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經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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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筊定音─吳秉育與「霸王別雞」的離島品牌學
吳秉育是金門離島返鄉的創業者,也是少數能把「影像行銷」當作底盤、再以「餐飲單品」作為品牌入口的先鋒型實作者。過去長期深耕影像與行銷領域的他熟悉鏡頭該如何說話、社群如何形成節奏,也更早看清:流量不等於成交,注意力若沒有被妥善引導,終究難以落地成為消費與信任。回到金門後,他將第三次創業落在一隻台式烤雞上,並以「霸王別雞」為名,把一口味道當成品牌的起點。 離島市場先天量體有限,淡旺季差異明顯,冬季消費更容易集中在火鍋等「取暖型品類」。若缺乏清晰定位與穩定交付能力,再亮眼的開場也難以穿越季節更迭與競爭密度的拉扯。於是他反其道而行:先把品項做窄、把品質做深,再用品牌思維把生意拉長。只是這個故事的第一個關鍵不在爐火,而在名字|因為被記住,往往比被看見更難。 起初他將品牌命名為「雞霸王」,直球好記,帶著一點江湖爽氣;轉折卻來自家中父親,提起神明託夢,建議改名「霸王別雞」。吳秉育沒有把它化作一場家庭辯論,而是用更金門的方式決定:兩個名字並列桌上,擲筊請示,由土地公裁決。杯落地,連出七個聖杯,「霸王別雞」就此定音。也正是從那一刻起,品牌敘事與自媒體節奏同步啟動|「7聖杯」成了最先被轉述的起點;接著他將製作工法、限量節奏與互動活動(抽籤、秒挑戰等)轉化為可持續的內容供給,他把這些片段剪成短影音,像連載,日常更新、節奏明快|讓一隻雞先抵達你的手機,再抵達你的餐桌。讓「看見」不止於曝光,而是一步步推向到店、回購與口碑擴散。對他而言,自媒體從不是宣傳的附屬,而是品牌的前端入口-先把人帶進來,再用一口烤雞把人留下。 離島的冬天:市場寫在風裡,也寫在餐桌上 金門街口的熱食多半把熱度交給火鍋:湯底滾著、蒸氣起著,人群自然靠攏。這不是一種偏好而已,而是離島餐飲市場的結構||人口基數有限、淡季更長、旺季來得急,消費習慣往「吃得暖、聚得起」的品類集中。對創業者而言,現實很清楚:就算你做得再好,市場天花板仍在那裡;如果沒有能力把品牌的半徑往外推,淡季一到,所有努力都會被季節收走。 吳秉育談市場便舉例:「金門火鍋店密集得像便利商店。」競爭不因為離島而變得鬆散;相反地,因為客群固定,競爭更容易變成「你死我活」的擠壓。也因此,「好吃」只是入場券;真正決定品牌能不能留下來的,是你能否被記得、被討論、被反覆選擇。這也是為什麼「霸王別雞」一開始就不走熱鬧菜單,而走單品聚焦:把一件事做到夠清楚,讓在地消費者不用思考就能下決定|想吃台式烤雞,就會想到這個名字。 返鄉不是標籤:缺口才是入口,品牌才是出口 返鄉的熱誠在金門這樣的島嶼市場,很快會被現實校正|人就那麼多、淡旺季分明、消費習慣固定,餐飲競爭卻一點也不「離島」。吳秉育的返鄉敘事因此更像一種選擇題,而非情懷題:他不只回來開店,而是回來確認一件事|這座島究竟還缺什麼,缺到值得自己投入第三次創業。 在「缺口」這件事上,他看得很直白。台灣本島的烤雞選擇多到讓人不必思考;金門卻相反,想要吃到一隻真正到位的台式烤雞,常常得靠運氣。市場的空白不是詩意,而是縫隙:有人覺得「就這樣也可以」,也有人覺得「不該一直只有這樣」。他選擇站在後者那一邊|既然吃不到,就做出來;既然沒有被滿足,就補上那一格空白。 只是,填空白的人也得承擔空白的重量。因為在離島,熱度很像潮水:來得快,退得也快;一時被看見不難,難的是在淡季裡仍能被想起。於是他把創業的重心從「開一間店」挪到「養一個品牌」|把品項做窄,是為了把味道做深;把流程做穩,是為了讓每一天都能交付同一種完成度。不是求熱鬧,而是求可長可久。 於是,「缺口」成了入口;而他要做的,不只是把人帶到攤前,更是把這份味道送進一個可以長久運作的品牌架構裡|讓生意有出口,也讓故事有去處。 用烤鴨的工藝,烤出台式烤雞的脾氣 「霸王別雞」賣的是台式烤雞:皮要脆、肉要多汁,香氣要在第一口就站住。吳秉育講得直接|美式烤雞多半走軟嫩、濕潤、煙香包裹的路線;他要的是台式那種「咬下去會響」的爽感:表皮酥脆、肉汁留住、鹹香在嘴裡有層次推進。這種口感不是把火開大就能得到,它更像一種手藝的排列組合:風味先被設計好,火候才有得發揮。 把烤鴨的思路搬來烤雞。烤鴨講究的從來不是「烤熟」而已,而是均勻受熱與表皮質地||皮要收得乾淨、油脂要逼出、香氣要定住;同樣的邏輯放到雞身上,才會出現那種金黃、偏深的亮澤感。為了把這套工法穩定化,他選擇現代化不鏽鋼設備與瓦斯熱源:火力一致、受熱平均,讓每一爐的變數被縮到最小|這是他所理解的「品牌」,也是他最在意的底線:今天好吃、明天失手,口碑就會裂;一旦裂了,在離島這種市場半徑有限的地方,裂縫會比想像更快傳開。 也因此,他不把柴燒浪漫化。柴燒確實有一種迷人的煙香,但煙香同時意味著更高的不確定:柴的濕度、燃燒狀態、風向、火勢,都會讓一隻雞的結果落在「差不多」與「很到位」之間。秉育不否認那種味道的魅力,卻更清楚自己要交付的,是「每一天都到位」。瓦斯的穩定讓火候更容易掌控|那麼少掉的柴香怎麼補?他把答案往前推:把功夫放在前端,用醃製、配料與時間,把香氣與深度先寫進肉裡。這裡的邏輯其實像他在做行銷:與其賭一瞬間的爆點,不如先把流程打好。醃製不是附屬,而是核心工程;配料不是調味,而是結構;等待不是浪費,而是必要的熟成。當風味被前端建立,後端的烤製才不需要靠運氣救場||火的工作,變成把香氣「鎖」進去,把表皮「拉」出來,把肉汁「留」下來。你吃到的脆與多汁,並不是同時討好兩種物理條件的偶然,而是前端與後端互相配合的結果。 在口味上,他目前維持兩種選擇:原味與辣味,乾淨俐落,沒有花俏的命名。辣味也不是撒粉、不是把刺激堆在表面,而是把辣度醃進肉裡||因為他不喜歡「這一口辣、下一口不辣」的破碎感。他要的是均勻、穩定、可預期:辣在每一口都在,但不搶走雞肉本身的甜與油脂的香。這種辣更像一條線,從舌尖延伸到尾韻,讓香氣有續航,而不是只靠第一秒的衝擊。 而「每日限量」與「週二公休」也不是噱頭。限量,是把產能留給品質:一旦你為了多賣而拉高速度,最先犧牲的往往就是皮的脆度與肉汁的穩定。週二公休,則像餐飲業彼此默契的停靠日--當多數同行一起休息,才真的有機會修正流程、整補備料、讓人與設備都回到能長期運作的狀態。對他而言,品牌不是拚命,而是拚得久;不是每一天都滿檔,而是每一天都能交付同一種水準。 「霸王別雞」的烤雞,表面看是工藝,背後其實是結構:用可控的熱源把不確定降到最低,再用前端醃製把風味做深;讓手藝能被複製、讓品質能被守住,最後才有資格把它做成品牌。你咬下那層皮的瞬間聽到的脆響,某種程度上,就是他把「系統」放進餐飲裡的回音||不靠天賦賭一次,而是靠方法把每一次都烤成同一個答案。 把單品端成一張餐桌:三種願望一次滿足 烤雞看似單一,但「霸王別雞」不把它當成一次性外帶,而把它當成可以延伸的餐桌素材。第一種,沾雞油。雞油不是配角,是香氣放大器,沾一下,味道立刻厚起來,像把烤的精華再按一次強化鍵。第二種,撕肉做雞肉飯。把烤雞撕成絲拌飯,變成更家常、更適合親子共享的版本。第三種,雞架子煮湯。吃剩的骨架丟進鍋裡,加水與喜歡的料,煮出帶烤香的湯底。它像烤鴨三吃的概念:同一隻雞,走完不同的路,最後回到一碗熱湯替餐桌收尾。這些延伸看似隨性,其實很「品牌」:你不只賣產品,也提供「如何把美味留在家裡」的方法。方法一旦被採用,回購就更容易發生|因為那不再是單次消費,而是生活習慣的一部分。 自媒體是品牌前端,是把半徑推離島外的方式 吳秉育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從一開始就把自媒體當成「營運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意做起來後才補上的宣傳手段。他懂鏡頭,也懂節奏,更懂內容這件事不能靠靈感撐:必須可持續,才有累積;必須可複製,才有規模。於是你看到的「霸王別雞」,不是偶爾更新的貼文,而是一套連載式的創業紀錄||把每天的備料、出爐、售罄、甚至活動現場,拆成一支支短片,讓品牌在手機裡保持「正在發生」。 他說「流量起來得比預期快,快到連自己都措手不及」。質疑也隨之而來|有人問是不是買粉。這些聲音他並不陌生,因為做影像行銷的人太清楚數據的真假邏輯;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品牌最後靠的不是說服,而是結果。觀眾願不願意走進店裡、願不願意掏錢、願不願意回頭,才是最誠實的回覆。 因此,「霸王別雞」的內容不只拍食物,更拍「互動」。抽籤、按秒挑戰等活動,看起來像玩,其實是一種固定的內容供給機制|在市場小、客群半徑短的地方,創業者需要不斷創造「再靠近一次」的理由。活動本身提供可拍、可講、可分享的素材:有梗、有情緒、有現場感,也讓品牌不會在淡季裡被沉默吞沒。短影音在這裡的功能不是把雞拍得更漂亮,而是把一間店的節奏拍給你看:今天有人排隊、明天有新玩法、下次路過你會想再停一下。 最有力的驗證,最後仍回到店門口。有客人因為看了影片,特地從台灣本島飛來金門,只為吃一隻烤雞。那不是一句「加油」的輕盈鼓勵,而是把機票、時間與租車成本,實實在在換成一口味道的支持。對離島品牌而言,這種支持特別珍貴|它代表線上的注意力確實被轉成線下的行動,也代表品牌的「半徑」被推開了:不再只依賴島內人口的天花板,而是有能力把市場往海的另一邊延伸。吳秉育用內容把人帶來,用烤雞把人留下|而這條路徑,本身就是離島創業最稀缺、也最昂貴的能力。 分工與SOP:把一件事做到夠好,才有資格談擴張 談內部管理,吳秉育用一句話把事情切得很清楚:烤雞的人就烤雞,醃雞的人就醃雞。每個人只守一個位置,齒輪才會順,味道才會穩。聽起來很直白,卻是餐飲最難做到的事|因為一忙起來,人最容易「什麼都做」,最後也最容易「什麼都不精」。 他不把分工講成制度的冷,反而像一種對長期的溫柔:沒有分工,創辦人就只能靠燃燒撐起每一天;沒有SOP,品質就得靠運氣與狀態,今天碰巧很好,明天一疲憊就失手。離島市場更殘酷的是,一次失手的代價常常更大||口碑傳得快,回頭修補卻很慢。 也因此,他刻意把品項維持單純。因為他知道「做多」最容易帶來品質失真:多一樣品項,就多一段流程、多一個變數、多一種可能的失誤。與其在早期追求「看起來很豐富」,不如先把單品做到讓人一吃就記得||讓這隻烤雞成為品牌最穩的骨幹。等骨架長好,再談延伸,才不會一邊擴張、一邊把自己拉裂。 長遠的想像:門店化、品牌化、連鎖化 聊到未來,他的定位很明確:從攤位到店、從店到多店,最終走向連鎖。但他對「加盟」一直保持克制,甚至刻意慢半拍。因為對他來說,加盟不是把招牌交出去那麼簡單,而是把「每天都能做出同一隻雞」的能力交出去|如果系統還沒穩、標準還沒真正能被交付,就不該急著擴張。 他說得很乾淨:擴張不是複製熱度,而是複製制度。熱度可以很快,但制度很慢;而慢,才是能走遠的前提。加盟如果只是把一時的人氣複製出去,最後消耗的往往不是招牌,而是別人的信任||對想做長線品牌的人而言,那是一種最昂貴的成本。 從商標註冊、保險與風險控管、流程制度化。這些看似行政,放在品牌語境裡其實是底盤|權利要清楚、風險要管理,未來才談得上授權、分店、擴點與更長線的布局。門店化之後,他也希望把「私房吃法」變成完整的體驗路線:雞油、雞肉飯、雞湯,不只是文章裡的介紹,而是能在店裡被完整端上桌的節奏||讓「霸王別雞」不只是一個外帶點,更是一個可以停留、可以記住、也會想再回來的地方。 不用很厲害才開始,要開始了才會很厲害 「霸王別雞」的價值,不只在於烤雞好吃。更值得被記錄的是:它提供了一種離島品牌學的實作樣本|以清晰單品切入市場,用可轉述的在地敘事建立辨識度,再以工法穩定、分工與SOP守住品質,最後結合自媒體把注意力轉成到店與回購,並把市場半徑推離島外。 七個聖筊為名字定音,「霸王別雞」便不只是一間店的生意,而是離島創業者在小市場裡,把品牌做成長路的一種方法。下一次你在金門的風裡咬下那層酥皮,油脂香氣在口腔展開|你會更容易理解:這不只是烤雞的味道,而是一個人把專業、土地與日常,慢慢揉成一個可以被記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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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戰地最前線-軍武安妮:軍事X美食的金門探險
清晨五點多,天還沒亮透,金門古樸的街道已漸漸甦醒,溫潤的清風拂面而來。她把機車停在總兵署附近,然後目標很明確,先搶攻「和記油條」,再去對面那家「在地人一直進出」的小吃店,點一份豬肉餡餅配豆漿。她說,旅途中最可靠的指標不是網紅清單,而是「在地人用腳投票」的隊伍。也因為這樣的習慣,她在金門很少踩雷,甚至笑稱:「去金門真的會胖好幾公斤回來。」 她不是純粹的吃貨。她是「軍武安妮」|在軍事圈子裡少見的女性自媒體經營者,熱愛軍武的她,靠著對細節的偏執、對現場的執著,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求證」性格,把玩具槍、生存遊戲、軍事旅遊與戰地文化,組裝成了她自己的語言與視角。 她與生存遊戲的相遇,也不是出於對軍事的嚮往,而是一個再單純不過的理由|紓壓。「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放鬆」她說。沒想到幾次體驗之後,反而被那種需要專注、團隊合作與臨場判斷的過程吸引,逐漸投入其中。 踏入生存遊戲圈不久,她便被廠商注意到,開始受邀擔任軍事模特,相關合作也慢慢穩定下來,成為她主要的工作來源。近年隨著台海局勢升溫,台灣成為國際關注焦點,她也接到愈來愈多來自海外的合作邀約。 為了讓更多人理解生存遊戲與軍事文化之間的差異與背景,她陸續經營部落格、臉書粉絲專頁與YouTube頻道,分享軍事相關文章與裝備體驗,內容也延伸到戶外活動、旅遊與飲食。她也與英國知名軍事與生存遊戲刊物「Airsoft Action」展開合作,以記者身分撰寫與分享台灣及亞洲的相關觀察,讓國際讀者得以透過她的視角,看見不同於歐美戰場敘事的軍事文化樣貌。 與金門的相遇 對軍武安妮而言,金門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印象,並不是戰地景觀、軍事設施,也不是那些赫赫有名的歷史戰役,而是這座島嶼所展現出的濃厚人情味。 「我第一次來金門,其實沒做什麼功課,也沒什麼心理準備。」安妮回憶道,「但很快就發現,這裡跟我過去旅遊過的地方,有著不太一樣的氛圍。」 那次,她剛踏上這片土地不久,便被烈嶼「島民的記憶」文化工作者邀請進阿嬤的廚房,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飯聊天。這一切發生的如此快速與自然,好像她們早就已認識幾十年,並相約回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鄉」吃個晚飯。 「在很多地方,你可能會先被問『你來做什麼?』但在金門,好像都是直接『投餵』你食物。」她笑著說。 這樣的經驗並非偶然,例如有次在西園鹽場一帶探索時,因為行程的關係,她並沒有準備午餐,在烈日下走了許久,已經感到飢餓。正好看見西園鹽場地方文化館有個值班阿姨,就上前詢問是否有鄰近的餐廳。但附近真的沒什麼能吃飯的地方,文化館的阿姨就從櫃檯拿出一顆蘋果遞給她,讓她止餓。 「那個小小的瞬間,讓我非常難忘並深刻心中。」安妮緩緩地說到。 類似的情況,一再出現。另一次她前往李光前將軍廟參拜時,廟中正好在舉辦76年巡安慶典。附近的長輩遇見她來參拜,便邀請她一同分享慶典上的油條配豆漿。此時雖然長輩並不清楚她的身分,但也沒有特別詢問來意,只是覺得「既然來了,就可以一起吃,一起共襄盛舉!」 「我後來才慢慢意識到,金門人好像就是這樣很熱情,很喜歡投餵別人。」安妮說。 這些看似日常的小片段,卻成為她理解金門的重要入口。對她而言,金門並非一開始就以「戰地」的樣貌出現,而是先以生活、餐桌與關懷走入她的印象。 「如果你沒有先感受到這些人情味,其實很難真正理解金門承受過什麼。」安妮堅定的說。 探索天摩山:金門意外的驚奇之旅 「我其實很喜歡旅遊。」安妮說,「但我旅遊的方式,可能跟很多人不太一樣。」 她不急著跑景點,也不追求打卡。「我很喜歡去傳統市場。」她解釋,「從市場去認識在地的飲食文化,再跟當地的人聊天。」 在市場裡,總會有人主動搭話,介紹附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以及哪些是觀光客不太會去的隱藏景點。 「很多時候,我去到一些地方,都是透過這些交流被帶出來的。」 有次踏足天摩山,正是如此。那天,她先是去了一間特色咖啡廳,並在餐後與老闆娘閒話家常一番,向老闆娘提及自己正在附近隨意走走,這時老闆娘便順口說:「最近有個很夯的地方,很多在地人會去。」她便詢問是哪裡呢?對方指了一個方向,告訴她從這裡出去直直騎就到了。 那時已接近傍晚,沒有開導航,沒有刻意查資料,安妮只憑著對方的描述,自己一個人騎車上路。 「路愈走愈小」她回憶到,「旁邊開始佈滿宮廟的旗幟。」大概三、四點左右時,四周就幾乎已渺無人煙,此時的她心裡開始有點毛毛的。 「因為我常常自己旅遊,比較不怕一個人」她說,「但那裡真的太安靜,靜到感覺連汗滴在地上都聽得到。」 她一路上走著走著,便看到一個小縫隙,似乎是可以進去的,正猶豫要不要進去時,剛好看到兩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安妮便順勢跟著進去。一路上沒有人與她相遇,就這樣慢慢往上走,一邊走一邊拍照。沿途看到石頭搭成的小屋、插著旗子的空地,那種感覺既陌生又壓迫。 「有宮廟,其實有時候反而代表,那邊可能發生過一些事情」她說,「再加上真的沒有什麼人,愈發覺得自己心臟的聲音愈來愈清楚、心跳愈跳愈快速。」 太陽逐漸在地平線上消逝,脆弱的光線開始逃逸,周圍的樹林愈來愈昏暗、萬物的邊界開始模糊不清,此時的安妮仍緩慢前進,並在沿途拍了許多照片。她突然想起,曾有人告訴她,那裡有一個全金門最小的「毋忘在莒」。她堅持前往一探究竟,最後拍了一張珍貴的照片便離開,因為對方有特意提醒她,「裡面不要亂打擾。」 真正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件小插曲,剛好把這趟旅程的氣氛帶到了最高點。就是那一帶有海巡駐防的基地,她正好在附近看海,原以為四下無人,卻突然聽到一個像是鏽蝕鐵窗被拉開的聲音。此時此刻她的心已涼了一半,只能猜測是因為窗戶沒有上鎖,被風吹動而發出的聲響,她鼓起勇氣猛然回頭一看,結果是裡面的海巡官兵打開了窗戶。 「那個瞬間真的被嚇到」她驚呼,「我的媽呀!還以為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那一天,她沒有發生任何事,卻留下很深的感受。 「那天真是一場有趣的驚奇之旅」她感嘆的說。 真正踏入金門|走進老兵的回憶 多次來訪金門的安妮,在她規劃的行程與在地美食中,有許多都是老兵推薦的。 「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認識那麼多老兵。」安妮說。 最早,只是因為在臉書上,加入了外島兵的社團,況且她一開始也只是想問些問題。 「我看了一些東西無法了解,我就會在社團詢問。請問這個是什麼?有沒有以前在那邊當過兵的學長可以分享?」安妮說。 起初她在社團很低調,但久了之後,外島兵們在舉辦聚會時,就會有人邀請她,她也欣然接受。活動參加多了,就慢慢熟了起來。 「他們會帶我回他們以前的營區外面,說這以前是長怎樣,而現在已經被拆掉了。」安妮接著說。 她總喜歡聽老兵們對於回憶的描述,因為那不是一般的觀光導覽所能聽見的,而是真正「活過那段時間的人」才說得出的細節。這些細節圍繞著他們當兵時的趣事、哪個天兵幹了什麼事、長官如何教訓大家、營區哪個角落以前放什麼,以及部隊曾經都有什麼規矩等。 她也因此更確定自己想做的事:用比較軟性的旅遊敘事,把據點背後的故事講出來,再把她查到的文獻與老兵口述做比對,讓讀者看到「比真實更真實的歷史」。 然而,真正拉近跟老兵的距離,是一次看似很日常的行程|她第一次走進「大亨綜合小吃」。 那天,她是依照一位東引退伍老兵的建議前往。「他只跟我說一句。」安妮笑著回憶,「妳回金門的時候,一定要去那裡吃。」 對許多外島兵而言,這間位在山外車站附近的小吃店,不但是跟兄弟們一起吃飯的地方,也是一個在金門的秘密基地,基地裡還有本神秘的「簽到簿」讓老兵簽到,因此他們戲稱那裡是「金門辦事處」、「金辦處」,甚至許多信件包裹會透過這間店寄送。 安妮首次造訪的時候,卻剛好撲了個空。老闆「包仔」因為腳部受傷去醫院,人不在店裡。她仍照著老兵事前交代的方式拍照、記錄,並把到訪的照片分享到老兵的臉書社團裡。 「結果沒想到,大家反應爆炸。」她說。有人留言開玩笑說:「包仔不在,是被倒哨了。」那句話一出,整個社團都熱絡起來。 從那次之後,她和老兵之間的互動變得更加熱絡。總有人在她貼出照片時補一句:「妳拍得那個地方,以前是怎樣怎樣。」也有人提醒她,下次可以去看看哪個點。 「所以我到金門都會來這邊吃,炒泡麵跟酸菜大腸湯是我的最愛,非常好吃,大家有機會一定要來吃。」安妮把大亨綜合小吃當成她的返金固定行程,對她來說那裡的味道很不一般,不管是餐點還是氛圍。 在她的敘事裡,大亨不只是味道,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是那些返金的學長們互相招呼、互相代收、互相分享情報的網絡。她甚至形容自己最常見的畫面-就是她在店裡吃早餐,老兵剛好經過就打招呼;或者她剛回金門,社團裡的人知道她來了,就跟她說「要來補貨」。 對她而言,大亨綜合小吃不只是一間小吃店,而是一台老式的留聲機。一直以來播放著老兵們的回憶。 「我後來才發現。」她說,「我不是走進老兵的世界,是慢慢地留在他們的回憶裡。」 在遙遠的金門,感受到最親近的味道 「我常常是從市場開始認識一個地方」安妮說。 在烈嶼,有天她走進東林市場|這座由虎軍部隊於1963年興建,至今仍是烈嶼唯一的傳統市場。她和朋友只是順著市場散步,隨後去吃了一間在地人習以為常的早餐。 在這個不經意的早晨,一碗滷肉飯,轉動了腦中的齒輪,回放了童年的記憶。 「我第一口吃下去,其實有點愣住。」她回憶,「那個味道,跟我奶奶煮的如出一轍。」簡直就是整個童年的味道。 「那一瞬間,記憶翻騰湧現。」她說,「腦中瞬間浮現小時候坐在家裡吃飯的畫面,這個被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回憶。」 她笑著形容這一切,但當下其實有點鼻酸,竟然在遙遠的金門,能再次品嘗到童年的回憶。那一刻,已真正意義上的穿越時空,回到了時間上久遠的童年、抵達了空間上遙遠的金門。對她而言,那碗滷肉飯不只是早餐,而是一種跨越時空的思念。 「那也是我很喜歡市場的原因。」安妮說,「有些地方的記憶,不是在景點,而是在一口食物裡。」 走向世界,金門的故事是全球的記憶 走出金門之後,安妮也將視角延伸到海外。她曾前往菲律賓,實地走訪二戰期間發生「巴丹死亡行軍」的路線;在日本,她到過廣島,拍攝原爆後遺留下來的城市痕跡,也走訪過各個重要軍港;在韓國,她站在三十八度線附近,看著南北韓彼此緊鄰卻無法跨越的距離。 「每個地方的歷史背景都不一樣。」她說,「但站在那些地方,你都會感覺到一件事|戰爭從來不只是存在於影視之中。」 她注意到,不同國家選擇保存、呈現戰爭記憶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些強調紀念,有些則選擇在沉默中遺忘;然而,這些曾被砲火洗禮的土地都是人們安身立命的家園,一個人所畏懼的戰爭之地,卻是另一個人魂牽夢縈的家鄉。也正是這些經驗,讓她回頭再看金門時,更清楚這座島嶼所承載的重量,並非獨自孤立於前線,而是交織在全球戰爭的記憶之中。 探索戰爭,走讀金門 回顧這些年的四處走訪,安妮對於戰爭與和平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比起軍武達人,她更像是一個文化旅人,透過市場、餐桌、舊營區與人的對話,一點一滴拼湊出歷史留下來的痕跡。 「我不希望戰爭被浪漫化。」她說,「但我也不希望那些記憶,就這樣被消音。」 對她而言,軍武從不僅是冰冷的國防議題,而是與土地、日常及生命交織的深刻經驗。無論是在金門的小吃店裡,還是在海外歷經戰爭的斷垣殘壁,她關心的始終是同一件事||「戰爭在奪走一切的同時,也重新塑造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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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海洋基因,翻轉漁村價值─讓金門的海,再次被看見
