明、毫不含糊的嚴師,但在私底下,卻是無微不至照顧孩子身心健康的慈母與最溫暖的後盾。 「我常告訴孩子,教練所有的嚴格與要求,前提絕對都是建立在『安全第一』之上。」葉品嶸極為強調,沒有了安全與健康的身體,就不可能有下一個階段的學習與成長。體操動作固然追求美感與難度,但身體健康與安全永遠比高難度動作更優先。她們從不主張盲目追求高難度技巧,而是要求孩子把每一個最基礎的體能與動作確實做好、做到完美,確認技術能力與防護措施都完全具備後,再循序漸進地陪伴她們跨出舒適圈,挑戰更高的極限。 而在楊鈺婷心中,評量一位選手能否在體操這條路上走得長遠,天賦從來不是唯一的決定標準,「訓練態度才是決定一位選手能走多遠的關鍵。」一位選手願不願意付出努力、能否坦然面對失敗、受挫時能否展現韌性並迅速站起來,這些心性品質遠比天生的身體條件更重要。在教學分工與日常引導上,兩人更有著絕佳的默契。每當孩子遇到技術瓶頸、訓練疲憊或心理壓力時,她們不會一味地增加訓練量,而是會選擇停下腳步,耐心陪孩子一起找出問題所在,重新調整課表節奏;她們也常傾囊相授自己當年當選手時面臨低潮與挫折的故事,讓孩子明白跌倒並不代表不行,而是每一次成長必然要汲取的養分。 陪伴與突破的感動:賽場紀實與金門精神 全國錦標賽奪冠:淚水與笑容交織的時刻 體操訓練是一條極其艱辛且枯燥的道路,成百上千次的跌倒、流汗、擦傷與重複練習,往往只為了賽場上那幾秒鐘或幾分鐘的完美展現。支持楊鈺婷與葉品嶸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中日復一日堅持下去的最大動力,就是親眼見證孩子們一點一滴的蛻變、成長與突破。 楊教練回憶道:「最令我感動的,是111年全國體操錦標賽。那一年,中年級組終於拿下團體冠軍。當孩子們站上頒獎台,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眼神閃閃發亮的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感動。那不只是一次奪冠,更是教練與選手們無數次練習、跌倒、挫折與堅持所累積的成果。看著孩子們因為努力而綻放光芒,我深深覺得,這些付出與陪伴,一切都值得了。」 延續這份感動,葉品嶸教練隨後更親自帶領選手締造了從112年起連續三年蟬聯冠軍(112|114年)的輝煌紀錄。在她的悉心指導下,金門體操隊不僅成功摘下全國低年級成隊冠軍,期間還收穫了數面單項前三名獎牌及多項前八名的優異名次。回首這段歷程,葉教練在執教的歲月裡,不斷自我修正教學法,陪著孩子們在汗水與淚水裡滾打摸索。兩位教練感性地回憶,看著孩子們在最高頒獎台上洋溢著驕傲的笑容,那一瞬間,這段共同奮鬥的時光裡,所有的辛苦、疲憊、質疑與無私付出,都化為了最值得、最甜美的果實。 葉品嶸也感同身受地補充,除了頒獎台上耀眼的榮光之外,日常訓練中那些看似微小卻真實的瞬間。「比如一個原本膽小害怕的孩子,經過無數次嘗試與克服心理障礙後,突然勇敢完成了動作;或是曾經產生想放棄念頭的小選手,選擇再堅持一下並成功跨越極限。」看著孩子們從缺乏自信到慢慢相信自己,從需要教練時刻提醒到能夠主動要求細節、展現出高度的自律與責任感,這種心態上的成熟與獨立,遠比獎牌本身更具備深刻的教育價值。 全天候的守護與離島現實中的堅韌突破 目前,金門基層體操隊由楊鈺婷與葉品嶸兩位教練,共同帶領十八位涵蓋幼兒園到國中的選手,兩位教練分別分擔了8位與10位選手的指導工作。從訓練菜單設計、動作保護輔助、心靈輔導到生活安全照顧,兩人的人力負荷早已處於高度飽和的狀態。 此外,離島往返台灣本島不僅交通時間長、轉乘過程奔波,高額的差旅費用與經費限制,更讓移地訓練、賽事參與與交流觀摩變得異常艱難。「有些家長出於對孩子的疼惜與不捨,看到訓練過程辛苦便選擇中途放棄,這也是基層人才容易出現斷層的原因之一。」葉品嶸坦言,她們非常理解家長心疼孩子的心情,因此更需要化被動為主動,平時與家長保持密切而良好的溝通,讓家長了解體操不只追求競技成績,更重視孩子的人格培育、安全防護與生活教育,進而建立起長期的信任與默契。 為了不讓金門體操出現斷層,兩位教練選擇默默咬牙堅持。每次帶孩子跨海前往台灣本島參加比賽,她們總會溫柔而堅定地安撫焦慮的小選手:「教練一直都在場邊陪著妳們,放平靜心享受比賽,平安完成每一場比賽就是最棒的表現。」她們深刻體會到,雖然離島資源不像本島那般充裕,但這也淬鍊出金門體操最珍貴的靈魂||「堅持、勇敢、團結、感恩與突破」。在有限的條件下依然選擇勇敢前進,這正是海島體操人最獨特、也最耀眼的骨氣。 溫柔的文化體貼:家長信任與世代共生 雙教練的默契後盾:閨蜜、夥伴與共同的夢想 在金門體操隊這條漫長且充滿挑戰的道路上,楊鈺婷與葉品嶸既是昔日並肩作戰的隊友,更是如今不可或缺的事業夥伴與心靈閨蜜。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練習,對彼此的性格與教學風格瞭若指掌。 「在最無助、壓力最大的時候,身邊能有一個懂你、信任你,並且懷抱相同理想與目標的夥伴,是極其幸運的事。」葉品嶸深情表示,體操訓練與帶隊壓力極大,兩人在工作中互相分工、彼此補位,在低潮時給予對方最堅定的支持力量。她們一個像溫暖柔軟的陪伴者,一個像沉穩堅定的大後盾,共同形成了金門體操隊最完備、也最具溫度的教練體系。 除了訓練場上的緊密配合,兩人在工作之餘也極其注重自我調節與心情轉換。楊鈺婷私底下喜歡唱歌、跳舞、拍照與旅行,藉由走訪各地與藝術興趣來舒緩訓練緊繃的沉重壓力;葉品嶸則喜歡享受獨處時光、陪伴家中的狗狗,或是觀看搞笑綜藝節目與追劇,讓自己在歡笑中卸下疲憊。「適當的休養與轉換心情,才能讓自己保持飽滿的能量與熱情,重新回到訓練場陪伴孩子們一起成長。」她們用健康豁達的生活態度,向孩子們親自示範了如何平衡壓力與生活。 跨越勝負的禮物:體操帶給人生的終身養分 對於許多家長與小選手而言,體操是成長路上關於堅持與汗水的課堂,但在楊鈺婷與葉品嶸眼中,體操教育更是形塑健全人格與強大心理素質的終身禮物。金門體操隊提供孩子們優質而安全的培訓環境,家長與教練攜手關心孩子的課業、品德與日常生活,這份純粹而無私的體育初心十分難能可貴。 「我們希望孩子從體操隊帶走的,絕不只是獎牌、名次或高難度技巧,而是自律、責任感、抗壓性以及永不放棄的精神。」楊鈺婷真摯地說,競技體操的殘酷與美麗,在於它讓人極早學會如何面對失敗與挫折。當孩子習慣了跌倒後自己站起來,習慣了在困難中尋找解決方法,未來無論是否繼續走體操這條路,當她們踏入社會、面對人生中更複雜的風浪與挑戰時,這份在體操館裡培養出的勇敢、自律與堅持,都將成為她們終身受用無窮的珍貴力量。 她們心中最盼望的,是這份對運動的熱愛與精神能夠在金門這座島嶼上世代傳承。「如果有一天,這些孩子長大成人、離開體操館的孩子,願意再回到這裡,陪伴新一代的小選手,把這份精神繼續傳下去,那將是身為教練最幸福、也最有價值的事。」 海島上的生命畫卷:扎根茁壯的未來藍圖 一幅溫暖的畫卷:澆水幼苗與扎根的大樹 當被問到「如果這篇專欄是一幅畫,您希望它呈現什麼模樣?」時,兩位教練不約而同地展現出令人動容的教育情懷與絕佳默契。 楊鈺婷說,她希望這幅畫是一株剛萌芽的嫩綠樹苗,而自己是旁邊默默拿著水壺澆水的人。「教練不能替孩子長大,也不能替她們完成夢想,但我們可以陪著她們扎根、成長,在需要的時候給予最充分的養分與支持。也許有一天,她們會長成參天大樹,去照亮更多人,那就是我身為教練最大的成就。」 而葉品嶸的答案,則為這幅畫添上了最壯麗而溫暖的背景。她希望自己是一棵慢慢扎根的大樹,天空中懸掛著一顆溫暖的太陽與一道璀璨的彩虹。「深扎的樹根代表我從零開始建立金門體操的摸索、挑戰與堅持;繁茂的樹枝與新芽代表一個個成長的孩子;太陽是我希望能用溫暖的光芒照耀她們,給予安心的成長環境;而彩虹則象徵希望,希望孩子們即使遇到困難,也能相信自己,勇敢追尋屬於自己的光芒。」 永不熄滅的火苗:留在海島上的深刻足跡 談及對金門體操未來的藍圖,兩位教練心中有著極為清晰且堅定的目標。她們期盼未來金門能獲得更完善的訓練環境、更充裕的經費,以及更多專業教練人力的投入,讓金門的孩子即使留在離島,也能享受高品質的訓練技術,勇敢站上更大的舞台去展現自己。 她們想送給所有金門小選手一句話:楊鈺婷:「真正厲害的選手,不是從來沒有失敗,而是跌倒了很多次,依然願意站起來繼續努力的人。」葉品嶸:「不要害怕失敗,也不要害怕重新開始。每一次跌倒都是成長的機會,只要願意堅持,終會看見更好的自己。」 她們不是高高在上的名師,而是用青春歲月扎根海島、用無私愛心灌溉幼苗的守護者。楊鈺婷與葉品嶸以她們的堅韌與溫柔,讓金門體操的精神如海浪般生生不息,在離島的土地上,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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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心者的島嶼行旅:林育昇與「臻善禮儀」的溫柔革新
在宗族血脈深厚、傳統觀念緊扣日常的海島金門上,有一位「非在地」的渡心者。他身穿合宜西裝,手握世代相傳的撿骨工具,懷抱著最現代的同理心。「臻善禮儀」創辦人林育昇以「正德厚生」為尺規,在泥土與骨骸間拼湊生命的最後拼圖;同時,他以一個守護者與傾聽者的視角,默默為這座島嶼的喪葬文化,吹拂進一陣減負、尊嚴與愛的微風。 泥土與骨骸間的溫柔:撿骨工藝與職人初心 生命因緣的牽引與「正德厚生」的立身尺規 在多數人的印象中,「撿骨」與生命禮儀是一門需要極大勇氣甚至帶有神祕忌諱的行當。然而對林育昇而言,這從來不是一項令人畏懼的挑戰,而是一份「與時間和情感對話」的生命志業。 「我常覺得,不是我選擇了這個行業,而是生命的因緣牽引著我,去接住那些在悲傷中無助的靈魂。」林育昇回憶起入行的契機時,眼神中充滿平靜與堅定。他原本大學就讀化工科系,在一次生命的思索中,毅然前往華梵大學深入修習了三十多個生死學相關學分,甚至遠赴台南殯儀館向資深縫補師虛心請教大體修復與重建技術。在旁人眼中看似冰冷且令人敬而遠之的軀殼,在他心裡,卻是極其神聖且珍貴的託付。每一次走進喪家,看著一個家族在面對親人離世時的惶恐與悲慟,再到最後因為專業與細緻的陪伴,讓整個儀式獲得圓滿,家屬的心靈得到安定||那種「轉化悲傷為力量」的過程,成了支持他從高雄發跡、從業十五年來始終保持熱忱的初心。 走進「臻善禮儀」,醒目的「正德厚生」四個字高懸於牆,這不僅是品牌的靈魂,更是林育昇立身處世與經營事業的最高尺規。「『正德』,指的是端正自身的品德與專業;『厚生』,則是厚待、豐腴他人的生命。」林育昇解釋,在每天的服務中,他們團隊從不把工作簡化為「辦一場喪事」,而是在「圓滿一段人生」。端正品德,意味著不欺瞞、不浮誇,用最真誠與透明的態度對待每一分委託;厚待生命,則是設身處地為家屬著想,甚至在他們看不見的細節裡默默貼心。當一個人能把委託者的親人當作自己的長輩來敬重與照顧,這就是「正德厚生」最樸實、也最深刻的實踐。 風化下的極致工藝與跨越時空的承諾 「撿骨,是一門溫柔的藝術。外人看的是程序,我們看的是細節與尊重。」談起這項逐漸式微的傳統工藝,林育昇展現出極高的高度與敬業。一場圓滿的撿骨儀式,外人或許只看到破土與進罐,但暗藏於其中的細節,卻考驗著職人無數年的功力。從開工破土的時辰、挖掘時對墓塚的敬意,到最關鍵的骨骸完整度,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絕對的專注與敬畏。在金門與烏坵等離島地區,土葬起墓通常需要埋葬十五年以上,若逢當地氣候潮濕或墓塚封密形成「蔭屍」,甚至需要極大的耐心與專業技術,徒手拿竹片細緻地清理、排列與烘乾。「在這個過程中,你的手必須極輕、心必須極靜。」林育昇說道。那不單單是在處理一具軀殼,而是在敬畏祂曾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證據,以及後代子孫綿延不絕的思念。 隨著現代火葬、樹葬與花葬等綠色殯葬逐漸普及,傳統撿骨工藝面臨著時代轉型的衝擊。然而,林育昇對此有著獨到的見解。「時代在變,儀式在簡化,但人類對於祖先的感念、對於血脈的尋根,這份情感是永遠不會變的。」他認為,雖然現代喪葬趨勢偏向簡約,但撿骨不僅僅是一項技術,它更是一次「家族的重聚與和解」。金門當地公墓因為土地循環利用,起墓與輪替的需求依然持續。當散落各地、平時極少聯絡的後代子孫因為遷葬而重新聚在一起,共同為先人整理居所時,那種文化凝聚力是無可替代的。保存這門工藝,不只是保留一門傳統手藝,更是為現代忙碌的人們保留一條可以回頭看見自己根源、看見家族故事的溫暖管道。 在林育昇經手的無數委託中,最讓他動容的,往往不是多麼繁複隆重的排場,而是那些隱藏在歲月裡的承諾。他曾遠赴烏坵離島執行起墓任務,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連路燈與基本生活設施都相當缺乏的小島上,克服了極大的環境阻礙,清理了一座埋葬長達三十六年的墓塚。當遷葬完成、骨罐安放妥當的那一刻,家屬顫抖著雙手,眼含淚水對著墓碑輕聲說:「我終於帶你回家了。」那一幕深深印在林育昇的心中。他深刻意識到,生命禮儀師不只是在與泥土、骨骸打交道,更是為無數家庭拼湊、圓滿他們生命中遺失的最後一塊拼圖。 善意的雙向流動:公益承諾與在地共生 「合理的利潤是用來支撐更大的善良」 在生命終點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然而現實的困頓,有時會讓人在承受喪親之痛的同時,還要面對巨大的經濟壓力。「我曾見過因清寒而不知如何為家人辦理後事的無助眼神,那種痛,不該被貧窮加深。」因為這份不捨,林育昇與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台灣臻善人文協會」。面對商業營運與社會公益之間的平衡,林育昇有著非常清晰的哲學:「合理的利潤,是用來支撐更大的善良。」他透過精緻、專業的商業服務來維持公司的穩定營運;而營運所得的資源,則毫無保留地回饋給需要幫助的弱勢。每年登記在案的無償慈善案件多達三、四十件,讓善意形成福報的循環。 在執行無償服務的過程中,最讓林育昇印象深刻的,是一戶極其困頓的家庭。出殯那天,沒有繁複的排場,但每一個儀式團隊都做得一絲不苟。儀式結束後,那位已經哭到聲音沙啞的家屬,突然對著林育昇與團隊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雙手遞上一張揉得皺巴巴、寫滿感謝字的紙條。那一刻,林育昇看見了家屬眼中的感激與釋懷||家屬謝的不只是免費幫忙,更是謝謝他們給了逝者應有的尊嚴,也給了生者最後的體面。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和壓力都消散了。林育昇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真正點亮了別人在黑夜裡的路,這就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最高價值。 品牌取名為「臻善」,在林育昇的視角裡,怎樣的生命終點服務才算是真正達到這個境界?「『臻』是達到,『善』是圓滿。真正的至善,是『無憾』。」林育昇指出,至善從來不在於靈堂有多奢華、陣仗有多龐大。對逝者而言,是祂的一生得到了溫柔的謝幕與應有的尊嚴;對家屬而言,是在這段最艱難的告別裡,心靈得到了撫慰,積壓的悲傷得到了釋放。當家屬在送別親人後,能夠擦乾眼淚、帶著愛與勇氣繼續走向未來,這就是「臻善」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然而,要在傳統觀念深厚的金門推動新思維,起步時的艱辛遠超想像。