﹝採訪撰稿:方耀渝﹞ 前言:站在潮汐的轉折點 金門,這座懸掛在九龍江口的島嶼,海洋不僅是它的邊界,更是它的命運。曾幾何時,金門的海是戰地的屏障,限制了人們的腳步;也曾幾何時,這片海域是豐饒的糧倉,黃魚、螃蟹、石蚵養活了無數聚落。然而,隨著時代的推移,全球氣候變遷導致的資源枯竭、農村人口結構的嚴重老化,以及外部市場通路的結構性變動,金門的海洋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存亡之秋」。 在這樣的歷史轉折點上,金門縣水產試驗所(以下簡稱水試所)的存在,顯得格外關鍵,也格外艱鉅。這不再只是坐在實驗室裡做研究、提供技術支援的傳統單位,而是一個必須站到前線、與地方產業一起承擔風浪的「海洋行動者」|既要面對漁業資源的逐年下滑,也要回應漁村人口老化、青年外流與產業斷鏈的現實壓力。 現任水試所所長李佳發,金門古寧頭人,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系碩士。這位擁有生技產業背景、曾在中研院歷練,最後選擇回到故鄉投身服務,在上任後提出了一系列顛覆傳統的治理思維。他自詡為「海洋業務員」,試圖將企業的效率與市場思維導入僵化的行政體系;他推動「復育、轉型、傳承」三大工程,試圖在枯竭的漁場中找尋生機。這是一場關於金門海洋未來的深度對話,也是一位返鄉遊子如何用專業與熱情,守護這片藍色海洋的真情告白。 我們做的不是只管養殖,而是陪著產業走下去 水產試驗所自民國69年成立至今,已超過四十餘年。早期的金門仍處於軍管與戰地政務氛圍中,試驗所的功能並不只侷限在「水產」。「軍管時期扮演過很多角色。」李佳發坦率地說,像是試驗船曾肩負運輸功能,例如協助接送烏坵鄉的小朋友至金門就學,甚至因有冷凍設備,協助載運物資、調節供應,「那時候豬肉的調節、物資的支援,很多都跟水產業務不完全相關,但就是因為金門的環境特殊,一個單位常常要承擔多元任務。」 然而,當戰地結構退場,金門漁業卻沒有順利銜接到下一個強勢引擎。漁船數量下降、駐軍減少帶動消費人口流失,加上年輕人外流,漁村逐漸走向「看得見風景、看不見產業」的狀態。「如果要用一句精準的話來形容,水試所必須是金門海洋產業的『火車頭』與『大管家』。」所謂「火車頭」,代表動力與方向。在產業迷航的時候,公部門必須走在最前面,承擔試錯的風險,把路開出來;而「大管家」則代表守護與盤點,必須清楚家裡的底氣有多少,資源該如何分配,才能讓這份家業永續傳承。李佳發坦言,上任後最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就是:「所長,現在海洋資源不比從前,水試所要怎麼讓漁民賺到錢?」這個問題尖銳且真實,背後反映的是民眾對於過去「生產導向」時代的懷念與焦慮。所長分析,過去水試所的功能或許單純,僅需研究如何讓魚養得更多、長得更快。但現實是殘酷的,全球性的過度捕撈與氣候暖化導致的棲地改變,讓「單純追求量產」不再是唯一的解方,甚至不再是可行的解方。 因此,當前核心任務就是推動「職能轉型」。工作重心必須從單純的「生物生產」,轉向更具戰略意義的「軟性建設」。這包括了三個關鍵字:「復育」(資源永續)、「轉型」(產業創新)以及「傳承」(文化教育)。「這條轉型之路非常漫長,它不像撒一網就能捕到魚那樣立竿見影,但這是為了金門下一個10年,必須打下的地基。」 養殖為何發展不如預期?金門的難,是成本與條件的雙重關卡 談到養殖發展,需要很多錢,而且技術門檻很高。挖魚塭、供水設備等都離不開成本的投入。水質監測要專業、飼料成本高、疾病風險大,整個系統幾乎就是一間小型工廠。「魚在水裡看不到,你要養得好,就要靠監測,PH、溶氧、水車循環、進排水設施,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省。」 相比之下,其他畜牧或農業型態的門檻相對低,對青年更具吸引力。「你養牛可能圍一圍、餵草、酒糟又相對好取得。在飼料支出的成本上就有很多優勢,但漁業養殖不是這樣,它要一整套產業鏈,工具、飼料、通路、魚病防治。」金門最大的問題,是「規模」與「產業鏈」不足。雲嘉南靠海且養殖聚落密集,有供應鏈支持;金門作為離島,市場小、量不足,投資回收期長,青年自然不敢輕易跳進來。 轉型的核心:從「生產型漁業」走向「栽培漁業+休閒漁業+環境教育」 面對困境,水產試驗所沒有選擇停下來,而是把角色往前推,往更「基礎」的方向走:資源調查、棲地復甦、栽培漁業、友善養殖,以及休閒漁業與環境教育。 「我們慢慢加入一些元素。」李佳發說,金門漁業資源枯竭、漁村人口老化,若只靠傳統生產,很難支撐產業再生。因此水產試驗所開始透過試驗船進行漁業資源調查、水質調查;嘗試在料羅灣等海域推動友善養殖,種植大型海藻(如海帶)來營造棲地。「大型海藻可以光合作用,也有固碳的概念,而且海帶本身也能當產品。」他說得很務實,但同時也點出一個更重要的概念:海藻養殖區域,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不能捕魚」的緩衝區,讓魚類與生物有躲藏與繁殖的空間,形成外溢效應。 而在海上秩序管理上,水產試驗所也常與海巡協力。夜間越界作業、非法網具問題,直接影響漁民生計。有時候我們會協同海巡,收掉越界作業的網具,對漁民是直接的幫助。至於養殖課的工作,除了既有的養殖產業輔導服務外,也在轉型中重新定位。「水產養殖不如預期,那我們就把重心放在海上資源。」尤其是針對近年來興起的海釣業,他提到栽培漁業概念:漁業不只是獵捕,而是要經營。水產試驗所投入繁殖魚苗,放流黑鯛、鳳螺、梭子蟹、鱸魚、黃鰭鯛、黃錫鯛、午仔魚等適合金門水域的經濟魚種,讓資源有機會恢復,也讓漁民在海上「抓得到、釣得到」。 他舉例鳳螺放流後的成果:「鳳螺比較不會跑,放大量後,蟹籠就能抓到。」也有標識放流的黑鯛,在馬山放流,小金門竟能捕獲,證明魚類確實在金門海域間移動,形成一套可被觀測、可被管理的資源循環。 漁村復興不只靠魚:透過文化與地方創生加值 談到休閒漁業與漁村文化體驗,那不是政策語言,而是一段「他自己走出來的路」。 「十幾年前我就開始做漁村見學。」他提到「見學」一詞本就來自日文,意思是到現場學習。因為漁村長輩一輩子在潮間帶、在海邊討海,很多技能其實是學校教不到的。「老阿伯、老阿媽,他們有一身本領||採蚵、看潮、認識潮間帶生態。」在古寧頭等地,水產試驗所曾聘請在地長輩擔任體驗活動講師,讓遊客進入蚵田,感受純古法採蚵。「金門的石蚵養殖方式很特殊,石條插下去採蚵,臺灣沒有。」他說,那或許沒有效率,但它的文化價值、傳承價值遠超過產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場「大陸企業員工旅遊」來金門的案例。當時一百多人的團隊分組走進碧山、成功、古崗、古寧頭等聚落,並到古寧頭淨灘及採蚵,撿起大量海漂垃圾與對岸瓶罐。「你讓他們親手撿,就會產生感受。那是一種很真實的互動。」那次活動不只是觀光,更像一次跨海的交流與理解。「有承辦人員回去後跟我說:發哥,我做夢夢到金門。」李佳發笑著說,那句話到現在仍讓他印象深刻。他認為金門常常低估自己。「我們不要小看自己。」他說,「廈門高樓大廈多,但很多人其實更喜歡金門獨有的溫度。」 產品加工與品牌推廣:從成功聚落做示範,先失敗在前面 若說休閒漁業是把人帶進來,那產品加工與品牌推廣,則是把價值留下來。水產試驗所近年以成功聚落為示範點,推出海藻麵、花蛤醬、魚條罐頭等加工品,並建立地方品牌概念。「我們做了一個品牌叫『金成功』。」包裝精緻、概念完整,看起來很有質感,但所長很誠實談困難:「好做出來很棒,但銷路就是下一關。」 為什麼推不動?因為加工牽涉更多結構性限制:金門產量不足、合法加工廠缺乏、設廠受限環保與工業區規範。「海帶兩公尺長,收成後要切、要冷凍、要包裝,就會遇到加工廠問題。」他說,這不是公務員單靠努力就能解決的。 所以水產試驗所採取策略是:小規模示範、逐步突破。他甚至把「失敗」講得很坦然:「試驗所本來就九成會失敗,成功一件就不得了。」因為試驗就是要先在前面試錯,找到可以複製的模式,才可能推廣到第二個、第三個聚落。談到加工技術,所長提到與臺灣高科大等專業業師產學合作,協助品管與包裝設計,並試著導入真空包裝、急速冷凍等保鮮方式,讓產品不必急售、價格能被守住。「你保存得好,就能提升價格,也能做成禮盒,送禮才能凸顯其與眾不同。」他也分享一個更重要的觀念:金門不適合「以量取勝」,而是要走「精緻化路線」這是離島產業不得不走的路。 青年迴流:課程、USR、人才庫,慢慢把人留下來 產業要活,最終還是要有人。「金門一個很大的現象,就是你找不到輔導對象。」他說,很多人來上課、參加活動,結束就回到原本生活,產業仍無法形成主體。「因為產業不足以支撐生活,青年自然以民宿、餐飲為主要營生。」 因此水產試驗所目前採「兩條路並行」:一方面持續開課培訓,另一方面與金門大學合作USR,讓學生從在學期間就能走進聚落、接觸產業。「大學社會責任就是讓大學不只是教學,也要融入地方產業。」所長說,若學生在兩三年中累積現場經驗,就可能在畢業後願意留下來。他也提到一些讓他欣慰的案例:曾教過的臺灣學生留在金門,甚至落地生根買房。「不是容易,但只要有一兩個成功,就值得。」 從鯨豚到鱟:保育不是限制,而是金門海洋的共同記憶 談到保育,他強調,水產試驗所不只做產業輔導,也承擔海洋保育工作,尤其是鱟與鯨豚調查。近年海洋保育署成立後,海上保育類生物的監測與擱淺處理更成為重要任務。「只要通報擱淺,假日也要出動。」中華白海豚、江豚等,皆需採樣、記錄、解剖,找出可能死因,建立資料庫。 而鱟,更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海洋符號之一。水產試驗所建立完整的鱟展示館,從鱟苗培育到成體標本、活體展示、影片教材,一套教育體系涵蓋幼兒園到大學。保育需長期教育,才能讓社會形成共識。他分享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現象:鱟在臺灣過去不被視為保育類,但金門人普遍認為鱟「應該被珍惜」。這正是環境教育成功的證明。也因為長期累積,金門周邊海域最終劃設禁漁區時,社會多能理解並支持。所長談起鱟時,還講到自己的童年故事:小時候叔叔抓鱟回家,鱟的腳節肢被做成玩具||綁在竹竿上像一隻鳥。他笑著說,那是那個年代的孩子才懂的童趣。但他也感慨,如今自己的孩子可能連鱟都看不到。「保育的意義就是一代傳一代,不要在我們這一代就斷掉。」 治理哲學與給青年的話 身為水試所的掌舵者,所長最重視的團隊原則是『熱情』與『彈性』。李佳發表示。公務體系容易讓人變得保守,但他總是鼓勵同仁,在有限的資源下,要像業務員一樣去思考,而不只是公務員。要主動去尋找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等著公文來。他特別感謝團隊:「感謝大家願意跟我一起在海邊『從零開始、親力親為』執行這些艱難的計畫。我們的工作雖然辛苦,常常要曬太陽、吹海風,甚至要處理鯨豚擱淺的屍體,但我們正在為下一代守住這片海,這是一份非常有尊嚴的工作。」 最後,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李佳發對金門的漁民與青年有什麼話想說?任內他最大的願景,是希望能建立一個「生產、生活、生態」三生共榮的海洋新金門。生產要有產值,生活要有品質,生態要能永續。這條轉型之路確實充滿荊棘,所長常引用一句話來勉勵大家:「海沒有路,但只要你願意划槳,路就會在前方開展。」以前的人過黑水溝或下南洋是為了求生,現在我們面對海洋的挑戰,是為了求變。李佳發想告訴金門的年輕人,不要覺得漁村沒有希望。未來的漁村,需要的不是體力,而是創意與科技。只要年輕人願意回來,水試所會是他們最強的後盾。 守護海洋,不只是守住一條魚,更是守住金門人的尊嚴與根。水試所會繼續扮演好火車頭的角色,不管風浪多大,都會堅定地駛向更永續的未來。從他談論「賣」金門海洋亮點時的熱切,到談及漁民困境時的眉頭深鎖,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所長的專業,更是一位深愛家鄉的子弟,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承諾。他用企業的效率重塑了公部門的節奏,用文化的視野拉高了產業的格局。在老化與枯竭的雙重夾擊下,金門漁業的轉型雖非一蹴可幾,但有了像李佳發這樣願意在第一線「划槳」的領航者,這片海域的未來,依然值得我們深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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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珠寶之手,為你縫補甜蜜的缺口 「Aroma」楊宜卉與鄭凱文的島嶼深情
關於那些看不見的刻度 人的一生,總有幾個瞬間,會讓你突然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或許是黃昏時分,看著孩子在公園重複著第一百次滑梯的背影;或許是深夜下班,望著餐桌上那盞為你留著、卻早已冷掉的燈;又或許,是身為一名廚師,站在熱氣騰騰的烤箱前,聞著那股讓人魂牽夢縈的甜香,卻必須因為身體的警訊,黯然地轉過身去。 在金門這座島嶼的某個街角,一間名為「Aroma」的義式餐廳裡,藏著這所有的瞬間。這裡的主人,是一對從繁華都市歸來的夫妻。男主人凱文,是一位用二十年歲月與火候搏鬥的義式料理主廚;女主人宜卉,是一位習慣在顯微鏡下與光影對話的珠寶設計師。他們在這裡,用義大利麵的麥香與咖啡的醇厚,築起了一座名為「家」的堡壘。 這不是一個關於成功創業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捨得」與「救贖」的愛情故事。故事裡有都市霓虹下的迷惘,有深夜裡的無助擁抱,更有一位妻子,為了讓無法吃糖的丈夫重拾笑容,脫下設計師的優雅,走進麵粉飛揚的戰場,用計算珠寶的精準度,烤出了一顆顆名為「愛」的巴斯克蛋糕。 繁華裡的荒原||被摺疊的童年與父母的焦慮 將記憶的膠捲倒回數年前。那時的凱文與宜卉,生活在那座永不沉睡的都會叢林裡。他們親手打造的餐飲品牌「Lu Park」,像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競爭激烈的餐飲版圖中發著光。凱文的義式料理,以精準的調味與道地的口感,收服了無數饕客的胃;宜卉則用她獨特的美學眼光,將餐廳打理得如同藝廊般精緻。那是他們用青春血汗澆灌出的花園,是世俗眼光中的「人生勝利組」。 然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座花園的圍牆,築得有多高。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天空被高樓切割成狹窄的幾何圖形,夕陽像打翻的橘子汁,懨懨地流淌在柏油路上。宜卉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下樓散步。 住家附近的公園,是這座城市給予中產階級最後的溫柔||草皮修剪得整整齊齊,遊樂設施安全無虞。但那天,宜卉站在溜滑梯旁,看著孩子熟練地爬上去,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十分鐘,二十分鐘,動作單調得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發條玩具。最後,孩子跑回來,仰著滿是汗水的小臉,眼神裡卻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空洞,問她:「媽媽,還可以玩什麼?」這句話,像一根針,無聲地刺破了宜卉心中那層名為「安穩」的氣球。她突然驚覺,孩子的世界被無形地「摺疊」了。從公寓厚重的防盜門出發,經過冰冷的電梯箱,穿過大理石鋪成的大廳,最後抵達這座被車流與圍牆框住的公園。這就是孩子擁有的全部版圖|一條安全,卻蒼白貧乏的「公寓|電梯|公園」迴圈。 那天深夜,凱文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身上還帶著廚房特有的油煙與香料味。窗外是城市引以為傲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似乎都有一個幸福的故事,但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卻聽見了彼此心底的崩塌聲。「這真的是我們希望孩子記住的童年嗎?」宜卉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的探索、他的好奇、甚至他跌倒後爬起來抓一把泥土的權利,是不是都被這座城市的精緻框架給剝奪了?」 對於凱文來說,義式料理的核心精神是「分享」與「家庭」。義大利人的餐桌,是吵鬧的,是擁擠的,是充滿笑聲與擁抱的。然而在都市的高壓節奏下,他忙著為陌生人烹飪出一道道完美的燉飯,卻鮮少有時間能好好陪孩子吃一頓晚餐。 離開,對他們而言,絕不是電影裡那種灑脫的揮手道別。那是一種近乎撕裂的割捨。都市給了他們舞台,塑造了他們的自信,甚至定義了他們的價值。放棄這一切,意味著必須承認:有些更重要的東西,正在這看似完美的都市生活中,像指縫裡的沙一樣,悄然流失。 斷捨離的陣痛||租約,是命運遞來的最後一張船票 要離開一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談何容易?「Lu Park」不僅僅是一間店,它是兩人共同的記憶載體,承載著創業初期的焦慮、第一次被客人肯定的狂喜、無數次改良菜單的爭執與和解。它是一個穩定運轉的星系,一旦熄滅,就意味著主動切斷了那條可預期的、安穩的未來軌道。 「老實說,那段時間我們過得很煎熬。」凱文回憶道,眼神裡仍有波瀾。「不是想通了就放下,而是一段反覆拉扯、甚至自我懷疑的過程。」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理性計算」與「感性不捨」之間擺盪。看著存摺裡的數字,想著轉移陣地的風險,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勇氣。他們會看著熟睡的孩子,告訴自己:「再等等吧,等店裡更穩定一點,等孩子再大一點……」然而,等待往往是消磨夢想最鋒利的銼刀。真正讓凱文下定決心的瞬間,是他發現自己開始頻繁地用「爸爸是為了這個家在打拚」這句話來自我催眠,以此合理化自己缺席孩子成長的事實。直到有一天,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疲憊、沉默、除了工作話題外幾乎與家人無話可說的男人,他感到一陣寒意。 「我突然明白,如果繼續留下來,我可能會把最好的料理、最燦爛的笑容都給了客人,卻把最疲憊、最無趣的自己留給了宜卉和孩子。」這是一個殘酷的悖論:為了家而努力,最後卻離家越來越遠。 租約到期,成了推動計畫的最後一把助力。它不再允許他們有模糊的空間,它逼迫他們將所有的猶豫攤在陽光下曝曬。回頭看,去年七月確實成了「回來」的動力。那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種很安靜、卻很用力的勇氣||為了找回那個被遺忘的家,他們決定,回家。 島嶼上的義式靈魂-凱文的熱廚房與真誠 帶著這份破釜沉舟的勇氣,他們回到了金門,創立了「Aroma」。這家店的定位非常明確||義式料理(Italian Cuisine)。但在凱文的詮釋下,這裡的義式料理多了一份島嶼的從容,少了一份都市的匠氣。 凱文擁有二十年的餐飲資歷,從早期的咖啡研習、紅酒品鑑,到後來深耕義法料理,他對「味道」有著近乎偏執的理解。「義大利菜看似簡單,其實最考驗『誠實』。」凱文解釋道,手指輕輕撫過桌上的菜單,「它不像法式料理有繁複的醬汁掩蓋,義大利菜是裸露的。它講究的是食材的原味、橄欖油的品質,還有廚師在那關鍵幾秒鐘對火候的直覺。」 在Aroma的熱廚房裡,凱文是絕對的指揮官。他堅持使用義大利進口的杜蘭小麥麵粉、頂級初榨橄欖油,這些成本高昂的堅持,是他對料理的敬意。但在食材的搭配上,他又靈活地運用金門在地的新鮮資源,讓義大利的靈魂在這座島嶼上落地生根。 珠寶盒裡的溫柔客廳|宜卉的空間敘事 如果說凱文負責的是 Aroma 的「骨血」,那麼宜卉負責的就是「靈魂」與「肌理」。身為珠寶設計師,宜卉習慣從微觀的角度看世界。珠寶設計講究的是比例、鑲嵌的工藝、以及光線折射在寶石切面上的火彩。她將這份細膩到近乎苛求的美學邏輯,完美移植到了Aroma的空間設計中。 「珠寶不能喧賓奪主,它的存在是為了襯托配戴者的氣質。同樣的,餐廳的空間也不能搶了食物與人的風采。」宜卉說道。 在Aroma,你找不到刺眼的直射光源。宜卉捨棄了單一主燈,改用多點、低色溫的間接照明。光線像珠寶盒裡的絲絨內襯一樣,溫柔地包覆著每一個角落,暈染在木質的紋理與石材的表面。桌與桌之間的距離,經過精密的計算,就像鑽石鑲嵌時的爪鑲位置,既要穩固,又要保留光線穿透的呼吸感。 她希望將接待區打造成「小豪宅的客廳」。那是一種不需要被服務生引導,身體就會自然放鬆的場域。沙發的高度、扶手的觸感、桌几的邊角弧度,都經過反覆推敲。「我們希望這裡給人的感覺,不是『我在餐廳吃飯』,而是『我回家了』。」 這種「回家」的感覺,不僅體現在空間,更體現在她對器皿的選擇上。每一個盤子、每一支叉子,都經過她如挑選寶石般的審視。既要有份量感,又不能沉重;既要美觀,又要符合人體工學。這就是珠寶設計師的堅持-魔鬼藏在細節裡,而天使也住在那裡。 為愛而生的煉金術|珠寶設計師為丈夫「鑲嵌」的巴斯克 在Aroma,凱文掌管著熱氣騰騰的義大利麵與燉飯,但在「甜點」這個領域,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互換。而這背後,藏著一個令人心疼又溫暖的秘密。凱文私底下是個不折不扣的「甜點控」。對他來說,忙碌了一整天後,一塊甜點是最好的慰藉。然而,就在他廚藝達到巔峰之時,身體卻對他發出了最嚴厲的警訊||為了健康,他必須嚴格控制糖分攝取。 這對於一位主廚來說,無異於鋼琴家被限制了手指的跨度。「身為廚師,我能做出最美味的提拉米蘇或奶酪,但我自己卻不能隨心所欲地品嚐。」凱文苦笑著回憶,「那種看著剛出爐的蛋糕,聞著香氣,卻必須克制慾望轉身離開的感覺,其實是一種內心的折磨。」這一切,身為妻子的宜卉都看在眼裡。她心疼丈夫眼裡的失落,心疼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主廚,在甜點面前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既然市面上的甜點你不能吃,那你專心做菜,甜點我來做。」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背後卻是宜卉巨大的決心。雖然凱文是料理專家,但烘焙(Baking)與烹飪(Cooking)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系統。烹飪容許感性與直覺,但烘焙是一門關於比例與溫度的精確科學。而這,恰恰擊中了珠寶設計師最擅長的領域:精準。 於是,宜卉放下了畫設計圖的筆,拿起了量杯與刮刀,走進了烘焙室。這是一場關於愛的實驗,更是一次對傳統烘焙的「溫柔叛逆」。為了打造出一款連像凱文這樣必須嚴格控糖的人都能安心享用的甜點,宜卉制定了兩大鐵律:「無麵粉」與「無砂糖」。這是一場味覺的珠寶工程,每一個原料的選擇,都是她對丈夫的深情。 首先,她捨棄了廉價且容易造成升糖負擔的麵粉,不惜成本,改用製作馬卡龍專用的頂級杏仁粉。這並非市面上常見的沖泡飲用杏仁粉,而是由純杏仁研磨、富含天然油脂與堅果香氣的高級基底。雖然成本高昂,但它能賦予蛋糕體如同生巧克力般濕潤、綿密且扎實的結構||就像珠寶設計中,唯有最純粹的貴金屬,才能托起寶石的光芒。 接著,解決「甜」的難題。為了守護丈夫的血糖,宜卉選用了麥芽醣醇。這是一種性質穩定的糖醇,甜度接近蔗糖,但熱量僅有一半,且不易引起齲齒與血糖劇烈波動。這讓凱文在品嚐時,不再需要帶著罪惡感,而是能單純享受甜點帶來的撫慰。 最後,是香氣的靈魂。為了呼應品牌「Aroma」,宜卉選用了英國百年名茶Whittard的伯爵茶。這款茶以印度及肯亞的紅茶為基底,調和了提神的佛手柑,香氣甘甜圓潤。當佛手柑的清新遇上濃郁的奶油乳酪與動物性鮮奶油,就像在濃墨重彩的油畫中抹上一筆清透的水彩,優雅而迷人。經過無數次調整火候與比例,失敗了倒掉重來,再一次,再一次。終於,Aroma的首發伴手禮|「醇心巴斯克乳酪蛋糕」誕生了。 當凱文第一次嚐到這塊蛋糕時,他愣住了。那熟悉的焦香、綿密的口感、以及那股優雅的伯爵茶香,竟然完全感受不到這是一款「減法」甜點。凱文恢復了主廚的挑剔,成了最嚴格的評審;宜卉則是那位負責執行與微調的設計師。這顆蛋糕,不僅是商品,更是一份愛的證明。它證明了,當珠寶設計師的精準遇上義式主廚的挑剔,即便是「無糖、無粉」的限制,也能開出最美味的花朵。 「這是以家人的初心製作的料理。因為我的先生想吃,我想讓那些同樣在意身體負擔的人也能吃,更因為我想讓我的孩子能健康地吃。」 雙人協奏曲||咖啡、孩子與未來的香氣 除了這顆充滿愛意的蛋糕,Aroma還有一個不能忽視的靈魂|咖啡。這是凱文踏入餐飲業的起點。咖啡教會了他精準與控制,也奠定了他對風味結構的理解。在 Aroma,每一杯手沖、每一杯濃縮,都承載著他二十年的功力。 為了讓這份香氣能延伸到更多人的家中,Aroma預計在年後推出精選咖啡豆禮盒與濾掛咖啡包。這不僅是產品,更是凱文希望能陪伴客人開啟每一個早晨的心意,就像他每天早晨為宜卉沖的那杯咖啡一樣。 如今,Aroma已經在金門落地生根。但對於宜卉與凱文來說,真正的KPI,不是營收報表上的數字,而是孩子臉上的笑容。那個曾經在都市公園裡只能繞著圈圈跑的孩子,現在擁有了截然不同的童年。他會在店裡自在地穿梭,聞到爸爸正在炒大蒜與洋蔥的香氣會跑去偷看,看到媽媽在包裝蛋糕會想幫忙。 有一次,孩子指著店裡的一張大長桌,童言童語地說:「這裡是大家吃飯的地方。」這句話讓宜卉瞬間紅了眼眶。孩子已經把這裡視為一個「會有人聚在一起的家」。這正是他們當初毅然決然離開都市,經歷那場撕心裂肺的斷捨離時,夢寐以求的畫面。 讓香氣走進日常,讓愛有跡可循 這對夫妻用行動告訴我們,生活或許充滿了限制與無奈,身體或許會發出警訊,但愛與創造力,永遠能找到出口。展望未來,他們希望Aroma的香氣能走得更遠。無論是即將推出的咖啡豆禮盒,還是計畫中的生活節氣餐桌活動,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這份「最開心的味覺記憶」,深植入每一位客人的日常生活中。生活或許忙碌,世界或許喧囂,但只要循著那縷羅勒、佛手柑與咖啡交織的香氣,我們終將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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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裡折一下-唐珣、王丞瀞的慢燉時光