二○一六年剛來到島上時,他僅騎著一台二手摩托車穿梭大街小巷,甚至因為產業的特殊性與當地的忌諱,花了整整七年才順利租到合適的門市店面。面對當地的忌諱與同業的疑慮,林育昇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用最高標準要求自己||將門市打理得極其潔淨莊嚴,並把台灣專業有證照的司儀與服務團隊帶進金門。他更自掏腰包採買優質食材,精心烹煮精緻的拜飯祭品,一改過去隨意叫菜的粗糙作法。「我們價格平實,但服務絕對不輸人。」林育昇用點滴累積的細節與真心,一步步獲得在地人的認同,讓這份溫柔的變革在海島上扎根。 身為一個「非金門在地人」,林育昇因為二○一六年擔任南星國際青商會會長而與金門結緣,並深刻感受到了這座島嶼獨特的深厚人情味。當他在金門向弱勢家庭伸出援手時,地方社會的回應同樣溫暖。「金門這塊土地很特別,它有著濃厚的宗族情感。當我們默默做公益時,溫暖其實是雙向流動的。」鄰里鄉親看在眼裡,常會用最質樸的方式給予支持||有時是路過時的一句「辛苦了」,有時是默默送來一箱水或自家的農產品。這種雙向的溫情,讓「臻善禮儀」在金門不只是一家公司,更像是這個大家庭裡的一份子。 生命的透徹體悟:告別的本質是愛 回歸愛的本質:減壓與心靈的和解 每天陪伴人們走過生命的最後階段,這份工作徹底重塑了林育昇對「活在當下」的理解。「因為我是外地人,沒有宗族的包袱,反而更能看清:告別的本質是愛,而不是繁複的排場。」林育昇觀察到,在許多傳統觀念裡,人們常把對逝者的遺憾,補償在死後繁複的儀式與排場上。但他常想,與其在最後一刻拚命把儀式做大,不如在彼此還能擁抱、還能說話的當下,把愛和感謝說出口。這份工作讓他每天都在練習,下班後更真誠地對待身邊的人,因為生命最珍貴的溫度,永遠存在於「現在」。 面對家屬的悲痛與傳統喪葬繁雜儀式帶來的焦慮,林育昇也曾感到沉重。看著許多家屬因為要應付各種繁瑣規矩而累倒崩潰,他心生不捨。他調適自己的方式,是把自己的角色定位為「守護者與減壓閥」。每當他透過專業的現代化管理,幫家屬簡化不必要的繁瑣流程,讓他們能有空間好好喘息、專心悲傷與告別時,看著家屬鬆一口氣的眼神,那份「幫上忙的成就感」就是他最好的心靈調適劑。 在面對離別時,許多人最渴望得到的是「和解與安心」。但傳統上,大家常被「一定要辦得風光」的集體壓力所牽絆。林育昇強調:「最深層的圓滿是心靈的和解,而不是燒了多少紙紮、辦了多大的排場。」生者要好好生活,就要明白:「真正的孝順,是活出讓逝者放心的樣子。」儀式是給外人看的,但思念是給家人的。把逝者的愛與善良延續在日常生活中,用健康的身體和溫暖的心繼續過日子,才是對逝者最圓滿的交代。 深耕海島的新風貌:金門情感與未來的足跡 宗族文化的體貼理解與第二家鄉的承諾 剛來到金門時,林育昇被這裡深厚的宗族文化與緊密的鄰里情感深深震撼。與台灣本島相比,金門村莊「全村動員」的情誼與宗祠祭祀的莊嚴,展現出極具溫度的在地人情。然而,這份強大的凝聚力,在面對現代禮儀革新時,也需要更多的溝通與同理。出於對先人的敬重與家族禮數的顧慮,許多家屬面對長達數日的守靈或繁複鋪張的祭品時,即便體力與經濟不堪重負,卻往往選擇默默咬牙承受。林育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從不居高臨下批判,而是選擇以極大的同理心,溫和引導鄉親重新思考告別的本質。 「因為愛這塊土地,所以我才不忍心看著這裡的鄉親被繁重的舊有儀式壓得喘不過氣。」林育昇感性地坦言,金門早已是他深愛的第二家鄉,這裡純樸熱情的居民值得被更溫柔地對待。創立「臻善禮儀」的初衷,正是希望將現代「精緻、尊嚴、減負」的生命禮儀風氣帶入金門。他打破當地傳統按項目繁瑣報帳的模式,推出價格透明的統包方案,並將台灣本島成熟的專業服務帶入;同時因應許多旅外鄉親無法頻繁返鄉的痛點,貼心推出「代客拜飯」與「代客掃墓」等便民服務。他期許團隊能做家屬最堅實的後盾,陪伴他們轉化流於形式的繁文縟節,證明不鋪張浪費,依然能完成一場莊嚴且充滿敬意的尊嚴告別。 慈湖落日下的思索與留給海島的溫暖記憶 卸下生命禮儀師緊繃的專注與責任後,林育昇最喜歡獨自開車沿著金門海岸線漫遊,而「慈湖落日觀景台」是他最常佇足的角落。看著夕陽靜靜沉入海平面,大自然的運轉如此自然、平和且不著痕跡,這讓他深刻體會到,生命的生死轉換本該如夕陽般平靜從容。每當在推動喪葬禮俗調整的道路上遇到傳統觀念的碰撞或同業的阻力時,慈湖的這片寧靜總能為他洗滌疲憊、注入力量,讓他能重新懷抱柔軟與耐性,堅定地在這片土地上做對的事。 對於有志投身生命禮儀行業的金門年輕世代,林育昇寄予厚望:「我們不只是在送別生命,我們更是在用現代的溫暖,去解開家屬心中積壓的疲憊與焦慮。」他將這份職業定義為一場「文化溫和革命的社會志業」,並期許年輕世代具備兩種核心心態:一是要有「柔軟的耳朵」,耐心傾聽長輩對傳統的堅持,深刻理解他們出於愛與敬意、害怕被批評不孝的顧慮;二是要有「堅定的肩膀」,以專業與同理心引導家屬,讓大家明白愛有千百種表達方式,簡約精緻絕不等於不孝。 談及希望未來金門鄉親如何記住「林育昇」這個名字時,他的回答沒有商業擴張的野心,只有扎根土地的深情。「林育昇雖然不是我們金門在地人,但他真的很貼心。是他讓我們知道,送別親人可以不用那麼累、那麼痛苦;是他用現代又尊嚴的方式,幫我們好好地送走了最愛的人。」用外地人的客觀視角與現代專業,為金門生命禮儀注入精緻與減負的新風貌,讓悲傷回歸純粹的思念||這正是林育昇留在這座海島上,最美好也最無憾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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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美的金門腔,驚豔全國舞台─語言新傳承者洪翊愷
在資訊爆炸與多元數位生活環繞的現代校園裡,有這樣一位少年,他年紀輕輕,卻已經是一位走過六年母語追夢歲月的「老將」。在全國語文競賽的殘酷舞台上,他先後斬獲了國小組、國中組兩座象徵最高榮譽的「閩南語演說特優」,並同時獲得了考驗內容完整度與臨場反應的「面面俱到獎」。更憑著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衝動,跨海挑戰了全台首檔台語脫口秀節目《TalkTalk秀台語》,一舉從海選殺進棚內,最終挺進全國前十強,用獨樹一格的金門腔幽默,讓評審長許效舜(舜哥)與無數觀眾記住了他的名字。他,是畢業於金城國中的洪翊愷。「一個奇妙的緣分,讓我走上了語言的道路,讓我的人生起了徹底的變化。」 少年與金門話的緣分 許凱凌老師的走廊偶遇,與血液裡的母語基因 洪翊愷的母語覺醒,始於中正國小五年級的那個暑假。在那之前,雖然學校有舉辦一些本土語言的唱歌、演說活動,洪翊愷出於熱情都會去報名,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與「閩南語情境式演說」這項專業競賽產生深刻的交集。直到那一次,學校校內舉辦了語文競賽,比完賽後,當時中正國小的許凱凌老師剛好在走廊遇到了他。 凱凌老師停下腳步,看著這個口條流利、眼神充滿靈氣的孩子,溫柔且堅定地邀請他來參加正式的閩南語演說比賽訓練。「那時候收到老師的邀請,其實我心裡是很感動的。」洪翊愷回憶道。因為小學是大學校,培訓通常從高年級打底,而許凱凌老師的引導,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洪翊愷對母語的濃厚興趣。雖然訓練初期精準對位每個音、動作和校稿過程極其嚴厲,時常讓人感到疲憊,但洪翊愷逐漸在其中領略到傳統方言的精髓。 金門話在語音與詞彙上獨具特色。以元音為核心,像『魚(hî)』與『豬(tî)』這類詞彙,金門腔保留了獨特的ir與er央元音結構,發音部位較高,展現出不同於台灣主流台語長元音的優雅韻味。在日常詞彙上,金門話更保留了泉州古語的用法,例如稱馬鈴薯為『乾丹』、玉米為『包穀』,這與台灣常見的『薯仔』或『番麥』大相徑庭。此外,金門話的語法結構極為精簡,相較於台灣台語習慣加上語尾助詞(如『魚仔』),金門口語傾向直接發音(如『魚』),這種精練特色,讓洪翊愷在日後走上全國舞台時,展現出高度的個人辨識度。 如今國中畢業、即將邁向高中的洪翊愷,最想感謝的依然是當年拉他一把的恩師。他感性地寫下對許凱凌老師的感謝話語: 「凱凌老師,今天我能站在這個舞台,真的非常非常的感謝妳,感謝妳從國小這樣一路帶我走到現在!我國中也畢業啦~永遠都記得妳是我的啟蒙老師,一路以來對我的指導與鼓勵,讓我有這個好的底去用自己的方式推廣金門話。今天這場演出不單單只是我的一場演講!而是屬於我們的榮耀,老師謝謝妳,辛苦啦~高中演說會看到我呦!」 班級裡的文化種子,與阿嬤的堅強後盾 在多數同齡朋友平常都不太說金門話的環境下,洪翊愷對這套語言的熱情不減反增。國三那年,學校新辦了本土語言競賽的「讀者劇場」項目。當時國中七八年級雖然每週有一節本土語言必修課,但一節課時間有限,教材內容若完全照本宣科,能教的非常有限。 洪翊愷不願看到家鄉話漸漸失傳,他下定決心結合班上幾位同樣對母語深具潛力的同學,大家一個字一個字慢慢交流,用腔調感染彼此。他們共同編寫了以金門地方信仰為核心的「迎城隍」稿子,他堅信:「有文化才會有語言,有語言才能承載文化。」就這樣,他凝聚了同學們的興趣,組成了志同道合的四人團隊,一路從校內成果比賽走上了全國的大舞台。 而在這條語言追夢之旅的背後,始終有一座最堅強的後盾||他的阿嬤。 洪翊愷從小與阿嬤同住長大。這一路以來,他常聽到的金門話都是從阿嬤的嘴巴開始。阿嬤平常問他吃飽了沒、要去哪裡,都是用最道地的金門話。後來他徹底愛上金門話,在日常生活中,他跟阿嬤說話一律都用金門話來講。洪翊愷感慨地說,現在很多家庭的現狀,反而是阿公阿嬤為了跟孫子溝通,勉強自己去學華語,這正是語言即將失傳的危機。所以每當阿嬤在電視上看到洪翊愷錄製脫口秀節目、甚至親自陪他到台灣棚內看他比賽時,阿嬤坐在下面笑得無比開心,欣慰地誇讚他天生有著適合推廣母語的優秀體質,鼓勵他盡情發揮、往夢想前進。這份來自家人的支持,成了洪翊愷不斷跨海爭光的莫大動力。 從個人競賽到學會放下 七年級的學術差距與挫折 從國小組拿到全國特優後,再次面對國中組的全國語文競賽時,洪翊愷迎來了意料之外的挑戰。國中組與國小組在詞彙與內容深度上存在著審美與學術上的差距。國小組多圍繞家庭、學校生活,但國中組的演講內容更講求時事、科學、哲學、家庭親情與環境保護等多方面的宏觀融合。 七年級那年的暑假,洪翊愷在參加全縣選拔賽時,雖然全力練習,但最終全縣比賽僅獲得第一名,可惜因當屆賽制名額限制,未能代表金門直接進軍當年的全國賽。 這對當時信心滿滿的洪翊愷來說,是一次深刻的挫折。他開始反思自己是否有些自滿,忽略了教材與時事累積的寬度。就在他感到迷惘灰心時,他的指導老師溫柔地帶領著他,給了他重千斤的鼓勵:「這次沒關係,我們的底子與傳承都在,八年級我們再來一次!」這句話打下了他重新爬起來的底子,讓洪翊愷收起急躁,重新沉下心來。 王惠嫻老師的深夜教稿,與圓夢的「面面俱到獎」 到了八年級,洪翊愷的國中指導老師-王惠嫻老師,成了他逆襲路上最重要的擺渡人。王惠嫻老師非常用心,每天雷打不動地陪著洪翊愷練習。面對隨選隨抽、只有三十分鐘準備時間的情境式演說,洪翊愷必須在日常生活中做足功課。他開始海量練習公佈出來的講稿,天天收看新聞,把颱風時事、社會大方向的議題融入思考。 每當他晚上練習完、將錄音傳給王惠嫻老師,老師總是第一時間一字一字幫他修正句子、悉心改稿,讓他的寫稿與口語表達能力有了質的飛躍。 在王惠嫻老師毫無保留的幫忙與實力累積下,洪翊愷在八年級的全國賽場上迎來了完美的蛻變。他不僅再次斬獲了全國特優,更再度獲得了象徵論述完整、台風穩健的最高榮譽「面面俱到獎」。這座獎項對他而言意義非凡,不僅圓了他國中時期的夢想,更讓他的實力獲得了全台本土語言專家的肯定,甚至因此接受了央視等媒體的採訪邀請。 用「迎城隍」凝聚島嶼記憶 放下個人榮耀,轉戰讀者劇場 國三那年,依照賽制規定,已經在個人演說項目拿到最高特優的洪翊愷,無法再參加同一個項目的全縣與全國語文競賽。許多創作者在此時會選擇告別舞台,但洪翊愷心想,自己累積多年的金門話底子還在,且在班上凝聚了幾位同樣深具潛力與默契的同學。 他深刻體會到,文化的傳承不能靠單打獨鬥,集體的力量才能走得更遠。於是,他下定決心轉戰團體戰,籌組團隊挑戰全新設立的「讀者劇場」團體賽。 團隊夥伴包括了班上的許玉媚、蘇詠新、陳希祐同學。大家出於對本土文化的認同自願加入,並與指導老師王主恩老師共同參與了劇本的編寫與討論。這次,他們決定以金門最具在地代表性的傳統民俗||「迎城隍」為劇本主題。 為了讓台灣的評審與大眾真正看懂金門文化,洪翊愷在劇本裡巧妙設計了一段歷史公案:迎城隍不是城隍爺的生日,而是城隍爺在清康熙年間,從舊金城分靈移駕到金城的日子。 團隊在劇場中設計了一個精妙的結構:由一位對在地文化一無所知的「轉學生」負責發問,另外三位金門少年(由洪翊愷領軍)則負責解答。四個人在沒有任何道具輔助的舞台上,完全依靠純熟的聲音表情與對話節奏,將金城東西南北門各大陣頭表演的特色、打花草的獨特身段與神轎出巡的喧囂,活靈活現地呈現在評審面前,用腔調與節奏勾勒出最生動的島嶼信仰記憶。 隊長的責任制領導,與驚豔全國的「團體特優」 讀者劇場非常講究四人聲音與節奏的精準配合。在炎熱的暑假期間反覆訓練,大家都想要放假休息,難免會覺得累、甚至產生些許摩擦。 作為隊長,翊愷展現了超越年齡的溝通智慧。他特地召集隊友們開了一個小會,開誠布公地說:「大家既然來了,我們就要做好。我不會死板地強迫大家,我們把娛樂跟練習時間重新分配。只要你們上來完整的練完一次、把今天的任務做好,剩下的時間要玩什麼,通通讓你們去玩!」這種夥伴間充分信任的責任制承諾,成功激發了大家的團隊底力。 經過整個暑假與長達半年的打底,這支由王主恩老師指導、洪翊愷領軍的決四人團隊,在九月份的全縣比賽中順利奪冠,並在十一月底的全國大賽中,以無可挑剔的默契與精準的泉州腔調,順利破了紀錄,一舉斬獲了「全國團體特優」。 得知成績揭曉那一刻,洪翊愷感動到眼眶泛紅。這座跟同學一起拚來的獎座,帶給了他與過去個人得獎截然不同的深刻體會:「個人獎只要自己好就好;團體獎卻讓我真正學會了合作,也磨練出了指導與聆聽的能力。看著夥伴們在過程中一同被這份文化感動、一起撐到最後拿到這份榮譽,這比我自己得獎還要讓我驕傲。」 台語脫口秀的震撼教育 初生之犢的衝動,與許效舜老師的力挺 國二那年的暑假,洪翊愷的語言之路迎來了一場最意料之外的「華麗跨界」。當時,國中的許梓恬老師在網路上看到了全台首檔台語脫口秀節目《TalkTalk秀台語》的海選報名訊息,便順口詢問洪翊愷是否有意願挑戰。抱著「只要能推廣家鄉話、傳承母語,什麼舞台都去試試看」的衝動,洪翊愷毅然決然飛到台北與新竹參加海選。 海選現場高手如雲,許梓恬老師慧眼識英雄,全力推薦並陪伴翊愷出征。兩個月後,洪翊愷驚喜地收到了正式入棚錄影的通知,成就了這段青出於藍的電視佳話。節目在棚內錄影時,評審長是台灣演藝界的重量級前輩許效舜(舜哥)。舜哥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國中生,竟然講著一口如此道地、漂亮的泉州腔金門話,深深感受到他對語言傳承的熱情,給了洪翊愷極大的肯定與力挺。 然而,電視舞台的震撼教育極其殘酷。節目錄製初期,由於金門腔的發音與台灣主流台語差異極大,台下的其餘評審與觀眾常面臨「聽不懂」的尷尬,這讓洪翊愷一度面臨淘汰危機。在巨大的壓力與少數觀眾的質疑聲中,洪翊愷展現了極高的心理素質,在台上反而是開心的:「有腔調的差異,才會激發大家對這個語言的重新認識。」 他迅速調整策略,在寫稿時融入大量金門大橋通車、高粱酒、戰地風情等在地生活點滴,甚至把自己的老爸平時愛講廢話、講五四三的日常生活當成素材。每當他在台上拋出一個金門腔的梗時,他會靈巧地在下一句切換為主流台語進行「二次翻譯與自嘲轉折」,運用這種跨文化的轉折創造喜劇張力。他更在節目中設計了一句經典的諷刺段子:「台灣每個人講話都有腔調,只有我們金門人講話是最沒有腔調的!」 這份獨特的幽默感讓全場爆笑。最終,他成功挺進全國前十強。這段經驗也徹底拓寬了他的視野:「我學會了如何在原本生硬的演講中加入自然的笑點與趣味,講話不再只是背稿,而是一場逗大家開心的表演。」 少年的文化外交與下一步 走過這段追夢之旅,家鄉話帶給他最大的改變是「眼界」。他驕傲地表示,身為傳承者,能用實力為土地做出貢獻,是這輩子最有價值的事。展望未來,洪翊愷已擘劃出清晰的藍圖:高中階段將全力進軍全國賽,誓奪第三座演說特優以達成大滿貫;大學時期計畫攻讀台文系,深入挖掘古老詞彙;職涯目標則鎖定專業新聞主播,致力推廣金門話。 對於其他同樣有理想的學弟妹,少年洪翊愷,特別留下了這段深刻在靈魂裡的母語宣言,作為送給全金門最誠摯的禮物: 俗語講:「食果子,拜樹頭;食米飯,拜田頭。」飲水思源,是咱做人上基本的道理,學母語、講母語,就是對祖先上誠心的感謝。 金門話毋但是咱日常生活的話語,閣是祖先一代傳一代的智慧佮文化。每一句金門話,攏有故鄉的溫度;每一個語詞,攏有土地的記持。 語言若無人講,就會漸漸消失;語言若有人學、有人講、有人傳,伊就會一直活佇咱的土地,陪伴一代閣一代的人。 「家己的囡仔上惜,家己的語言上愛。」母語是咱的根,也是咱的本。推廣金門話,毋是干焦保存一種語言,閣是保存咱的文化、咱的歷史,佮咱身分認同的價值。 我相信,傳承語言無分年歲。毋管是囡仔、少年,抑是大人,只要勇敢開喙講一句金門話,就是咧為家鄉留落一粒希望的種子。 做齊講金門話享受讚的人生、學金門話、傳承金門話,予祖先的聲音永遠散袂離,予故鄉的文化代代來相傳。 金門土地我來行,金門話聲毋通停。 一句一句傳世代,一聲一韻有感情。 毋驚艱苦毋驚忝,毋驚失敗繼續行。 青春奉獻金門話,文化本土代代傳。 阿愷心願真簡單,金門話永遠響四方。 洪翊愷的語言追夢之旅仍未完待續。在陽光灑落的校園中與無數恩師的陪伴與期許下,他將帶著這份屬於島嶼的聲音,上演永不落幕的文化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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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日常生活變成藝術的盛宴──跨界藝術行者Tracy的奇幻旅程
﹝撰稿人:徐品豐﹞ 在藝術的無垠畫布上,每個人都在尋找一條回家的路。對於出生於金門、在台灣藝術界深耕多年的跨界藝術家 Tracy 而言,那條路不是地圖上的經緯度,而是一抹封存在記憶深處的藍,以及一隻在15歲那年拎起、至今仍在時空中漂浮的格子行李箱。 「傳承不是只有保存,而是要激發出新的生命力。」許翠華老師身為前台南新象畫會會長,步履不停,從金門菜市場的野放童年,到台北文建會時期的藝廊歷練;從西班牙的水墨實驗,到埃及的跨國濕畫創作,甚至以微電影製作人《慧命丹青》榮獲佛光山三好微電影國際創作競賽Three Acts of Goodness International Microfilm Contest,國際大獎。許翠華老師用複合媒材打破畫框界線,將布、沙與土地情感肌理,揉碎在充滿個人風格的畫布中。將日常生活,淬鍊成一場又一場藝術的盛宴。 四合院的窄巷與菜市場的野放童年 許翠華老師的藝術啟蒙始於軍管時期的金門。身為家中么女,父母給予極大的自由。她住傳統閩南四合院,與鄰居間的一條窄巷,是她童年的攀岩場;她能撐著雙腳從一樓爬到二樓,這種挑戰地心引力的遊戲,培養了她對空間與身體律動的感知。 鄰里的生活也滋養了她。隔壁鄰居煮豬飼料時,她總會從大灶中撈出一起燉煮的小地瓜來吃。大自然是遊樂場,人情冷暖是養分,這種探索世界的過程,成為了她最早的藝術啟蒙。 唐敏捷老師的65分,與格子行李箱的轉向契機 進入國中後,Tracy遇見了她藝術生命中的第一位關鍵人物~金城國中的美術老師唐敏捷(金門著名水墨大師唐敏達之兄)。在那個升學至上的年代,走美術一條路被視為異端,但唐敏捷老師卻用極其嚴格卻專業的眼光,開啟了Tracy的水墨之門。 「國中三年來我都只分配到唐老師水墨畫班。他非常嚴格,全班臨摹老師作品之後,我看我怎麼才拿60幾分?結果竟然65分就是全班最高分,其他同學都只有20、30分。」Tracy回憶起這段往事,眼裡閃爍著對恩師的懷念。唐老師的嚴格不僅在於筆墨線條,更在於對工具的態度。那時水墨顏料極其昂貴,每當Tracy用手去磨墨、調色,畫完想去洗手時,唐老師總會喝斥:「回來!洗手之前,要把調色盤上的顏料刮得乾乾淨淨,不能浪費!」這種對材料的珍惜與敬畏,內化成了Tracy日後創作的嚴謹態度。因為不想被關在教室裡念書,暑假時她總愛跟著王金國老師騎著腳踏車,在金門烈日下的古老聚落與紅磚燕尾間到處寫生。國中畢業時,她拿下了全金門水墨畫比賽的第二名。 15歲那年,Tracy懷抱著對美術的憧憬,跟隨同學跨海到台灣報考復興美工。第一次離開金門的她,帶著家人的叮嚀與期待來到台北,卻在考場受到極大的震撼。當時台灣考生使用炭筆、專業水彩紙等完整繪畫工具,而來自物資相對匱乏的金門,她只接觸過水墨與普通圖畫紙。面對巨大的落差,她最終選擇放棄考試,回到金門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 返鄉後,Tracy 就讀金門高職家政科,雖然沒有走上純美術的道路,卻在烹飪與服裝設計中找到創作的熱情。她總是不滿足於制式作品,喜歡突破框架、挑戰創新,例如將服裝設計成雙面穿的樣式。畢業時,她的作品更登上《金門日報》,也讓她體會到,藝術並不限於畫布,而能存在於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為日後投入複合媒材與跨域創作奠定了重要基礎。 職涯轉軌:重拾創作的契機 高職畢業後,Tracy 再度來到台灣,選修就讀實踐家專夜間部應用美術科。原本想轉往服裝設計科,卻因藝術史與藝術欣賞課程,重新燃起對藝術的熱情,決定留在應用美術領域。 畢業後,她進入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美術科,參與文化藝廊的營運,長達十多年的行政工作讓她近距離接觸陳進、楊三郎、林玉山、吳承硯、單淑子等台灣資深藝術家。這些前輩的人格風範與藝術精神,不僅拓展了她的視野,也讓她從創作者的角度,進一步理解藝術與文化的價值。 然而,台北緊湊的生活節奏與狹小的城市空間,逐漸消磨了她的創作熱情。直到丈夫莊雅棟決定回到南部發展,在丈夫的鼓勵下,她重新拾起畫筆。開闊的環境與自由的生活節奏,讓她再次找回創作的力量,也迎來藝術生命的重要轉折。 媒材煉金:將生活點滴轉化為創作語言 談起故鄉金門,Tracy第一個想到的是泗湖海邊那片遼闊的沙灘與藍天。童年時,雖然海邊仍是軍事管制區,但她總會偷偷到海邊踏浪、吹海風,那片海成了她心中最自由、最療癒的地方。如今,每次返鄉,她仍會赤腳走到沙灘上,感受海風,也讓這片藍成為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重要色彩。 Tracy的創作從不受媒材限制。她融合油畫、水墨、拼貼、布料、沙土、釉料、陶瓷等不同形式,把人生經歷化作藝術語言。十五歲離鄉時的格子行李箱、軍用船上的星空、疫情隔離期間的幻想、海外駐村的文化交流,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她曾於埃及、日本、澳洲等地創作與展覽,並將毛筆、青花瓷等東方元素融入當代藝術,讓藝術成為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共同語言。 一路走來,她也曾因藝術行政工作遭遇挫折與誤解,但始終相信:「藝術是心靈與美的化身。」對她而言,創作不是追求名聲,而是一場持續探索世界與自我的修行。因此,她更喜歡稱自己是一位「藝術的行者」,帶著好奇與熱情,不斷在生活中尋找創作的可能。 藝術地景:連結台南與金門的文化橋樑 閩南骨與古都魂的雙城對話 作為一個在南部生活多年、同時擔任過台南新象畫會會長的角色,Tracy的身上完美融合了兩個古老城市的文化DNA|金門的「閩南聚落文化」與台南的「府城古都文化」。 「台南新象畫會是一個非常有歷史與藝術氣息的團體」,它有著非常深厚的『底蘊』。」Tracy分析道。在她看來,台南與金門有著極其相似的靈魂核心-兩者都是充滿「故事」的地方。台南的廟宇、巷弄、古蹟,與金門的宗祠、洋樓、花崗岩石牆一樣,都經歷了時間的千錘百鍊,散發著一種優雅而沉靜的文化厚度。 這種雙城的滋養,讓Tracy在進行國際藝術交流或帶領台灣在地畫會時,擁有了一種獨樹一幟的底氣。她常說,她的創作是「順著因緣走」。當她回到金門陶瓷廠,她就把台南古都對色彩的細膩理解帶進青花瓷的燒製中;當她帶領台南新象畫會的藝術家前往日本長崎或埃及、澳洲交流時,她又以金門人特有的包容力,打破國際藩籬。她不需要刻意去強調自己來自哪裡,因為她畫布上那種融合了多國沙土、異國布料與東方筆墨的豐富層次,本身就是一場精采的跨文化雙城對話。 回鄉「交功課」的忐忑與家鄉人的溫情 近年來,Tracy頻繁帶著她在世界各地創作的豐碩成果回到金門舉辦個展。談到回故鄉展出與在台灣或國外展出心境上的不同,Tracy露出了親切溫暖的笑容: 「回金門展出,對我來說最深刻的感覺就是|回家『交功課』。那是一種很特別的心情,因為我的家人、親友都在金門。我總希望把自己在外面學到的、看見的、累積的成果帶回家鄉,和大家分享。每次站在金門展覽,我心裡都會想,希望讓大家看見,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辜負金門這片土地對我的養分。」 國外展出面對的是專業的藏家與陌生的觀眾,考驗的是市場與國際辨識度;台灣展出面對的是同業與媒體,考驗的是當代藝術的學術對話;而金門展出,面對的則是像「家人」一樣的鄉親。 在金門展出時,美術協會的許多資深大師級老師們會齊聚一堂,給予她最專業且中肯的評論,這讓Tracy受益匪淺。而更有趣的是來自一般鄉親純樸的回饋。有一次,一位身兼金門鳥類協會成員的朋友來到她的畫前,對著她用異國布料拼貼出來的抽象鳥類作品端詳了許久,搖搖頭說:「Tracy啊,妳畫的這些鳥,我怎麼一隻都不認識啊?」Tracy聽了哈哈大笑,調皮地回答他:「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牠們是什麼鳥,你怎麼可能會認識?牠們是我幻化出來的、飛在世界各地的奇幻之鳥啊!」 這種如同家人般毫無隔閡的隨性聊天與回饋,是她在世界任何其他展場都無法獲得的珍貴能量。鄉親們看著她畫作中隱約浮現的燕尾脊、泗湖海灘的藍色調,都能一眼認出那份屬於島嶼的共同記憶。這種情感的共鳴,讓她每一次回鄉「交功課」的忐忑,最終都融化在故鄉家人溫暖的掌聲中。 傳承展望:美感教育與藝術人生的下一站 傳承不是複製,而是激發新風格的生命力 作為專欄所關注的核心議題,地方文化的轉譯與傳承一直是Tracy念茲在茲的責任。面對金門新一代的年輕創作者,她給予了最真摯且具啟發性的勉勵: 「我一直覺得,傳承絕對不是只有死守著過去的保存,不是叫你依樣畫葫蘆地去複製一張閩南大厝或是風獅爺。傳承的真正意義,是你要運用在地的文化作為養分,去激發出更新的生命力、更新的想法,最後一定要發展出『屬於你自己的繪畫語言』,形成個人的特色與風格。」 Tracy以自己為例,她從不反對年輕人在學習階段去模仿大師或是西方流派,那都是必經的過程與養分。但創作者最終必須要問自己:「我的作品辨識度在哪裡?」她希望金門的年輕人能夠大膽地去追求夢想。她自認非常幸運,在那個保守的年代,父母給了她一條極其寬廣的路,從不給她世俗的壓力,只希望她能快樂地學習成長。因此,她也期許下一代的創作者能夠放下包袱,用個人的風格把島嶼的故事大膽地講出來。 快樂是美感教育的起點:連續六年的手工書夏令營 談到地方的美感教育,Tracy 的眼神裡充滿了溫柔。在過去連續六、七年的時間裡,她與先生莊雅棟老師每逢暑假,推掉許多展覽邀請,回到金門舉辦「兒童手工書夏令營」。 「每次看到金門的孩子們在夏令營裡,用小手作手抄紙、塗抹色彩、做出一本本屬於他們自己的小書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笑容,就是我美感教育的全部報酬。」Tracy堅信,美感教育的起點不是技巧的灌輸,而是「快樂」。她不希望孩子們太早被固定形式的繪畫技巧給框住。 她期望未來的金門在地美感教育能夠朝向更「多元化」的方向發展。不要讓孩子覺得學美術就只能單方面地畫水墨、畫水彩或畫油畫。美感是相通的,它可以是服裝設計、可以是陶瓷工藝、可以是複合媒材的拼貼,甚至可以是影像的記錄。多去學習不同領域的知識,融會貫通之後,再把金門在地的獨特元素~無論是花崗岩的紋理、高粱田的色彩還是海灘的沙土,有機地揉和進去。只有讓孩子在多元的嘗試中找到樂趣,金門的藝術種子才能真正遍地開花。 「好奇寶寶」的下一站:把日常生活變成藝術的盛宴 當採訪接近尾聲,被問及接下來在創作上是否有任何尚未嘗試過、但未來非常渴望去挑戰的主題或計畫時,Tracy像個孩子般興奮地張大眼睛,笑稱自己永遠是個「好奇寶寶」。 「世界太大了,好玩的事情太多了!無論是自然界、動物界還是植物界,有太多的題目我做都做不完、畫都畫不完。即使是海邊的一顆石頭,從不同的面向與光影去看,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特色與生命力。」她說,自己從不給自己設定明年一要去哪個國家、後年一定要辦什麼主題的展覽,因為「隨順因緣」才是最舒服的創作狀態。 就在過去的一年裡,因緣際會下,她與先生莊雅棟老師共同接下了一個充滿意義的任務~帶領一群虔誠的長輩,歷時數月創作,集體心靈力量凝聚,共同創作了一幅長達26公尺的巨幅《佛說阿彌陀經》經變圖。在創作過程中,平時就熱愛用鏡頭紀錄生活的Tracy,隨手拍下了三千多張珍貴的照片。後來,在一位導演朋友的協助下,她與先生搖身一變成為「影片製作人」,將這群長輩圓滿心願的溫馨歷程精煉成了一部感人至深的微電影《慧命丹青》。這部影片在沒有任何商業資源的背景下,全憑真摯情感,一舉榮獲了全球性的佛光山第七屆三好微電影國際大獎前三名,這無疑是她「好奇心」所結出的又一顆璀璨果實。 同時,她利用在埃及學習的特殊技法所創作的超大尺幅「沙草紙複合媒材作品」,因其深刻的島嶼情感與獨特的國際肌理,目前已被金門縣政府正式典藏,並隆重展示於縣長辦公室內,成為金門文化外交的一張亮麗名片。 「如果有一句話要送給《金門日報》的讀者以及所有熱愛藝術的朋友,我最想說的就是,把日常生活變成藝術的盛宴。」Tracy誠摯地說道。 在她的哲學裡,藝術從來不是擺在博物館玻璃櫃裡、遙不可及的奢侈品。很多人抱怨生活平淡、日子枯燥,那是因為缺乏了一雙發現美的眼睛。四合院窄巷裡的一抹陰影、海灘上被潮水沖刷的沙粒、甚至是陪家中長輩體驗生活的溫馨片刻,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只要你願意帶著好奇心去凝視它、帶著熱情去感受它,它們全都可以成為畫布上最驚艷的色彩、最動人的故事。 Tracy的奇幻旅程還在繼續。她拎著那隻無形的格子行李箱,裡面裝滿了金門的藍天、台灣的底蘊、埃及的沙土與全世界朋友的墨跡,正以一位「藝術行者」的優雅步履,踏實地走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繼續將平凡的日常,點石成金,幻化成一場又一場永不落幕的藝術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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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苦難的地方,就有人道與博愛─金門縣紅十字會總幹事呂忠飛