在金城鎮這座古老的城區裡,沿中興路走,城隍廟的香火在空氣裡緩緩攤開,擲筊聲落在石板上像一種節拍;摩托車的引擎掠過,手搖飲的叫號聲又把你拉回日常。生活在這裡層層疊疊,喧鬧而真實,像是城市把自己最熱的心跳直接攤在你面前。 而某個瞬間,你會看見那個不必被指引、卻自然會走過去的轉角。當你側身進入廟旁的窄巷,像一隻熟悉地形的貓,輕巧地鑽進另一種光線裡。腳步變慢,呼吸變清晰,甚至能聽見風穿過紅磚縫隙的低鳴,彷彿時間在這裡折了一下,讓人得以短暫離開喧囂的直線。 巷弄盡頭,一棟造型罕見的閩南建築安靜地站著。它不靠張揚的招牌說話,只用一塊歷經風霜的木匾,留住歲月的紋理。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迎面而來的不是老屋古典的陳舊,而是一股既強烈又溫柔的香氣,孜然、芫荽籽與薑黃在熱油裡甦醒,暖香裹著深焙咖啡的焦糖氣息,像一道無聲的訊號:你已經走進另一個時空。 這種恰到好處的時空錯置,是唐珣與王丞瀞送給每一位訪客的第一份見面禮。吧台後方,老闆的目光穿過復古檯燈昏黃的光暈落在你身上,像在邀請你把心稍微放下來||在這條被時間折疊的巷子裡,慢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允許。 P人的老屋生存哲學:隨遇而安,但細節不讓步 在時間不是用鐘點切割的|它更像被藏進一個個細節裡:木門的合頁聲、紅磚縫的微風、吧台檯面上被抹布擦亮的光。唐珣坐在吧台後,手裡握著抹布,像在做一件很安靜、卻不容敷衍的事。他把一隻昭和時期的哥吉拉公仔從頭頂到背脊慢慢擦過,抹掉那層不易察覺的灰塵。這棟一百多年的閩南老屋,在他們日復一日的照料裡,沒有被「翻新」成另一個模樣,而是被養回自己的氣色,像老物件被人珍惜,便會顯得更年輕。 「每天都要掃,照三餐掃。」他說得平淡,語氣卻很堅定。「做餐飲,清潔就是底線。老房子可以有歲月,但不能有將就。」那句話聽起來像一條家訓:歷史可以留著,邋遢不行;溫柔可以慢慢來,標準不能退。很多人遇見老屋,第一個念頭是「把它變得更漂亮」|用裝修去對抗斑駁,用新材料去覆蓋痕跡,好像只要夠光亮,就能證明有在努力。但唐珣和王丞選擇的是另一條路:他們不急著把時間擦掉,而是學著跟時間相處。「為什麼要過度裝修?」唐珣抬頭看著裸露的木樑,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那樣就不是它原本的樣子了。」他說的「原本」,不是老屋的破舊,而是老屋的性格|它該保留的氣味、呼吸、光線與沉默。 於是,橫青商行更像一個活著的有機體:不刻意討好,也不刻意姿態。它的秩序不是用設計語彙堆砌出來的,而是兩位主理人在日常裡慢慢養成的。每一寸空間都誠實||誠實地反映他們的個性:對未來不必寫得太滿,對眼前卻從不含糊。對唐珣來說,返鄉也不是什麼需要抬得很高的口號。那太沉重,也太像一種表演。當被問到要給年輕人什麼建議,他只說:「不要想太多。」像禪師,也像過來人。不是放棄思考,而是不把生活活成一張焦慮的表格。在這個動不動就要談五年計畫、談商業模式的年代,他更在意的是:今天的天氣適合哪一張爵士黑膠;今天的食材夠新鮮,咖哩就要煮到最好。這裡的「隨遇而安」,是一種把注意力收回當下的能力-不為未知的將來預支焦慮,只為把日子安放得剛好。 老靈魂的收藏室:怪獸、車牌、生活公約 走進橫青商行,最先迎接你的不是一句招呼,而是一種被安排得很剛好的「凝視」。牆面、層架、吧台與轉角都像被時間親手擺放過:這裡不像一間餐廳,更像一座私人的微型博物館|收藏的不是昂貴,而是被日子遺落的證物。 唐珣說自己念舊,也承認自己「戀物」。但他迷戀的不是名畫或古董,而是那些帶著故事的庶民物件。它們曾經屬於某個年代的生活,如今在老屋裡重新被點亮,像碎片被重新拼回完整。在斑駁的紅磚牆前,一整排日本昭和時期的怪獸公仔先聲奪人。哥吉拉粗糙的皮膚紋理,竟與一百年前手工砌築的紅磚肌理相互映照。一邊是虛構的特攝怪獸,一邊是真實的歷史建築;它們在同一束光裡並置,像兩個時代對望,最後意外地達成和解:荒誕變得合理,童年與老屋互相收留。 而在眾多收藏之中,有一件最不起眼、卻最被他珍重的物件,一塊寫著「金門所」的機車車牌。對年輕一輩、或台灣本島的訪客而言,它或許只是一片舊鋁牌;但對金門人來說,那是一段歷史留下的鐵證。唐珣說:「現在車牌只剩英文字母跟數字。但以前不一樣,台灣有台北所、嘉義所,金門也有自己的『金門所』。」 他把那塊從老家翻出來的車牌拿在手裡,斑駁的漆面與字體,承載的是金門曾經特殊的政治位置與生活方式:在兩岸對峙、軍事管制的年代,這座島嶼的一切都自成一格,連車牌都必須標記身份。那不是炫耀,是辨識;不是裝飾,而是生存。「給再多錢我都不賣。」他笑得很直白,「它不可複製,它是這塊土地的身分證。」視線再往另一角移動,你會看見一張泛黃的「生活公約」被裱框掛起。那是民國六十年代的產物,鉅細靡遺地列出當時國民生活的規範與教條。如今,它卻被安放在播放獨立音樂、空氣裡飄著咖啡香的空間裡,形成一種近乎幽默的歷史張力。從被嚴格規訓的生活,到現在年輕人自在地喝著咖啡、談論著夢想,這面牆不只是裝飾,它本身就是一段時代轉身的證明。 沒食譜的廚房:王丞瀞的料理學 如果說空間是唐珣用來安放收藏與光線的玩具箱,那麼廚房,就是王丞瀞的實驗室。一個不喧嘩、但有規矩的地方。這裡不靠靈感起飛,而是靠一次次試出來的答案。橫青商行的招牌,是一盤乾咖哩。它不像那些可以被標準化複製的味道|你吃不到「差不多」的安全牌,也很難遇見「今天隨性」的版本。這盤咖哩更像一種反覆校準過的溫度:香料在鍋裡醒來,油脂接住辛香,最後落成一個乾爽、濃縮、層次清晰的句子。 「餐點的部分,我們確實不是餐飲專業出身。」王丞瀞說得坦白,語氣沒有包裝,也沒有辯解,「但每一道出給客人的餐,我們都很仔細。」「仔細」,聽起來很輕,背後卻很重|是無數次的嘗試與修正,是把香料比例、火候、濃度與口感,逐一拉到自己認可的位置。王丞不迷信名牌食譜,也不把料理當成表演;她相信的是平衡:什麼該更靠前、什麼該後退一步。於是同一道咖哩,不會因為心情起伏而忽左忽右|該精準的地方,她從不放鬆。除了乾咖哩,店裡也為純素食者準備了和風時蔬咖哩。這道菜像一個會呼吸的版本:跟著季節換衣服,跟著產地調光線。「這個季節菠菜好吃,就放菠菜;下個月白蘿蔔甜了,主角就換成白蘿蔔。」王丞瀞說。食材會變,節奏會變,但有些事情不變|她對品質的要求,像一條看不見的尺,始終放在那裡。這種做法,在商業管理的語言裡或許稱不上有效率,因為她拒絕把味道交給方便;但在料理這件事上,她把熱情與堅持毫無保留地端上桌,讓客人吃到的不是「被設計過的感動」,而是「被照顧過的踏實」。 「我希望客人吃到的,是一種像家人用心煮給你的感覺。」王丞瀞說。那不是行銷話術,而是每天在廚房裡切洋蔥、熬醬汁、盯火候時,最真實的心願:把一餐,煮得剛剛好。 巷弄裡的防空洞:社恐與社牛的疊加態 金門是一座很奇妙的島嶼。它小,小到人際像潮汐一樣靠得很近||你走在街上,名字可能比背影先被認出;你說過的話,往往比你自己更早抵達下一個人。這種靠近有時溫暖,有時也讓人無處可躲。「在台北,下班後是自由的,沒人認識你。」唐珣說,「但在金門,誰是誰的親戚、誰又是誰的同學,大家一清二楚。」這種狀態像被照顧,也是一種窒息。 於是,橫青商行的存在更像一個選擇:不是逃離人群,而是在密度過高的世界裡,為自己留下一小塊可呼吸的空白。只需要走進巷子,讓腳步慢下來,讓聲音一層層退後;當你跨過那道看不見的界線,世界像被輕輕關小音量。能走到這裡的人,通常不急什麼,只想在喧囂中找尋一絲留白。「這裡像個繭,也像個防空洞。」唐珣說。繭是為了孵化,防空洞是為了保命;兩者都不豪華,但都很必要。你可以在裡面暫時不必表演,不必過度社交,不必隨時在線。內向與外向在這裡變成一種可切換的狀態:需要熱鬧時,仍能與人說笑;需要安靜時,也能把門關上,讓自己回到自己。 在這個空間裡,主理人擁有一種難得的掌控感,不是控制別人,而是控制自己的節奏。店裡的 BGM隨天氣更換:下雨就放藍調,陽光好就換輕快的搖滾。音樂像一張看不見的窗簾,把外界的喧囂隔在另一側。連燈光也是流動的。這裡沒有固定的聚光燈,只有會移動的夾燈,哪裡擺了新玩具,光就跟著去哪裡;哪一面牆今天值得被看見,光就停在那裡。於是整間店像會呼吸:亮度與陰影都不死板,像日常本身,總有一些變動才顯得真。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可以在服務客人的同時,仍保有自己的舒適圈。在這座島嶼緊密的人情網裡,留下一處鬆一點的空隙,讓人能好好坐下來,聽完一首歌,再吃完一盤咖哩。 未來?隨遇而安的當下 對於未來的規劃主理人沒有急著把未來寫成答案。「沒有太多刻意的計畫。」唐珣攤手,笑得很真誠,「橫青的安排比較像隨遇而安,不太做規劃。」這個時代太容易改變,計畫常常追不上生活的速度。與其把力氣花在預測,不如把心力放在眼前|把握每個當下。「我們對待店裡的任何事,一點都不隨便。」他補充,像把這個「隨遇而安」重新定義:不是放任,而是把標準放在當下;不是躺平,而是把細節顧好。他指了指古厝後方那扇通往另一條街的門。這棟房子其實是貫通的,只是後半部目前暫借給長輩的朋友居住。那扇門像一個留白,提醒你空間還有另一段故事,未來也還保留著伸展的可能。 或許這就是橫青商行最特別的地方:他們不把它當成一門需要不斷擴張的「事業」,而更像把它當成一種「生活方式」在經營。生活不需要劇本,但需要感受。在一切都被催促、被計算、被要求「更快更有效率」的時代,這種把當下過好的能力,反而成了一種很奢侈的自由。 不完美的完美 離開橫青商行時,天色已經暗了。巷弄裡的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線打在那塊一百多年的「全茂商行」招牌上,也打在櫥窗裡那隻怪獸的背影上。突然想起唐珣說的那句話:「不要想太多。」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我們總是被教導要未雨綢繆,要規劃人生,要追求卓越。但這兩位在金門巷弄裡的年輕人,用他們的方式告訴我們: 你不必那麼完美,但要對日子有感。你可以接受老屋的斑駁,卻不容許生活的將就。你可以讓怪獸與祖先同框,讓荒誕與傳統在同一束光裡和平共處。你可以用當季的食材,把一鍋乾咖哩煮得乾淨、踏實、毫不敷衍。你也可以對未來保持鬆動||不急著定義,不急著抵達。只要此刻,你是專注的、坦誠的,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什麼、在乎什麼||那就已經足夠。 橫青商行,這家由唐珣與王丞瀞共同打造的店,就像他們的人一樣。有點個性,有點堅持,不按牌理出牌,但卻充滿了最真實的人味。 如果你也厭倦了那些精緻卻冰冷的網美店,不妨來這裡坐坐。但在進來之前,請先做好心理準備:這裡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兩顆不願被定義的老靈魂,還有一鍋隨季節滾動、用心熬煮的熱咖哩。在這條橫街上,唐珣與王丞瀞,正用他們的方式,修補著時間的碎片,並溫柔地接住每一個迷路至此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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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岱:將傳統金門草本,融入現代生活美學
太武山的風,從來不只是涼。它帶著海霧的濕與鹽分的黏,繞過紅土與礦物質,最後落在人的筋骨上|落在肩頸的緊、腰背的硬、以及一整天忙完後的疲憊。金門人很早就習慣這樣的提醒:痠痛未必是病,有時只是生活在敲門。於是你會在許多家庭裡看見一種不張揚的照顧方式:熱一壺水、泡一杯茶、抹一點一條根、按一按筋骨,讓自己鬆一口氣,像把身體重新歸位,也像把人從日常的拉扯中輕輕接住。而一條根,正是這座島嶼生活裡最溫柔也最有韌性的背景音。走出金門之後,一條根偶爾出現在行李箱裡、偶爾停在抽屜裡;人們對它的記憶多半濃烈,濃烈到把它固定成某種距離感|刺鼻、厚重、老派,像是只能屬於過去時代的產物。也因此,金太武一條根透過一次次重塑,讓人第一次理解「原來一條根可以是現代的、舒服的、甚至帶點美感」,可以自然優雅地待在生活裡,不需要被藏起來。這份改觀不是偶然,它的背後是第一代的身體記憶與第二代的重新翻譯-把土地的草本放回日常,把傳統的溫柔帶進現代的生活。 回到金門風土:痠痛是日常,一條根是安撫 要理解一條根的價值,得回到金門這座島。海風吹過紅土與礦物質,再吹向人的筋骨;潮濕、鹽霧、勞動,使痠痛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過去工具不足、人們倚賴土地,一條根便是島民用來對抗身體負重的方式:泡茶、製酒、驅濕、放鬆。它不是醫藥上「立刻見效」的宣告,更像貼近日常的「安撫」一種從土地走進身體的舒緩,一種在海島氣候裡自然生長出的療癒文化。玉岱談起一條根時,總先談時間與脈絡:一條根並非近代才出現的新潮品,早在三、四百年前,從鄭成功時代一路走到今天,它的主要使用方式就是「煮茶、製酒,用喝的」。那時並沒有噴劑、貼布的技術,人們只是用最樸素的方式把草本放進生活,慢慢照顧身體。也因為這份長久,風土就顯得重要:金門的環境讓一條根更粗壯、更扎實,養分表現更突出;然而金門的農業結構與產量稀少,也使得原料更顯珍貴,政府因此透過契作制度維持品質與來源,能取得契作收購證明的品牌數量有限。對金太武而言,談「金門」並不是用地名加分,而是回到一個最根本的事實:真正好的原料有它的條件,真正好的草本也有它的性格,能在不喧嘩的狀態下讓人放鬆。當你從金門的風、土、濕、鹽霧重新理解一條根,你就會明白,它從來不只是商品名稱,而是一種島嶼生活長出來的照顧方式。 太武山的一杯藥酒|品牌的源頭是一段身體記憶 金太武一條根的起點,不在市場,而在身體。多年以前,創始人住在太武山,海風與濕氣讓習武舊傷反覆作痛。某天長輩遞給他一杯一條根藥酒||那種舒緩慢慢滲入,不像化學藥膏帶著刺激的「立刻」,更像讓身體被重新安放。那一刻他記住的,不只是「有效」,而是一種很難被量化的感覺:你終於可以把緊繃放下,把自己放回舒服的位置。這份感覺後來成為品牌的核心語氣:金太武一條根並不追求把草本說得很神,而是希望大家感受到這份溫柔。品牌以「金太武」為名,把「金」門與「太武」山兩個座標刻進品牌裡||提醒自己與每一位使用者,一條根的價值來自土地與生活,而不是靠行銷堆出來的想像。當外界仍習慣把一條根當作伴手禮時,金太武反而像在做一件更慢的事:那就是把「照顧身體」重新寫成日常語言。因為真正有溫度的品牌,是最懂得把生活經驗保留下來傳承、並讓它在不同世代之間繼續發生作用。金太武的故事不只是「產品誕生」,而是「經驗延續」:那杯藥酒裡的緩與輕,後來被翻譯成更多形式;那份被安放的感覺,後來成為許多人理解一條根的第一道入口。 從小耳濡目染:放學不是回家玩,是到店裡、到田裡 談到「接班」,他說得更像一個金門孩子會有的日常:從小耳濡目染。別人放學回家玩,他的放學常常是另一種「回家」|回店裡幫忙、回到倉庫搬貨、回到家裡聽長輩聊草本的氣味與配方。甚至更早的記憶,是跟著父親下田耕作。對許多人而言,一條根是包裝上的名字;對他而言,一條根是土裡的觸感|手碰到泥土的溫度、風吹過田埂的濕度、蹲下去拔草時膝蓋的酸、汗滴在紅土上那種帶鹹的味道。那些都不是「品牌故事」才需要的情節,而是他的童年本來就有的背景。也因為親身經歷,他很早就知道「原料」不是一句話:因為它有產季、地力、管理方式,也有一段需要等待的時間。草本不是工廠流水線,急不得;而品質更不是靠一張嘴能保證,它是你願不願意花時間把土地顧好、把人顧好、把每一次生產與採收顧好的結果。這份理解,讓他後來面對市場各種聲音時,站得更穩,他不急著辯解,也不急著比較,他更在意的是:如果你真的走進田裡、走進原料的生成過程,你就會明白「舒服」不是靠刺激堆出來的。也因此,玉岱對「傳統」始終抱著敬意。傳統不是被供在櫃子裡的古董,而是一套專屬金門的生活方法,「以前哪有什麼噴劑,一條根都是拿來煮茶、製酒,用喝的。」幾百年來,一條根就以最貼近日常的方式存在著|不喧嘩、不炫耀,只在你需要的時候,讓你鬆一口氣。長大後的他才更清楚:自己要承接的不是一個商品,而是一種把土地放進身體,療癒自己的照顧方式。 持續推廣在地好東西:讓傳統跨越世代同頻 當第二代傳人陳玉岱走進品牌經營,他看見的危機並不戲劇化,卻很真實:市場上關於「金門」的想像太多,關於「一條根」的理解卻太少;人們對它的印象停留在濃烈的味道與老派的包裝,於是年輕世代不願靠近,甚至難以想像它能融入日常;劑型單一、用法侷限,也無法應付今天多元的生活情境。更深層的問題,是一條根逐漸被邊緣化成「遊客買回家的紀念品」:當它只剩下被想起的時候才會出現,文化就很容易在下一個世代缺席。陳玉岱因此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如果這一代不做,金門一條根不但會被誤會,也會被遺忘。只是他口中的「年輕化」並不是討好某個年齡,而是避免斷層:他說得很直白,品牌必須持續和新的世代說話,才能永續發展;就像許多經典品牌會把訊息傳遞給更年輕的人,不是因為他們立刻會買,而是因為等到他們進入有需求的年紀時,品牌早已在記憶裡。金太武這幾年努力後,客群從過去較偏長輩,逐步擴展到更廣的年齡帶;但最難的從來不是「把年輕人拉進來」,而是同時「讓原本信任你的人仍然覺得你熟悉」。他仍然在尋覓這兩者之間的最大交集:既保有草本的本質與文化,又用更符合現代的語言、節奏與美感去呈現。這份拿捏其實很像二代的日常:既要做出新的樣子,又要確保金太武仍然是來自金門的一條根。 好的產品會自己說話:從客人回饋長出來的創新路徑 談到轉型,陳玉岱總會談到|「產品本身」。他說行銷與營運固然重要,但那更像錦上添花;真正能讓品牌走遠的,是你端出來的產品是否經得起日常反覆使用。「好的產品會自己說話。」因為它背後代表一種方法論,當你願意把注意力放回使用者,你就不需要靠誇張的宣告取勝。也因此,金太武許多產品的誕生,並不是在會議室裡憑空想像,而是從客人的困擾與回饋催生出來的。有人想要按摩的使用體驗,卻不想手沾黏、還要洗手,於是滾珠出現;有人希望在辦公室使用、在旅行途中使用、在運動後使用,於是貼布、膏、霜、噴劑被重新設計成不同節奏的解方。這種做法看似務實,卻其實很有溫度,因為它承認每個產品都應該從「被使用」出發,而不是從「被想像」出發。更重要的是,他們很重視客人的隱性需求:不只解決「我痛」,也解決「我不想在公共場合弄得很狼狽」「我想要更乾淨、舒服、快速的使用方式」。當品牌把這些細節放在心上,產品就不只是「緩解不舒服」,而是在日常中扮演「放鬆身體」的角色|久坐的肩頸、跑步後的小腿、長程交通後緊繃的腰背、夜晚需要沈靜下來的肌肉,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這也是為什麼金太武能讓許多人第一次覺得:金門一條根也能如此療癒。 真正來自小島金門的堅持 當市場談論「金門一條根」時,最容易發生的不是爭辯,而是混淆:地名是大家共有的語言,植物名也是大家都能使用的稱呼,於是人們常常把「名字」當成「品質」。玉岱面對這件事並不激烈,他選擇更藝術也更務實的方式:把事情說清楚,讓理解回到人的手上。他說「信任這件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是真的」,這句話在他口中不是宣示,而像是自我要求。真正的信任不是靠聲量建立,而是靠一致、靠透明、靠時間。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讓消費者知道一條根的差異如何形成:一條根不是只有金門能種,但金門風土讓它的養分表現更突出,因此大家才格外指名;而產量稀少與制度管理,也使得原料更珍貴,真正能把來源與品質穩定掌握的品牌,需要更長期的投入。這樣的表述不指向任何對立,而是把焦點放回「理解」當消費者更了解產地、制度與品牌的用心,選擇就會更接近自己真正需要的感受。也因此,金太武做的不只是銷售,而是一種教育式的溝通:讓人明白一條根不是某種單一、粗糙的刻板印象,而是可以有品牌、有工藝、有選擇,也可以因為用心而呈現出更溫柔、更乾淨的質地。陳玉岱說得很清楚:他希望未來大家記得的是「金太武一條根」,而不只是泛稱的「金門一條根」;因為唯有當品牌被記住,信任才能累積,文化才能走得更遠。這句話聽起來像願景,實際上更像一種責任:他要替一條根守住一個值得被相信的名字,讓土地的好被看見,也讓人能把「真的舒服」帶回自己的生活。 把金門一條根帶入新的百年:300多個通路背後的信任證明 從金門一間小店走到今天三百多個通路,外界容易把它看作商業版圖,但他更願意把它理解為「文化重新進入生活」的證明:跑者把貼布放進運動包裡,上班族在電腦前用滾珠讓脖子鬆開,旅人從長程交通中醒來拿出噴劑讓緊繃的腰背放鬆。那些畫面不宏大,卻很動人,因為它們代表一條根不再只是「被想起」才會出現的紀念品,而是生活中「一直都在」的日用品。更有意思的是,這份需求並不只存在於華人世界。因為用心做一份從需求出發的產品,療癒、天然、放鬆,跨越國界收服了許多外國朋友的心,發揚這份來自金門的溫柔。用一句話收束金太武的路:他們走的不是緬懷傳統的舊路,而是把金門一條根帶入新的百年;讓一條根不再只是金門的老草本,而是一種新的現代生活風格,一種享受放鬆的方式。陳玉岱常掛在心上的,還有「好永遠還可以更好」與「持續進步」||因為他相信,真正能留下來的品牌是願意在每一次回饋、每一次嘗試、每一次微小改善裡,把自己做得更穩、更真、更接近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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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設計讓世界看見金門青年扎根北山 「洋樓拾憶工作室」以行動活化百年洋樓
在金門這座島嶼上,歷史並不只存在於博物館或紀念碑之中,而是以更貼近日常的形式,散落在聚落之間、巷弄之中。其中,最能體現金門獨特僑鄉文化樣貌的,莫過於遍布各地的百年洋樓。這些建築多由早年遠赴東南亞經商的金門人返鄉所建,將南洋殖民風格的立面特色、裝飾細節與金門原有的閩式建築相互融合,形成台灣本島罕見、帶有強烈跨文化痕跡的建築形式。洋樓不只是建築,更是一段段返鄉記憶的具體化身,它們記錄了家族的遷徙與落腳、島嶼與南洋喬遷的痕跡與連結,也承載著金門在戰地年代所留下的歷史足跡。 然而,隨著時代推移,這些建築多半逐漸退出生活舞台,成為只能遠觀、卻難以親近的文化景觀。長年以來,洋樓多以靜置姿態存在,靜靜承受風霜與世代更迭,在「被看見」與「被遺忘」之間,形成一種微妙而矛盾的狀態。 近年來,政府與民間開始意識到金門洋樓的文化價值,逐步推動修復與保存工程,試圖為這些建築延續生命。然而現實條件卻往往十分複雜,產權歸屬不明、修復經費高昂、歷史資料缺乏等問題,使部分洋樓即便被列為文化資產,仍難以實際動工修復,甚至只能任由建築持續老化、崩損。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北山聚落悄然出現一股不同於既有保存模式的新力量||由青年設計師組成的「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嘗試以設計與行動介入,為洋樓文化開啟另一種被理解、被參與的可能。 「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的兩位創辦人蔡善昀與邱瑾蘭,並非金門在地子弟,卻在一次偶然的打工換宿經驗後,與金門建立起深厚而持久的連結。從最初的短暫停留,到後來選擇長期駐地,他們將一件學生時期的畢業製作,逐步發展為可持續運作的文化行動,期望透過設計,為地方注入新的文化動能。 打工換宿開啟契機-深入調查金門聚落 邱瑾蘭第一次踏上金門,是因為一段看似單純的打工換宿經驗。當時,他只是抱著「換個環境生活看看」的心情,來到位於金寧鄉的北山古洋樓。對於金門的理解,僅停留在戰地印象與觀光景點的模糊想像之中。真正住進聚落、進入建築生活後,他才逐漸意識到,金門所承載的文化層次遠比想像中更加豐富。 在北山聚落的日常生活裡,他開始留意洋樓的立面細節、防盜工法與空間配置,也從與居民的對話中,聽出一段段與建築緊密相連的家族興落故事。這些經驗讓他逐漸整理出一個輪廓||金門洋樓並非單純的「異國風格建築」,反而是一種因應歷史條件而自然生成的文化結果。早年,許多金門人遠赴東南亞經商,長時間旅居異地,返鄉後將所見所聞轉化為具體的建築語言,與原有的閩式建築結構相互融合,形成一種帶有混血特質的建築形式。 多數洋樓興建於1920年前後,距今已超過一百年。歷經戰爭、政權轉換與人口流動,許多建築出現結構老化、牆體崩損、使用機能不足等問題。即便近年金門縣政府逐漸重視洋樓保存,投入修復資源,但仍受限於產權複雜、修復成本高昂與歷史資料不足等現實條件,使部分洋樓難以進行實質修復,只能在時間中逐漸消耗。 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邱瑾蘭開始思考:若建築終有一天無法完整保存,是否能先透過設計,留下它們曾經存在的證據?是否能在被動等待政府修復行動之餘,找到另一種保存文化的方法?他希望透過挑選具代表性的洋樓,將其外觀語彙、空間形式與背後的僑鄉故事加以整理、記錄與轉譯,讓洋樓不再只是專屬於研究者或在地居民的記憶,而能被更多人理解。 返校後,他將這段經驗分享給同為商業設計系的五位同學||吳俊穎、蔡善昀、劉昉欣、姚沛妤、劉書綾。經過多次討論與研究,團隊逐漸確立方向,決定以金門洋樓作為大學畢業製作的核心主題,並以實地田野調查作為創作基礎。六人再次前往金門,深入各個聚落,進行建築記錄、影像拍攝與居民訪談,逐步建構出洋樓的建築脈絡與文化背景,也讓作品建立在扎實的研究基礎之上。 《人去樓空|洋樓拾憶》:以紙本建立可閱讀的金門洋樓資料庫 最終歷時一年完成的主體作品《人去樓空|洋樓拾憶》,以佛經折裝形式呈現。書籍最大的特色,在於可供閱者進行雙面閱讀。正面透過紙張結構,立體重現金門最具代表性的「黃輝煌洋樓」與「得月樓」,細緻呈現其立面構成與防盜工法,讓讀者在翻閱之間,得以直觀理解洋樓兼具美感與實用性的建築智慧;背面則以圖鑑形式繪製三十餘棟特色洋樓,依建築風格與興建年代分類,並附上各棟建築的背景脈絡與歷史說明。整體作品形式介於立體書與小型展品之間,除完整呈現洋樓的建築特色外,也讓閱者能透過簡單翻閱的方式,初步認識金門僑鄉文化的形成與演變。 作品推出並獲得眾多好評後,團隊也在回饋與討論中逐漸意識到,仍有許多無法僅透過立體書完整承載的文化故事與時代脈絡,需要藉由更多元的形式進行補充與延伸。因此,團隊進一步發展不同載體,嘗試讓文化以更貼近日常的方式被理解與傳遞: 首先,延續金門過去因戰亂而形成的「寄信報平安」習慣,將洋樓的建築細節轉化為立體卡片,使寄送書信的行為本身成為文化傳遞的一環,讓閱者得以將金門的建築特色與情感一同寄出;此外,針對當前洋樓因產權複雜、修繕費用高昂等問題,導致建築逐漸傾頹、拆除甚至消失的現況,團隊設計出「洋樓剪影蠟燭」,透過蠟燭燃燒後逐步融化的過程,隱喻傳統建築在時間與現實條件下快速流失的狀態,藉此引發使用者對文化消逝議題的思考;在影像方面,團隊亦耗時製作一部畫面唯美的金門前導影片,希望讓更多臺灣本島民眾重新看見金門的風景與建築價值,並進一步拍攝八部主題影片,內容涵蓋洋樓的起源、當前面臨的困境,以及對未來保存與轉化的想像。最終,團隊以多媒體NFC 故事鑰匙圈的形式,將九部影片整合為可隨身攜帶的文化媒介。 團隊最大的期望,是讓文化得以被轉譯,並自然地進入日常生活之中,透過這些看似微小卻持續的行動,逐步喚起臺灣本島對金門洋樓文化的關注與重視。 作品推出後,於國內外皆獲得高度肯定,包括德國紅點Red Dot品牌與視覺傳達設計大獎Winner、德國iF設計獎決選入圍、DNA巴黎設計大獎Winner、K-Design Gold Winner、CA美國傳達藝術獎Award of Excellence、C2A美國創意傳達獎 Best of the Best、International Design Awards(IDA)Print/Book類別銀獎、全國金點新秀設計特別贊助獎、A+文化資產創意獎視覺傳達學生組銀獎、放視大賞視覺傳達類入圍、臺灣金星獎視覺傳達入圍、桃園設計獎銀獎、台北設計獎優選、DBA設計新商業大賞潛力新銳獎等十餘項獎項,且仍持續增加中。在獲得各項設計獎項肯定的同時,也使金門洋樓文化得以透過設計語言,被更多國際視角所看見與理解。 青年決定留下 成立「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 畢業之後,六人團隊各自走向不同人生階段,有人繼續升學,有人出國加以深造,也有人返回本島並投入設計相關產業。然而,對邱瑾蘭與蔡善昀而言,《人去樓空|洋樓拾憶》這項企劃並不應該隨著畢業而直接畫下句點,兩人在多次返訪金門、與在地居民長時間相處後,逐漸意識到:若這項創作僅停留在展覽與得獎層面,洋樓文化仍可能回到被觀看卻未被真正理解的狀態。於是,他們做出一個不容易的決定||選擇留下。 在古洋樓有限公司的協助與支持下,兩人於北山古洋樓成立「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正式進駐聚落,以長期駐地的方式延續洋樓文化推廣工作。蔡善昀與邱瑾蘭表示,成立工作室除了是完成長期的創業夢想,也是一種將設計實踐落實於地方的生活選擇。從最初的畢業製作到實際駐地經營,角色的轉換意味著必須面對現實層面的挑戰,包括空間維護、活動規劃、經費來源與地方溝通等,這些皆非在校期間能習得的課題。 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設計不再只是作品本身,而成為一種長伴地方的工作方法。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的成立,象徵著創作從「完成」轉向「持續進行」,也讓原本屬於學生階段的設計概念,逐步轉化為可長期運作的在地文化行動。 北山古洋樓成為文化據點 以設計與行動串起地方連結 位於金寧鄉的北山古洋樓,過去是極具代表性的聚落建築之一,其佈滿彈孔的外牆與戰地歷史背景,使其成為許多遊客必訪的拍照景點。然而,長時間以來,大眾多半只能在建築外圍停留,透過解說碑認識洋樓的歷史,卻難以真正進入空間、理解建築與生活之間的關係。由於其同時作為民宿使用,內部空間也未能對外全面開放,使洋樓的文化內涵長期停留在表層被觀看的狀態。 隨著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進駐,北山古洋樓的角色開始出現轉變。兩位創辦人透過重新規劃導覽動線、設計定時開放的參觀時段,以及策劃展覽與體驗活動,使這座建築逐漸成為一個「可進入、可停留、可互動」的文化場域,旅客能在導覽過程中理解洋樓的建築工法、空間配置與背後的家族故事。 與水頭花磚民宿跨域合作:以味覺打造可帶走的「花磚記憶」 在推廣洋樓文化的過程中,洋樓拾憶團隊持續思考文化如何能被更自然地帶離金門、進入日常生活。其中,「是否能讓文化被品嘗?」成為一個重要的提問。這樣的思考,促成了與水頭古洋樓花磚民宿的跨域合作,也誕生了後來深受旅客喜愛的花磚巧克力。 邱瑾蘭回憶,當腦袋第一次跳出「是否能以味覺傳遞花磚之美」的想法時,便立即意識到,這將是一次寶貴的、跳脫視覺框架的文化轉譯嘗試。在反覆討論後,兩人選擇以巧克力作為媒介,並跨域邀請食品專家共同研發。選用台灣可可,並加入擁有萃取專利的銀耳精華,期望在保留天然風味的同時,呈現細膩且層次分明的口感。巧克力表面以模具壓印出花磚紋樣,使食用過程成為一場由視覺、觸覺延伸至味覺的文化體驗。這款花磚巧克力推出後,大家意識到這便是讓文化進入生活、進入記憶的最佳具體實踐。 立體書已於去年12月底展開募資 期望讓更多人認識金門 工作室表示《人去樓空|洋樓拾憶》不只是位於討論階段,是進行正式出版的規劃,已於去年12月底展開募資。除將手作的立體書開始進行量產外,更希望透過完整出版,讓國內外讀者都能透過作品理解金門洋樓的建築特色與文化背景。「我們希望讓沒有到過金門的人,也能透過翻頁看見洋樓的故事。」蔡善昀表示。 《人去樓空|洋樓拾憶》對這兩位創辦人而言是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是與團隊一同發揮的極自豪設計作品,更是連結金門與世界的文化橋梁。 「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的誕生,始於一次打工換宿的偶然,卻在長時間的實踐中,逐步發展為一項具有深度與持續性的文化行動。從一群學生敢想、敢做的畢業製作出發,團隊以田野調查為基礎,透過設計轉譯建築記憶,並進一步將創作延伸至地方經營與跨域合作,真正做到永續創作與在地文化融合。 在金門這座歷史層層堆疊的島嶼上,洋樓拾憶選擇以穩定而務實的步伐前行,不急於追求短期成果,透過慢慢探索,一次次活動、一件件作品,讓文化逐漸被理解、被參與。 「老師總教我們說,設計不只是表現形式,是一種與地方建立長期關係的方式!」 隨著立體書出版計畫與更多合作的展開,洋樓拾憶的行動仍在持續擴展。這段從校園走向地方的旅程,也為青年如何以專業回應地方議題,提供了一個具體而可參照的實踐範例。金門的建築與記憶,正透過這樣的行動,被重新看見,也被重新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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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厚裡的歸鄉路:林宥萱與「沐珈啡」的烈嶼創生記
在烈嶼東林的一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定義的香氣。那不是單純的深焙咖啡焦香,也不是傳統金門高粱酒那種直衝腦門的嗆辣,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水火交融後的溫潤醇厚。 這是林宥萱與團隊耗費多年研發的成果。她們大膽地將象徵金門戰地剛烈氣質的58度高粱酒,與優雅的阿拉比卡咖啡豆進行了一場「風味聯姻」。透過繁複的浸泡與中深烘焙工藝,酒精在烈火中揮發殆盡,只留下了穀物的甜感與榛果的尾韻。這杯沒有酒精、卻醉人的咖啡,正是「沐珈啡」(Mu Coffee)的靈魂縮影。這份努力在2025年迎來了輝煌的里程碑:在由東京旅遊資訊中心舉辦的「2025日本國際觀光商品競賽」(Japan International Tourism Commodity Design Competition)中,林宥萱以品牌「沐樂 MULOVE」(沐樂製所)的名義參賽,憑藉著深厚的研發實力,一舉拿下2面金牌,讓金門的特色產品在東京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然而,要釀造出這份獨特的風味,身為闆娘兼研發總監的林宥萱,走過的路卻比一杯濃縮咖啡更加深沉,回甘之前,先是漫長的苦澀。 被法規與人情擋在門外的候鳥 時光倒流幾年,當林宥萱拖著行李箱回到小金門時,腦中描繪的其實不是咖啡館,而是一間能讓旅人安頓身心的民宿。 對於許多金門返鄉青年(返青)來說,回家的路並不如想像中平坦,往往第一步就踢到了鐵板。當年,懷抱熱血的她,希望能將在台灣本島汲取的養分帶回烈嶼,但現實的法規像是一道冰冷的牆||「蓋農舍民宿需要兩年的實際耕種經驗」。這條硬性的法規規定,讓她的民宿夢被迫按下了暫停鍵。「我們不知道說回來開民宿有這些門檻,以為回來就能做。」林宥萱回憶道,眼神中閃過一絲當年的無奈,「發現不能馬上幹,我們只能轉念,那就先開個店吧!既然人都回來了,總不能就這樣停著。」於是,「沐珈啡」的雛形在腦海中誕生。她想找一個熱鬧的地方,一個能讓咖啡香氣流動、先打出知名度的地方。但創業初期的挑戰接踵而來,最讓她感到挫折的,竟是來自家鄉的「排外感」。 「剛返鄉的時候,才發現其實金門的人際網絡很緊密,甚至對陌生面孔有些排外。」林宥萱苦笑著說。在烈嶼這個以宗族與熟人社會為基礎的地方,信任是需要時間發酵的。「如果不是後來大家知道我是誰家的女兒、確認我是真正的金門子弟,其實很難得到支持。光是找店面,我們就找了半年多。」 半年的尋尋覓覓,無數次的碰壁與冷眼,並沒有澆熄她的熱情,反而讓她更渴望證明:年輕人回來,不是為了養老,而是為了創造新的可能。最終,她在東林找到了落腳處。這間店,成為了她與這座島嶼重新對話的起點。 味蕾的煉金術||東京雙金牌的榮耀 如果說「堅持」是林宥萱的創業基石,那麼「技術本位的創新」就是沐珈啡能在市場站穩腳跟的關鍵。在沐珈啡的菜單上,你看不到隨波逐流的網美飲料,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金門DNA」。 「很多人想到高粱酒,第一印象就是『嗆』、『辣』,那是屬於長輩拚酒的記憶,不是年輕人喜歡的優雅。」林宥萱說道。她想做一件事:將金門的豪邁,轉化為世界的溫柔。這項實驗始於一次與巧克力的意外邂逅,後來在 SBIR(小型企業創新研發計畫)的支持下,她開始研發高粱相關產品。 此次在東京奪下金牌的兩款產品,正是她對這項理念的極致演繹: 金牌一:花開焦糖醬 「坊間很多高粱甜點,做法就是做好了直接加入高粱酒,吃起來酒氣衝天,一點都不融合。」林宥萱搖搖頭。她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透過手工打發,並在手工熬煮的焦糖醬中讓酒精完全揮發,只留下高粱獨特的糧香與甘甜。這款醬料以「花開」為視覺與風味靈感,其細緻的風味與包裝美學,獲得了日本評審的高度肯定。 金牌二:沐樂 MULOVE 高粱濾掛咖啡 拿起一包「沐樂 MULOVE」,這不僅是風味創新,更是一場精密的分子結構工程。林宥萱帶領團隊,嚴選100% 阿拉比卡咖啡生豆。關鍵在於烘焙前的「浸泡」工序。她們不惜成本,將生豆浸泡於精準調配、完美稀釋比例的金門高粱酒中。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必須讓高粱獨有的穀物香氣,緩慢滲透、直至鎖入每一顆咖啡豆的細胞結構之中。 接著,是考驗烘豆師功力的「中深焙」階段。「我們採用中深焙手法,完整保留咖啡本體的醇厚口感,同時引導出細緻的榛果調性與高粱酒香氣。」林宥萱解釋,經由高溫烘焙的洗禮,酒精已完全揮發,這一點至關重要。這意味著,即便是對酒精過敏、或是注重健康的消費者,也能安心品嚐。 「沐樂 MULOVE 希望透過一杯咖啡,讓世界在無酒精的狀態下,品味屬於金門的土地香氣與生活美學。」這是林宥萱的野心,也是她成功將傳統文化轉譯為國際時尚伴手禮的證明。 除了咖啡,店內另一項招牌「金門奶茶」也是一絕。茶香、奶香、咖啡香與高粱糖漿在杯中形成美麗的漸層,這不僅是視覺的享受,更是她對「調和」二字的極致演繹。 阿嬤的念想||一碗蚵乾飯的溫柔 在沐珈啡,除了前衛的高粱創新,還藏著一道極其傳統、極其私密的料理||那是一份對親人的思念,也是許多遊客意想不到的「限量私房菜單」。 「設計菜單時,我放進了一道特色餐,那是留給我阿嬤的念想,也是我最喜歡吃的一道菜。」提到這裡,林宥萱的聲音變得柔軟。 在她決定返鄉創業的過程中,最疼愛她的阿嬤在台灣過世了。阿嬤來不及看到孫女在故鄉扎根的模樣,這成為林宥萱心中最大的遺憾。為了紀念阿嬤,她將阿嬤生前最拿手的金門古早味||「蚵乾飯」(歐華幫),復刻進了菜單。 這道料理極其費工:選用金門在地日曬蚵乾,加入多種海味炒醬爆香,最後將飯慢慢蒸熟。米飯吸飽了蚵乾的鹹鮮與海味精華,每一口都是童年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深情。 這道料理的存在,讓沐珈啡不再只是一間西式咖啡廳,它成了一個時光膠囊。遊客在這裡喝著高粱咖啡(現代),吃著阿嬤的蚵乾飯(傳統),在味蕾的跳躍中,讀懂了金門這座島嶼的新舊交融。這也是林宥萱想傳達的:創新不代表遺忘,而是為了讓傳統走得更遠。 落番的迴響||從餐桌到市集的文化復興 林宥萱的視野,從未侷限於那間小小的店面。她知道,要讓烈嶼活起來,不能只靠一杯咖啡,必須挖掘出更深層的文化底蘊。 於是,「落番宴」誕生了。 「落番」,是金門人共同的歷史記憶。早年金門土地貧瘠,無數先輩為了生存,別過父母妻兒,搭船前往南洋(東南亞)打拚。這段血淚史,造就了金門獨特的僑鄉文化。但對於遊客來說,這些歷史往往只是博物館裡的冷硬文字。林宥萱與合作夥伴謝東霖,決定用「吃」來講故事。 她們深入烈嶼東坑社區,與當地的長輩合作,策畫了這場沉浸式的「落番宴」。這不是普通的辦桌,而是一場味覺的劇場。 「我們將南洋的香料,結合金門的食材。」林宥萱描述著宴席的細節。例如,運用南洋帶回的咖哩、胡椒、肉骨茶藥材,去烹調金門的芋頭、海鮮與豬肉。每一道菜,都對應著一段歷史:從離鄉背井的辛酸、異地碼頭做苦力時喝肉骨茶補身的奮鬥,到最後衣錦還鄉、端上華麗封肉祭祖的榮耀。在用餐過程中,她們會化身為「說菜人」,講述著那些關於離別、思念與歸來的家族故事。遊客吃的不再只是料理,而是金門百年的流動史。 除了落番宴,她還積極推動「落番市集」。這是一個專屬於青年的舞台。林宥萱深知返鄉創業的孤獨,她不希望學弟妹們重蹈她當年「找不到店面」、「不知道怎麼登記」的覆轍。「我希望把返鄉青年串在一起。」她說,「我們這群在台灣待過、甚至有國外經驗的年輕人,擁有不同的國際視野。當我們聚在一起,就能產生不一樣的火花。」 落番市集匯聚了島上的文創品牌、手作甜點、特色小吃。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年輕人彈著吉他唱著島嶼的歌,可以看到海霓蜜坊、老村長、胡保洋行,以及烈嶼東坑社區的熱情參與,當然也可以看到沐珈啡的優雅。 更重要的是,這個市集成為了「返青」與「社區」的橋樑。「我們辦活動,一定會找社區的媽媽、長輩一起參與。」林宥萱強調。透過市集與活動,消弭了世代的隔閡,也讓「地方創生」不再是口號,而是真實的生活場景。 從七天的常客到東京的願景 創業的路上,有苦澀,自然也有回甘的時刻。林宥萱分享了一個讓她難忘的故事。在疫情剛解封那段時間,有一組客人,是三對退休的夫妻,他們來到烈嶼進行深度旅遊。他們在小金門住了七天,整整七天,不論晴雨,每天下午都準時出現在沐珈啡。「其中一位姊姊也是咖啡熱愛者。最後一天要離開時,他們特地跟我們道別。回到台灣後,這位姊姊還特地寄來她在台灣覺得不錯的咖啡豆與我們分享。」 那一刻,林宥萱知道自己做對了。她想要的,正是這種「像家一樣」的感覺。她不追求網美店的一次性打卡,她追求的是「想念」。「我希望客人離開時,帶走的不只是一張照片,而是一種『想念的味道』。為了這杯咖啡,為了這個甜點,他會願意再回來小金門。」 如今,她的目光望向了更遠的地方。「未來的一年,我們計畫跟老品牌聯名,甚至將產品推向國際。」這不是空口白話。手中的「沐樂 MULOVE 高粱濾掛咖啡」,就是她進軍國際的先鋒部隊。 這款產品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打破國界。2025年在東京獲得的兩面金牌,正是對她最大的肯定。她成功向東京國際市場展現了台灣地方品牌的創新實力。日本市場對於「職人精神」與「地方風土」有著極高的鑑賞力,而沐樂 MULOVE那種「精準比例浸泡」、「中深焙去醇化」的細膩工法,正是對接國際標準的最佳語言。同時,她也沒忘記深耕在地。她計畫與金門的老字號貢糖店合作,推出聯名禮盒套組,讓傳統茶點與現代高粱咖啡激盪出新的火花。 新時代的「落番」,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 一百年前,金門的港口擠滿了含淚告別的年輕人,他們以此為起點,「落番」南洋,只為了求一口飯吃;一百年後,林宥萱站在同樣的島嶼上,卻做著截然相反的事||她張開雙手,迎接那些疲憊的候鳥歸巢。 「沐珈啡」的存在,早已超越了一杯飲料的商業價值。它是烈嶼島上的一座燈塔,照亮了那些想回家、卻不敢回家的年輕人的路。透過「落番宴」與「落番市集」,林宥萱縫合了被海峽阻隔的時空,她告訴所有人:金門的傳統不是包袱,而是最珍貴的資產。 從阿嬤的蚵乾飯到東京的高粱濾掛咖啡,這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探索之路。林宥萱沒有選擇在舒適圈裡安穩度日,而是選擇在傳統與創新之間走鋼索。她成功了,因為她懂得尊重過去,更懂得如何用現代的語言,說好金門的故事。 曾經,這座島嶼是戰地,是前線,是離散的起點。如今,在林宥萱與夥伴們的努力下,這裡成為了創生的基地,是夢想的孵化場,是讓人想念的歸宿。 下一次,當你踏上烈嶼,走進那間充滿咖啡香的店裡,請記得:你喝下的每一口回甘,都是這位獲得國際金牌肯定的返鄉青年,替這座古老島嶼寫下的,最深情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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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力推手陳龍安:以「用心、用新」為金門種下永續文化森林
﹝採訪撰稿:方耀渝﹞ 從學術界頂尖的創造力教育權威,到金門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掌舵者,陳龍安教授將其深厚的教育理論轉化為實際的文化扎根行動。他以創新的思維和教學模式,把金門的歷史文化化為引人入勝的故事,讓這些歷史記憶超越昔日爭議,成為澆灌未來、滋養後代心靈的活水。陳教授的工作心法簡單而堅定:用心投入在地事務、用新方法激發創意與潛能,然後耐心等待感動發生。 意料之外的「追星現象」:一隻水獺,如何點燃全台校園的金門想像? 一隻身穿金門花帔、頭戴風獅爺帽的水獺「花帔阿獺」,正悄然在全台國中小學掀起一陣旋風。它所到之處,往往座無虛席。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隨著劇情起伏或笑或驚;劇終後,不少小朋友拉著父母的手,提出的不是買玩具,而是一個令人驚喜的請求:「我們可以去金門看看真的風獅爺和水獺嗎?」 這股從校園席捲至家庭的「金門文化熱」,背後推手,竟然是由一位鑽研「創造力」數十年的學者||陳龍安教授所領導的「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 這位從學術殿堂走入地方文化推廣的「轉化者」,以其獨特的教育哲學,將厚重的歷史塵埃轉化為孩子們好奇的養分,成功激發學子們對金門實地探索的渴望。他不追求短暫的絢爛,而是專注於種下一棵棵「慢熟的樹」,為金門的永續未來澆築一片創意森林的根基。 角色的溯源與轉化||從「終身學習者」到「創新實踐者」 我們常說「在哪個位置,想哪個高度的事」。對於陳龍安而言,位置的轉換||從大學教授、創造力教育權威,到執掌一個具特殊歷史意義的基金會||並未帶來角色的割裂,反而促成了一次深刻的「溯源」與「融合」。「對我而言,最重要的角色轉變,始終是回到一個最根本的身分||『終身學習者』,並進一步成為將所學回饋家鄉的『創新實踐者』。」陳龍安如此定義自己的轉身。 這個選擇有其清晰的軌跡。退休前,他已是國際知名的創造力教育專家,著作等身,理論體系完備。退休後,他應邀至世界各地巡迴講學,將「創造力」的種子四處播撒。然而,走遍千山萬水,內心最深的呼喚卻來自起點。「在這些交流中,我深刻體會到,我應該回到孕育我成長的家鄉||金門,將我累積的經驗與專業奉獻出來。」 於是,當他接掌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外人看到的或許是從「體制內」學界跨入「體制外」公益的跳躍;但他自己規劃的,卻是一條精密的「轉化」之路。他拒絕被單一標籤定義,無論是戰略設計師、倡議者或橋樑,都是他「轉化者」身分下的不同側面。 「我運用過去在教育領域的『戰略設計』能力,為基金會規劃長遠方向;同時也作為『倡議者』,呼籲社會重視文化扎根。最終目的,是將我在體制內(學術界)的專業知識,轉化為體制外(基金會與金門在地)能實際運作、產生影響的橋樑。」他將畢生所研的創造力理論,視為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論,等待在家鄉的土壤上進行一場最大膽、也最深情的實踐。這場實踐的核心目標,直指一個許多公共計畫難以企及的境界:避免「有活動,無積累」,要留下真正能生根發芽的資產。 何謂「留下來」的資產?||穿透熱鬧表象的永續投資 在活動滿天飛、追求即刻聲量的時代,「有活動,無積累」「太多活動,只留下照片,卻沒有留下能力。」成為許多公共與文化計畫的致命傷。陳龍安對此有高度警覺,他為基金會定下的基調,是從「一次性消費」轉向「永續性投資」。 「我們追求的『資產』,絕非辦完就散的短期活動,而是能真正『留下來』並持續發酵的影響力。」他斬釘截鐵地說。那麼,什麼才配稱為金門的永續資產?陳龍安描繪了一幅多層次的藍圖: 第一層,是「人」的資產||扎根下一代。「金門未來的希望在下一代。」基金會最核心的工作,是讓專業文化藝術工作者系統性地走進校園,進行長期性的藝文陶冶。這不僅是技藝傳承,更是品格與習慣的塑造,是為金門啟動一項「希望工程」。陳龍安曾應邀擔任中國中科院心理所超常兒童教育的顧問。他最深刻的人才培育理念是:「從生手到專家十年功。」所以基金會推動扎根教育十年計劃。 第二層,是「方法」的資產||可複製的3Q教育體系。陳龍安將學術精華凝煉成易懂可執行的「3Q」人才培養框架:IQ(智商)、EQ(情商)、CQ(創商)。更重要的是QQQ(堅韌永續)以及3Q(感謝感恩)。他目前擔任金門縣政府「扎根零歲」的總顧問,特別強調「扎根零歲」,從小培養孩子「好習慣、好品格、好創意」。這套方法論,讓基金會的工作超越了隨機性的活動,成為一套可檢驗、可擴散的教育模式。 第三層,是「時代洞察」的資產||在AI時代堅守人文價值。當全球焦慮於AI取代人力時,陳龍安看到的是基金會工作的深刻必要性。「AI擅長模仿、組合,但真正的原創性、藝術性的表達和突破性創新,仍然是人類的強項,尤其是人類特有的溫度感情人際互動更是AU無法取代的特質。」基金會透過美感教育、文學欣賞與創造力啟發,推動「有溫度會感動的創新服務」正是在捍衛和培養這些「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能力:提問的能力、審美的能力、情感共鳴的能力。這是在為未來社會儲備AI無法取代的核心競爭力。 第四層,是「網絡與認同」的資產||實體平台與情感連結。透過「胡璉學堂」等平台,基金會凝聚了在地藝文能量,點燃學子熱情,無形中編織了一張緊密的人才網絡,並強化著「我是金門人」的文化自豪感。 陳龍安犀利地比較:「熱鬧的活動追求『當下的璀璨』,是消耗性的;我們追求『永恆的價值』,是累積性的。」前者目標可能是短期的經濟效益與人潮,後者的目標則是長期的「扎根、傳承與育人」。這份清晰的區別,正是基金會所有戰略抉擇的出發點。 戰略槓桿的支點||為何是「花帔阿獺」? 去政治化、去爭議化,用故事、美感與角色,讓文化自然進入孩子心中 創意無窮資源有限,當被問及若以三年為期,必須集中火力打造一個標誌性範式時,陳龍安的選擇毫不猶豫:除了發揚胡璉援助清寒學生及鄉親的急難救助外「以『教育』為利基,結合『文化藝術』,進行深度『扎根』工作。」為他決策的首選。 這個選擇的背後,是對「戰略槓桿效應」的精密計算:教育是所有領域的基石,文化是金門的獨特靈魂,兩者結合的「扎根」工作,雖成效緩慢,卻能產生最深沉、最持久的影響力。它撬動的不僅是當下的知識傳遞,更是未來的產業創新、人才回流與地方認同。 「花帔阿獺」全省巡迴公益展演,正是這一戰略思維下最具膽識的實踐,也是陳龍安口中「近期最具挑戰性的決策」。 當時的抉擇充滿張力:選項一,深耕金門在地。優點是安全、省錢、易獲鄉親支持,但影響力終究局限於島內。選項二,冒險「走出去」,進行全台巡演。優點是能極大化影響力,將金門故事說給台灣下一代聽,但缺點是人力壓力、執行複雜、成敗難料。 檯面上的利弊一目了然,但陳龍安的「價值排序」給出了答案:基金會的最終目標不是守成,而是「發揮目標影響力」。他們選擇了第二條困難的路,因為他們預見的未來圖景,是「金門成為台灣文化藝術版圖中一個獨特且充滿活力的據點」。 這個決定,不僅需要戰略眼光,更需要一種將歷史「軟化」、「轉譯」的智慧。因為基金會名中的「胡璉」,是一個承載特定歷史記憶、可能引發複雜情感的符號。 陳龍安的處理方式展現了高度的分寸感:「我們的工作核心是『將胡璉精神發揚光大』,讓鄉親記得胡璉將軍對金門的建設與貢獻,而不是陷入無謂的歷史爭議。」他們巧妙地將焦點從具體的歷史評價,轉移到普世的「貢獻」與「精神」||對土地的熱愛、建設與守護。接著,運用「花帔阿獺」這個代表金門傳承極富創意的文化符號,讓基金會的名字以一種可愛、親民、無負擔的方式,走進全台校園。 結果證明,這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轉譯」。巡演不僅場場爆滿,更產生了驚人的「槓桿效應」:它意外成為最成功的「金門觀光大使」,激發了孩子們要求父母親探訪金門的渴望;它串聯了台灣本島與離島的情感,也強化了金門在地的驕傲感。陳龍安從中獲得的關鍵啟發是:「文化傳承與歷史對話,不一定要嚴肅刻板。運用『創意』與『美學』包裝,可以產生驚人的傳播力。」一個有溫度的IP,其力量遠勝千言萬語的宣講。這證明了,他選擇的「教育X文化藝術」的戰略支點,確實能撬動遠比想像中更豐碩的成果。 心法與篩選||「三新三動」與「不計較」的熱忱 橫跨教育、文化與地方創生,陳龍安有一套凝練而務實的「工作心法」,他稱之為「三新三動」:用心、用新、感動。 「『用心』是基礎,所有工作必須真誠地為鄉親服務;『用新』是方法,要不斷創新;最終目標是創造『有溫度』的服務,讓接收者能真正『感動』。」他解釋道。 這套心法並非空談,而是與一套系統化的流程結合:「合理合法有效突破」。基金會設計了結合COP(Care Of Person關注人)、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標準化)和SOE(Surprise Of Experiencer 驚豔感動)的工作模式。「合理合法」是必須堅守的底線,而「有效突破」則是追求的目標。 他舉了一個發放獎助學金的例子:他們絕不簡單匯款了事,而是舉辦隆重頒獎典禮,並為得獎學生及家長舉辦成功激勵講座,陳龍安認為「一句受用的話可以改變一生」。急難救助他會邀請鄉鎮里長、民意代表共同慰問,並準備縣長的伴手禮,讓受助者感受到來自整個社群的真誠關懷。這種將冰冷程序轉化為溫暖儀式的SOP,正是「三新三動」的完美體現。 對於許多公共計畫「計畫很豐滿,現實很無感」的困境,陳龍安一針見血地指出,癥結首先在於「設計思維」。「如果一開始的『設計思維』不夠周延或切合實際,後面的『執行韌性』只會帶來更多挫折。」基金會推動任何專案,都先進行充分的「設計思考」,例如思考如何讓孩子愛上金門文化,再以韌性克服執行困難,最後系統評估反饋,形成正向循環。 那麼,對於想投身這條艱難卻充滿意義之路的年輕人,這位資深「轉化者」最看重什麼?他的答案再次回歸「心」的層面。 他特別珍視那種「看似無用、卻至關重要」的特質:「用心」與「不計較」的熱忱。「地方創生往往經費有限,需要的是發自內心、願意多做一點、不計較個人得失的投入。」這種無法寫進履歷的柔軟特質,才是能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中堅持下去的燃料。 反之,那種令他謹慎的履歷,是過度強調個人績效、缺乏團隊協作經驗者。「如果一個人能力很強,但只在乎自己的表現,忽略了『人』與『社區』的連結,他的專業反而可能成為阻礙。」陳龍安尋找的,是能與鄉親站在一起的團隊,真心為地方著想的「夥伴」,而非孤高的「天才」。這也就是他常說的「英雄淡出團隊勝出。」慢熟的樹,才能長成森林談到未來,他的期待並不浮誇: 「希望有一天,人們說:胡璉基金會,為金門留下了一個可以走很久的基礎。」 他引用一句話作為總結: 「一顆種子,可以成就一片森林。」 在這個追求即時回饋的年代,陳龍安選擇了最慢、卻最深的路。他不製造煙火,而是默默種樹。 因為他知道|| 只有根扎得夠深,未來,才長得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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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成金:一位消防員廠長的陶瓷革命,讓六十二年老廠成為金門記憶的鑄造場