在金門這座曾歷經戰火洗禮的島嶼上,兩岸關係隨著時代潮汐起落,但總有不變的民間力量在守護生命。無論政治風向如何轉變,只要急難救助的電話一響,金門縣紅十字會總是義無反顧地衝向第一線,在黑水溝與死神賽跑,為急需救援的同胞撐起一把保護傘。 在這群志工團隊的身後,總幹事呂忠飛已默默堅守了二十載。他曾是守護國家元首的英挺侍衛官,退伍返鄉後,因家庭變故與對家鄉的深情,讓他卸下戎裝,隨即擔起這份沉重的使命,在金門縣政府建設處陳朝金處長和林志國課長的麾下擔任銷毀大陸走私農產品的工作,而後轉任金門紅會總幹事至今,他始終保持志工身分,全程無私投入。 「有苦難的地方就有紅十字會,有紅十字會的地方就有愛與希望。」呂忠飛的聲音低沉果斷,帶著軍人特有的正氣。作為金門兩岸人道救援的見證者,他不僅是守護生命的硬漢,更是無數破碎家庭得以團圓的幕後推手。 從七海官邸到紅十字會:鋼鐵侍衛官的返鄉與轉身 七海官邸的二十年風雲與侍衛官的榮譽 在投身公益慈善事業之前,呂忠飛有著一段極其英挺的軍旅背景。那是個兩岸依舊對峙、軍紀嚴明的年代,金門因為特殊的戰地背景,島上的子弟兵因忠誠、刻苦、耐勞,時常成為身邊保衛力量的首選。年少時期的呂忠飛,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精挑選出來,一路從基層的衛士隊,因表現優異、考核嚴格,最終被拔擢進入總統府侍衛室,擔任貼身中校侍衛官。 「我以前是當兵的,在蔣經國總統、經國先生旁邊擔任總統府侍衛官。」呂忠飛回憶起那段歲月,眼神裡依舊閃爍著軍人的榮耀。他的執勤單位,是防衛極其嚴密的「七海官邸」。在那裡,他一待就是二十個年頭,朝夕見證著歷史的巨輪如何轉動。民國七十七年(1988年)蔣經國總統駕崩,呂忠飛作為身側的侍衛官之一,懷著悲痛圓滿完成了靈前最後的任務。 退伍後,他曾前往台北的國揚建設,為侯西峰董事長擔任貼身隨扈。在台灣發展順遂、生活安穩的他,卻在不久後迎來了人生的重大轉折。 父親中風與無給職總幹事的奉獻起點 「那一年,我的父親突然中風了。」得知父親病倒的消息,呂忠飛沒有絲毫猶豫,毅然決然放棄了在台灣溫厚的工作與發展機會,迅速收拾行囊趕回金門照顧父親,並思索著退伍後如何回饋這片生養他的土地。 幸運的是,當時他服役滿24年退伍,身為中校侍衛官的他,擁有穩定的「終身俸」,足以維持基本的家庭生活。這份經濟上的底氣,讓他得以做出一個純粹的決定||當金門縣紅十字會創立初期向他發出邀請時,他決定以志工身分,承擔起總幹事的重任。 「我們紅十字會是屬於民間社團,不屬於政府部門,會裡面的幹部與志工全部都是無給職的犧牲奉獻,不能尋求任何回饋。」呂忠飛正色道。支持他做下去的,不是物質的回報,而是在軍旅生涯中被鍛造出來的責任感,以及那份「存好心、做好事、說好話」的純粹初心。 冰封年代的人道橋樑:見證遣返與兩岸協尋親人 金廈小三通的歷史經緯與救援重啟 金門縣紅十字會的創立,核心根基在於承接1990年秋天海峽兩岸所簽署的歷史性《金門協議》。 在這座特殊的島嶼上,歷年來,由創會會長許金龍先生,以及歷任會長王水彰、洪國正,至現任會長許玉昭,帶領著各位理監事、志工夥伴及呂忠飛總幹事所組成的團隊,長期在黑水溝的第一線為兩岸人道合作搭建橋樑。利用小三通航線運送急難病患,早已內化成了紅會夥伴們的運作日常。然而,2020年春季突然席捲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迫使邊境採取嚴格的管理措施,小三通客運航線隨之在2021年2月宣告全面中斷,這條維繫兩岸生命的醫療綠色通道也因此停滯了兩年之久。 「兩岸的意外是不會因為斷航而停止的,這期間我們只能更辛苦地在幕後奔走協調。」呂忠飛感慨。直到2023年初金廈小三通重啟復航,金門紅十字會第一時間重回綠色通道。在這條波濤洶湧的生命航線上,呂忠飛與志工們不辭辛勞,至2024年春季為止,已接力護送了71名在對岸面臨險境的重病同胞平安返鄉,讓他們能在最關鍵的時刻,重新獲得台灣完善的醫療診治與家人的悉心呵護。 金門縣紅十字會的人道救援工作,源自於1990年兩岸簽署《金門協議》奠定的合作基石。這條兩岸醫療綠色通道,長期作為守護生命的關鍵航線;然而,2021年春季因受疫情嚴格封控影響,兩岸小三通航線宣告中斷,通道一度停滯兩年。直至 2023 年春季金廈小三通正式復航,紅十字會迅速重啟生命綠色通道,截至2024年春季,已成功接力護送29名在對岸面臨險境的同胞平安返鄉,讓他們能在關鍵時刻重獲妥善照護。 驚濤海難下的悲情大愛 由於金門與對岸沿海比鄰,豐富的海洋資源時常吸引陸方漁民越界捕魚,海上意外也因而頻傳。當海巡隊在第一線展開救助與安置時,海難發生後的善後與大愛協尋,往往是紅十字會最沉重的考驗。 最讓呂忠飛難忘的,是疫情爆發前夕發生在夜間的一起海上翻船悲劇。當時一艘來自大陸漳州龍海的漁船載著一家五口,在深夜遭巨浪吞噬。海巡隊與紅會同仁第一時間在大膽島海域打撈起父親與年僅五歲的小孫子大體,而媳婦的遺骸則在多年後才在海岸線的礁石縫中尋獲。 這起悲劇恰逢疫情封控的三年期間,小三通航線封閉,陸方家屬無法前來,大體亦不能草率處置。呂忠飛與志工們頂住壓力、居中協調,讓這三具大體在金門殯葬所中完好存置了三年之久。直到航線復航,紅十字會同仁才以最高的尊嚴見證遣返,完善地協助對岸家屬辦理親人的身後事,讓破碎的靈魂得以落葉歸根。 有苦難的地方就有希望:24小時待命的緊急醫療綠色通道 跨越萬里的救難勤務與免收費承諾 金門縣紅十字會的工作性質極其特殊,用呂忠飛的話來說,那就是「24小時全年無休、隨時待命」。「只要有需要我們出面的地方,大夥兒放下飯碗就得立刻動身,因為死神是不會等人的。」呂忠飛說。 這條跨越海峽的「生命綠色通道」,因受海基會委託,近年來承接了大量台灣同胞在對岸突發中風、癱瘓或遭遇重大意外的醫療後送任務。只要接到緊急通報,呂忠飛總幹事便會帶領4人緊急醫療救援小組搭船前往廈門,在碼頭將病患穩妥地接上客輪。在這個過程中,金門與大陸的航運公司皆展現了極高的默契,公文一到,船票與座位一律優先開啟,尤其每次出勤時,會長許玉昭總會再次叮嚀紅會的夥伴們,大家在工作時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戴口罩多喝水。 呂忠飛特別自豪地強調:「我們跨海去接人,這整段路程完全不收取任何的費用,全部有海基會實報實銷!」病患抵達金門後,部立金門醫院隨即接棒,利用每週二與週五的固定醫療軍機,將垂危的同胞安全後送至台北松山機場。就在接受採訪的前一天,他們才剛協助了一名從河南坐十五小時的救護車到廈門,交由兩岸的紅十字會,讓癱瘓的台胞平安返回台灣治療。 國際博愛論壇與地方急救種子 「兩岸之間的良性互訪與深厚友誼,正是我們長期厚植地方服務的重要養分。」呂忠飛指出。在復航後的一年多裡,本會相繼迎來了廈門台商協會韓螢煥會長以及晉江金同聯張亞宗會長的到訪,深化了兩岸人道團體的互信。 紅十字會的善行足跡也逐步邁向國際與兩岸的多向度交流。從參加大嶝的交流路跑、走訪漳州城市職業學院,到前往南安市參與海峽兩岸紅十字博愛論壇,本會正式與泉州市紅十字會簽訂了互助救援協議。此外,本會更組織30人青少年團參與晉江青少年夏令營,傳播博愛種子,並前往廈門紅十字會交流,共同推進金廈生命綠色通道的完善。 除了繁重的跨海情務,本會為響應「世界紅十字日」,更常態性地在地方開辦CPR+AED急救訓練班,走入校園與社區推廣技能,期望喚起全民「學急救、會急救、能急救」的安全意識,落實守護生命的終極目標。 終身奉獻的行者:只求博愛不邀功的無私靈魂 失聯台胞返鄉的人倫拉扯 除了驚心動魄的海上搜救,呂忠飛與志工們還默默承辦著協助落魄失聯台胞返鄉的艱巨任務。近年來,不少台商因投資失敗、年老無依而流落對岸街頭。當對岸紅會與台辦通報個案時,金門紅十字會便會積極協助尋親。 然而,當呂忠飛請戶政事務所協助尋找這些失聯台胞在台灣的家人時,往往會面臨唏噓的人倫考驗。「說真的,十個個案裡面有八個,台灣的家屬一開始都明言要放棄。因為這些人過去幾十年對家裡不聞不問,老病了才想回來。但我都會勸家屬,飲水思源是基本的道理,他總歸是自己的父母。在我們的居中開導下,多數個案最終都能順利團圓。」 曾有一名被接回台灣的病患,因家屬出面意願不高,台北紅會只能暫時安置,不料該病患竟理直氣壯地賴在會館不走,認為是紅十字會硬把他接回來的,就該負責養他一輩子。面對這種無奈的人性百態,呂忠飛總幹事付之一笑,依舊按部就班尋求社政部門的協助,並在多數家屬在松山機場重逢流淚的瞬間,找到了這份工作最無價的尊嚴。 愛心助人不打烊,全靠理監事自籌的「職務捐」 金門紅十字會的愛心助人不分晝夜。每逢春節紅會便會結合安心食物箱進行寒冬送暖,探慰地區社福機構。 然而,這個每年救人無數的組織,其會務運作卻面臨政府與台北總會「零補助」的窘境。全靠許玉昭會長、林再求副會長、王國代副會長與常務監事周子傑等核心幹部以每人十萬元的「職務捐」自籌會務基金,今年許玉昭會長經理監事會議同意,宣布停收全體會員年費,改由幹部自力募捐。目前紅會140多位會員無私奉獻。 紅十字會建立起志願服務的公益平台,每當地方發生突發變故,總能及時伸出援手。呂總幹事由衷感謝廈門台商協會歷屆理監事長期對基金的挹注;更感念金沙鎮黃獻平博士、黃逸歆博士兄妹,自2017年起至2024年,以令尊令堂「黃清安、董團治夫婦」名譽,累計捐贈新台幣六十萬元整善款,委由紅會專款轉贈急難救助鄉親。 低調行善二十年,出門只求「帶三分」 「出門做事,你要帶三分(指謙卑低調、與人方便),千萬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做事情只要低調,自然能得人心。」這是呂忠飛堅守了二十年的處事哲學。 在台灣,許多社團在做公益時習慣拉起巨大的布條、大肆宣傳;但金門紅十字會恰恰相反。呂忠飛自豪地說,他擔任總幹事這20年來,從未在外面聽過任何一個鄉親對紅十字會有過半句批評。每當他出門在外,鄉親們總會由衷地稱讚:「總幹事,你們紅十字會做得很好!」 前陣子,金沙沙美地區曾發生一起風波。一名特定人員向紅十字會申請急難救助金。呂總幹事本著嚴謹的審查態度,請沙美在地的理監事親自過去了解,赫然發現這筆錢若發下去,會有被挪作不良用途之嫌,違背了善心人士專款專用的初衷,於是果斷拒絕了發放。不料,對方惱羞成怒,在網路上不斷開直播咒罵紅十字會貪污。面對污衊,呂忠飛與紅會同仁不置一詞,始終保持低調。直到前幾天,該名涉案人因為非法案件當場被警察依法抓走。紅十字會的清白,根本不需要透過辯解來證明。 「今天金門紅十字會所有的功勞與勞苦,完全是屬於我們全體夥伴與志工的,絕不是我某一個人的功勞。總幹事,只不過是在後方負責規劃與策劃而已。」呂忠飛謙虛地表示。 金門紅十字會成立迄今二十四週年,履行「人道、奉獻、志願服務」任務從不間斷。在別人的需要上,看見金門紅十字會的服務。 透過《金門日報》,呂忠飛總幹事最後代表全體紅十字會夥伴,向全體金門鄉親與兩岸同胞,傳達了他們不變的博愛承諾: 「我們當竭盡所能,向前邁進。只要兩岸同胞有任何急難、任何需要紅十字會出面幫忙的地方,請隨時與我們聯繫。在永不休止服務的道路上,能看到金門紅十字會的足跡。有苦難的地方,金門縣紅十字會,永遠都在!」 這位前七海官邸的侍衛官,正與全體夥伴齊頭並進。他們用雙手抹去海峽上的淚水,繼續將這份跨越政治藩籬的日常行善,點石成金,幻化成一場又一場代代相傳、永不落幕的博愛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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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騰祥:一盞子婿燈,照亮金門人的家風
在金門傳統閩式建築的大廳燈樑下,一對紅底彩繪、寫有姓氏與堂號的子婿燈,承載的不只是婚嫁喜氣,更是一戶人家的源流、禮數與祝福。它懸掛於廳堂之上,既是喜事的象徵,也是家族記憶的標記;既連結新人,也連結祖先與後代。 董騰祥承接父親董天補老師傅的手藝,從削竹、上布、上漿、彩繪到書字,將金門特有的婚俗記憶,一筆一畫留在燈面上。面對婚俗簡化、居住型態改變與傳承斷層,他仍以一雙穩定的手守住傳統,也思考如何讓子婿燈走進展覽、教育與文化推廣,讓這盞象徵添丁、圓滿與家族延續的燈,繼續照亮金門人的生活。 從古崗走來,一雙做過生活的手 董騰祥來自古崗。聚落保有金門傳統生活的紋理,祖厝、大廳、婚嫁、祭祀、宗族與鄰里人情,這些並不是課本上的名詞,而是日常存在的秩序。子婿燈正是在這樣的地方被需要、被懸掛、被記得,因為它從來不是單純的工藝品,而是金門人生活禮俗的一部分。 董老師的前半生,並不是從「工藝師」的身分開始。年少時,他依著父親「要學一技之長」的期待,先後接觸照相館與電器修理。在那個年代的金門,學技術是生活出路。照相要進暗房、要洗照片,連水都得自己打;修電器則要懂從拆解到修復,都靠一雙手慢慢練出判斷。 後來,他到臺北學習音響與電器維修,也曾在金門一邊修音響、一邊開計程車。這些經歷雖與做燈無關,實際卻養成了他對工具的熟悉、對材料的敏感、對結構的判斷。也因此,當他在五十多歲後回到古崗,接續父親董天補老師傅的子婿燈工藝時,並不是單純把上一代的做法照著做一遍,而是用自己半生累積的技術經驗,重新理解這門老手藝。他知道哪些地方必須尊重傳統,哪些地方可以透過工具與材料讓作品更耐用。一盞燈要能掛在金門潮濕的氣候裡,不能只有漂亮,還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從父親手中接下的不只是一門手藝 董家的子婿燈傳承,始於父親董天補老師傅。早年金門傳統婚嫁子婿燈需求,卻因時代條件與交通限制,不易取得合適燈品,董天補便參考舊燈樣式與閩南圖案,一筆一畫摸索製作。原本只是為了回應地方婚嫁需求,後來逐漸成為金門重要的傳統製燈技藝。到了董騰祥這一代,這門手藝不再只是家庭生計,也成為一種地方文化的延續。 真正接手後,董騰祥更深刻感受到,子婿燈難的不是「做出一盞燈」,而是「做出一盞對的燈」。它不是普通燈籠,而是婚嫁禮俗中的重要物件。燈面上要寫姓氏、堂號與祖籍;懸掛時有位置、左右與大小的規矩;圖案裡有成雙成對、添丁納福、圓滿興旺的祝福。若只追求外形相似,卻不明白它為何而掛、為誰而做、掛在哪裡,就無法真正進入子婿燈的核心。每一次落筆,都不只是畫花、畫龍、寫字,而是在替一個家庭留下祝福;每一對完成的燈,也像是替一段婚姻、一個家族,點上一盞可以回望的光。 子婿燈不只是燈,是金門的家族語言 子婿燈,又稱新郎燈,是金門傳統婚嫁禮俗中極具代表性的禮器。傳統上,男方家會準備新郎燈,婚禮時由晚輩提燈前導,伴隨迎親隊伍而行;婚後再將燈掛於祖廳燈樑之下。女方則另有新娘燈,形式、位置與象徵意義各有不同。 在金門話中,「燈」與「丁」音近,因此掛燈也帶有添丁、興旺、光明與家族延續的祝福。燈面上書寫姓氏、堂號與祖籍,不只是為了裝飾,而是標示一個家庭的來處與血脈。若家族中有承繼、冠姓等特殊情形,燈號也可能因此不同。董騰祥談起這些細節時,說的不是單一物件,而是一套金門人長年累積的婚嫁秩序與家族倫理。 「掛燈也有規矩。」董騰祥說。傳統祖廳裡,燈的位置、左右大小、姓氏與堂號都有講究,不能隨意安排。民間有「左青龍、右白虎」的觀念,左邊較大、右邊較小;燈掛在哪裡、字怎麼寫、圖案如何配置,都代表對祖先、婚姻與家族關係的尊重。 這些規矩在現代人眼中或許繁瑣,但對傳統社會而言,正是禮俗的核心。子婿燈不是單純掛上去就好,而是透過具體的物件,讓一場婚禮從個人的喜事,連結到整個家族的延續。 慢工之中,藏著真正的專業 製作的過程是一門無法急就章的工藝。