﹝採訪撰稿:方耀渝﹞ 從火場到窯場,不變的淬煉之心 在金門陶瓷廠那座歷經一甲子風霜的老建築裡,廠長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我本來是消防員出身,其實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是『在哪個位置』,而是『不管在哪個位置,都要盡力、要歷練』。」這句話,彷彿是他人生與事業的最佳註腳。從消防員到陶瓷廠長,從救火到燒窯,這位掌門人的職涯轉折如同陶瓷製程本身的隱喻||都需要經過烈火的考驗,才能成就堅實的質地。如今,他正面臨職業生涯中最關鍵的一場「淬火」:將有六十多年歷史的傳統陶瓷代工廠,轉型為金門第一家觀光工廠。這不僅是一場產業轉型,更是一場關於傳承與創新的寧靜革命。 土的呼喚||從公僕到掌門人 消防員的陶瓷緣分「我來陶瓷廠也是一個很奇特的經歷。」廠長回憶道。民國88年從警專畢業後,他在台北市消防局服務一年,89年8月回到金門消防局,一待就是十五、六年。「消防工作是上二休一,待在分隊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還多很多。」這份工作需要紀律、臨場反應和團隊合作,這些特質後來都成為他管理陶瓷廠的基礎。 「在每一個位置,我都告訴自己要把自己的角色做好,這才是最重要的。」這種無論身在何處都全力以赴的態度,成為他職業生涯的指南針。從消防員到公職人員,再到陶瓷廠,他完成了從救火到燒窯的獨特循環。 轉型的迫切呼喚 「為什麼會決定推動傳統生產轉型為觀光工廠?」這個問題的答案,關乎整個陶瓷廠的存續。「這幾年酒廠給我們的訂單一年比一年少。讓我們幫酒廠做代工,其實利潤已經很低了。」廠長直言不諱地道出困境。「用我們這邊的人工成本去算,工資比大陸高很多,跟大陸比起來,我們完全沒有價格上的競爭力,這是最大的問題。」 數字會說話。當他看到113年底、114年的預估訂單量明顯萎縮時,意識到轉型已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的必選題。「陶瓷廠已經走過62年的歷史,等於超過一個甲子,現在準備邁向第二個甲子。既然要走下去,就一定要轉型成觀光工廠。」這句話背後,是一個掌門人對歷史的敬畏與對未來的責任。 傳承中的創新哲學 談到陶瓷廠六十多年的歷史積澱,廠長有獨到的見解:「陶瓷廠已經經歷三代人,傳承怎麼做非常重要。但在傳承之下,有一件事是所有工廠、企業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也就是『創新』。」 他進一步闡釋:「如果只有傳承沒有創新,這條路走不長。市場會一直演變,未來的消費主力是年輕人,不是老人。老物件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吸引力不大,那要怎麼打開年輕族群的市場?」答案就在最近在金大圖書館舉辦的「青花瓷新想像」展覽中得到了完美體現||以傳統的青花瓷為基礎,保留瓶身上的紋飾與脈絡這些「傳承」的元素,同時加入新的創作想像,讓青花瓷展現出嶄新的面貌。 火的煉金||從工廠到景點把回憶帶回家的魔法 「你問到觀光工廠裡不能少的一個『鎮廠之寶』級體驗?我會選『自己灌酒、自己彩繪、自己帶走的客製酒瓶』。」廠長眼中閃著光說道。 這個創意來自他對旅遊本質的深刻理解:「很多人來金門,除了買現成特產,好像少一個『真的屬於自己、又能帶回家的東西』。」於是他設計了全新的體驗:遊客可以親自把金門高粱倒進瓶子裡,在瓶身上塗鴉創作,封好後直接帶回家。「我希望陶瓷廠可以變成一個地方:讓遊客不只是帶特產回家,而是把『回憶』帶回家。」這句話道出了觀光工廠的核心價值。市場的反應證明了這個方向的正確。消防主題酒瓶第一批生產1000支,一個星期就被訂購一空;老兵主題酒瓶上市一個多月就賣出1500瓶。這些數字背後,是消費者對「屬於自己的故事」的渴望。 從代工思維到市場思維的徹底轉變 「我覺得最大的不同,是思維要完全顛倒過來。」廠長一語道破轉型的本質。「以前的模式是:先把產品做出來,再來找市場。現在應該是:先去觀察市場、找出市場在哪裡、需求是什麼,再來設計產品。」 這種思維的轉變具體體現在產品策略上。他們不再被動接受訂單,而是主動開發以「職業」、「年齡族群」為主題的客製化酒瓶系列,讓每個消費者都能找到與自己相關的那一款。「我們不只是賣一個容器,而是在賣一段故事、一種身份認同。」這句話標誌著從製造業到文創產業的質變。 空間的魔法與技術的可視化 將一座老廠區轉變為觀光工廠,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空間規劃。「這裡的建築、設備其實都很老了,要怎麼重新規劃空間,讓工廠能繼續生產,又能兼具文化展示區、互動體驗與消費動線,是我們現在很重要的課題。」 他的解決方案是站在「遊客」的立場思考整個場域與動線,讓遊客能夠理解陶瓷製作的完整流程,「怎麼讓他們真的看得到、摸得到,而不是只在櫥窗外看成品?」在技術體驗方面,他們也做了巧妙的轉化。「燒窯是陶瓷裡最專業、最關鍵的一環,但要讓遊客真正『一起燒窯』,其實不容易。」為了解決這個難題,他們轉向「小型、好玩的窯體驗」,設計類似「樂燒」的玩法,讓遊客可以自己捏製小作品,用小窯低溫燒成帶回家。「這種做法不會取代正式生產用的大窯,但可以讓燒製這件事情變得『看得見、參與得到』。」這種專業技術的「可視化」與「體驗化」,正是觀光工廠的魅力所在。窯的經營||轉型陣痛與市場開拓。 最大的挑戰:人才轉型 「到目前為止,我認為最大的挑戰是『人才』||特別是從『生產思維』轉成『服務思維』這一塊。」廠長一語道破轉型過程中最艱難的部分。他分析道:「以前我們是代工廠,大家習慣在產線上照程序做,屬於比較被動的工作模式;現在要走觀光工廠,門市人員要懂得主動介紹,DIY老師要會帶活動、帶氣氛,還要想新的玩法,這種能力跟過去完全不一樣。」 這種轉變需要時間與耐心。「現在很多東西都還在『滾動式調整』,觀光工廠剛起步,很多細節還在磨合中。」他坦言曾經有遊客反映「消費氣氛很冷清」,而這正是他們正在努力改善的方向。 找到無可替代的市場定位 在競爭激烈的陶瓷市場中,金門陶瓷廠如何找到自己的立足點?廠長信心滿滿地指出兩大核心競爭力:「第一,我們是全國唯一、也可以說是兩岸唯一的『官窯』性質的陶瓷廠。第二,我們和金酒是『兄弟廠』,合作關係非常密切。」這兩個優勢確實難以複製。「現在你走進金酒看到的大多數酒瓶,其實都是我們陶瓷廠做的。」這句話背後是六十多年積累的技術底蘊與特殊地位。 跨界合作的創新藍圖 觀光工廠的未來,不僅在於內部轉型,更在於外部連結。「我們已經在與不同領域的設計師、藝術家合作。」廠長舉例說明:「例如我們與謝佳老師合作,他是做陶瓷火車頭非常有名的藝術家,也是工藝之家的理事長。」合作模式充分發揮各自優勢:由陶瓷廠負責生產火車頭的瓶身模型,再送給老師上他獨特的金屬釉,最後裝入金門高粱,變成兼具工藝與商品價值的作品。「未來我們也會持續尋找不同領域的老師合作,目前已經洽談了幾位,能不能成功還不知道,但至少我們一直在嘗試。」這種開放合作的態度,正是創新不可或缺的要素。 從工匠到藝術家的團隊蛻變 「我不希望老師傅們只是『技藝的老師』或『機器的操作者』,我希望他們從『工匠』進一步成為『藝術家』。」廠長對團隊的期許充滿遠見。他鼓勵老師傅參加比賽、持續創作,把工藝品提升到藝術品的層次。「這樣對他們個人、對陶瓷廠的價值,才會一起提升。」在傳承與創新的節奏把握上,他有清晰的思路:「傳承的部分不能鬆,基本工序、品質要求要守住;觀光節奏比較快,我會讓年輕同仁多在體驗、行銷、活動設計上發揮,兩邊互相補位。」 光的傳承||文化使命與未來願景 觀光工廠的價值,遠超過門票收入和營業額。「如果只是算門票和營業額,老實說不一定比單純做代工來得輕鬆。」廠長坦承。但觀光模式帶來的是更深遠的影響。 「第一,是『讓更多人看見這個廠』。」他解釋道:「以前我們幫金酒做了那麼多酒瓶,消費者看到瓶子,不會知道背後有一間在金門、走過一甲子的陶瓷廠。」「第二,是『承載金門的記憶』。」這關乎文化傳承的使命:「我們希望遊客回去,不只是帶一瓶酒,而是帶回一個跟金門土地、戰地歷史、工藝故事有關的物件。」「第三,是『作為平台』。」未來,他們希望不只展示自己的產品,也成為台灣其他陶藝家、工藝家的展示平台,讓來金門的遊客看到台灣多元的陶瓷與工藝風貌。 未來五到十年的觀光圖像 對陶瓷廠的未來,廠長有清晰的藍圖:「希望『金門陶瓷觀光工廠』能成為來金門旅遊時的『第一個想到的地方之一』。」他描繪理想的畫面:「旅客一想到金門,不只想到金酒、戰地景點,也會想到『去陶瓷廠自己做一個酒瓶、自己灌一瓶酒帶回家』;在台灣的旅遊地圖上,我們就像鶯歌一樣有代表性,但主題是『酒瓶+文創+DIY體驗』。」 最終,他希望金門陶瓷廠成為「一個可以把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回憶刻在陶上,再帶回家的地方」。 給新世代的建言 對於有意投入陶瓷、傳統工藝或觀光文創的年輕人,廠長給予誠懇的建議:「第一是『決心』。沒有決心,這條路很難走長久。」他強調工藝和觀光都不是能速成的行業。「第二是『不怕吃苦』。不管是拉坯、燒窯,還是帶團、設計體驗活動,過程中一定會遇到挫折。」「第三是『不斷淬鍊自己』。技術上要一直進步,創意上要敢嘗試,從別人的作品中學習,最後做出『只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他特別提醒金門的年輕人:「不要太早安於現狀。我看到不少年輕人,進了比較穩定的單位,領一份還可以的薪水,就不再想往前走。但如果你真的想在這個領域有成就,就要願意冒一點風險、多一點嘗試。」 永恆的平衡:在傳承中創新 關於傳統與創新的永恒命題,廠長有明確的底線與積極的追求。「不妥協的部分,是『基本技藝和品質』。」他堅定地說:「像拉坯的穩定度、胎土的處理、燒成的標準、釉面的要求,這些傳統工藝的核心,我不會為了趕觀光、趕產量而放鬆標準。」同時,他積極擁抱行銷方式、體驗設計、跨界合作等方面的創新。「對我來說,最理想的狀態是:傳統像土地,穩穩地托住我們;創新像新長出來的枝葉,往外長、往上長。只要記得根在哪裡,就可以放心去長出不同的形狀。」 從消防員到陶瓷守門人,一場持續的淬煉 從消防員到陶瓷廠長,從搶救生命到傳承文化,這位掌門人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場精彩的轉型示範。他總結道:「整體來說,無論是從消防轉到陶瓷,還是從代工轉向觀光,我的想法都一樣:不管在什麼位置,都保持學習的心態,不怕改變,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不忘本。」 金門陶瓷廠的轉型之路仍在進行中,觀光工廠的牌照申請、人才培訓、體驗優化等挑戰依然存在。但在這位從火場走向窯場的廠長帶領下,這座走過一甲子的老廠正穩步邁向第二個六十年,準備在新的時代裡,繼續寫下屬於金門的陶瓷傳奇。如同陶瓷需要在窯火中淬煉成器,傳統產業也必須在時代的烈火中轉型重生。金門陶瓷廠的故事,不僅是一個老廠的轉型歷程,更是整個台灣傳統產業尋找新路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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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地彈頭蚵嗲:陳鴻瑄用油鍋炸響美食傳承的號角
﹝採訪撰稿:徐品豐﹞ 夏末的金門,空氣裡滯留著海風的鹹與陽光的炙熱。成功村的老聚落靜悄悄的,時間在這裡彷彿放慢了腳步,唯有從一棟斑駁閩南老宅前飄出的誘人焦香,與「滋啦|」一聲劃破寧靜的脆響,在召喚著識途的老饕與好奇的旅人。 攤主陳鴻瑄站在一口巨大的油鍋後,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他神情專注,如同對待一件藝術品,用長筷輕巧地夾起一勺乳白色的麵漿,鋪上翠綠如山的高麗菜絲、幾段清韭,再豪氣地撒上一把飽滿欲滴、帶著海洋氣息的石蚵,最後覆上一層麵漿,俐落地滑入翻滾的金色油浪中。滋啦聲作響,白色的煙氣騰然而起,包裹著麵粉與海鮮的複合焦香,瞬間攻佔了所有人的感官。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在油鍋中沉浮的形狀||它不像台灣本島常見的扁平圓餅,而是一顆顆飽滿、金黃,頭部尖銳如子彈的「彈頭」。在這座處處刻有戰地歷史痕跡的島嶼上,連一塊小小的蚵嗲,都彷彿是時代的隱喻。而陳鴻瑄,這位返鄉的青年,正用他對老味道的堅持與新世代的思維,將這枚承載著集體記憶的「彈頭」,炸出一聲響亮的、關於文化傳承的號角。 飄泊的盡頭,是家的味道 時間拉回六年前。那時的陳鴻瑄,和許多離鄉的金門青年一樣,在台北、台中這些大城市的餐飲廚房裡浮沉。「在別人下面工作,感覺沒有很『中意』。」他用了閩南語中那份帶著情感溫度的「中意」二字,輕描淡寫地道盡了那種為生計奔波,靈魂卻找不到歸屬感的深沉茫然。 他的生涯軌跡堪稱「跳Tone」。他曾一頭栽進木工的世界,迷戀過刨花飛舞的質感與老屋修復的韻味,對承載著歷史的閩南式建築一往情深。「那時候覺得,能把老東西修復如初,很有成就感。」但現實的牆壁總是堅硬,傳統師傅的保守與不願帶學徒的慣例,讓他的木工夢戛然而止。然而,這段經歷並非徒勞,它在他心中埋下了對「老物件」的審美與情感,也無意間塑造了他「只要很focus在一件事情上,我只要把一件事情做得很好就好了」的職人性格。這種能在喧囂中沉靜下來,與手中事物對話的特質,成為他日後成功的關鍵密碼。 然而,理想不能當飯吃。學徒工作的不穩定,如同風雨中飄搖的小舟,「在台灣學徒環境,有些是日領:有做有錢、沒做沒錢;工作斷斷續續。再加上要租房子,經濟就會比較不穩定。」最終,現實的浪潮將他推回了家的港灣||金門。 但回鄉,不代表人生的羅盤就此找到了北方。「回來的時候比較昏昏噩噩,沒有什麼目標。」他坦言。畢業後兩年多的摸索,在回到家鄉的瞬間似乎歸零。地方的選擇像一條狹窄的巷弄,要嘛找份安穩的工作,要嘛自己開店,但他自認「那時候你說經驗、把握,我其實沒有。」那種「學校學的跟業界用的落差很大」的無力感,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像一層濃霧籠罩著他。 那層困住他的迷霧,是在一次與父親的酒後對話中,被一句真誠的告白與發現所驅散。那天,累積的壓力與迷茫讓他藉酒澆愁,與家人也產生了摩擦。醉意朦朧中,父親沒有責備,只是關切地問他怎麼了。「我真的沒有目標,我不知道我應該要幹嘛。」陳鴻瑄對父親吐露了壓抑已久的心聲。 父親靜靜地聽完,然後給了他一個從未想過的視角。父親說,他對陳鴻瑄做菜、做餐飲這塊「很有信心」。他發現兒子的味覺異常靈敏:「我今天吃一個東西,我可以大概知道它加了什麼;我只要要複刻,我就能大概模擬出那個味道,再一直鑽研就可以做到很像。」父親甚至努力地想找出一個專業術語來形容,最後迸出一句「有個專業術語叫什麼『絕對』……」,他試圖比喻的,正是如同「絕對音感」般珍稀的「絕對味覺」。 這份被點名的天賦,像一盞突然亮起的燈。接著,父親給了他一個關鍵的提點:「像我們現在很多都做加盟,那為什麼你不想想看,去做一些傳統的傳承?」父親舉了他的舅媽,在金門許多老饕口中被尊稱為「阿卿嫂」的傳奇人物。舅媽以前是做阿兵哥生意的高手,一手蚵嗲手藝遠近馳名,後來因長年吸入油煙影響健康而歇業,如今這門手藝只在每年的「石蚵文化季」才會曇花一現。 「就是那一瞬間,」陳鴻瑄回憶時仍帶著亮光,「我突然看見了一條路。」其實他與舅媽一直關係親近,從小耳濡目染,也常在旁看著她工作||但他從沒想過,這門手藝有一天會是他能學、也想學的。更沒想到,它會成為他未來的專長與生活的一部分。那天之後,就像心裡某個「專注」的開關被按下,他知道自己非走這條路不可。隔天他帶著清醒後的篤定,去找舅媽。不是突來的衝動,而是那種「原來答案一直在身邊」的明朗感。齒輪,就在這刻開始轉動。一段既延續傳統又尋找自我道路的旅程,也從此啟程。 從「憑感覺」到「SOP」的傳承革命 向舅媽阿卿嫂學藝的過程,是一場傳統經驗與現代思維的溫柔碰撞。「以前舅媽他們做,沒有標準化的概念。今天可能抓一個量,全憑感覺。」陳鴻瑄笑著模仿當年舅媽那充滿手感卻難以捉摸的教學:「她叫我加多少,她就說『就這樣啊』。」 「就這樣啊」三個字,是傳統手藝傳承中最常見、也最危險的環節。它依賴於經年累積的經驗與玄妙的手感,是美味的來源,卻也因難以量化、言傳,而極易在時代的洪流中失傳。陳鴻瑄敏銳地意識到,要讓這份瀕臨消失的味道不僅能「延續」,還要能「穩定地延續」下去,他必須進行一場「溫和的革命」。 他將整個製作流程像科學實驗一樣拆解、分析、量化,建立了一套嚴格的SOP(標準作業程序)。「我覺得每一個步驟都很關鍵。」他細數:「第一是弄菜,菜要切、要備料,菜的粗細會影響口感;再來是調味。我們現在已經做成SOP了:多少量的菜配多少調味都是固定的。」他語氣中帶著一份篤定的自豪:「你如果是我們的熟客,你會發現你今天來吃跟下次來吃,味道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絕非將充滿鍋氣的生命力變成冰冷的「預製菜」,而是將依賴個人修為的「手藝」,提升為可重複、可驗證、可傳承的「工藝」。這是新一代傳承者對「傳統」最深情的守護--用現代的、科學的方法,確保那古老的、動人的靈魂不會在傳遞中變質或消散。 他的創新,更淋漓盡致地體現在那獨一無二的「彈頭」外形上。「一方面,金門是戰地,我做成像彈頭、炸出來金黃色,也更有特色;另一方面,做尖一點,餡料豐富度也比較夠,吃起來更滿足。」這個造型不僅是行銷上的巧思,更是技術上的自我挑戰。「但尖的也比較容易破,所以麵漿比例、濕度都很關鍵。」他解釋,這樣的結構設計能讓多餘的油在炸製時自然往下流,從而達到「皮薄餡多」卻不油膩的清爽效果。這是他對「好吃」不妥協的物理學。 對於最終的口感,他更有著近乎偏執的哲學區分。「很多人把『硬』當『脆』,但錯了。」他認真地辨析道:「炸到硬邦邦,那是因為水分都被炸乾了;脆是你咬下去是脆、但入口是順的,不是要很用力才咬得下去。」這份對細節的極致講究,是他對「好味道」不容妥協的定義。 這份堅持,也體現在他面對不同客群評價的自信上。他發現台灣客人對他的口味接受度高,而陸客則很兩極,有些人會用「台灣不是這樣做」來評判。從最初的在意,到如今的坦然,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以前很在意,但我覺得||這就是我的特色啊,這就是我跟你們不一樣的地方;為什麼不能重新去定義它?」他希望每一位來金門的遊客,都能用「在地館」的心態,放下既定印象,重新感受這片土地獨有的滋味。 現實的油鍋裡,煎熬與提煉 經營之路,從來不是一片坦途。最大的壓力,來自不斷上漲的原物料成本與狹小的空間限制。 「一定會啊,價格會上去,就壓縮利潤。從開店到現在利潤空間一直被壓縮。」陳鴻瑄坦言,在市場競爭與成本推擠的雙重夾縫中,看著辛勞與回報日益不成比例,有時會覺得「做得很沒力」。 擺在面前的選擇似乎很殘酷:漲價,或是偷工減料。而他,從未在第二個選項上有過絲毫猶豫。「要嘛就違背自己:用料變少、偷工減料||但我做不到。」這份對品質的堅持,是他的道德底線,也是父親口中那份「味覺天賦」所不允許的背叛。對他而言,味道的純正,關乎誠信,更關乎他返鄉的初心。 另一個長久的遺憾,是空間的枷鎖。店裡沒有內用區,後面還有一塊無法利用的荒廢空間。「其實我很想做內用,因為我也會煮麵線糊(傳統那種),以前也賣過,客人回饋不錯。到現在也常有人問『還有沒有賣麵線?』所以我覺得蠻可惜的。」從他略顯無奈的語氣中,能清晰聽出他對於拓展用餐體驗、呈現更完整金門風味圖鑑的渴望。那個無法實現的「麵線糊」夢,成了他心中一個小小的缺口。 在典型的家族事業中,現代管理與傳統人情的摩擦也在所難免。父母輩的傳統思維,常會遇到「人情壓力」||熟悉的鄉親鄰里來說情,希望能插隊或先拿。對此,陳鴻瑄展現了新一代經營者的原則與擔當。「我就說不行,該有的流程要走。」他的態度溫和而堅定:「因為我覺得來買的不管你是誰,都是客人,都是花錢來消費,不能差別待遇。」在人情味濃厚如網的鄉里,建立起現代商業的公平秩序,這本身就是一場靜悄悄卻意義深遠的革命。 為了對抗大環境的壓力,他選擇主動出擊,擁抱新工具。他和太太拿起手機,自己策劃、拍攝、剪輯短影片和Vlog。「自媒體做下去之後,我覺得影響蠻大的:你把狀態呈現出來,做一些媒體的東西,確實會帶動人流。」他清楚地看到,在這個時代,酒香也怕巷子深,而這些新媒體工具,正是為他的「好酒」吹出深巷的那陣風。 被味道喚醒的,不只是味蕾 儘管挑戰重重,但顧客最真實的回饋,成了他在疲憊時繼續站在油鍋前的最強動力。最打動他的,往往不是年輕網美在社群上的打卡標記,而是那些老一輩、做著粗重工作的鄉親們,在品嚐後臉上流露出的神情。 「他們以前生活比較困苦,有時候能吃到這種對我們現在很平常的小吃,對他們來講是回憶||有點像過年包水餃那種概念。」陳鴻瑄動容地描述著那些瞬間:「他們吃到會說『這就是我年輕時候的味道』,我就很感動:原來我能喚醒他們以前的記憶。」那一刻,他炸的不再只是一份點心,而是一把開啟時光之門的鑰匙。 更有甚者,是那種跨越世代、溫暖的人情連結。「有些阿伯一個禮拜來三次、四次、五次,幾乎天天買一個吃、聊兩句。那種回購、像朋友一樣的感覺我很喜歡。」他笑著說,料理與美食這件事,沒有年齡的代溝,這讓他覺得很棒。他甚至遇到過小朋友跑來買,說是「爸爸叫我來買的」,一問之下,才發現是吃了多年的老顧客。「那種人情上的傳承,我會覺得『我非做不可』。」從「我想做」到「我非做不可」,這微妙的語氣轉變,背後是顧客用信任與情感為他注入的沉重份量。 當他的店在網路聲浪中,被遊客們冠上「來金門必吃」的招牌時,他表現出的不是驕傲,而是難得的謙遜與清醒。「我覺得有點太高抬我了。畢竟我創業大概六年多。」他真誠地說:「金門還有很多老店、很多間都很厲害,也都有自己的特色。」他將功勞歸於在地客人的支持與帶路,認為自己並沒有打很多廣告,是口碑讓他的蚵嗲被看見。 有趣的是,這個如今被視為「傳統古早味」守護者的人,童年時卻曾是蚵嗲的「拒絕往來戶」。「我小時候不喜歡吃菜,覺得裡面有菜就不吃;但我很喜歡吃海蚵。後來自己做了才開始吃,發現結合起來味道真的蠻特別。」這個從排斥到接納,最終與之融為一體的轉變,彷彿是他與這份事業緣分的完美隱喻||起初是命運的推手,後來是責任的驅使,最終,是發自內心的熱愛與認同。 從老街攤頭,走向無限可能 站在六年的創業基礎上,陳鴻瑄的腦海裡,早已繪製出超越眼前攤位的未來藍圖。 他對成功村這個養育他的老聚落,懷抱著深厚的情感與遠大的願景。「聚落很純樸,但可以把音樂、行銷、新創帶進來,這不衝突。」他認為,活絡整個村莊是他的責任與夢想。他腦海中甚至已經有了一條清晰的觀光路線草圖:讓遊客從他的蚵嗲攤出發,漫步巷弄,走進田間,感受海風,串聯起村裡的廟宇與宗祠,深度體驗金門最質樸、最真實的美。「很多村落有美感但沒被看見。」他希望能成為那個點亮火把的人。 更大的想像,在於產品的延伸與品牌的塑造。他正在與相關單位合作,開發周邊商品與計畫。「有想過做加工品、量化產品。比如用我自己的味道做風味餅乾:像『蚵嗲』味,為什麼不能做成類似調味、點心?」這個大膽的想法,體現了他突破傳統小食框架的創新思維。他的目標是做出一個能代表店家、甚至代表金門的量化產品,例如冷凍調理包或精緻禮盒,讓這份獨特的「戰地風味」能突破地域限制,被更多人在不同的時空下品嚐、記憶。 初心,是最終的調味料 採訪尾聲,爐火漸歇,油溫稍降。當被問及能否用一句話總結這些年來的堅持時,陳鴻瑄沒有絲毫猶豫,彷彿答案早已刻在心中。 「不管再累再辛苦,我都會告訴自己:不要忘記初心。」他的話語平靜而有力,「當初開店可能有盈利考量,但更多是找回那失去的味道,把這個味道延續下去。」 而他對所謂「好味道」的終極定義,依然純粹得如同他選用的新鮮石蚵||「新鮮才是好味道。」夕陽為成功村的老宅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陳鴻瑄依舊站在那口巨大的油鍋前,準備迎接晚市的客人。鍋中的油浪再次開始翻滾,等待著下一批「彈頭」的降臨。此時的他,在我們眼中,不再只是一位小吃攤的老闆。他是一位透過味覺進行文化考古的職人,一位用SOP守護手感溫度的革新者,一位在冰冷的戰地歷史中,用最溫暖的食物,溫柔訴說家鄉故事的傳承人。 這枚小小的、金黃的蚵嗲,炸響的不只是食慾的號角,更是一聲關於文化根脈的、清脆而響亮的存在宣言。它告訴每一個品嚐它的人:有些味道,值得用一生去守護;有些傳承,可以在創新中獲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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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剛剛好:許湘鈞的練功筆記
冬天的金門,風總是帶著自己的路徑感。它沿著城牆滑行、拐進巷弄,再貼著外套邊緣悄悄擦過。當你推開那扇門,先聽見輕脆回響,下一秒,暖黃的燈光從室內散開,把你從寒意裡穩穩接住。吧檯後方,老闆抬起頭,眼神像迎接一位久未謀面的朋友:「先坐吧。你平常喜歡偏酸、偏苦,還是口感再順一點的?」 你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輕巧地推來一個小小的聞香杯。「別急著喝,先聞聞看。」她說。杯中湧起的是乾淨而層次細緻的香氣||一點堅果、一點可可,還有某種很純粹的甜。那一刻,你自然明白:在這裡,咖啡不是「買一杯」的日常選項,而是一段被悉心安排的感官旅程。 這間店名叫「咖啡微醺」。但許湘鈞總會先微笑著澄清:這裡沒有酒,也不是要讓人醉。對她而言,「微醺」是一種剛剛好的鬆弛||不刺激、不強迫;肩膀會在不知不覺間放下來,心裡騰出一點亮度。「很多人覺得微醺只能來自酒。」她笑說,「但我覺得,一杯真正好的咖啡,也能把人帶到那個地方||自在、放鬆,剛好就好。」 這個「剛好」,像一條隱形的線,悄悄貫穿了她這十多年的人生軌跡。從高中二年級第一次踏進咖啡館打工,到北京兩年的快節奏生活,再到 2020年疫情把她推回故鄉。那一年,她買下第一台烘豆機,日復一日地在封閉的空間裡練習、調整、記錄,把「喜歡」磨成「專業」,把一個人的烘豆室,慢慢鍛造成一個有溫度、有態度的品牌。 金門的咖啡空白期:從「想當個特別的人」開始 許湘鈞說自己進咖啡這行,起點其實很單純:高中。那時候的金門跟台灣本島差距很大,店少、選擇少,生活節奏也更慢。「大概十二年前,金門真的沒有什麼像樣的咖啡店。」她回憶,大家熟悉的是傳統飲料店;真要喝咖啡,多半就是便利商店。「那時候連全家都沒有,全金門只有7-11。星巴克也還沒進來。」 也因為少,咖啡在當年的金門更像一種小小的稀有物。高二那年,她突然覺得:「在咖啡廳打工,好像蠻酷的。」她笑說那是一種「想當個特別的人」的心情:穿上圍裙、站在吧檯後、學著把一杯東西沖好給別人喝。於是她誤打誤撞進了店裡,從洗杯子、備料開始,一步步學沖煮、學味道。 那家店算是金門早期少數走精品路線的咖啡館。她在那裡第一次聽到「層次」這個詞,也第一次知道咖啡不是黑黑苦苦就結束。後來她越學越深,慢慢發現:自己真正著迷的不是拉花,而是手沖。「那個年代,有拉花就很厲害了。」她說,「但我對手沖比較有興趣。那種把味道一層一層沖出來的感覺,很迷人。」 當時的環境沒有現在這麼完整,很多技能只能自己補。店長會帶,但更多時候是自學:看、問、試、再失敗。「那時候咖啡產業也還沒這麼盛行。」她說,所以她把那段日子當成「打底」||你會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會知道一杯咖啡若沒有被好好對待,喝得出來。 上了大學後,她仍離不開咖啡。除了持續精進,湘鈞也開始跟校內的咖啡社團接上線,甚至在學校相關空間帶同學、教沖煮。「那時候我比較像指導老師的角色。」她說。把技術講清楚、把味道講明白,對她而言不是炫耀,而是一種分享:你越懂,就越能喝到真正的舒服。 北京兩年,回到金門:疫情把人按下暫停鍵 大學畢業後,湘鈞去大陸工作,在北京待了兩年。那是另一種速度:更快、更競爭,也更容易把「喜歡的事」先收起來。直到2020年疫情來了,她回到金門。 「我原本以為就回來休息幾個月,疫情過了再回北京。」但疫情拖得太久,計畫回不去,她也不想讓自己一直處在「等」的狀態。「就覺得,好像不應該放棄我想做的事。」她說。於是把那段被迫安靜的時間,拿來練基本功。 湘鈞買了第一台烘豆機。不是什麼宏大的創業宣言,而是一種很生活的決定:先把喜歡做起來。「那時候想法很單純,反正就自己烘著玩。」話說得輕,但你聽得出來,那是一種把人生重新抓回手裡的方式。 一開始,她仍沒有「我要開一間店」的長期規畫。最早的「咖啡微醺」更像工作室:烘豆、賣豆;有人想喝,她採預約制,坐下來沖給你喝、跟你聊天、交換味覺的記憶。2020年4月,她把工作室運作起來;到了同年12月13日,她才算真正把第一間對外空間打開,讓「咖啡微醺」從一個人的練功房,變成可以走進來、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她形容那段時間像「慢慢長大」:生豆量變多、設備得升級、庫存也越放越滿。一開始還塞得下,後來真的不夠了。也就在那時,身邊的人提醒她:「你已經有穩定客人了,要不要找一個更適合的空間,好好把品牌做起來?」這句話像一個推力,讓她第一次認真問自己:我做的,是不是不只是「過渡」? 微醺不是酒:把舒服感做成品牌的核心語言 「微醺」這兩個字,常被誤會。許湘鈞乾脆把它拆開來講:不是酒精,是狀態;不是昏沉,是放鬆。「好的咖啡喝得很舒服的時候,那種自在放鬆的感覺,就是微醺。」她說。 她談「好咖啡」的方式近乎直白,卻帶著分寸。有些咖啡,你會匆匆喝完,只是為了把自己從瞌睡裡拉回來;但好的咖啡有層次、有風味,會在舌尖留下記憶,像一個讓人願意再回頭的理由。「我希望大家喝到的,是『剛剛好』的咖啡||生活已經很苦了,咖啡不能再只充滿甘苦味。」 這也成了她做產品的底層邏輯:平衡。平衡不是「沒個性」,而是一種更難的選擇||你要讓主題很清楚,又要讓入口很溫柔。「我希望它呈現的是很平衡、很舒服的狀態。」 如果你第一次來,很可能不會把一杯咖啡直接放到你面前。她會先把聞香杯推過來:先聞乾香,再聞濕香。乾香乾淨、明亮;濕香更深、更貼近你入口喝到的味道。「同一支豆子,不同狀態的香氣會不一樣。」她說。那一刻你會明白:在這裡,舒服不是偶然,是用心把每一步做到位的結果。 從草莓到芭樂:只賣自己喜歡的味道,但把它做到你也喜歡 湘鈞設計菜單,有一個很任性也很誠實的原則:「我只賣我自己喜歡喝的東西。」因此菜單不是一次定型,而是保留彈性,會跟著季節、跟著她的味覺狀態調整。「我最近不喜歡喝這個,我就會拿掉。」 水果咖啡的起點是草莓美式。她那時候想得很簡單:金門沒有,台灣也還少見||如果把新鮮草莓煮成果醬,而不是用現成醬料,再跟咖啡放在同一杯裡,會不會更乾淨、也更好喝?於是她買草莓、洗草莓、熬果醬,冬季限定地推出。試賣後反應很好,才一路延伸出更多水果系列。湘鈞不談「爆款」,只在意作品能不能被喜歡。她常說:『既然有人願意欣賞,那它就值得被做得更穩、更好。』 現在被提到最多的,是芭樂美式。「很多人都說芭樂美式是他喝過最好喝的美式。」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炫耀,反而像在回想:它之所以成立,仍是那個「比例」。水果太多,喝不到咖啡;咖啡太強,會苦,水果的香甜被壓掉。要做到平衡,你得反覆調整,讓水果存在,但不搶戲;讓咖啡站穩,但不霸道。 還有一款很金門、也很容易被誤解的作品:高粱咖啡。很多地方的高粱咖啡,就是把高粱倒進咖啡裡,酒味衝、咖啡退到後面。但許湘鈞不想做那樣的「字面意思」。她希望高粱與咖啡同時存在,而且順口、舒服、有層次。「我們會做調製。」她說,會加入一些帶甜味或香氣的元素,讓兩個味道不是硬湊,而是堆疊成一個新的風味。你喝到的不是「酒+咖啡」,而是「第三種味道」||也是她一貫追求的:不急、不兇,但很準。 空間也是一種味道:我不要吵,我要你慢下來 談到店的位置,她的理由很生活也很堅定「市區很難停車,而且很吵。」在曾經工作過的店,車聲、機車聲把日子切得碎碎的。「我就想找一個環境相對舒適的地方,更符合我想要的狀態。」 她騎著機車在島上繞,從金城一路看,看到喜歡的採光就停、聽聽風聲,想像客人坐下來的樣子。最後她在金門城那一帶落腳。那裡有一種特別的安靜:城門、拱門、歷史留下來的輪廓,讓人自然放慢。 更不浪漫的是:那個空間最初只是鐵皮屋,完全空。可她一點也不怕空,反而覺得剛好可以自己做。「我們就想,怎麼讓它更有溫度、更溫暖一點。」於是她們自己設計、自己施工,木作、平台、桌子、櫃子都自己來。店裡以木頭為主,色調走暖黃,像焦糖布丁那樣的溫柔;木頭偏胡桃木色,牆面是暖暖的黃。連油漆深淺,她也自己刷過一輪,調到自己理想的樣子。 最能代表她的細節,反而是那個吧台:不高不低,剛好讓人靠近、也剛好留有距離。你坐那裡,她在你面前沖咖啡,水柱落下的聲音很清楚,你能聞到香氣慢慢展開。那是一種很少見的「不用趕」的氛圍||你會發現自己開始講慢一點、呼吸慢一點,手機也不急著拿出來。 最難的不是咖啡,是不確定:疫情裡的在地互動,撐住了一家店 店開在疫情期間,壓力當然也有。小三通停,旅客進不來;台灣本島的客人要來金門也不容易。「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完蛋了。」她說,自己也緊張:店才剛開始,怎麼熬? 但同一段時間,也有另一件事發生:因為大家不太出門,也不太往外跑,反而更願意在島上彼此靠近。「在地的互動反而更多。」她說。咖啡不再只是觀光的附屬品,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人下班來坐一下,有人週末帶朋友來喝一杯,有人只是想在風大的下午借個地方慢下來。 同時,疫情也讓很多跟他同世代的人回到金門創業:餐飲、甜點、咖啡店,一間一間冒出來。她最珍惜的不是「競爭」,而是「交流」。早期的金門比較封閉,做什麼、怎麼做,大家習慣藏著;但這幾年返鄉的年輕人把外面的經驗帶回來,也帶回一種更開放的合作感。「你跟我分享,我也跟你分享,大家一起變好。」她說,這在小島上其實很珍貴。 你聽她講這些,會明白「咖啡微醺」能走到今天,不只是靠一杯好喝的美式,而是靠一段段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在地客人的回訪、同輩創業者的討論、以及她自己願意把手伸進日常裡反覆練習的耐心。 她說自己不太愛把「成功」想得很遠,因為咖啡每天都要重新開始:今天的濕度、研磨、出杯速度都不一樣,你得回到基本功。也因此她更在意的是穩定:讓客人下次回來,依然能喝到那個舒服的「剛好」。 從過渡到認真:把人生押在「再投入一次」的決定上 做了三年後,她曾站在一個很真實的十字路口:要不要繼續?「如果要換一個新的店面,就勢必要再投入一筆不小的資金。」她說。很多人以為創業最難的是開始,但她覺得「再投入一次」更難,因為你已經知道風險是什麼,也知道自己會累。 可是她最後選擇繼續。原因很簡單:她發現自己已經把太多心力放進去,放不回去。烘焙曲線、產品研發、空間細節、客人的回饋,已經是一個品牌了。「到後來就覺得,應該把它當作一個品牌、一個事業,認真經營。」她說,於是她重新整理視覺、重新定位,連logo也更新,把這幾年累積下來的味道與理念,統整成更成熟的樣子。 她不把這件事講得很戲劇化,但你能聽出那句話的重量:從「疫情期間的過渡」到「把它當事業」,差的不是勇氣,而是願意把日子交出去的決心。 離開之前,你會帶走的其實不是咖啡味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許湘鈞,我會說:她是那種把「舒服」當成專業的人。她不追求讓你驚呼「好特別」,她更想讓你在喝完之後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肯定:今天的自己被照顧到了。你不需要硬撐,也不需要用難喝的咖啡換提神;你可以坐在吧台前,慢慢聞、慢慢喝,讓味道一層層展開,最後停在剛剛好的那個點。「微醺」||不是酒精的昏沉,而是生活裡一個溫柔的剎車。當你推門離開,風還是很冷,島還是很慢,但你會記得她說的那句話,「喝咖啡,剛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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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門:林文皓一位跨海創生者的地圖與密碼
﹝採訪撰稿:徐品豐﹞ 在邊緣,敲響世界的門。世界的地圖,通常由中心與邊緣構成。大多數人終其一生,渴望從邊緣奔赴中心。然而,總有少數人,他們反向而行,在主流視野的盲區裡,敲響一扇扇隱秘的門。他們相信,真正的沃土,往往存在於中心的邊緣,繁榮的縫隙。 林文皓,便是這樣一位「敲門人」。他的生涯地圖,由三個地理座標精準錨定:高雄,是他的故鄉與原點;金門,是他的啟蒙與鑰匙;而福建的鄉野,則是他的戰場與答卷。這條路,並非直線攀升的階梯,而是一場在邊界地帶不斷迂迴、探索的螺旋上升。他用自己的步履,重新測繪了價值的座標|告訴我們,門,從不只存在於眾人仰望的頂峰,更存在於那些被忽略的、連接處的摺皺之中。 如果說多數履歷可以用「往上爬」來概括,那麼林文皓的人生,更接近一張不斷展開的海圖:潮汐時而推遠、時而拉近,他在退潮時認清地形,在漲潮時學會駕舟。他不急於尋找下一個「耀眼標籤」,而是一次次停靠在看似不起眼的碼頭,透過與人、與地的深談,慢慢摸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航道。 對他而言,「成功」並不是某種單一路徑的終點,而是一次次「敲門」之後,與不同世界建立起來的關係與責任。於是,「高雄|金門|福建鄉村」這條他人眼中的邊陲路線,在他的手裡,被走成了一條獨特的創生軸線。 金門||從「過客」到「譯者」的覺醒 當同齡人沿著台灣西海岸的都市走廊,湧向台北、台中、高雄的璀璨燈火時,少年林文皓的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獨特的軌跡,落向了與廈門一水之隔的金門。 「當時吸引我的,是『國際暨大陸事務』這個科系與金門地緣位置的完美疊加。」他回憶道。這並非一次離群索居的逃避,而是一次精準的「靠近」||靠近理論的現場,靠近歷史的摺皺,靠近一切宏大敘事最前沿的實踐場。對他而言,金門不是孤懸海外的離島,而是理解兩岸最生動的課本。這座島嶼本身,就是一座充滿隱喻的「門」,既是軍事的屏障,也是交流的門戶。 初到金門時,他也曾感受過那種「被世界遺忘」的靜默:冬天東北季風吹拂,街上行人不多,夜裡的路燈在霧氣中泛黃,與他想像中「大學城」的熱鬧截然不同。但也正是這樣的冷清,讓他有機會把目光從商場、咖啡館與影城移開,轉而放在那些真正構成地方日常的風景上||聚落巷弄、古厝牆面、海邊碉堡,以及在廟埕閒聊的長者。 他慢慢意識到,自己選擇的不只是一所學校,而是一個「現場」。金門讓他學會把新聞裡抽象的名詞||前線、戰地、交流、轉運||一一對照到可觸碰、可走進的具體空間裡。這種「人在現場」的學習方式,也為他日後的一切判斷奠定了基礎。 大學的教育為他提供了觀察的框架,但真正為他打開這扇「門」的,是兩把關鍵的「鑰匙」。第一把鑰匙,是「社區營造」的通識課程。這門課讓他從政策的雲端,降落到地方的泥土。他第一次系統性地看懂了:一個社區發展協會如何組成,縣府的資源如何像毛細血管般注入基層,理想的設計圖如何在現實的土壤中調整、生根。「這不再是教科書裡扁平的知識,而是立體的、有溫度的人與組織的互動。」 那堂課裡,他和同學走進聚落,跟里長、社區媽媽、返鄉青年一一對話。有人談高齡照顧,有人談閒置空間再利用,也有人談年輕人為何不願回來。他在筆記本上畫下流程圖,試圖理解到底是哪些環節,讓一項公共計畫可以從紙本走到現場,又是哪些裂縫,會讓好意的政策變成基層的負擔。久而久之,他不再只是「完成作業的學生」,而開始以一種準實務者的眼光去審視地方。 第二把鑰匙,名為「小島青年」。這個由他參與創辦的社團,旨在打破「金門大學生」與「金門本地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 「我們不希望金大學生四年都只跟校內的人往來,跟地方沒有連結,不然四年待完,你只是短暫旅居一段時間,沒有後續的連結。」他們辦活動、走社區,試圖將外來的知識活力與本地的深厚底蘊進行「化學反應」。 有一次,他們在老街辦導覽活動,帶著同學走進傳統小吃店與軍中眷村聚落。原本只在IG上打卡的同學,頭一次聽老闆談起砲戰年代的故事,也第一次理解,為何金門人對「水」與「電」的珍惜,遠比課本上的環境教育來得深刻。活動結束後,有同學對他說:「原來金門不是只有戰地與酒,還有這麼多人的人生在裡面。」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正在成為某種「翻譯者」。 在這個過程中,林文皓完成了自身身分的第一次深刻轉變:從一個求學的「過客」,變成了一個積極參與的「在地者」。他意識到,金門賦予他的,不僅是一紙文憑,更是一套解讀「地方」的密碼。 為了更透徹地理解手中的「密碼」,他選擇前往政治大學深造。這是一次戰略性的後撤,旨在為金門的經驗尋找更宏大的理論註腳。 「我是帶著『金門的故事』、『金門的特性』進入政大的。」他沒有將金門視為一個普通的案例,而是將其作為一種獨特的視角,去審視兩岸關係中那些被宏大理論所忽略的微觀實踐。通水、通電、通天然氣、廈金大橋……這些在金門人日常生活中熱議的話題,被他置於學術的透鏡下,分析其背後複雜的政治意涵與治理邏輯。在課堂上,當同學們以數據、政策文件為素材討論「兩岸交流」時,他總能補上一句:「在金門,這件事實際上長這個樣子。」那些看似抽象的協議條款,在他的敘述中,會變成島上某一條剛鋪好的管線、某一位終於等到自來水的阿嬤、或是一群在大橋議題下分裂立場的居民。這種「把學理拉回日常」的能力,讓他在政大的討論現場,有了獨特的立足點。 政大的經歷,沒有讓他疏遠金門,反而讓他與這片土地連結得更深。他將「回去做點什麼」的感性衝動,錘鍊成了「如何回去做」的理性藍圖。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獨特價值,正源於這段「在金門思考兩岸,在政大反芻金門」的螺旋式經歷。 當他再度站回金門時,他已經不再只是那個初來乍到的大學生,而是一名可以在不同語言與邏輯之間來回切換的「譯者」:可以跟公部門談政策語言,也可以跟社區媽媽聊柴米油鹽;能在簡報中使用「治理」、「風險」、「制度設計」等專業術語,也能在廟口用最樸素的話,說明一個計畫為何需要時間。 他逐漸明白,自己真正被需要的地方,並不在話語最大聲的舞台,而是在那些「聽不懂彼此」的縫隙裡,做那個耐心轉譯的人。這份自覺,為他日後跨海踏入更陌生的鄉村,埋下了伏筆。 跨海||從「理論」到「土壤」的跋涉 帶著整合後的知識地圖與清晰的自我認知,林文皓沒有選擇留在本島的中心城市。他做出了第二個反向選擇||再次回到邊緣,並以此為基點,望向更廣闊的對岸。 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勢」。自2023年起,大陸推動「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其中「鄉建鄉創」成為一個重要的切口,鼓勵台灣團隊進入大陸鄉間,帶去規劃、設計與社區營造的經驗。政策的風口已然打開。同時,他也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隙」。在廈門、泉州等沿海城市,創業成本高企,競爭已成紅海。而廣大的內陸鄉村,卻擁有豐厚的自然資源與文化底牌,卻苦於不知如何「講述自己的故事」。「我們只能去找『本地人看不上、但我們看得到亮點』的領域去做。」他精準地定位了這片屬於他的藍海。在分析這個「勢」與「隙」的過程中,他沒有只依賴浪漫想像,而是以近乎研究者的嚴謹進行田野前置工作:閱讀政策文件、訪談在地工作者、比對各地鄉村案例,甚至實際走訪不同縣市的鄉鎮,記錄下各地的產業結構與人口流動。久而久之,一張屬於他自己的「鄉村機會地圖」逐漸成形。 理想落地,首先遭遇的是現實的碰撞。最深刻的教訓,來自於「時間感」的衝突。「剛開始在廈、泉一帶嘗試合作時,我遇過一些夥伴,他們習慣的是『快錢』邏輯。」林文皓回憶。當他提出需要時間培育社區氛圍、塑造品牌時,對方雖然理解,卻難以承受沒有即時回報的投入。幾次合作在蜜月期後無疾而終。 有一次,他為某個鄉鎮設計了一套以地方農產為核心的品牌策略,包含空間規劃、產品線延伸與年度活動節奏。提案當下掌聲熱烈,合影留念,但真正進入執行階段時,地方夥伴卻開始猶豫:「這樣要做兩三年哦?那一年內可不可以就看到遊客變很多?」這些問題不斷逼問著他:究竟誰有耐心,為未來多留一點時間? 這些挫折讓他沉澱出一套極其務實的決策心法:「先看『結構』,再看『人』,最後才看『機會有多大』。」 「結構」,是政策與產業的長期支撐是否牢固||有沒有穩定的財政投入?是否被納入上位規劃?交通、基礎設施是否跟得上? 「人」,是合作夥伴的價值觀與時間感是否同頻--他們願不願意把眼光放在五年、十年的尺度上,而不是只看一個節慶活動的爆紅? 唯有二者兼備,機會才不是空中樓閣。 於是,他選擇了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住到村裡去」。在莆田市荔城區的吳江村,他不再是飛來飛去的顧問,而是與村民共飲一江水、共話家常的「新村民」。他租下村裡的一間老房子,每天聽著清晨裝貨的聲響醒來,看著載滿荔枝的三輪車穿梭於河道與巷弄之間。 一開始,村民對這位「外來年輕人」充滿好奇與戒心:為什麼要待在這裡?會不會只是來拍幾張照片、寫個報告就走?他選擇用最日常的方式回應這些疑惑||在小賣部買菜時多聊幾句、主動參加村裡的集體勞動、在節慶時幫忙佈置場地。他從「那個搞規劃的年輕人」,慢慢被叫成「小林」。 這種徹底的「扎根」,是打破信任壁壘、真正讀懂地方密碼的唯一途徑。也只有在這樣的日常互動裡,他才能理解:一個村莊的真正問題,也許不在「缺乏設計」或「沒有行銷」,而是在長期的人際裂痕、代際不信任、或是被忽略已久的生活需求。 跨海工作的本質,是不斷在不同制度、文化與期待之間調整頻率。有時,他要向政府部門說明為何「慢」反而能創造更穩定的效益;有時,他要向青年團隊解釋地方幹部的顧慮並非保守,而是出於對風險的敏感;有時,他又得在村民會議中,用最接地氣的語言,把抽象的空間規劃轉譯成「哪裡會變成孩子可以玩耍的地方」、「哪條路晚上會比較安全」。 在一次村務討論中,有幹部要求「先做一個很大的地標,吸引遊客來打卡」。他沒有正面否定,而是帶著大家重新回到村內散步:停在老人家愛坐的河邊石階前,問他們「這裡如果人變多了,你們還坐得住嗎?」走進孩子們放學後會聚集的小空地,討論「如果把這裡改成商業空間,村裡是不是少了一塊喘息的地方?」 透過這樣一趟又一趟的「走讀」,他讓地方逐漸看見自己的優先順序,也讓原本只想「做出一點什麼」的焦慮,慢慢轉化成「想好要留下什麼」的自覺。 創生||從「資源」到「意義」的編織 莆田吳江村的「文藝復興」,成為了林文皓實踐其理念的完美畫布。這裡擁有上過央視的精品荔枝「狀元紅」、上百棟連片的傳統古民居,以及蜿蜒穿梭村落、堪稱「水上威尼斯」的靈動水系。更重要的是,這裡有一位「很想做事」的村書記。然而,這些美麗的「底牌」卻陷入困境。荔枝產期短,僅有原料,缺乏深加工與品牌;古民居閒置,不知如何活化;水系僅具交通功能,旅遊價值未被發掘。林文皓與團隊所做的,是一場系統性的「資源編織」工作。 產業維度:他們為「狀元紅」荔枝規劃了超越鮮果銷售的未來||與精釀啤酒廠合作開發特色飲品,設計文創產品,打造從田間到餐桌、到禮品的完整產業鏈。空間維度,他們為古民居群注入新的生命,設想其為民宿、社區學堂、文化展覽館,讓老建築承載新生活。文化維度,他們挖掘莆田作為「媽祖文化發源地」的獨特優勢,將信仰、古厝、水系、荔枝林串聯成一條充滿故事的文旅動線。 在一次腦力激盪工作坊中,他請村民在地圖上貼上自己「最捨不得改變」的地方與「最希望被改善」的角落。有人貼在祖厝,有人貼在小學校門口,也有人貼在那條常常淹水卻又離不開的河道邊。當所有貼紙聚集在地圖上時,大家第一次以「整體」的角度,看見吳江村||而不只是各自的一條巷、一間房。 他的角色,不是一個下達指令的「規劃師」,而是一個激發內生動能的 facilitator(促進者)。他組織工作坊,與村民、村幹部一起暢想未來,讓改變的意識從內部生長。他更像是一名耐心的編織工:一手握著政策與專業,一手牽著地方的生活感受,反覆比對、調整,直到線與線之間,出現穩固的連結。 當被問及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林文皓沒有提及任何經濟指標,而是講述了一個微小的場景。 「有一次,一位原本只關心『能不能賺錢』的村幹部,在討論中突然主動提出,他覺得哪一棟古厝應該留給村裡的孩子辦活動,哪一條水路應該先整理,讓老人家可以安心散步。」林文皓的眼中閃著光,「那一刻,我知道,他看待這片土地的視角變了。從他者視角,切換成了主人翁視角。從『資產』,回歸到了『家園』。」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轉變,正是林文皓所有工作的終極意義。他帶來的,不僅是產業升級的方案,更是一種看待生活、連接彼此的新方式。他將自己定義為 「資源的編造者」||耐心傾聽政府、企業、村民、設計團隊等各方語言,理解他們的訴求與顧慮,然後將這些分散的線條,編織成一張堅韌、共贏的意義之網。 更重要的是,他從不把「創生」只理解為「讓外地人來」。在他的藍圖裡,真正重要的,是讓原本準備離開的人,開始猶豫一下;讓已經離開的人,願意偶爾回來看看;讓還留在村裡的人,對未來多一點想像。當這些細微的心理變化在不同世代之間流動時,一個村莊的命運,其實已經在悄悄轉向。 回望自己的旅程,他發現,那些看似偶然的選擇||去金門讀書、到政大進修、跨海進入鄉村||其實共同構成了一種可以被複製的「方法」:第一重門,是走進現場,讓自己成為地方的一部分,而不是在遠處指點江山;第二重門,是跨越邊界,在不同系統與文化之間反覆折返,找到真正可行的對齊方式;第三重門,則是編織意義,不只談資源、經費與KPI,而是談人如何一起生活、一起成為某個地方的「我們」。 在這三重門之間,他從學生成長為實務者,從觀察者成長為參與者,再從參與者,成長為能帶著他人一起前行的引路人。於門扉之間,開鑿未來。林文皓的故事,是一個關於「門」的寓言。他向我們展示了,在這個高度連接又彼此隔閡的世界,最大的機遇或許不在於擠入某一扇眾人爭搶的「熱門」,而在於發現、叩響甚至親手打造一扇屬於自己的「冷門」。他所擁有的「高雄|金門|大陸」三角視野,是一種寶貴的洞察力。它揭示了一種新的成功路徑:未來的創新與價值創造,將越來越依賴於這些能夠穿梭於不同系統、文化、層級之間的「邊界架橋者」。在許多人的履歷上,「離島」與「鄉村」或許只是短暫停留的註腳,甚至被視為不得已的過渡站。但在林文皓的生命故事中,這些邊陲地帶卻成為一次次轉捩點:他在金門學會如何閱讀地方,在政大學會如何理解權力與制度,在莆田的村莊裡學會如何與他人共創未來。他的實踐,如同一束光,打在主流敘事之外的廣闊土地上。他邀請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涯地圖:是否還有另一扇門,在某個被我們忽略的「邊緣」靜靜等待?那扇門,可能不是最耀眼、最安全、最被祝福的選擇,卻也因此擁有更多重新定義規則的可能。而那扇門後,或許正藏著這個時代最稀缺的答案||關於如何與土地和解,如何與他人共創,以及,如何安放我們自身。當越來越多人願意走向邊界、敲響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門,一種新的地圖,才有可能在我們腳下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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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生之路─從燒烤炭香到茶湯清韻:一對情侶的金門返鄉創業誌