從選竹開始,就必須判斷竹材的節點、韌性與厚薄。竹子要削、要泡水,竹篾前後要薄、中段要厚,才能彎出穩定而漂亮的弧度。若竹節太多,削起來費工,也容易斷裂。 骨架完成後,還要上布、上漿、晾乾、上白漆,再進入彩繪、書字與裝飾。每一道工序都與天氣有關,若遇上潮濕、下雨或霧氣重,乾燥時間便會拉長。趕工時,甚至得靠外力協助乾燥。一般而言,一盞燈至少需要半個月以上,且多半是一批一批、分工序進行。 真正考驗匠師功夫的,往往不是外人一眼看見的彩繪,而是藏在燈體裡的判斷。竹篾削得太厚,燈形不易彎出圓潤弧度;削得太薄,又容易在成形時斷裂。上布時要顧及張力,太鬆會失去挺度,太緊則可能在乾燥後拉扯變形。上漿與上漆更講究時機,若沒有等到適當乾度就進入下一道工序,日後便可能起皺、發霉或剝落。這些細節看似微小,卻決定一盞燈能不能真正掛得久。 細節照見董騰祥的匠人精神 金門是海島,南風潮濕,傳統物件若不耐潮,很容易發霉、破損。董騰祥特別重視子婿燈的耐用度。他指出,有些燈籠採印刷或貼布方式,時間久了容易剝落、發黑,甚至整片脫落;而他所製作的燈,會在燈面上多層防水漆,使其較能抵抗潮濕,也能擦拭清潔。 在立體裝飾上,他也延續父親工法並進行改良。過去父親曾以水泥製作部分紋飾,但較容易脫落;董騰祥則改以熱熔膠勾勒龍紋、珠飾與線條,再上色固定,使圖案更牢固,也較不易受損。這些改良不是為了改變傳統樣貌,而是讓傳統物件能更適應金門的氣候與現代保存需求。 傳統工藝並非不能改變,而是要知道什麼可以改、什麼不能改。圖案、寓意、禮俗與形制,是子婿燈的精神,必須守住;材料、工具與保護方式,則可以因應時代與環境調整。董騰祥的專業,正在於他能分辨其中的界線。 圖案會說話,牡丹、桂花、龍紋都有祝福 子婿燈的美,不只在於形體,也在於圖案。董騰祥說「燈籠有雞蛋型、陀螺型等造型,圓潤的燈面象徵圓滿。牡丹花、桂花、玉佩、元寶、雙龍戲珠等圖案,也各有吉祥寓意」。牡丹花葉講究雙雙對對,象徵婚姻成雙;桂花連結早生貴子;元寶寓意財富;燈臺則有「財」與「才」的諧音,既是錢財,也是人才。 廟宇用燈也有不同規矩,常見龍紋以示辟邪,旁邊書寫神明或王爺名號,不能隨意安排。換言之,子婿燈是一套會說話的圖像系統,每一筆、每一色、每一個圖案,都是祝福,也是文化記憶。 對匠師而言,這些圖案不是「畫得漂亮」而已,更重要的是畫得合宜。婚嫁用燈與廟宇用燈不同,家族用燈與展示用燈也不同。什麼場域該用什麼圖案,什麼文字應該放在哪裡,都需要理解禮俗與場域脈絡。這份判斷,正是傳統匠師最不容易被取代的地方。 婚俗簡化與建築改變,讓傳統燈藝面臨挑戰 過去金門村落婚嫁熱鬧,子婿燈在祖厝、祖廳中十分常見,象徵家中男丁成婚,也象徵家族枝葉繁盛。然而今日社會型態已經改變。董騰祥觀察,現代結婚率下降,疫情之後婚喪喜慶也逐漸簡化,許多傳統儀式不再像過去那樣完整。 另一方面,公寓式住宅增加,許多家庭不再擁有傳統大廳與燈樑,子婿燈也失去原本懸掛的位置。禮俗簡化不一定是壞事,但若簡化到最後,連物件背後的意義都被遺忘,文化便可能真正斷裂。 這也是今日子婿燈最現實的處境。它不是沒有人欣賞,而是越來越少人真正知道它應該出現在哪裡、代表什麼、為何重要。當生活場景改變,文化物件也必須重新找到被理解的方式。 傳統不能失味,創新也要守住核心 面對傳統與創新,董騰祥態度清楚。他認為,傳統的味道要保留,不能為了新奇而改到失去原本樣子。子婿燈之所以是子婿燈,不只是因為它是一盞燈,而是因為它有婚嫁禮俗的位置、有堂號姓氏、有祖廳方位、有祝福圖案,也紀錄著金門人的文化脈絡。 但他並不排斥創新。他曾思考運用同步馬達,讓燈籠緩緩旋轉,使觀眾能看見四面圖案與文字;也思考在文化園區或展覽空間中,以互動方式呈現姓氏、堂號與圖案含義,讓年輕人願意停下腳步觀看。對他而言,創新可以是表現方式的調整,但不能抽空傳統的精神。 這樣的想法,讓子婿燈不只是停留在懷舊。它可以被展示、被教學、被轉譯,甚至成為金門重要的文化品牌;但前提是,不能只留下外觀,而忘了它原本承載的家族倫理與婚俗意義。 願意教,但真正學會需要長時間磨練 子婿燈不是短時間能學會的工藝。董騰祥坦言,若只是體驗、畫一畫帶回家,當然可以;但若真正要學到能獨立製作,必須經過長時間磨練。沒有手作基礎的人,學上數年也未必能完整掌握。 製作工藝每一步都需要經驗。小燈也不一定比較簡單,因為尺寸小,手伸不進去,圖案與字體反而更難安排。即便如此,董騰祥仍願意教。他認為,過去許多工藝因為藏私而失傳,若有人真心想學,他願意分享,只希望學的人要有耐性,也要有長期投入的決心。願意教,是他的開放;不輕易把學藝說得簡單,則是他的誠實。這份誠實,也正是老匠師對工藝最大的尊重。 從文化園區到社區推廣,讓子婿燈被更多人看見 董騰祥曾與文化園區合作,製作多個姓氏燈籠展示,也曾參與展覽與DIY教學活動。文化園區中一些中小型姓氏燈,正出自他的手。這些燈掛在展示空間裡,讓不同姓氏、不同家族的觀眾看見自己的源流,也讓子婿燈從婚嫁現場走入文化展示場域。 這類展示的意義,不只是把燈掛出來好看,而是讓原本存在於祖廳與婚禮中的生活文化,被整理為可被觀看、理解與傳承的地方知識。當觀眾從一盞燈上看見姓氏、堂號與圖案寓意,子婿燈便不再只是老一輩記憶裡的婚禮用品,而能成為理解金門地方文化的一把鑰匙。 未來,子婿燈若能結合學校教育、社區展覽、文化園區活動與觀光體驗,或許能讓更多人理解其價值。真正的推廣,不只是讓人拍照,而是讓人知道燈上的字、圖案、形制與位置,背後都有金門人的生活智慧與家族記憶。 子婿燈過去依附於婚嫁與祖廳,隨著生活型態改變,它必須找到新的溝通方式。展覽可以讓人先看見形貌,導覽可以說明背後的禮俗,DIY體驗則讓孩子與遊客透過手作靠近工序。若未來能進一步整理姓氏堂號、圖案寓意、婚嫁流程與製作技法,形成更完整的教育內容,子婿燈就不只是被保存的傳統物件,也能成為金門文化觀光與地方教育的重要素材。 一技之長,是董騰祥想留給年輕人的話 談到人生格言他只說,現在的年輕人要學一點技術,要有一技之長;不要總想著簡單、好賺,世上沒有一本萬利的事。這就像他一生的註腳。做燈如此,做人也如此。竹子要削得剛好,太厚不好彎,太薄會斷;燈面要一層一層等它乾,急不得;圖案要有位置,字要寫得端正,不能隨便。這些工序看似在做物,其實也是在磨人的心性。一步一腳印,才有真正留下來的功夫。 對董騰祥而言,技術不是用來炫耀的本事,而是讓人踏實生活的根。從電器維修到子婿燈,他走過不同工作,最後仍回到一雙手能做什麼、能留下什麼的問題。這也是他想提醒年輕人的地方:真正靠得住的能力,不會一夕形成,而是在長時間的反覆練習中,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一盞燈,照見一座島嶼的家族記憶 從父親董天補到董騰祥,再到下一代協助接手,董家的子婿燈不只是一門家族手藝,更是金門生活史的一段縮影。它曾因金廈斷航而在金門落地生根,也曾因婚嫁習俗興盛而繁忙不歇;如今面對少子化、婚俗簡化與居住型態改變,它也必須尋找新的存在方式。 一盞子婿燈,照亮的不只是新人的路,也照亮金門人對「家」的想像。董騰祥守著的,不是一件老物件,而是一套曾經支撐金門家庭生活的禮俗語言。更重要的是,地方文化的保存,往往不是靠宏大的宣示,而是靠一位位仍願意動手的人。子婿燈之所以珍貴,正在於它同時連結了工藝、禮俗、家族與地方生活。當時代越走越快,願意坐下來削竹、糊布、等漿乾、慢慢畫一朵牡丹的人,就顯得更加珍貴。董騰祥的手,延續著父親留下的工藝;他的燈,也讓金門人在變動的生活裡,仍能抬頭看見一點熟悉的光。那光不刺眼,卻厚實;不喧嘩,卻長久。它照見一個家的喜事,也照見一座島嶼如何把祝福,一代一代掛在廳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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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穎泰:以在地食材入味,重塑金門料理
黃穎泰三十多歲,金門沙美人。他的餐廳「浯洲廚藝」開了六、七年。在此之前,他在臺北待了十三年,從學徒做到主廚,學日式料理,做鐵板燒。他不是從小夢想當廚師的那種人。 講到為什麼做這一行,答案沒什麼戲劇性。剛當完兵,二十出頭,人生還沒有方向,父親在臺灣有認識的朋友在做廚師,跟他說:「你去看看」他就去了。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就是聽爸爸的話,去學一個技術。他心裡想的是,有一技之長總比什麼都不會好。 他被帶進鐵板燒的廚房,從學徒做起。鐵板燒環境嚴苛,鐵板溫度動輒兩百度以上,站一整天,腳底板是麻的,手被燙到是家常便飯。他從洗鐵板、擦桌子、備料這些最基本的事情開始,師傅做菜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眼睛不能閒著,要自己抓師傅的節奏。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調味、什麼時候起鍋,這些東西師傅不一定會講,要自己偷學。 他對那段時間的細節沒有說太多,沒有強調自己有多苦。他只說那時候做的比較多是私廚,師傅出去當比賽委員,他就跟著去幫忙。所以他是從委員級別的師傅身邊開始學的,看的不是一般小店的經營方式,而是比賽規格的標準。這對他影響很深,他學會的不只是怎麼把東西煮熟,而是怎麼去理解一道菜的結構,怎麼判斷食材的好壞,怎麼在擺盤的時候用最少的元素說出最多的事情。 十三年臺北,然後回家 在臺北十三年,他從學徒做到師傅,做到可以獨當一面、帶人、設計菜單,跟其他師傅交流研發新東西。他特別提到,在臺灣他們有一個團隊。不是正式登記的公司,而是幾個師傅之間有默契,彼此交流技術,一起討論某個食材可以怎麼處理。他說,他只要有一個想法,比如「我想做高粱一夜乾」,團隊就會幫他研發出來。這種合作的習慣,成為他回金門之後最想複製的事。 身邊的人大概都覺得他會留在臺北,這裡有穩定的工作、豐富的食材供應鏈、懂吃的客人。但他回金門了。他給的答案很簡單,四個字:「時候到了。」沒有返鄉創業的熱血宣言,也沒有對都市生活的厭倦,就是覺得差不多了。家裡原本在做陶瓷,品牌叫「浯洲陶瓷」,是爸爸打下來的基礎。他決定把這個名字拿來用,餐廳就叫「浯洲廚藝」。這兩個字不只是招牌,而是一個記號,代表他是從哪裡來的、要在這裡做什麼。 「如果我回來還做跟臺北一樣的事,那我回來做什麼?」 剛回到金門,他很快就碰到食材的問題。在臺北,宜蘭的魚、基隆的螃蟹、屏東的蔬菜,一通電話就有車送來。但在金門,漁民自己出海,抓回來的魚就是在市場賣,賣完就沒了。今天想做什麼菜,不是他能決定的,是市場決定的。 他記得剛開店那陣子,還是用臺北的思維做事,先設計好菜單,再去買食材,結果好幾次買不到需要的東西。他開始調整,把固定菜單拿掉,改成無菜單料理。今天市場有什麼,他就做什麼。這個決定不是為了搞文青或追求理念,純粹就是務實。他知道,只有在這個模式底下,才能真正使用金門在地的東西。他說:「如果我回來還做跟臺北一樣的事,那我回來做什麼?」 石蚵與嗆蟹:用老方法做新東西 金門有很多傳統食材,但大部分不容易處理。石蚵就是典型例子。金門石蚵有名,但個頭很小,不像其他地方養的那麼大顆。香港的石蚵可以養到很大,用蒜蓉蒸、用奶油烤,端出來很有份量。金門的石蚵就是小小的,看起來不起眼。但黃穎泰知道,小歸小,味道很濃。他不想只是做成蚵仔煎或蚵仔湯,他想讓這個東西有自己的樣子。 有一次他想到老一輩的做法。以前金門人會做「嗆蟹」,用高粱酒跟鹽去醃生螃蟹,讓它自然發酵,產生一種很特別的風味。黃穎泰開始想,這個邏輯能不能用在石蚵上?不是照抄,而是轉換。他把技法用在石蚵上,控制鹽的比例、高粱酒的濃度、醃漬的時間,慢慢試出一個他覺得可以的版本。這道菜端上桌,客人一開始會猶豫,因為味道很陌生。但吃下去之後,他們會問:「這是什麼?怎麼跟外面的蚵仔不一樣?」對黃穎泰來說,那個提問的瞬間就是他最想聽到的。不是稱讚,而是好奇。因為好奇才會記得,記得才會跟別人說。 高粱酒不是標籤 金門高粱太有名了,有名到很多時候變成直覺反應:只要菜裡加了高粱,就說這是金門料理。黃穎泰不喜歡那種「高粱直接入菜」的做法。他說,高粱酒跟鹽巴一樣,是用來提味的,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是金門菜的標籤。 他的午魚一夜乾就是一個例子。午魚是親戚捕的,他用高粱酒淺淺地醃過去,讓酒香吃進魚肉纖維裡,不是浮在表面。然後風乾,用一夜乾的方式處理。烤的時候,酒香會從魚肉裡面慢慢散出來,不是一聞就知道有酒的嗆,而是一種很淡的底蘊,藏在魚肉味道下面。很多客人吃完甚至不知道裡面有高粱,只覺得魚比平常多了一層香氣。他說,他要的就是這個。不是讓人家說「這道菜有高粱」,而是讓人家說「這道菜很好吃,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另一道是高粱戰斧豬。上桌之前,他在客人面前淋一點高粱,然後點火。那個瞬間,高粱香氣衝出來,整桌人都聞得到。他說,那個瞬間客人會記得,這個東西是金門的。不是因為菜單上寫著金門兩個字,而是因為那個味道、那個畫面、那個感覺,是金門才有的。 沙蟲與消失的味道 沙蟲是金門傳統食材,老一輩會拿來炒、拿來滷。但黃穎泰說,現在沙蟲在金門幾乎吃不到了。沙蟲要靠人工去挖,很辛苦,年輕人沒人要做,老的也挖不動了,產量慢慢歸零。少到什麼程度?他用的字眼是「非常少,幾乎沒有」。 他曾經想把沙蟲放進菜單,但很快就發現,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是根本買不到穩定的量。他可以接受今天有明天沒有,但客人不一定能接受。總不能跟客人說,今天點了沙蟲可是買不到。這是很現實的難題。他不會為了硬要強調在地料理,去強求一個無法穩定供應的食材。他很清楚本分是先把料理做好,在這個基礎上,有機會就用在地食材,沒機會也不勉強。 他講到沙蟲的時候語氣是可惜的,平靜地跟你說這個東西快要不見了。他說金門靠海,結果你來金門要找海鮮,卻缺乏穩定供應的管道。這不是誰的錯,是很多原因加在一起。海域的問題、產量的問題、人力的問題,全部卡在一起。他做的是偏日式料理,對海鮮要求很高,最好是當天捕的,最好有固定配合的漁船。但金門沒有這種系統,只能在有限條件裡盡量做。 做東西沒有私心 黃穎泰把廚房開放給金門大學食品系的學生。學生做熟成牛肉實驗,拿來給他試試做,請他給意見。他也好不避諱的說起其中的門道。學生也說,拿去給別人煎,煎出來的味道跟他煎的就是不一樣。他就會跟他們說差在哪裡,問題出在哪個環節。 有人問他,不怕被學走嗎?他的回答很直接:「做東西沒有私心。」大家一起成長,才會相輔相成。邏輯很簡單:如果有一天哪個學生做出自己的品牌,在金門落地生根,他不是對手,而是讓金門多一個亮點的人。金門亮點越多,來的人就越多,他開餐廳才會有客人來吃。他說,金門最缺的就是這種心態,現在很多人都在削價競爭,不然就是同業互相攻擊,長期下來沒有人會是贏家。 那些慢慢不見的東西 黃穎泰家裡以前做過高粱醋跟黃魚露,那是他小時候的味道。他說那個年代金門有很多這種東西,不是大規模生產,就是家裡自己做,做得好就拿出去賣,賣得不錯就變成小生意。產品甚至拿過全國產品展示會的優等獎。但後來這些東西慢慢就不見了,不是發生什麼大事,就是沒什麼人在做了,市場上出現更便宜更方便的替代品,東西漸漸就被遺忘了。 得月樓旁邊有一個空間,是爸爸以前在那邊做「風獅爺文物坊」的地方。他想把這個空間重新整理起來,茶點、香道的文化體驗館。他解釋,風獅爺以前跟香有關係,不是只有擺在那裡讓觀光客拍照。以前的風獅爺裡面會放檀香,是拿來祈福、避邪用的。他想把這個部分重新拉出來,讓來的人不只是看到風獅爺的外型,而是有機會坐下來,聞到那個味道,喝到一杯茶,吃到用在地食材做的點心。他說,文化不是用說的和看的就好,是要讓人家做過、聞過、吃過,才會有感覺,才會記得。 料理包與走出去的可能 除了餐廳經營,黃穎泰也在跟臺灣師傅合作開發調理包。不是加熱就吃的微波食品,而是半成品。讓小家庭買回去之後自己做一點簡單加工,花十五分鐘左右,就能把一道有金門風味的菜端上桌。例如高粱酒醃過的牛排、南洋風味的咖哩雞、用老菜脯熬的湯底。這個想法的背後,是他對「家鄉的東西要怎麼被看見」的思考。他認為,金門的東西要走出去,不能只靠觀光客來餐廳吃,人數有限。餐廳就這麼大,一天能服務的客人就這麼多,再怎麼努力,影響範圍就是這些。但如果做成調理包,讓一個在本島的上班族,下班之後買一包,回家簡單處理就能吃到金門的味道,影響力完全不一樣。當你來餐廳吃過,覺得很滿意,有印象了。之後在賣場看到這個品牌的調理包,你就會想買回去試。就像去賣場,有人讓你試吃,吃了覺得不錯就會買。要讓浯洲廚藝的品牌做出來的產品,走向大眾。 務實的轉譯者 在他的世界裡他沒有要推翻什麼,也沒有要發明全新的東西。只是用十幾年學到的技術,把那些可能被忽略、被遺忘的味道,重新放到盤子上,讓現在的人願意吃跟記得。他說這不是簡單的事,因為既要懂傳統的東西本來的模樣,也要懂現代人的味蕾想要什麼感覺。必須站在中間,兩隻腳跨在兩個不同的時代,再把兩邊的手牽起來。 他的菜每天都在變,端看今天買到什麼、客人想吃什麼。客人想吃金門在地的,他就用在地食材;想吃日式無菜單料理,他也可以做。他沒有把自己定位成「我就是做某一種料理的人」。他覺得自己也是這樣,不是固定的樣子,而是一直在適應周遭、回應這個地方的變化。 讓金門被記住的方式 金門從來不是一個被強調的標籤,而是一種慢慢浮現的回憶。它不一定以高粱酒的濃烈出場,也不一定靠石蚵、芋頭或地方食材的名字被辨認;更多時候,它藏在一口食物之後,藏在客人停下筷子、抬頭問「這是什麼」的瞬間。那一刻,料理才真正開始把地方說出來。 他提起小時候看過的一種吃法。從前金門漁民剛捕上岸的白蝦,還帶著海水的鮮活,會直接以高粱酒冰鎮。蝦子仍在跳動,高粱酒倒下去,幾分鐘後剝殼入口,蝦肉的清甜與酒香在口中交會。那是沿海生活自然生成的飲食方式。它粗獷,直接,卻有一種只有島嶼才長得出來的鮮明性格。 如今,這樣的場景幾乎不再常見。觀光客來金門吃海鮮,更多時候是汆燙、沾醬。形式簡約,流程完整,卻少了某種能讓人記住地方的穿透力。黃穎泰覺得可惜的,並不是一道料理不見了,而是一種飲食經驗正在從金門人的生活裡退場。當白蝦與高粱酒的組合不再被端上桌,消失的不只是味道,而是漁村生活、酒香的煙火氣。他在意的正是這件事。金門不能只被記成一趟完成打卡的旅行。那一口帶著海味的蝦、一陣高粱酒被火焰逼出的香氣、一碟用老方法重新整理過的石蚵。當客人回到本島,甚至更遠的地方時,仍然願意向朋友說起「我在金門吃到一種別的地方沒有的味道」,那才是料理能為地方留下的真正印記。 黃穎泰想找回的,就是這種記憶的重量。 但他並不沉溺於懷舊。他很清楚,老味道若只是原樣搬回餐桌,未必能被今天的客人接受;若只剩故事,料理本身不成立,也無法真正留下來。因此,他選擇的不是復刻,而是轉譯。把舊時代的吃法拆解開來,理解它為什麼成立,再用現代廚房的技術、衛生標準與味覺平衡重新組合。留下來的不是形式,而是那個地方曾經如何生活、如何待客、如何把海與酒放進一餐飯裡的精神。 更多時候,他把力氣放在那些不被看見的地方。鐵板是否乾淨,魚是否新鮮,火候是否剛好,醃漬時間是否足夠,客人問起一道菜時,能不能把它的來處與用意說清楚。這些事單獨看都不驚人,但長年累積下來,就是一位廚師的秩序,也是一間餐廳的底氣。 夜色漸暗,他開始準備晚上的出餐。燈光落在廚房裡,他低頭處理食材,神情專注,動作安靜。那一刻,可以看見黃穎泰身上最明確的部分:他沒有急著成為,也沒有把料理當成表態的工具。他只是很清楚,自己要留在這裡,用手裡的技術,繼續整理金門的味道。 把在地食材做進一桌飯裡,把老一輩留下的飲食記憶轉成當代人願意入口的風味,把金門從地圖上的島嶼,變成能被舌尖記住的經驗。這或許就是黃穎泰讓金門被記住的方式:不喧嘩,不標榜,而是在一道一道料理之間,讓人吃見這座島曾經有過、也仍然值得被留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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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客人到店長:張怡雯與雨川食堂共同成長的十年
十多年前,張怡雯只是雨川食堂裡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客人。那時候的她剛到金門念大學,和許多年輕人一樣,對未來沒有太明確的規劃。課堂、社團、朋友聚餐,構成了她大部分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未來會從事什麼工作,也沒有特別篤定的人生方向。雨川食堂對當時的她而言,不過是一間氣氛舒服、餐點不錯的小店,一個能夠在課餘時間與朋友相聚的地方。她從未想過,多年之後,自己的人生竟會與這家店緊緊交織在一起。 人生的轉折往往不是轟轟烈烈地發生,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平凡裡悄悄醞釀。因為經常到雨川用餐,張怡雯逐漸和老闆熟識起來。每次來店裡,除了吃飯,也會和老闆聊上幾句。起初只是一般的閒聊,但聊得越多,她越覺得眼前這位經營者與自己過去認識的餐飲業老闆很不一樣。多數人談餐飲,談的是成本、銷售與客流量,但老闆談的卻是品牌、制度、文化與未來。他會思考一家小吃店如何被記住,也會思考如何讓員工在工作中獲得成長。 對當時的張怡雯而言,那是一個陌生卻迷人的世界。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一間看似平凡的小吃店,背後竟然可以有這麼多值得思考的事情。她後來回憶,真正吸引她的其實不是餐點,而是人。吸引她留下來的,也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理念。她在老闆身上看見了對細節的執著,以及對未來的想像能力。那些過去她認為沒有必要改變的事情,在老闆眼裡都存在著改善空間,而這份持續優化的精神,深深吸引了她。 吸引她留下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後來有一天,老闆問她:「要不要一起來做做看?」這句話來得突然,卻也讓她認真思考起自己的未來。她坦言,當時第一個反應其實是猶豫。因為那時候的自己很迷惘,不知道未來想做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走餐飲這條路。然而,正因為沒有答案,她反而想給自己一次嘗試的機會。她笑著說,當時心裡有個念頭:「不然就來挖挖看,看能不能從老闆身上挖出什麼。」抱著這樣的心情,她踏進了雨川,也開啟了一段超乎預期的人生旅程。 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她其實充滿疑惑。許多制度和流程在她看來都顯得有些繁瑣,她甚至不明白,一間小吃店為什麼需要花那麼多時間研究服務流程、產品設計或員工制度。有些時候,她也曾在心裡想著:「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那些當時不被理解的改變,逐漸展現出效果。顧客體驗變得更好,團隊運作更加順暢,而品牌也一步一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特色。那些曾經讓她不解的堅持,最後都被證明有其價值。 這個過程不只改變了雨川,也改變了張怡雯。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留下來,卻在一次次學習與觀察中,逐漸找到自己的方向。她開始理解,餐飲從來不只是把食物端上桌而已。從客人進門的那一刻開始,燈光、空間、服務、餐點甚至一句問候,都會影響對方的感受。一頓飯的價值,不只來自味道,更來自整體的體驗。這樣的理解,讓她對餐飲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也讓她開始期待,自己是否能和團隊一起做出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每一滴雨,終會匯聚成川 雨川這個名字,本身也承載著許多故事。最初,它其實來自創辦人的名字,但隨著品牌逐漸成長,團隊也賦予了它新的意義。他們認為,每一位客人都像是一滴雨,看似渺小,卻能在長時間的累積下匯聚成川。今天的雨川之所以能夠被看見,並不是因為某一個人特別厲害,而是因為有無數客人願意走進店裡、願意推薦給朋友、願意在網路上分享心得。這些看似微小的支持,最終匯聚成了品牌前進的力量。 在小吃店裡,看見品牌經營的深度 因此,雨川始終提醒自己,不要把任何成果視為理所當然。每一位客人都是品牌成長的一部分,每一次來店消費都是一份珍貴的信任。這樣的觀念,也逐漸成為張怡雯所相信的價值。她開始明白,經營一家店最重要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厲害,而是懂得珍惜那些願意支持你的人。正因為如此,她對待顧客的態度也越來越細膩。她知道,每一位走進店裡的人,都可能成為陪伴雨川成長的重要力量。 許多人第一次來到雨川,都會被店裡的氛圍吸引。帶著歲月痕跡的牆面、柔和溫暖的燈光、簡潔卻充滿生活感的空間設計,讓整間店散發出獨特的氣質。有人認為這是一家文青餐廳,也有人把它當成金門旅遊時必訪的小店。然而,這樣的風格其實並非刻意塑造。因為金門潮濕的氣候,牆面難以上漆,團隊索性保留原有樣貌,再透過燈光與擺設去營造氛圍。原本只是為了解決問題的選擇,卻意外形成了品牌獨有的特色。 對張怡雯來說,這樣的過程其實很像自己的成長。許多事情並不是一開始就規劃好的,而是在面對問題時一步一步摸索出來的。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店長,也沒有在學生時代替未來畫出清晰藍圖。但正因為願意嘗試、願意學習,她的人生逐漸走向另一條道路。那些曾經覺得迷惘的日子,如今回頭看來,都成了成長的養分。 如果說加入雨川是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那麼從工讀生走向管理職,則是另一場真正的考驗。因為她很快發現,職位的改變不只是工作內容的改變,更是責任的改變。以前遇到問題時,可以請教主管,可以依靠前輩;但當自己開始帶領團隊時,許多事情都必須自己面對。而真正讓她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工作的辛苦,而是那種角色轉換所帶來的壓力。 她後來用一句話形容那段過程:「從有人可以依靠,變成別人開始依靠你。」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濃縮了她多年來最大的成長。因為當一個人開始成為別人的依靠時,代表他不再只是照顧自己,而是必須承擔更多責任,也必須學會在壓力與挑戰中找到前進的方向。 管理最難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 成為店長之後,張怡雯才真正明白,管理並不是一件可以依靠熱情完成的事情。比起把餐點做好,如何帶領一群來自不同背景、擁有不同個性的夥伴一起前進,反而是更困難的課題。以前當工讀生時,只要把自己負責的工作做好就可以了;但當自己成為管理者之後,必須思考的不再只是自己,而是整個團隊。 她發現,最困難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個性不同、面對事情的方式也不同。同一句話,對不同的人可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理解;同一件事情,也可能因為立場不同而有不同看法。因此,她必須不斷在管理者與夥伴之間切換角色,試著理解每個人的處境,再用對方能夠接受的方式溝通。這沒有固定公式,也沒有標準答案,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觀察與調整慢慢學習。 直到今天,她仍然認為自己還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管理者。遇到困難時,她會主動和前輩討論,也會反覆思考自己是否有更好的作法。因為她知道,管理並不是命令別人做事,而是讓一群人願意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這樣的能力,不會因為職稱改變就自然擁有,而是需要時間慢慢累積。 在這條路上,挫折自然少不了。當被問到是否曾經想過放棄時,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其實蠻常有的。」這個答案或許有些出人意料,卻也真實得令人共鳴。因為在許多人眼中,看見的是雨川越來越穩定的發展,看見的是店裡總是有絡繹不絕的客人,卻很少有人知道,經營背後其實充滿大大小小的挑戰。 有時候是管理上的問題,有時候是與客人的溝通,也有時候是和夥伴之間對事情的看法不同。每當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放棄的念頭便會悄悄浮現。然而,這些年下來,她逐漸明白一件事情:如果每次遇到困難,第一個反應都是放棄,那麼自己永遠停留在原地。於是,她開始逼自己換個角度思考。與其問「為什麼會發生」,不如問「要怎麼解決」。 這樣的轉變,看似簡單,卻徹底改變了她面對事情的方式。她開始接受問題本來就會存在,也開始相信,只要願意面對,總能找到解決的方法。即使結果未必完美,至少自己已經盡力嘗試,不會留下太多遺憾。 在服務現場,學會面對壓力與委屈 除了管理上的挑戰,站在第一線服務顧客,也讓她經歷過許多情緒起伏。她坦言,自己確實有被客人罵到想哭的經驗。對於服務業而言,每天接觸形形色色的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有些客人願意互相理解,有些客人則有自己堅持的想法。當雙方立場不同,又無法順利達成共識時,夾在中間的人往往承受最大的壓力。 她記得那些感到無力的時刻。明明已經盡力說明,對方卻無法接受;明明想好好溝通,最後卻仍然被誤解。那種努力卻得不到理解的感受,確實令人沮喪。然而,也正因為經歷過這些事情,她逐漸學會調整自己的心態。她不再把所有情緒都往自己身上攬,而是試著從不同角度理解問題。因為她知道,服務業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但可以盡力做到問心無愧。 在雨川的這些年裡,她學到的不只是工作能力,更是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以前的她害怕變動,也害怕未知。面對新的挑戰時,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擔心自己做不好。然而,在一次次嘗試與學習中,她慢慢發現,很多事情並不是做不到,而是還沒有開始做。當願意跨出第一步之後,原本以為困難的事情,也會在過程中逐漸找到方法。 這份改變,或許就是雨川帶給她最大的禮物。它不只是提供一份工作,而是讓她看見自己的可能性。從原本那個對未來迷惘的大學生,到如今能夠獨當一面的店長,中間的距離並不是一天完成的,而是無數次選擇累積而成。