﹝採訪撰稿:方耀渝﹞ 在金門的夜色裡,一邊是炭火翻飛的燒烤香氣,一邊是茶香裊裊的靜謐時光。這對經營「傑尼燒烤」與「茶淞茶空間」的年輕情侶陳彥廷及翁婕菱,選擇在家鄉扎根,用最生活化的方式,重新定義金門夜晚的樣貌,也讓茶文化與飲食文化在島上並肩共生。金門的夜有一種特別的靜,靜到連風都帶著節奏。白天的喧鬧在夕陽後退去,只剩潮濕的空氣與遠處的浪聲。那是屬於島嶼的呼吸,也是每一個留下來的年輕人必須面對的寂寞。 在這樣的夜裡,後浦老街巷口亮起兩盞燈||一盞紅,一盞黃。紅的是炭火的光,從「傑尼燒烤」飄出的熱氣在巷弄裡繞;黃的是茶湯的光,從「茶淞茶空間」透出的燈影映在窗紙上。火與水,在同一條街上呼應,像是島嶼的心臟,一強一弱,一動一靜,卻跳著同樣的節拍。是一對年輕情侶的故事。陳彥廷與翁婕菱,兩個土生土長的金門孩子。他曾經想離開島嶼,以為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有機會;她則在城市裡奔波多年,習慣了霓虹的節奏,卻在一個無聲的午後突然懷念起金門的風。風裡有鹽、有草味、有故鄉的寬容,也有一種被遺忘的慢。他們選擇留下,選擇回來,不是因為環境變好了,而是因為「想讓金門變成他們想要生活的樣子」。這樣的想法,聽起來簡單,卻是所有返鄉創業者最誠實的告白。陳彥廷說:「我一直覺得,金門的夜太短,太安靜。那麼多燈關著,這樣的地方應該要有人守著它的夜。」翁婕菱則笑著補一句:「而我想讓白天也慢一點,讓時間在茶香裡流動。」於是,火與水在金門相遇。白天,她在茶香與木紋之間迎接陽光;夜裡,他在炭火與笑聲之中迎接人群。兩間店距離不到一分鐘的步行距離,但代表著兩種不同的節奏||一邊是夜的熱度,一邊是日的靜謐。有人說他們像兩個時鐘,分屬白晝與黑夜,卻共同維持著金門的時間運轉。這樣的畫面,成了金門創生故事中最動人的一幕。他們沒有華麗包裝,只有以誠待人的服務理念。從燒烤的炭香到茶湯的清韻,他們在金門這座風的島上,寫下了屬於新世代的返鄉章節。如果說這座島過去是以「戰地」為名,那麼他們的故事,則是以「生活」為名||用一爐火、一壺茶,重新定義了「留下」的意義。夜越深,巷裡越亮。炭火的滋滋聲與茶壺的沸騰聲在空氣中交錯。那不是對立,而是一種和諧||就像他們之間的關係:他是火,熱烈、直接;她是水,溫柔、堅定。兩種力量在金門這片土地上相互依存,成為創生最真實的象徵。在這樣的夜裡,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鹽味,撲面而來。 從上班族到創業者:一對情侶的雙品牌起點 他們是金門因仔,在金門長大、念書、畢業、工作,循著大多數青年被期待的路線走著。白天是電腦螢幕與電話聲,晚上是例行的外食與電視。日子規律卻模糊。陳彥廷回憶那時:「我常覺得每天都一樣,連海風都聞起來一樣。」直到某一個晚上,他下班走過後浦的老街,街燈孤單地亮著,巷子裡安靜到連腳步聲都能聽見。那一刻,他突然有種想要改變的衝動||金門的夜太短,太靜,需要一點火。他開始構想一間屬於金門的深夜小店。「不是觀光客式的燒烤,而是讓在地人也能放鬆的地方。」2021年,他創立了「傑尼燒烤」,以平價、高品質的炭火燒烤打響名號,三年來穩定經營,成為當地人下班聚餐的口袋名單。開業初期,他幾乎是孤身一人。風灌進屋裡、火烤得手黑成灰;有時客人寥寥,他就一邊擦桌、一邊自問:「我到底在幹嘛?」但那時的堅持,是靠著一種更深的信念支撐著||要讓金門的夜重新有溫度。他不追求華麗,只求真實。肉串現烤、醬汁自調、豬油親煉。他說:「燒烤不能急,火太旺就焦,太弱就沒香。它得跟時間對話。」三年後,這樣的「慢」反而成了品牌的靈魂。如今,「傑尼」成了金門最熱門的深夜聚會地。不論當地青年、旅人還是軍官,都熟悉那句口號:「半夜睡不著,就去傑尼。」在火光閃爍的夜裡,他看著客人舉杯、談笑,那一刻他覺得,金門的夜真的亮了起來。 而在2024年,他們再度攜手創立了「茶淞茶空間」她熟悉行銷、設計與專案管理,卻常覺得城市的時間太緊、節奏太吵。「有時候我會懷念金門的風,那種能讓人慢下來的節奏。」她說。她看著陳彥廷在島上開店,一邊辛苦、一邊成長,於是決定回來。這一次,她想創造一個屬於金門的「靜」:讓人可以放下手機,重新和自己對話的地方。2024年,茶淞茶空間誕生了。這次不再是喧鬧的夜晚,而是回歸心靜的午後。茶淞對他們而言,是另一個起點,一個讓心慢下來、讓生活回歸本質的空間。兩家店面相距不到一分鐘徒步路程,白天是茶香環繞的茶席,夜晚則是笑聲交織的燒烤店。他負責構思與發想創意,她擅長撰寫企劃與品牌推廣||在這樣的分工下,不論是熱鬧的夜食文化,或是靜謐的茶香世界,都因他們的默契而運作流暢。他們都是金門孩子。 讓茶走進生活:從放鬆開始的品牌哲學 茶淞想傳達的理念其實很簡單||讓人透過一杯茶,找回心的平靜。他們希望以直白、自然的方式呈現喝茶的日常感,不必拘謹於傳統儀式,而是讓每一位走進茶空間的人,都能感受到放鬆與真誠的溫度。 「喝茶不一定要懂茶,重點是能讓自己慢下來。」這是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茶淞存在的核心精神。茶淞的「淞」,取自水字旁,象徵流動與放鬆。她說:「我希望每個來這裡的人,都能像水一樣,自在地找到自己的形狀。」店裡裝潢以新中式為主調:暖色木質、細膩線條、淡光柔影。桌與桌之間的距離刻意留寬,讓空氣能流動。牆上的字是她親筆手寫的菜單與詩句||每個筆畫都有她的性格:安靜、堅韌、細膩。無論是學生、上班族、旅客,茶淞都希望成為他們暫時歇息的角落,在金門島的節奏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寧靜片刻。茶淞的門一打開,就是另一個世界。 窗簾半掩,光線從竹簾縫間灑落,空氣裡混合著焙茶與木香的味道。翁婕菱坐在櫃台後,慢慢擦拭著陶壺,語速不快,每個動作都帶著節奏感。 從茶課、茶會活動、地方合作到文化講座,他們希望以更多樣的形式,讓茶文化、茶生活讓金門人看見,也讓更多人重新發現『茶』不只是飲品,更是一種生活美學。最特別的是那組「炭火圍爐煮茶雙人套餐」。那是她向陳彥廷致敬的作品。「他用火聚人,我用茶讓人心靜。」她笑著說。炭火在桌邊微燃,茶湯在鐵壺裡緩緩滾動,空氣中混合著焦香與甜味。那是一場「火與水的儀式」,更是他們生活的象徵。有人說茶淞是金門最美的午後。她卻說:「我只是想讓大家記得,慢一點沒關係。」 返鄉的勇氣:讓茶與炭火都成為家鄉的驕傲 對他們而言,選擇留在金門創業並不容易。金門的現實很硬:人口少、成本高、物流慢。淡季時店裡冷清得能聽見風聲,旺季時又忙得連吃飯都顧不上。但他們並未因此退縮,反而把挑戰視為創造特色的契機。返鄉創業的路,從來不浪漫。「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她說,「但每次看到有人在茶館笑,我就覺得值得。」他也說:「創業讓我學會接受冷場。以前害怕沒客人,現在明白,安靜的時候,是整理與思考的時間。」 他們的店相距不到一分鐘,白天她泡茶,他烤肉;夜裡他收攤,她寫文案。他們幾乎沒時間約會,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他是火,我是水。」她笑說。「水能讓火更旺。」他接著說。這樣的默契,是他們最大的浪漫。「金門是我們的家鄉,我們希望這裡不只是觀光地,而是能讓青年找到方向的地方。」他們說道。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不僅想守護味覺的記憶,更想讓『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重新被看見。燒烤,是串起人情的溫度;茶,則是連結心靈的橋樑。從夜裡的炭火到午後的茶湯,這對年輕人用最樸實的方式,讓金門不再只有白天的觀光熱鬧,也讓深夜不再是美食沙漠。他們相信,只要持續以真誠的態度經營,無論是一杯茶,或是一串烤肉,都能成為家鄉最獨特的風景。 從創業到創生:慢步金門的生活提案 創業久了,他們開始理解「創生」這個字的真正意義。「創生不是辦活動,也不是拿補助。」她說,「而是每天開門、每天堅持、每天傳遞價值。」他們的創業,逐漸成為一種生活提案。茶淞的課程開始延伸到文化教育,傑尼也與地方活動合作,推出「靜默共鳴‧初冬茶會」的限定體驗。他們想讓旅人從味覺與溫度認識金門,也讓在地青年看到留下來的可能。「我們不一定要變成最大,但希望能成為某種象徵。」她說,「象徵這座島,也能有新的樣子。」採訪那天,金門風大。茶淞門口掛著她手寫的木牌:「今天喝茶嗎?」不遠處,傑尼的炭火剛被點燃,火光閃爍。翁婕菱倒了一杯茶給我,微笑著說:「我們沒什麼祕訣,就是誠實地過每一天。」陳彥廷一邊整理烤網,一邊接著說:「火不旺,就添一把炭;生活不順,就多撐一下。」夜幕降臨,巷口的兩盞燈同時亮起。從遠處望去,一靜一動,一紅一黃,像兩顆跳動的心臟。那是金門的新節奏||一邊是炭火的熱度,一邊是茶湯的清韻;一邊是創業的堅持,一邊是創生的溫柔。這,就是他們的創生之路。從火到水、從熱鬧到安靜,從現實到理想。他們用一杯茶、一串烤肉,重新定義了「留下來」的意義||留下的不只是人,更是家的味道與生活的希望。在金門這座島上,創業並非只是開一家店的故事,更是一段重新與土地、與生活對話的過程。對他們而言,創業不只是事業,而是一場回家的旅程。未來,他們希望透過茶淞推動更多在地文化連結,也讓茶的文化成為連結旅人與金門的新媒介。從燒烤的炭火熱度,到茶湯的溫潤清香,他們正一步步用實際行動,把屬於金門的生活美學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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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古厝裡的光:黃福勇與水頭聚落的溫度
﹝採訪撰稿:徐品豐﹞ 在金門,提到水頭聚落,人們會想到中西合璧的番仔樓、樸實的閩南古厝,以及它作為「金門國家公園第一個民宿示範區」的響亮名號。但在這片靜默的磚瓦與歷史背後,真正讓水頭「活」起來的,是一群充滿熱情的人。其中,關鍵的靈魂人物之一,正是水頭社區理事長||黃福勇。 令人意外的是,這位帶領社區前行的理事長,本業並非專職社區工作者,而是金門酒廠的上班族。他是如何踏上這條服務之路?又是如何用有限的時間,點亮水頭這顆金門西半島的明珠?這不僅是一個關於社區營造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責任、家庭與文化傳承的深刻啟示。 鄉親的呼喚:從猶豫到扛起的責任,一場「非典型」的領袖誕生 「那時候,真的是被水頭鄉親『提』起來的啦!」黃福勇理事長笑著回憶起接任理事長的契機,語氣裡充滿了金門人特有的樸實與謙卑。他坦言,自己原本的生活節奏很單純,就是在金門酒廠擔任穩定的職務,每天規律上下班,從未想過會扛起社區發展的重責大任。對他而言,社區工作曾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一開始,我真的沒時間,也很猶豫,甚至想說『我不要做』。」他並不諱言最初的掙扎。社區事務千頭萬緒,小自環境清潔、活動籌辦,大至與政府單位溝通、爭取資源、規劃長遠發展,對於一個有正職在身的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時間與精力消耗。這份工作沒有薪水,卻需要投入大量的「情感稅」。 那麼,是什麼關鍵的推力與拉力,讓他最終點頭,毅然接下這份甜蜜的負荷? 「一方面,是當時的秘書長,也是我們社區德高望重的前輩,他給我的支持非常具體。他不只說:『福勇,你儘管做。』更告訴我:『我們會一起開會,大家共同討論,計畫要怎麼執行。』」黃福勇回憶道。這句承諾,意味著支持不會停留在口頭,而是轉化為「我們一起規劃、共同負責」的具體行動,這給了他莫大的信心與力量。 另一方面,是他內心那份對家鄉難以割捨的情感與責任感,如同水頭古厝牆垣上的牡蠣殼灰泥,深深嵌入了他的生命肌理。「我感覺,今天既然被大家推舉出來,就是一種使命。不是為了名,也不是為了利,就是要做好,然後把它做完。」這種「做到底」的韌性,正是金門人性格的寫照。 更關鍵的是,他背後凝聚了一個「堅實的社區戰隊」。在訪談中,他誠懇地說明,社區的動能絕非一人之功:「我的時間和能力都有限,真正強大的力量,是來自所有熱心的鄉親和無私的志工團隊。他們是我最核心的夥伴,無論大小事,我們都會一起討論、共同決定。」 這支以「在地情誼」為紐帶、以「共同願景」為基石的隊伍,成了推動社區工作最穩固的支柱。這種「社區總動員」的模式,讓社區工作不再是理事長一人的獨角戲,而是一場充滿歸屬感的集體事業,將「家」的溫暖概念,從一個個小家庭,擴散到整個水頭聚落這個大家庭。 服務的初心:讓長輩走出家門的「預防老化」系統工程 談起投入社區工作的初衷,黃福勇的眼神變得格外堅定與溫柔。他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始終留給了社區裡那些看著他長大、如今已白髮蒼蒼的長輩。他觀察到,隨著社會變遷,年輕人口外流,許多老宅雖被修復,但裡面的「人氣」卻逐漸消散,長輩們的孤獨感成為現代化背後無聲的課題。 「我的做法很簡單,但也很根本,就是讓水頭的老人家願意走出來,到社區來跟大家在一起。」他強調,核心目標就是預防老化||一個比醫療照護更前瞻、更具人文關懷的概念。「老人家如果整天關在家裡,看著四面牆,身體機能退化得很快。走出來,動一動,和左鄰右舍聊聊天,心情開朗了,血液循環好了,身體自然就健康。這比吃任何保健品都有效。」 為了實現這個看似簡單卻意義非凡的目標,黃福勇與他的團隊並非僅憑熱情,而是設計了一套細緻、體貼且可持續運作的服務系統,每日不間斷的健康促進活動,社區活動中心幾乎每天都有安排適合長者的健康操、手指律動或簡單的團康遊戲。這不僅是為了運動,更是為了建立一種生活的儀式感,讓長輩每天都有走出家門的期待與動力。「點對點」的愛心專車接送服務,「我們有專車,司機也是社區的志工,他會按照固定路線,一站一站去接送他們。」黃理事長解釋,因為有些高齡長者行動不便,或居住點離活動中心較遠,光是「走到」社區就是一段遙遠的路程。「我們不能讓每個長輩都這麼辛苦。有專車到家門口接,他們的心理負擔小了,就更願意出來了。」這項服務,體現了社區服務從「被動提供」到「主動出擊」的關鍵轉變。 週一到週五的「暖心共餐」計畫:社區提供平價的共餐服務,而其中最讓長輩津津樂道的,是掌廚的師傅曾是數家餐廳的大廚。在社區發展協會與基金會的補助下,長輩只需負擔極少的費用(近乎象徵性),就能享受到營養均衡、美味堪比餐廳的餐食。共餐的意義遠超「吃飯」,它是一個重要的社交場合,飯桌上的談笑風生,是驅散孤獨感的最佳良藥。節慶大型活動凝聚社區情感,例如今年中秋節,他們就盛大辦了70桌,動員所有志工,讓整個社區的居民,從百歲人瑞到家中的幼童,齊聚一堂,賞月、話家常。這類活動強化了社區的歸屬感,讓「水頭」從一個地理名詞,變成一個情感的共同體。 「我們水頭最年長的有100歲,沒辦法出來,但90幾歲的很多很多。看到他們願意走出來,臉上帶著像孩子一樣的笑容,跟我分享他們的故事,我就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黃福勇動情地說:「這裡的老人家真的很可愛,他們的智慧與人生閱歷是我們的寶藏,我很喜歡跟他們『搭訕』從他們身上,我能學到課本上沒有的水頭歷史。」 水頭的靈魂:不只是建築,更是「活的博物館」與文化傳承的現場 作為金門文化的核心聚落之一,水頭擁有從明清渡海、僑鄉文化到戰地政務等各個時期的歷史層理。黃福勇如數家珍地介紹:「我們這邊以黃姓為大宗,有規模宏偉的黃氏家廟,見證了宗族社會的凝聚力。還有像『紫雲衍派』的張姓,以及李姓等。早期有十三、十四個姓在這裡共存,是一個多元融合的聚落,這也造就了水頭包容並蓄的性格。」 而水頭最引以為傲的,便是它在金門觀光發展史上的開創性角色。「水頭民宿,是金門國家公園第一個示範區!這是一個里程碑。」黃理事長強調,語氣中帶著歷史參與者的自豪。他回憶,社區協會在84年成立,活動中心在94年落成,而民宿的經營,從一開始就與社區的命運緊密相連,可以說是「社區營造」驅動了「文化觀光」。 「第一屆的水頭民宿,就是由我們社區來協助管理的。」他回憶起剛開始維艱的時期,早期常常沒什麼人來住,經營的壓力非常大。「但那時候大家想的不是賺錢,而是怎麼把祖先留下來的這些老房子從傾頹中拯救回來,保存好、維護好,讓後代子孫還能看到。」這份初衷,是一種出自於文化自覺的集體行動,將私人產業的維護,轉化為公共的文化責任。 從「一人養一棟」的志工精神,到如今成為金門旅遊不可或缺的重要地標,水頭走過了一條不平凡的路。黃福勇認為,水頭的核心價值,不在於它有多少棟被指定的古蹟或歷史建築,而在於它是一個「活的博物館」。 「我們保存這些番仔樓、閩南古厝,不是為了把它們當成標本鎖起來,只供遊客拍照。我們是為了讓後代子孫能在這裡繼續生活,讓這些老房子裡,依然有炊煙、有笑聲、有孩子的奔跑、有人情味的流動。」這份真實的「生活感」,正是水頭與其他純觀光景點最大的區別。遊客來到水頭,不僅是看建築,更是體驗一種延續百年的生活風格,感受時間在金門沉澱下來的厚度。這也正是水頭最迷人的魅力所在。 時代的浪潮:在觀光起伏中尋找社區的韌性與轉型 身為第一線的經營者,黃福勇對兩岸觀光政策的變化感受極深,他的經歷本身就是一部金門觀光的微觀史。他見證過水頭民宿最輝煌的時刻,「大概在民國103年前後,陸客開放來台,生意非常好,光一棟民宿一個月就有20幾萬的營業額,整個聚落都充滿活力。」但也經歷過疫情衝擊和政策緊縮時的寒冬,「那時候完全沒有陸客,街上空蕩蕩的,國家公園體諒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收租金,但還是很慘淡,許多民宿業者都在苦撐。」 面對市場的劇烈波動,他與社區學會了「韌性」||一種在逆境中向下扎根、等待春風的能力。 「客人不來,我們就向內深耕,把服務社區居民的本職做得更好、更扎實。」他認為,社區的根基永遠是「人」。觀光客是流動的,但居民是永恆的。穩固了社區內部長輩的心,強化了志工團隊的凝聚力,當觀光潮水再次來臨時,水頭才能以最飽滿、最真實的狀態迎接客人,而不是一個被掏空、僅剩商業外殼的觀光區。 對於未來,他並不主張被動等待政策紅利。「我們要主動創造自己的吸引力。」他規劃,未來水頭不應只提供「住宿」這種單一服務,更要轉型成為「金門文化的深度體驗平台」。「我們可以結合社區資源,推出專屬的聚落導覽、帶領遊客認識建築裝飾背後的寓意、組織傳統美食如蚵嗲、寸棗糖的製作體驗,甚至讓遊客參與農事活動。讓民宿客人能真正『走進來』、『住下來』,而不只是『經過』,從而深度感受水頭的生活與文化底蘊。」這是一種從「數量」到「質量」的觀光轉型思考。 未來的願景:打造全齡安居、青銀共創的夢想家園 從為了長輩而推動「預防老化」,到思考整個聚落的永續未來,黃福勇的願景藍圖越來越清晰與宏大。 「我希望水頭未來能成為一個適合全齡安居樂業的文化生活圈。」他描繪著心中的藍圖:這裡既是旅客嚮往的文化觀光勝地,更是年輕人願意回來居住、創業,長者能安心頤養天年的好所在。這意味著社區服務必須從「老有所終」,擴展到「幼有所長,壯有所用」。 「我們現在服務的重心是老人和婦女,這是社區的基石。但未來,我希望社區也能照顧到幼童。例如開設社區托育中心,或舉辦兒童文化營隊。讓年輕夫妻願意回來,不用擔心孩子沒人帶,讓他們能安心在這裡創業或就業。」他認為,一個健康、有活力的社區,應該能形成一個良性的生命循環,涵蓋所有年齡層的需求,讓每個世代都能在水頭找到自己的位置。 守護,是一種生活的傳承與情感的延續 回首這段從酒廠職員到社區理事長的意外旅程,黃福勇說,最大的收穫並非外在的讚譽或獎項,而是內心的豐盈與人際關係的深化。「看到長輩開心的笑容,聽到他們說『來社區真好』,以及和我的家人、志工夥伴們在活動結束後,雖然疲憊卻充滿成就感地一起收拾場地的那種革命情感,這些是金錢買不到的無價之寶。」 對他而言,守護水頭,遠不止是修復一棟棟的磚瓦古厝。 「我們守護的,不只是建築的硬體,更是一種從祖先傳承下來的生活方式,是一份鄰里間相互關照、『我家門為你開』的人情味,是屬於我們水頭人共同的文化記憶與身分認同。」黃福勇理事長站在水頭得月樓的斜陽下,身後是從社區活動中心傳來的長輩們的歡笑語聲。他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的文化保存,不是將過去冰封,而是讓歷史活在當下的每一天,讓傳統在現代生活的脈動中,找到新的意義,繼續發光發熱。而水頭,這座「活的博物館」,正因為有像他這樣一群用生活來傳承歷史的人,而永遠生機盎然,成為金門海上最璀璨的一顆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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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敦凱 × 李鑑文-從一顆可麗露開始,讓金門的風也變甜
﹝採訪撰稿:方耀渝﹞ 甜的起點:一場從「喜歡」出發的修行 金門的風帶著鹹味,像歷史在空氣裡留下的餘韻。它從海面吹來,穿過坑道、掠過風獅爺的額頭,也拂過老屋的紅瓦。這座島嶼以「烈」著稱||烈酒、烈陽、烈風,但在這樣剛強的土地上,卻有一種細膩的甜正在誕生。它沒有喧囂的開場,也沒有華麗的包裝,只有香氣在午後的光線裡緩緩蔓延,像是一種無聲的溫柔。這份甜的起點,來自兩位青年||李鑑文與何敦凱。他們創立了「禮賀工作室」,用一顆小小的法式可麗露,重新定義金門的味覺記憶。對李鑑文而言,一切源自於單純的喜歡。那是一種幾乎天真的執著。他第一次吃到可麗露時,就被那外脆內柔、焦糖與香草交融的口感深深吸引。「那是一顆有靈魂的甜點,」何敦凱回憶著訴說:「焦糖的口感,像是時間的味道。」身為餐飲科出身,他有著職人對食物的敏銳與對工藝的潔癖。於是,他開始在家裡實驗。模具、量杯、筆記本,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讓廚房變成了實驗室。第一批太焦、第二批太軟、第三批中間沒熟,但他不厭其煩地反覆調整。朋友們成了最早的試吃者,有人笑說「這比戀愛還難掌握」,也有人開始主動預訂。「我只是想做出那顆『剛剛好』的可麗露,」他說。沒想到,這份執著,慢慢在島上發酵。 從風味到故事:兩個靈魂的交會 隨著甜點的口碑越傳越遠,他的好友圈裡開始有人詢問:「能不能幫我多做幾顆?」、「可以跟你們買嗎?」從一份小小的愛好,逐漸變成被期待的手藝。他們開始共同打磨這顆甜點。何敦凱專注於烘焙與火候,李鑑文則注重氛圍與故事。他們的對話經常從烘烤曲線聊到建築比例,從香氣層次聊到金門的風土。「我們想讓甜點不只是甜點,而是一個載體。」李鑑文說,「它要能說出這座島的故事。」 2019年秋天,他們參加中秋市集,當主辦單位要求填寫品牌名稱時,他們面面相覷,想了好久:「我們一個姓李,一個姓何,那就叫『禮賀』吧。」兩個字,簡單卻深刻。「禮」是心意,「賀」是祝福,每一顆甜點,都是一份對生活的誠懇問候。那一年,「禮賀工作室」正式誕生。他們在包裝設計裡也藏了哲學。禮盒的腰封與盒身之間,刻意留下一公分的縫隙。「生活已經夠緊了,」何敦凱說,「為自己留一點空間。」那微小的留白,成了品牌最獨特的印記。 共融的甜點:讓在地文化變成形狀 在金門,文化從來不只是被陳列在博物館裡的歷史,而是活在街巷、屋簷與味道中的生命。對何敦凱與李鑑文來說,「禮賀」不只是品牌,更是一種關於「在地共融」的實踐。他們相信甜點不該只是異國風味的移植,而是能與土地共呼吸的創作。「我們想讓可麗露有金門的樣子,」李鑑文說。這句話聽起來浪漫,卻包含了無數次的討論與實驗。 他們開始尋找能象徵金門的形象,從風獅爺、閩式洋樓與紅磚、到戰地坑道的曲線,而這只是開端,他們正與金門在地多位文創職人討論不同形象的甜點設計,例如以風獅爺為基底的造型為開端或是金門獨特生態鱟見證了金門過境變遷、甚至將戰地坑道的「彈痕」轉化為糖霜的裂紋。金門的故事太多了,用甜點,把這些文化重新說一遍。這種合作不只是表面的設計結合,而是一種「文化共創」的過程。他們與在地咖啡師、陶藝老師、甜點師、文創工作者對話,討論如何在視覺、味覺與觸覺之間找到共鳴。有人提議在禮盒中附上一張手繪地圖,標示每個靈感來自的地點;也有人希望將「可麗露×風獅爺」做成限量公仔。「這些合作讓我們覺得,甜點不只是賣給人吃,而是讓文化被看見。」他們並未急著開設門市,而是一步步建立在地連結。禮賀目前與金門幾家知名店家合作,讓遊客能在咖啡店、酒吧或伴手禮空間中品嚐他們的甜點。「我們會先觀察每家店的客層與氛圍,再決定是否合作,」李鑑文說,「因為甜點不該只是陳列在架上,它需要被理解。」這份慎重,也讓「禮賀」的曝光更有溫度||不是鋪天蓋地的宣傳,而是口耳相傳的信任。隨著品牌逐漸成形,他們開始思考下一個階段。「未來,我們想在金門開一間概念店。」李鑑文眼神裡閃著光。那不會是傳統的咖啡廳,也不是只販售甜點的空間,而是一個關於金門的體驗場域。他們想像,那會是一棟融合閩南紅磚與現代簡約的建築。客人能現場看到可麗露出爐的瞬間,帶走一份屬於金門的故事。 「那間店不只是為了賣甜點」何敦凱補充,「而是想讓人記得,金門還有很多故事還沒被說出來。」他們希望這間概念店能成為文化交流的平台,讓年輕人、旅人、甚至外地職人都能參與其中。未來,也可能與學校、藝術家合作,舉辦「金門風味研究」,讓更多人理解這背後的文化脈絡。「這樣甜點才不會只是味道,而是一段記憶的延伸。」 談到品牌與地方的關係,他們的語氣不再像企業主,而更像兩個說故事的人。「金門有它的剛強與孤獨,」李鑑文說,「但甜點能讓這座島變得柔軟。」何敦凱笑著補充:「我們不是想把可麗露帶到世界,而是想把世界的眼光帶回金門。」在這座島上,他們用一顆甜點連結了職人、藝術家、旅人與地方記憶。對他們而言,「共融」不只是地方風格的裝飾,而是一種能夠讓品牌長久存續的力量。禮賀從創立之初,就沒有打算把自己侷限在甜點領域,而是作為「金門味」的一個入口。這幾年,他們積極參與地方產業推廣活動,從食材合作、伴手禮策展到觀光展售,每一次出現都代表著金門新世代品牌的態度||實在、專注、並且具有自我風格。他們常說,禮賀不是要去改變金門,而是讓金門的故事被看見。當地許多中小品牌看到他們的堅持,也開始與禮賀交流,從包裝、命名到共同推出限量口味,都在學習如何用一種新的語言講述地方價值。「如果能讓更多年輕人願意回來創業,那才是最甜的成果。」李鑑文說。他們也不斷思考金門品牌如何走出去。過去金門的名片是高粱酒,如今禮賀希望讓甜點成為另一種「溫柔的代表」。這些都不是為了噱頭,而是讓「產地」真正進入品牌的核心。何敦凱說:「我們希望每一口可麗露都能讓人嚐到金門的誠意,而不是距離。」在他們的眼中,金門的品牌應該有自己的節奏,不追趕、不模仿,而是穩穩地往前走。禮賀想做的,就是用時間淬鍊出「地方的新典範」。這不是一種口號,而是一種信念||即使規模不大,也要在品質與精神上成為榜樣。這不僅是對可麗露的要求,更是對他們所愛這座島的承諾。那不只是合作,而是一種文化共融的延伸||讓金門的故事,在焦糖的香氣、可麗露的光澤裡,繼續流動。除了甜點本身,「禮賀」更重視與在地的連結。何敦凱說:「我們希望每次合作都能產生火花,而不是只是放logo。」他們開始主動與金門不同領域的商家合作。透過聯名與共創,他們讓甜點走出盒子,變成一種「體驗」。像是在某次與在文創合作時,他們嘗試用不同的造型搭配可麗露,讓客人從「商品IP」與「吃的口感」中找出味覺的平衡。「那一刻,我們覺得甜點真的融入生活了,」李鑑文回憶。禮賀也常參與金門的展會與節慶活動,從「金門特色產業嘉年華」到「青年創業市集」,他們不只販售甜點,更觀察消費者的反應與口味變化。有位旅客告訴他們:「我覺得這可麗露吃起來像金門的風||先是烈的,然後慢慢變柔。」這句話成了他們重新審視品牌的契機:甜點不只是商品,而是情感的延伸。 一顆可麗露的信仰:從工藝到哲學 可麗露是一種極端考驗「時間與火」的甜點。外殼需焦脆如琉璃,內裡則濕潤如雲。何敦凱對烘焙的理解,是靠耐心換來的直覺。「火有性格,你得懂它。」他能憑氣味分辨糖的焦化程度,能從表層的微光判斷甜點的成熟。那是一種感性的精準,像藝術家,也像工匠。 李鑑文則把茶飲風味的層次概念帶進甜點。「茶講究前中後調,可麗露也一樣。」他讓香草、奶油與焦糖的香氣在口中形成節奏。對他們來說,每一顆可麗露不只是食物,而是一種表達方式。當他們談到「金門的味道」時,答案出乎意料的一致||高粱。這座島嶼最具象徵的氣味,就是那一抹酒香。於是,他們嘗試將高粱融入可麗露。這過程並不容易。高粱的烈性會掩蓋甜味,酒精揮發又會破壞結構。他們反覆調整比例、烘烤溫度與靜置時間,前後超過十次試驗。終於,成功了。那是一顆散發淡淡酒韻的可麗露,焦糖的苦中帶甜,尾韻裡藏著高粱的香。「那顆甜點,讓我們找到金門的靈魂。」李鑑文說。它不僅僅是一種味覺,而是一種精神的對話。這份「剛中帶柔」的平衡,就像金門的風土||堅定而溫柔。 「如果只能做一件事,就將其登峰造極。」 ||桑島慈悟郎,《鬼滅之刃》 這句話,成了他們的座右銘。他們相信:創業不是要做很多事,而是要把唯一的那件事,做到極致。何敦凱說:「如果烘焙有信仰,那就是誠實。把每一顆甜點都當成對生活的回禮。」李鑑文則補充:「我們不只想讓人吃到甜,而是吃到溫度。」這兩句話,一剛一柔,構成了禮賀品牌的核心靈魂。 「You should think of your energy as if it's expensive, like a luxury item. Not everyone can afford it.(你應該把自己的精力視為昂貴的奢侈品,不是每個人都配得上。)」|Taylor Swift 他們不追求擴張,不迎合潮流,不求速度而犧牲品質。李鑑文說。對他們而言,專注與誠實才是最昂貴的資產,只要你東西夠好,不用擔心不被看見。 走向世界的味覺記憶 隨著品牌逐漸被更多人看見,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兩人每年都會安排時間出國旅行與考察,從首爾的餅乾小店、曼谷的街角甜點,到東京的極簡烘焙空間,他們觀察、學習、記錄。「我們不只是去玩,而是去學習別人的優秀模式,」何敦凱說。「那是一種學習的修行,讓品牌始終保有競爭力。」他們會觀察店家的動線設計、服務節奏與產品細節,回來後反思:「這些經驗,怎麼能轉化成屬於金門的樣子?」這樣的學習讓「禮賀」不只是金門的甜點品牌,而是一個不斷進化的文化載體。何敦凱說:「我不想讓味道一成不變。」他們正在開發季節限定口味,讓甜點也能隨著四季呼吸。春天或許是荔枝與玫瑰,夏天是熱情的泰式茶,秋天加入佛手柑及紅茶葉,冬天則以濃郁可可收尾。「每一個季節,都該有屬於那個時光的味道。」李鑑文說。未來,他們希望打造出「旅人專屬的甜點記憶」||當你到金門旅行時,能帶走的不只是照片,而是一口屬於當下的味覺瞬間。他們相信,甜點只是起點,文化才是終點。「我們不只是做可麗露,而是用它讓人重新認識金門。」他們希望未來的金門,不再是單一的印象,而是一座有層次、有香氣、有生命力的島嶼。「禮賀」不是甜點品牌,而是一場修行。他們用專注、時間與火,將一顆可麗露做到極致。也成了金門的新名片。風依舊在吹,但如今,它的氣息裡,多了一點焦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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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風中重生:林清渠的金門文化復興之路