每一次願意學習、每一次願意面對問題、每一次願意繼續堅持,都悄悄塑造出今天的自己。 談到雨川未來的方向時,張怡雯的目光依然充滿期待。她認為,金門有許多珍貴的飲食文化,而雨川希望做的,不只是把傳統小吃端上桌,更希望用新的方式讓更多人認識它。例如高粱肉燥飯,他們沒有直接使用高粱酒,而是運用高粱米磨製而成的米麩融入料理,希望讓風味更加溫和,也更容易被不同年齡層接受。又例如一條根雞湯,他們花了許多時間研究比例,希望把金門代表性的特色食材轉化成更多人願意接觸的料理。 對他們而言,創新並不是推翻傳統,而是在保留原有精神的基礎上,找到更適合現代人的表達方式。因此,除了持續開發產品之外,團隊也計畫未來與營養師合作,在菜單中加入熱量、蛋白質等營養標示,希望讓消費者能夠更清楚了解自己吃進了什麼。這些看似細微的改變,其實都反映著他們對品質與責任的堅持。 除了產品本身,雨川也一直重視與在地社群的連結。張怡雯認為,品牌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很大一部分來自金門鄉親長期以來的支持。因此,他們推出鄉親優惠,希望用實際行動回饋這些一路陪伴品牌成長的人。在她心裡,雨川從來不只是一間餐廳,而是一個讓人願意回來的地方。這裡不只是吃飯的空間,更像是一個充滿溫度的生活場域。 如果讓現在的張怡雯回頭看看十年前的自己,她想,那個女孩應該會感到有些意外。意外自己竟然能夠堅持這麼久,意外自己能夠承擔這麼多責任,也意外自己最後真的在金門留下來了。她笑著說,如果能對當時的自己說一句話,大概會拍拍她的肩膀,然後告訴她:「欸,妳比我想像中還有毅力耶。」 但如果真的有機會和過去的自己對話,她還想再補充幾句。她會提醒自己,不要停止學習,不要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也不要變成一個想法僵化的大人。因為世界一直在改變,人也應該持續成長。除此之外,她還會提醒自己保留一點幽默感。很多當下看起來過不去的事情,回頭再看,其實都只是人生裡的一段風景。學會笑著面對,有時候比執著於答案更重要。 十年之後,她走出了自己的方向 如果當年沒有答應老闆的邀請呢?面對這個問題,她沉思了一下。她猜想,自己或許已經回到家鄉,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些事情,想辦法讓家鄉變得更有活力。因為無論在哪裡,她始終喜歡那種和一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的感覺。只是人生沒有如果,而她也不後悔當年的選擇。因為正是那個看似偶然的決定,讓她遇見了今天的自己。 從一名坐在餐桌前的客人,到站在櫃檯後方的店長;從對未來迷惘的大學生,到成為別人依靠的管理者;從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踏進雨川,到把十多年的青春投入其中。張怡雯的故事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卻有著許多人都能理解的真實。那是一段關於成長、關於選擇、關於學習如何承擔責任的旅程。 而這趟旅程最珍貴的地方,或許不在於她最後成為了店長,而是在於她明白了一件事: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到,只是還沒開始做。當願意跨出第一步,願意相信自己,也願意給自己一次機會時,那些原本看不見的可能性,便會慢慢展開。就像無數滴雨最終匯聚成川一樣,每一次努力或許都很微小,但當時間累積起來,終究會形成屬於自己的方向與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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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負的開始─青年牧場陳玉嘉的青農人生
「我不是從零開始,我是從負的開始。」談起十六年前創業的那段日子,青年牧場負責人陳玉嘉笑著說。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玩笑,卻也是他人生最真實的寫照。當許多人把創業視為實現夢想的開始時,他卻是在背負三百萬元貸款的情況下踏進養牛產業;當許多人認為大學生應該在城市尋找穩定工作時,他卻選擇回到金門,走進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如今的青年牧場已發展成擁有數百頭牛規模的牧場,並建立從繁殖、育成、肥育到銷售的一條龍經營模式,但回頭看這一切的起點,其實只是因為一片荒廢的土地。 走進位於青年農莊的青年牧場,眼前的景象與一般人對牧場的印象有著不小落差。牧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牛群悠閒地在戶外活動空間裡覓食,遠處樹蔭下還有幾頭牛靜靜反芻。原本以為牧場會有濃厚的氣味,但實際走訪後才發現,空氣中幾乎聞不到刺鼻臭味,反而多了一股來自土地與草地的自然氣息。四周環境整潔有序,綠樹與牧草構成一幅平靜的鄉間景象。站在牧場裡介紹環境的陳玉嘉,則與外界對傳統農民的刻板印象有所不同。他個性開朗、談吐風趣,聊起牧場經營總是滔滔不絕,從牛隻管理談到產業發展,眼神裡始終帶著熱情與自信。 然而,若將時間往回推十六年,當時的陳玉嘉與養牛產業其實毫無關聯。和許多金門年輕人一樣,他的求學之路從離開家鄉開始。當時的金門尚未有完整的大學體系,若想繼續升學,就必須前往臺灣。高中時期的他就讀電子科,之後接觸食品相關領域,再到臺灣攻讀工業安全衛生。一路走來,無論是電子、食品還是工業安全,都與畜牧產業毫無交集。畢業後,他留在臺灣工作,在加油站擔任站務人員。那份工作雖然穩定,但輪班與調動的生活讓他開始思考自己未來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後來完成兵役、結婚成家後,他與妻子討論未來規劃,決定回到金門發展。原本以為回到家鄉後能找到新的機會,沒想到現實卻沒有想像中順利。他回憶,當時母親曾告訴他:「回來金門隨便找都有工作。」然而真正回到金門後,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四處求職,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投入的方向。二十八歲的年紀,不算太年輕,也還不到能夠輕易妥協的階段。看著身邊同齡朋友逐漸在職場站穩腳步,他卻還在思考未來該往哪裡走。就在那段迷惘的日子裡,他開始重新注意到家中的土地。 小時候,家裡的土地曾種植小麥與高粱,是一家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與父母工作繁忙,這些土地逐漸失去原本的功能,最後變成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當他重新踏上那片土地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可惜。曾經辛苦耕作的農地,如今沒有人管理,也沒有人使用,任由雜草蔓延。正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念頭慢慢浮現:如果這些土地能重新被利用,會不會有不同的可能? 同一時間,金門縣政府正在推動養牛計畫。計畫的起點來自金門酒廠。眾所周知,金門高粱酒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產業之一,但釀酒過程中產生的大量酒糟一直都是需要處理的問題。後來有專家提出利用酒糟作為牛隻飼料的構想,希望藉此發展金門特色肉牛產業。事實上,金門早年本來就有養牛傳統,只是過去多半作為耕田用途。隨著農業機械化普及,役用牛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而酒糟牛的概念則讓養牛產業重新找到新的發展方向。 對許多人而言,這只是一項地方政策;但對當時找不到方向的陳玉嘉來說,卻像是一個新的機會。家裡有土地,縣府有政策支持,也許自己真的可以試著做點什麼。只是當創業的念頭真正出現時,現實問題也隨之而來。 最大的問題,是錢 養牛不像一般工作,只要投入勞力就能開始。牛舍要蓋、設備要買、牛隻要購入,每一項都需要資金。對剛返鄉的年輕人而言,這是一筆龐大的負擔。真正讓他有勇氣跨出第一步的人,是他的母親。 當陳玉嘉提出想創業養牛的想法時,母親並沒有因為風險而反對。相反地,她選擇相信兒子,願意將自己名下的土地作為貸款擔保。透過土地貸款,陳玉嘉取得三百萬元創業資金,也正式開始打造自己的牧場。回憶起那段時光,他始終記得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沒關係,地給你貸款,你自己繳得出來就好。」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背後卻是父母對孩子最深的信任。 也正因為如此,他常說自己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的開始。因為當貸款核准的那一刻起,他背負的不只是三百萬元債務,更是一份來自家人的期待與責任。而從那一天開始,他也沒有了退路。 創業初期的日子遠比想像中艱難。拿到貸款後,陳玉嘉開始整理土地、興建牛舍、購買設備,也正式接觸養牛這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回憶起剛開始的自己,他笑著說,當時其實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原本以為養牛就是把牛買回來、餵牠吃東西,等牠長大、生小牛之後再慢慢擴大規模。然而真正投入之後才發現,牛不是機器,而是一個充滿變數的生命。牠會生病、會受傷、會難產,也可能在出生後不久便夭折。許多問題並不是努力就能立刻解決,而是必須經過長時間學習與經驗累積。 剛開始養牛時,他最大的挫折來自繁殖問題。許多母牛懷孕後出現流產、難產或胎位不正等狀況,有些小牛即使順利出生,也可能因體質虛弱而無法存活。對於一個沒有畜牧背景的人來說,每一次失敗都像是在繳學費,而且往往代價不小。一頭牛從配種到生產,需要將近一年的時間,若中途發生問題,不只是損失金錢,更可能打擊信心。然而陳玉嘉沒有因此放棄。他知道自己不是本科系出身,與其抱怨,不如加倍學習。 那段時間,只要防疫所獸醫或相關技術人員到牧場協助,他一定會站在旁邊仔細觀察。別人怎麼處理牛隻問題,他就在旁邊看;別人怎麼判斷病因,他就在旁邊記錄。回到家後,再透過書籍、網路資料與各種管道補充知識。很多人以為畜牧業靠的是經驗,但在陳玉嘉看來,經驗其實是建立在不斷學習的基礎上。正因為自己是外行人,所以更不能停止學習。 除了技術上的困難,外界的眼光也是另一種壓力 現在談到青年返鄉、地方創生,社會大多抱持支持態度,但十六年前的環境並不是如此。當時許多人認為,大學生應該到公司上班,找一份穩定工作,而不是回來養牛。尤其在一些老一輩人的觀念裡,養牛是一項辛苦且缺乏發展性的工作。一個讀過大學的年輕人放棄城市生活,回到家鄉養牛,在不少人眼中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選擇。 陳玉嘉坦言,當時確實有很多人不看好他。甚至有些養牛前輩直接對他說:「你一個大學生,怎麼會跑來做這個?」在他們眼裡,這個年輕人既沒有經驗,也沒有背景,很難在產業裡站穩腳步。然而面對這些質疑,陳玉嘉並沒有花太多時間解釋。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嘴巴說服別人,而是要靠時間證明自己。 在不斷摸索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影響牛隻健康最重要的關鍵之一,其實是牧草。金門養牛最大的特色在於利用酒糟餵養牛隻,因此金門牛也被稱為酒糟牛。酒糟富含蛋白質與熱量,是很好的飼料來源。然而許多人忽略了一件事:牛雖然會吃酒糟,但本質上仍然是草食動物。牠們擁有四個胃,需要依靠大量纖維進行反芻與消化。如果長期攝取過多酒糟而缺乏足夠牧草,反而容易造成營養失衡。 剛開始養牛時,陳玉嘉和許多人一樣,認為酒糟營養高,多餵一些應該比較好。但後來他發現,許多繁殖問題其實都與飼料比例有關。有些母牛營養過剩,導致胎兒過大,增加難產風險;有些小牛出生後骨骼發育不良,甚至出現健康問題。這些現象讓他開始重新思考飼養方式。 為了找到答案,他投入大量時間研究牧草與營養管理。後來選擇種植台畜二號狼尾草,並逐漸擴大種植面積。如今青年牧場已擁有近二十公頃牧草地,每年可生產超過兩千噸牧草。這些牧草不只是飼料,更是牧場穩定發展的重要基礎。透過酒糟與牧草的合理搭配,牛隻健康狀況逐漸改善,繁殖效率也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建立分階段飼養的觀念。對許多人而言,養牛似乎就是餵牛吃東西,但在青年牧場,每個階段的牛都有不同管理方式。繁殖牛、生長中的牛以及準備上市的肥育牛,所需要的營養比例都不同;公牛與母牛的需求也有所差異。甚至剛出生的小牛,從只能喝奶到開始接觸牧草,都有一套完整的照顧流程。陳玉嘉形容,這就像照顧孩子一樣,不同年齡需要不同教育與營養,而牛也一樣。 細緻的管理提升小牛育成率 青年牧場的小牛育成率逐漸提升,目前已超過八成。這個數字對外行人來說或許沒有概念,但對畜牧業而言卻是相當重要的成果。因為育成率代表的不只是存活率,更代表整體飼養管理的成熟度。從最初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到能夠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管理系統,陳玉嘉花了許多年時間,也付出了許多代價。 然而,當牧場逐漸步上軌道時,一場更大的挑戰卻悄悄來臨。這一次考驗的不只是技術,而是整個產業的生存能力。而那場改變許多養牛戶命運的危機,就是疫情。 真正讓青年牧場面臨重大轉折的,是接連而來的動物疫情。回顧十六年的經營歷程,陳玉嘉認為,創業初期的貸款壓力雖然沉重,但只要願意努力,問題總有機會解決;然而疫情帶來的衝擊,卻是個人再怎麼努力也難以完全控制的事情。這些年來,青年牧場先後經歷結節疹與口蹄疫等疫情事件,其中對產業影響最大的,是牛隻運輸受到限制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當時青年牧場主要以繁殖場模式經營。母牛生下小牛後,經過一段時間飼養,等小牛離乳便出售給其他業者。這種模式最大的優點是現金流穩定,因為每年都會有固定數量的小牛出售,能夠支撐牧場日常營運。然而疫情發生後,牛隻無法順利輸往臺灣,市場需求瞬間萎縮,原本穩定的銷售模式受到嚴重衝擊。陳玉嘉回憶,那段時間最令人焦慮的不是價格下跌,而是即使願意降價,也未必有人願意購買。 市場需求有限,但牛隻卻持續增加。原本每年可以順利賣出的牛隻開始滯留在牧場裡,而新的小牛仍然持續出生。牛不像一般商品,無法放進倉庫等待市場好轉。牠們每天都要吃飼料、喝水,需要人力照顧與空間管理。當牛隻數量越來越多,成本也隨之增加。對許多養牛戶而言,那是一段相當艱困的時期。 面對這樣的困境,陳玉嘉開始思考新的經營方向。既然小牛賣不出去,那麼是否能夠自己把牛養大,再直接進入肉牛市場?這個想法看似合理,實際上卻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因為從小牛出生到成為可上市的肉牛,往往需要三年以上的時間,再加上配種與懷孕階段,整個週期接近四年。換句話說,今天做出的決定,可能要四年後才看得到成果。 這意味著在這四年間,所有成本都必須持續投入,卻看不到立即回收的收入。所幸,這次轉型最終帶來新的契機。隨著肉牛數量增加,青年牧場開始發展出不同於傳統繁殖場的經營模式。陳玉嘉逐漸意識到,如果只是把牛養大再賣給別人,仍然無法完全掌握品質與市場。因此他開始往前延伸產業鏈,從繁殖、生長、肥育到屠宰、分切與販售,逐步建立起完整的一條龍經營模式。 在許多人眼中,養牛戶的工作就是把牛養好,後面的事情交給肉商或市場處理即可。但陳玉嘉希望能夠掌握更多環節。他認為,真正的品質管理不應該只停留在牧場,而是從牛隻出生開始,一直到消費者購買的那一刻為止。於是青年牧場開始建立完整的生產履歷系統。每一頭牛出生後都會掛上耳標,記錄父系、母系、出生日期、疫苗施打紀錄、疾病治療狀況以及配種時間等資訊。這些資料不只是管理工具,也成為品質追溯的重要基礎。 「安心」是品質管理的核心 他認為現代消費者越來越重視食品來源,因此透明化是建立信任的重要方式。透過完整紀錄與溯源系統,消費者可以了解牛隻的成長歷程,也能更放心地選購產品。對他而言,這不只是商業策略,更是一種對消費者負責的態度。 除了飼養管理之外,運輸也是影響肉品品質的重要環節。牛隻是敏感的動物,如果在運輸過程中受到過度驚嚇或緊迫,肉質可能受到影響。因此青年牧場在運輸過程中特別重視動物福利與環境管理。後來更投入冷藏運輸設備,確保肉品從屠宰場到門市的過程中都能維持低溫狀態。即使從屠宰場到店面只有短短二十分鐘車程,他們仍堅持使用冷鏈系統。因為在陳玉嘉眼中,品質往往就決定在這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裡。 如果說一條龍經營是青年牧場的重要特色,那麼循環農業則是它另一項值得關注的核心理念。多年來,陳玉嘉一直在思考如何讓牧場不只是生產牛肉,而是形成一套資源循環系統。他認為農業不應該只是消耗資源,而應該盡可能提高利用效率,讓原本被視為廢棄物的東西重新產生價值。 在青年牧場裡,牛糞並不只是排泄物,而是重要的有機肥來源。經過處理後的牛糞被施用在牧草田中,成為牧草生長的養分;牧草收成後再回到牛隻飼養系統中,形成自然循環。此外,小麥與高粱收成後留下的外殼,也被收集起來作為小牛保育室的墊料。這些材料具有良好的吸水與保暖效果,不但能改善環境,也能提高小牛存活率。對陳玉嘉而言,循環經濟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實際運作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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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回家的路烤成甜點─翁睿漪的返鄉六年
﹝撰稿人:徐品豐﹞ 離開金門,曾經是翁睿漪最想完成的一件事。和許多在離島長大的孩子一樣,從幼稚園、小學、國中到高中,生活的範圍幾乎都在同一座島嶼之中。當臺灣本島的學生可以輕易選擇到不同縣市求學、生活時,金門孩子的人生似乎總被海洋框出一道無形邊界。於是,「出去看看」成了青春裡最具吸引力的想像。 高中畢業那年,家人其實希望她留在金門念書。因為沒有考上理想的志願,家裡覺得在金門大學就近唸就好,面對這些聲音,她的答案始終只有一句話:「我要出去看看。」於是,她離開金門,前往彰化求學。 真正離家後,她才發現原來距離不只是地圖上的數字。 從彰化回金門,必須先搭火車到臺中清水,再配合飛機班次等待起飛。短短一趟返家路程,往往需要花上三個小時以上。每當週末來臨,看著宿舍裡的同學陸續返家,整棟宿舍逐漸安靜下來,只剩少數外地學生留守,她才開始理解「想家」這件事。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轉變。年少時拚命想離開的地方,離開之後卻開始日夜思念。以前從不在意父親節、母親節,總覺得來日方長;到了外地求學後,卻開始珍惜每一次能夠返家的機會。兩三個月回一次金門,每次回來都覺得家裡似乎有些微妙變化,院子裡的樹長高了,阿公阿嬤又老了一些,連熟悉的街道都多了幾分陌生感。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未來有一天,自己不但會回到金門,還會在這裡扎根。 大學時期的翁睿漪其實過得很忙。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她曾在小吃店端麵、收桌,也曾在甜點店學習烘焙;大三到行銷公司實習,參與女性公益路跑活動的企劃執行;大四則進入保險公司實習,接觸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工作型態。不同產業、不同職位的歷練,看似零散,卻逐漸累積成未來創業的養分。 比起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她發現自己更喜歡動手做東西。而甜點,正是在那段時間悄悄走進她的人生。起初只是興趣,她喜歡看料理影片,也喜歡研究各種烘焙作品。YouTube推薦頁面裡,幾乎全是做蛋糕、做甜點的教學影片。別人把影片當娛樂消遣,她卻看得格外認真,從材料比例、烘焙溫度到裝飾技巧,每一個步驟都仔細記錄。 畢業後,她沒有立刻投入職場。經過一段時間思考,她決定回到金門。2020年3月返鄉,5月成立工作室,12月正式開店。雖然曾考取烘焙丙級證照,但她坦言自己對甜點產業其實所知有限。當時花了三千元購買線上課程,每天跟著影片一步一步學習。失敗、重做,再失敗、再重做,成了那段日子的日常。蛋糕塌陷、塔皮失敗、口感不穩定、溫度控制錯誤,每一項問題都足以讓整批產品報廢。她笑說,創業初期大概有半年時間都在哭,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因為太想做好。 當把興趣變成工作時,浪漫很快就會被現實取代。 外人眼中的甜點師,總是穿著乾淨圍裙,在咖啡香與甜味之間優雅工作;但實際上的烘焙生活,往往是清晨備料、深夜收店,身上永遠沾著奶油和鮮奶油的味道。如果當年知道這條路這麼辛苦,她笑說,或許反而沒有勇氣開始。然而也正因為當時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敢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回到金門之後,她逐漸發現,自己返鄉的意義並不只是開一家甜點店而已。 對許多離鄉求學的年輕人來說,返鄉往往意味著重新適應。曾經習慣的街道變得陌生,曾經熟悉的人事物也在時間流逝中悄悄改變。離開多年後再回到家鄉,反而需要重新認識這座島嶼。翁睿漪也經歷過這樣的過程。剛回來時,她最不習慣的是交通在臺灣本島,想去臺中、臺北或高雄,只要搭上火車或客運就能出發;但在金門,想離開島嶼,就必須先搭飛機。看似只是交通工具的不同,背後卻代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 然而,當時間慢慢過去,她開始感受到金門獨有的魅力。在彰化求學時,她住在相對偏僻的山區,每天往返學校與打工地點,生活步調總是匆忙。回到金門後,五分鐘就能看見海,傍晚時分吹著海風騎車回家,成了最平凡卻也最珍貴的日常。這種慢,曾經是她想逃離的原因,後來卻變成她願意留下來的理由。 只是,生活可以慢,創業卻不能慢。當店面正式營運後,她開始面對現實世界的考驗。員工薪資、水電費、原物料成本、設備維修,每一筆支出都是真實存在的壓力。尤其金門人口有限,市場規模遠遠比不上臺灣本島。咖啡、甜點這類產品並非民生必需品,消費者隨時可以選擇不購買,因此如何讓顧客願意持續上門,成為創業者每天都必須思考的課題。 更何況,她創業的時間點恰好落在特殊的歷史時刻。2020年,新冠疫情席捲全球。對許多產業而言,那是一段艱困的歲月;然而對金門的甜點與咖啡產業來說,卻意外迎來一波成長機會。由於出國受限,許多人被迫留在國內消費。原本習慣到臺灣或海外旅遊的人,開始重新探索自己生活的地方。許多金門居民第一次認真走進咖啡店、甜點店,發現原來島上也有不少值得停留的角落。Ms.W製正是在那段時間逐漸被更多人看見,店裡的蛋糕訂單增加,客群逐漸穩定,許多顧客甚至成為一路支持至今的老朋友。對剛創業不久的翁睿漪而言,那無疑是一段充滿希望的日子。 然而,疫情終究會結束。當國門重新開放,人們再次能夠自由出國旅行後,消費模式也開始改變。原本留在金門的消費力逐漸外流,整體市場回歸正常狀態。對許多店家來說,這才是真正的考驗開始。 「有想過收店嗎?」面對這個問題,她沒有否認。疫情後營業額下滑,市場競爭增加,經營壓力比創業初期更大。曾經也思考過是不是該停下來,重新選擇另一條路。但每當想到一路累積下來的客人、作品與回憶,她又捨不得放棄。六年時間裡,Ms.W製早已不只是營業場所,更像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於是她選擇繼續前進,增加餐點、嘗試餐酒館、延長營業時間、調整經營模式,她不斷尋找新的可能性,希望讓這家店能夠走得更遠。 而這份不願輕易放棄的性格,或許也來自她的家庭。 她的家族共有二十多位成員,每年過年、暑假、長輩生日,全家人都會從不同地方回到金門團聚。近幾年更發展出特別的家族傳統,每次聚會都設定不同主題,由堂兄弟姊妹輪流籌辦活動。有人扮成動物,有人設計角色裝扮,大家一起拍照、玩遊戲、吃飯聊天,看似幼稚,卻讓家族感情始終緊密。當許多家庭因成員分散各地而逐漸疏遠時,他們仍努力維繫著彼此之間的連結。也因此,當她決定返鄉創業時,家人給予的不是質疑,而是支持。因為對這個家族而言,回家從來不是退讓,而是一種選擇。 或許正因如此,翁睿漪始終沒有把自己定義成單純的甜點師。在她眼中,甜點不只是商品。每一個生日蛋糕、每一份彌月禮盒、每一次聚會訂單,都承載著某個家庭的重要時刻。那些出現在餐桌上的甜味,往往也是人與人之間情感連結的一部分。而她所做的,正是透過自己的雙手,把這些重要時刻保存下來。 從最初的五款甜點,到如今超過百種產品;從一個人獨自摸索,到擁有固定夥伴共同經營;從單純的工作室,到逐漸成為許多人熟悉的金門甜點品牌。六年時間,看似不長,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方向。那個當年拚命想離開金門的女孩,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扎下新的根。 如果說返鄉創業的前幾年,是在學習如何生存,那麼近幾年的翁睿漪,則是在思考如何長久地留下來。當她剛回到金門時,島上的咖啡與甜點產業其實仍處於發展初期。當時較具知名度的咖啡店屈指可數,彼此之間甚至更像朋友而非競爭者。大家會互相分享資訊、交流經驗,甚至一起從臺灣訂購原料,以降低運輸成本。 其中,與同樣返鄉創業的咖啡業者合作,就是她印象深刻的一段經歷。因為經營甜點店需要大量使用烘焙原料,而咖啡店則需要穩定取得咖啡豆與相關設備。雙方在創業初期經常互相支援,從原料採購到活動合作,都建立起類似夥伴的關係。後來,他們一起參與咖啡節、一起上專業課程,也共同見證金門咖啡文化逐漸成長的過程。 然而,市場成熟往往也代表競爭加劇 短短幾年間,金門咖啡與甜點店的數量快速增加。根據咖啡節活動統計,參與店家與工作室已從早期的少數幾間,增加到數十家規模。越來越多年輕人投入這個產業,希望透過咖啡與甜點打造屬於自己的理想生活。表面上看來,這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但身處其中的創業者都知道,當市場規模沒有同步擴大時,競爭勢必更加激烈。 畢竟金門的人口有限。在臺北,一間咖啡店可能只要吸引附近社區居民就足以維持營運;但在金門,每一家新開的店,都必須面對相同的客群。因此,如何在有限市場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成為每個經營者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金門與臺灣本島最大的差異之一,在於生活習慣。許多人習慣晚上到臺灣旅遊、聚餐,甚至跨海到鄰近地區消費。因此,晚間市場的規模遠不如預期。再加上交通條件限制,即使提供調酒服務,消費者也常因為返家不便而有所顧慮。 經過幾年嘗試後,她開始重新調整方向。有些計畫暫時放慢腳步,有些品項選擇精簡,但她並不覺得這是失敗。相反地,她認為這正是創業最真實的樣子。沒有任何商業模式可以一次成功,也沒有任何店家能夠永遠依靠同樣的方法生存。市場改變了,經營者就必須跟著改變。 這六年來,她最大的收穫或許不是營業額,而是學會接受變化。曾經的她,以為創業是找到一條路之後勇敢往前走;後來才發現,創業其實更像是在濃霧中前進,每走一步,才能看見下一步。而在這段過程裡,金門也悄悄改變了她。年輕時,她總覺得這座島太小,小到每個人都彼此認識,小到生活沒有太多變化,小到讓人迫不及待想飛向更遠的地方。但離開之後,她才發現,正因為小,這裡才有著其他地方難以取代的人情味。 客人不只是客人。許多人從開店第一年支持到現在,陪伴著店鋪一起成長。有人從學生變成上班族,有人從情侶變成夫妻,有人成為父母之後,又帶著孩子走進店裡。六年的時間,累積的不只是生意,更是一段段真實的人生故事。有時候客人只是來喝杯咖啡、吃塊蛋糕;有時候則是來分享生活中的喜悅與煩惱。對許多常客而言,Ms.W製早已不只是消費場所,而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而這些關係,也讓她在經營最辛苦的時候,仍然選擇留下。因為她知道,如果關上店門,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而是一群共同走過歲月的人。 回頭看這六年的創業歷程,翁睿漪笑說,自己其實很幸運。幸運地擁有支持自己的家人,幸運地遇見願意陪伴的夥伴,也幸運地在家鄉找到真正喜歡的事情。 當年那個執意離開金門的女孩,大概不會想到,未來的自己會每天待在同一座島嶼上,為了一塊蛋糕的口感反覆調整配方,為了一杯咖啡的風味與客人討論半天,甚至因為休息一天而感到些許罪惡感。然而,也正是在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裡,她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人生有時候很像烘焙。配方不可能一開始就完美,溫度也未必永遠恰到好處。有些失敗必須親身經歷,有些答案只能透過時間慢慢發酵。翁睿漪的故事,或許不是轟轟烈烈的創業傳奇。她沒有驚人的資本,也沒有一夜成功的神話。有的只是無數次失敗後的重新開始,以及一份願意留下來的勇氣。 從逃離小島,到選擇回到小島;從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願意守著家鄉的一間甜點店。這條路走了許多年,也繞了很遠。但或許正因為曾經離開,她才更明白回家的意義。 如今,當甜點櫃裡擺滿剛完成的蛋糕,咖啡香瀰漫在店內的每個角落時,她依然會想起年少時那個急著飛離金門的自己。而此刻的她終於明白,有些人窮盡一生尋找歸屬;有些人則在離開之後,才發現最想停留的地方,原來一直都在身後。 對翁睿漪而言,那個地方,叫做金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