潮聲召喚||歸鄉的序曲 潮水拍打著花崗岩岸,節奏恆久如亙古的嘆息,每一次湧退都在訴說著島嶼的千年記憶。林清渠推開一扇飽經風霜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彷彿是時代的低語。門內,是積塵的過往與記憶;門外,是他傾注心血、致力復興的島嶼未來。 這位在小金門出生、在臺灣生活了三十年的遊子,最終選擇將生命的航線駛回原點。他的返鄉,不是一個故事的結束,而是一場以文化為名的嶄新出發。站在烈嶼鄉的海岸線上,他能同時看見過去與未來||左側是童年嬉戲的沙灘,右側是他親手參與修復的古厝群。海風依舊鹹澀,但吹在臉上的感覺,已從當年的離愁變成了今日的責任。 時代的命定||歸鄉的深層召喚 談起返鄉的初衷,林清渠的語氣平靜而深刻,他將其歸因於一個時代的集體命運。「講起來是一個時代的命,不是我個人要回來。很多人都會這樣子,少小離家嘛。」金門,作為資源匱乏的離島,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無法承載年輕學子的求知夢。赴台求學,繼而在異鄉成家立業,是整整一代金門青年的生命軌跡。 「我們那一輩,幾乎所有同學都離開了。」他回憶道,眼神飄向遠方,「金門當時除了務農、捕魚,就是到台灣找工作。島上連一間大學都沒有,年輕人不走不行。」這不是選擇,而是時代的必然。然而,離島遊子的心中,始終繫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血緣的牽絆是剪不斷的風箏線。「父母終究要回來,因為這裡是根。」他解釋道,即便父母曾隨子女赴台居住,但落葉歸根的想法深植心中,他們終會回到金門。當父母歸鄉,年歲漸長,身為人子的責任感便油然而生。「高高年紀大了,兩個老人家在這裡怎麼辦?……總要有人在啊。」這份對父母晚年生活的牽掛,成為他返鄉最直接、最質樸的動力。 「我回來主要是可以陪父母,陪伴人生最後一程。」然而,對他而言,返鄉絕非僅僅是回歸家庭生活。擁有創業背景的他,帶著一份清晰的使命感:「我回來不是要安逸,是要做事。如果只是回來住,那金門不會因為我變得更好。」於是,陪伴父母之餘,他將社區營造的專業投入到這片土地,從改善環境入手,開啟了漫長而艱辛的文化復興之路。 孤獨的播種者||在冷漠土壤中點燃星火 返鄉的道路並非總是被理解與歡迎。林清渠坦言,最大的挑戰並非資金,而是公共事務的冷漠與社區參與的疲乏。 「這裡的年輕人少,對公共事務這一塊,很多年紀大的人覺得這是政府的資源,是『公家的事』,與個人沒有利害關係,就沒有那種熱心。」他發現,在地年輕人因生計與教育背景所限,對社區營造普遍缺乏熱情,反而是從臺灣返鄉的退休或創業者,更願意投入這項事業。 這種「孤獨感」在社區營造中尤為明顯。他曾滿腔熱忱地帶領社區居民,一步步教導他們如何提案、如何執行計畫,希望將經驗與責任交接下去。「我帶你,怎麼做、怎麼提案、怎麼執行,都告訴你了。但我沒有在做之後,你自己又不會做,那就沒有延續了。」這種無力感,是他工作中經常需要面對的困境。 最艱難的時刻,他會獨自走到海邊,聽著潮聲思考。「有時候真的會問自己,這樣做值得嗎?」但他總能在海浪聲中找到答案:「文化工作就像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來。重要的是持續不斷地推動。」 但他從未想過放棄。「放棄我倒沒有想。我會碰到困難,但碰到困難,改變一下思考方式是可以的。」他的信念樸實而堅韌:「文化要有人扛,不能等政府,也不能怪別人不做。」這份堅持,讓他在看似貧瘠的土壤中,硬是憑著耐心與創意,點燃了星星之火。 希望的座標||從保障宮到汽水廠的再生奇蹟 在眾多案例中,搶救百年小廟「保障宮」的經歷,最能體現他的堅持與社區動員的力量。這座擁有彩繪大師林天助作品的小廟,當時面臨被拆除重建的命運,材料都已備齊。 「死馬當活馬醫!」林清渠與比他更積極的金門大學林美吟老師並肩作戰。他們四處奔走,先是說服家族,將保障宮登錄為歷史建築,使其免於被拆。接著,他們展開了一場艱辛又動人的募款之旅。除了申請政府補助,他們義賣作品,甚至林天助的後代也慨然出資。最令人動容的是,林美吟老師在計程車上向素昧平生的司機講述保障宮的故事,竟成功募得一萬多元。「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那種心,有這種心要來奉獻,為了保護傳統建築。」 另一個比較僥倖的案例就是佛祖廟成功的保留,他們不僅保留下了廟體,更因原址要蓋新廟,說服宗親再將舊廟捐給文化局,並尋得公有地放置,聘請專業移廟公司將整座廟宇平移百公尺。這個過程凝聚了專家、家族、政府與無數陌生人的信念,成為他口中「最有新聞度也最熱門,也最最成功」的案例,這也完美詮釋了「文化是信念的聚合」。 另一個展現他靈活韌性的案例,是將殘破的老汽水廠修護後再轉型為文創空間。但才開始營運,卻迎面撞上新冠疫情,遊客絕跡,空間再度面臨「養蚊子」的窘境。 在絕望中,他挖掘場域的歷史脈絡,研發健康取向的特色汽水。「我沒想過汽水會養活一座文化空間,但它真的做到了。」他笑著回憶。這款「無心插柳」的產品,成了支撐空間運轉的生命線,雖然無法賺大錢,卻能讓工廠持續運作,保住了這個文化基地。「這是比較沒有預想到的成果,但覺得很欣慰。」這份欣慰,是行動者在逆境中創造生機後,最純粹的滿足。 微光的革命||由下而上的社區煉金術 林清渠的文化策略,核心在於「從小尺度著手」的由下而上模式。他堅信,真正的改變在於人的參與,而非宏大的硬體建設。 他在海邊推動的公共藝術牆計畫,便是最佳例證。他申請有限經費,不委外施作,而是「帶著老人家做陶藝,然後把作品貼在牆上」。 兩年下來,一道由社區長者共同創作的四十公尺陶牆,成為海岸線上的亮麗風景。牆上的每一片陶板都訴說著一個故事。 參與感的魔力,在一次社區旅遊中得到了印證。當他帶著這些參與創作的老人家出遊時,竟有八十多位長者積極報名,且大多是自費參與。「從這裡我們才知道,他們因為這個活動參與,才會產生興趣……那就是一個社區共識。」他強調,社區營造的核心正是「共同參與」,唯有親身投入,才能將疏離的個體凝聚成有溫度的共同體。 傳承的燈火||課堂內外的文化扎根 為了將文化的種子播撒給下一代,林清渠在金門大學開設了別開生面的通識課。從紅磚藝術、手作窯到汽水製作,課程充滿在地特色與實作樂趣。 起步時一無所有,他帶著學生在網球場後的空地,用廢棄耐火磚自築土窯,取當地紅土捏陶,完全利用在地資源。「完全沒有的情況下,用當地的東西做窯、拿泥土來燒,他們才會『嗯~是啊!』」這種從無到有、親手創造的體驗,是最深刻的教育。 他最難忘的一個學生,原本對家鄉文化毫無感覺,卻在親手燒製出第一個陶杯後,開始主動研究金門的陶瓷歷史。「這就是我要的||不是教他們技能,而是點燃他們對自己文化的認同與好奇。」 面對金門青年高達九成外流的現實,他除了透過課程啟迪,更著眼於創造一個能吸引人才回流的「文化磁場」。他正在推動兩岸藝術家交流計畫,希望將金門打造成為文化的橋樑。「這個工作可以讓我們走出去,也讓他們走進來。」他規劃提供自己的工作室作為基地,即便資源匱乏,也希望能為這座島嶼打開一扇看向世界的窗。 島嶼新章||文化復興的漣漪效應 林清渠的努力開始產生漣漪效應。曾經沉寂的社區逐漸活絡起來,越來越多返鄉青年主動找他商量如何活化自家老宅。一位原本在台北工作的年輕設計師,受到他的啟發,回到金門將祖傳的古厝改造成結合傳統與現代的民宿。 「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不是只有我在做,而是形成一種運動。」林清渠說。他現在的角色更像是催化劑,協助更多返鄉青年找到屬於自己的文化復興之路。 逆風順心||文化長路的生命哲學 在許多人看來,林清渠的返鄉是一場逆風而行。但在他心中,這不過是順應內在價值與生命責任的必然之路。 「有人問我後不後悔從都市回到小島。」他望著窗外的大海,平靜地說:「但我覺得,不是我選擇了金門,而是金門選擇了我。這裡需要我,而我,也需要這片土地來安頓自己的生命。」 他的故事,不僅僅是個人的選擇,更是一代離島青年與家鄉關係的縮影。他從陪伴父母出發,將孝心擴展為對整個島嶼文化的責任,用一磚一瓦的修復、一次又一次的社區動員,證明了當一個人選擇為土地負責時,土地也會以它重新煥發的生命力予以回報。 夕陽西下,斑駁的牆面上光影舞動,彷彿過去與現在正在對話。遠處,孩子們在陶牆前嬉戲,老人家在樹下閒話家常,幾個大學生正在測量老宅,準備下一個活化計畫。 「你看,」林清渠微笑著說:「文化復興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讓過去的美好成為未來的養分。」他不是單純的歸鄉人,他是點燈者,在鹹濕的海風中,為金門的文化未來,點亮了一盞溫暖而堅定的燈火。這燈火正在蔓延,終將照亮整個島嶼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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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獅爺的耳語,怡鼓聲響起:蔡懷芝,用生命譜寫瓊林戀曲
在金門的肌理中,時間擁有兩種流速。一種是花崗岩與紅磚的亙古,鐫刻著明末清初的閩南風華與近代的戰地印記;另一種,是海風與人情的流轉,在聚落的巷弄間低語、呼吸、生生不息。瓊林,這座被風獅爺默默守護了數百年的聚落,便是這樣一顆鑲嵌在時光褶皺中的溫潤寶石。 然而,近些年,一種新的聲音,開始與風的呼嘯、海的潮音對話。那聲音,是沉穩而充滿生命力的鼓聲。它不像戰鼓那般肅殺,而是如心跳般澎湃,從「瓊林怡鼓隊」的年輕臂膀中迸發,撞擊著古厝的磚牆,迴盪在宗祠的飛簷之下。這鼓聲,是一曲現代與傳統的交響,而那位立於指揮席上的,是一位從職業軍人轉身,將餘生全然奉獻給這片土地的靈魂||瓊林里里長暨社區理事長,蔡懷芝。 雙重奏鳴||里長與理事長的生命協奏曲 「平時在村里間是里長,在社區也是理事長,身份有不同的任務啦!」蔡懷芝笑著說道,眼神裡沒有身兼數職的疲憊,只有一種全然的接納與從容。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彷彿樂章的序曲,揭開了他生命中一場複雜而和諧的雙重奏。 作為里長,他是傳統血脈的守護者,是人生儀典的引路人 在金門,里長的角色深嵌於民俗文化的核心。他手中的名冊,不僅是戶政資料,更是一部活生生的「角頭」地圖,記錄著宗族分支與人情網絡。每當喜慶的紅紙染上門楣,他必須按著這古老的地圖,請專人逐家逐戶地「邀請」。這並非簡單的通知,而是一場莊重的儀式,是對血緣與地緣關係的再次確認與鞏固。那聲「邀你來吃喜酒」,背後是數百年來金門獨有的、層層疊疊的溫情脈絡。 同時,他的身影也總是出現在聚落祭祖與宮廟祭典的最前方。身為「禮生」,他高亢而虔誠的唱誦,是與祖先神明溝通的橋樑。在那香火繚繞的瞬間,他不再是平凡的蔡懷芝,而是整個宗族面向歷史與信仰的代言人。 而當悲傷降臨,白色的燈籠取代了紅彩,他的角色便轉為最沉靜的依靠。從長輩闔眼的那一刻起,他便成為那個家庭最信賴的支柱。儀式的討論、流程的安排、人手的調度,他用自己的肩膀,分擔著一個家庭在最脆弱時刻的所有瑣碎與沉重。他說:「喪事,是活著的人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陪伴,讓悲傷有了秩序,讓離別得以尊嚴。 轉身為社區理事長,他則是未來藍圖的繪製者,是社區心跳的起搏器 如果里長的角色是面向過去與內在的「守成」,那麼理事長的身份,則是面向未來與外界的「開創」。他的辦公室裡,堆疊的不再是傳統儀軌的典籍,而是一份份向公部門申請的計畫書。「我們社區比較不一樣的是,經常寫計畫,跟公部門申請經費來辦活動。」談起這些,他的眼神會發亮,像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只不過他的戰場,是社區的活力與未來。 從「青銀共學」到「瓊林怡鼓隊」,每一個點子都是一顆種子,他則是不懈的園丁,用計畫書作為養分,向各方爭取陽光雨露,只為讓這些種子在瓊林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 鋼鐵與柔軟||部隊紀律澆灌出的社區之花 從砲火指向的軍旅生涯,到服務鄉里的溫柔征程,這看似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在他身上卻成了一種獨特的、相輔相成的養分。「部隊訓練出來的,就是做事前會先規劃。」他清晰地分析,語氣中仍帶著軍人的精準。部隊教會他的「計畫、執行、查核、行動」PDCA循環,被他完美地移植到社區工作中。一場活動,從事前場地勘察、物料準備,到過程中的動線引導、突發狀況應對,乃至最後的場地復原、成果核銷,每一個環節都在他的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條理分明,鉅細靡遺。領導統御的能力,也從帶兵轉化為帶動平均年齡六十歲以上的社區志工。「一件事情交給你,你要有想法,一樣一樣按部就班地把它做好。」他賦予志工們責任與信任,將他們凝聚成一支有戰鬥力的「社區軍隊」。 然而,他帶進社區的,絕不只是鋼鐵般的紀律。更深刻的,是那份在軍中培養出的、對「人」的細膩關懷。這份柔軟,在他面對社區裡喪偶的居民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因為我爸爸在八十幾年的時候就車禍過世,那時候我媽媽一直走不出來。」談起這段往事,他語氣平靜,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這份親身經歷的失去,讓他對他人的悲傷擁有了一種天線般的敏銳。他不會只是公式化地慰問,而是會主動走上前,用一句「走,來社區泡茶,跟大家說說話」,成為那個溫柔的推力,將一個個封閉在哀傷中的靈魂,重新引領到集體的溫暖之中。 這份溫柔,編織成了社區最堅韌的互助網絡。社區裡,誰家中面臨喪事,消息傳開,無需大張旗鼓,蔡懷芝一個號召,社區的婆婆媽媽、叔叔伯伯們,便會在晚間自動齊聚活動中心。他們圍坐在一起,手中摺著一朵朵金色的蓮花,動作熟稔而安靜。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有窸窣的紙張摩擦聲,像一場無聲的誦經,將祝福與送別的心意,一瓣一瓣地摺進這莊嚴的法器裡。 「你接受過人家的幫忙,當別人家需要時,你也會願意出來。這是一個良性的循環,發揮更強大的凝聚力。」他說得平淡,卻道出了社區營造最核心的哲學||用生命影響生命,用善意點亮善意,最終編織成一張誰也不會墜落的安全網。 傳承與新生||從蚵殼的鹹香到鼓聲的震盪 如果說傳統是社區深扎於大地的根,那麼創新就是讓枝葉迎風招展、生機勃勃的陽光。蔡懷芝最令人動容的,便是他將兩者完美融合的智慧,讓文化不再只是博物館裡的標本,而是可感、可觸、可聽的活態存在。 還記得那個與金門大學合作的「青銀共學」計畫嗎?其中一個主題,就是極具地方特色的「剖海蚵」。清晨,社區的資深志工們迎著晨霧與海風,到海邊將附著在石塊上的海蚵採回。隨後,在社區活動中心的廣場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一場跨越世紀的教學在此展開。 九十多歲、臉上佈滿風霜刻痕的阿嬤們,成了最受歡迎的老師。她們的手,粗糙而有力,握著小小的蚵刀,對準蚵殼的縫隙,輕輕一撬,再一剝,肥美的海蚵便應聲落入碗中。一旁,是孩子們稚嫩而專注的臉龐。他們學著阿嬤的樣子,卻往往不得其法,引得阿嬤笑著用濃濃的閩南語指導:「囡仔人,手要輕,眼神要準!」那一刻,歲月的智慧與青春的求知慾在指尖交會,傳統的技藝在笑聲與耐心的指導中,完成了最生動的傳遞。 事後,這些由老幼共同剖開的海蚵,成了瓊林宴中「麵線盤」的靈魂食材。當居民與遊客品嚐到那鮮美的滋味時,他們吃下的不僅是海產,更是一段被親手復原的記憶,一場從指尖到舌尖的文化傳承之旅。 而社區裡最具活力的聲音,莫過於「瓊林怡鼓隊」那氣勢磅礡的鼓聲。這支隊伍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關於「不捨」與「延續」的故事。它的前身,是開瑄國小的24節令鼓班。109年的一場「風華再現」活動,像一場青春的盛宴,讓這群孩子們在鼓聲中找到了自信與歸屬。然而,畢業的鐘聲總會響起,隊伍面臨解散的命運。 當時的隊長蔡宜瑜和隊員們,心中對鼓聲的熱愛未曾熄滅。蔡懷芝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火光,他問:「你們想不想繼續在舞台上表演?」那個肯定的答案,點燃了一切。他毅然將鼓隊納入社區,他的太太更是親自為孩子們量身訂製表演服,從一件衣服開始,賦予他們新的身份認同||「瓊林人」。 他不只讓鼓隊表演,更將「共學」的理念注入其中。他申請計畫,推動「老幼共學」打鼓,讓長輩們在震撼的鼓點中訓練肌力與平衡感,讓鼓聲成為代溝的溶解劑。如今,從中秋晚會的溫馨團圓到春節活動的熱鬧開場,怡鼓隊的表演總是能吸引數百鄉親駐足。那整齊劃一的動作,那匯聚了全身力量的擊打,那青春臉龐上專注而自信的神情,本身就是一曲對生命與家園最熱烈的讚歌。 更令人感動的,是鼓聲之外,品格的養成。這群孩子打完鼓,會自動自發地留下,默默地跟著社區志工一起搬器材、收拾場地。他們最有禮貌的一次,是活動結束後,隊長帶著所有隊員,去向鎮長、主持人和評審鞠躬道謝。這個我沒有教,是他們自發的。談起這群孩子,他的驕傲溢於言表。他正逐步放手,讓鼓隊學習自理,從搬鼓、架鼓到鼓曲編排,培養他們的自主性。因為他知道,文化的傳承,最終要內化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而那震盪的鼓聲,終將成為他們未來人生路上,最堅實的底氣。 未來的藍圖||描繪一條年輕人回家的路 站在瓊林這片積澱了「億」萬文化底蘊的土地上,蔡懷芝的目光看得更遠。他的終極夢想,是繪製一幅能讓年輕人願意返鄉、能夠安身立命的藍圖。「下個階段,我們要發展瓊林街,讓這些商店更多、更好。」他深知,僅有文化情懷不足以留住年輕人,必須有產業的活水注入。社區的「文創藝棧」正是這個夢想的起點與試驗場。這裡不僅販售著以風獅爺、閩南建築為靈感的文創商品,更是一個創意的孵化器。從充滿設計感的手提袋、馬克杯,到結合傳統與時尚的「花帔傘」(一種傳統婚俗用品),他們熱切地歡迎社區裡所有有志者一起來「玩文創」。我們有文化底蘊,但別人不一定知道。怎麼把這『億』萬的底蘊發揚出去,很重要。為此,他的腳步從未停歇,台灣、大陸兩地的文創商展,他幾乎從不缺席。這不僅是為了銷售,更是為了開拓視野,在與更廣闊世界的碰撞中,激發出屬於瓊林的、獨一無二的創意火花。 面對現行社福資源多集中於65歲以上長者的限制,他也有著獨到的突破之道。他認為,社區活動不應是割裂的,而應是融合的。他像一個資源的魔法師,向環保局、文化局、漁會等不同單位申請計畫,設計出能讓「老中青三代」共同參與的活動。 他曾辦過「多肉植物牆」活動,要求居民帶兩個杯子來。一個種好多肉植物帶回家,點綴自家的窗台;另一個則留在社區,共同拼湊成一面屬於整個社區的、生機盎然的植物牆。活動中,從90歲顫巍巍的阿公,到被父母牽著手、滿臉好奇的小朋友,都在泥土與綠意中找到了共同的樂趣。 另一個「平安御守」活動,他請來在地藝師,用皮革教大家製作精緻的御守。阿公阿嬤帶著孫子一起彩繪,將祝福畫在皮革上,再到供奉保生大帝的廟裡過香火,祈求平安。這不僅是一個手工藝活動,更是一場關於家族之愛與民間信仰的沉浸式體驗。「你辦的活動應該是老中青三代都可以結合,這樣才能把年輕人、小朋友和爸爸媽媽、阿公阿媽一起拉進來,共同玩一個活動。」這是他深信不疑的理念,也是讓社區血脈永續流通的關鍵。只有當社區對每個年齡段的人都有吸引力時,「回家」才會成為年輕人心中一個溫暖而可行的選項。 守護與開創||風獅爺見證下的生命交響詩 蔡懷芝是如何看待那些滿載智慧的社區長者?他毫不猶豫地說:「他們所知道的實在太多!我們瓊林是古老的聚落,做事前請教長輩,注意那些小細節和禁忌,才不會格格不入,才能遵循古禮。」這份對傳統的謙卑與敬畏,是他所有開創性行動的基石。 在他身上,我們清晰地看見,「守護」與「開創」並非一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讓他得以翱翔的雙翼。他用部隊鍛鍊出的鋼鐵意志,扛起了社區裡最繁瑣、最沉重的事務;卻用一顆因經歷過失去而格外柔軟的心,去承接每一個居民的生命重量,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他深深地彎下腰,向傳統與長者的智慧致敬,聆聽風獅爺在風中的低語;同時,他也昂首闊步,用激越的鼓聲、創意的商品和跨代共融的活動,為古老的瓊林打開一扇通往未來、充滿陽光的大門。 風獅爺依然靜靜佇立在村頭巷尾,祂們的石刻身影歷經風雨,目光沉靜而永恆。而在祂們的見證下,蔡懷芝||這位用生命譜寫瓊林戀曲的指揮家,正帶領著他的社區交響樂團,演奏著一曲關於根脈、關於新生、關於愛與未來的磅礡樂章。怡鼓聲聲,不僅敲響在瓊林的紅磚古厝間,也正一聲聲,叩擊著每一個渴望家園美好的人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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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戰地意志到共生文化─盧敬帆:與在地夥伴共創文化新生命
在金門的成長記憶裡,戰地與生活從來沒有明確的分界。出生那個時代的盧敬帆,仍在戰地政務的尾聲,島上既有軍人的口號,也有孩童的笑聲;坑道是遊戲場,廣播牆是背景音。對他而言,這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生活節奏。 「我父親是軍人,家裡總瀰漫著一種紀律的氣氛;而母親,則是那股紀律裡最柔軟的力量。他回想,那年代刻在牆上的標語」|「獨立作戰、自力更生、堅持到底、死裏求生」,也刻進金門人的性格裡。對年幼的他來說,它既像一道無形的命令,也像一種潛在的信仰。金門的孩子從小就知道,這座島嶼必須靠自己撐起來。 這份精神成了盧敬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多年後,當他從事文化工作、走訪不同國家、與各地夥伴共創時,仍時常感覺自己背後有股力量推著他||那是金門人骨子裡的「不服輸」與「能撐到底」。他的童年,並不只是軍紀與紀律。金門的信仰、廟會與民俗,也深深烙印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我小時候參加中正國小舞獅隊,還代表金門登上國慶舞台表演。他笑著回憶。那是他第一次搭乘軍機離開金門,在大舞台面前舞動。當鼓聲響起、獅頭在我手裡躍動,我突然覺得我們不只是小島上的孩子,而是代表金門,讓別人看見我們的文化」。 這次表演的經驗,對他而言,是第一次感受到「文化」的力量|那是一種超越地域的自信與驕傲。此後,他對於「文化的呈現」有了模糊卻深刻的印象:文化並不只是表演的結果,而是背後集體的能量。 每年農曆四月十二日的迎城隍遶境,更是他童年最期待的日子。「請假不上課去舉旗、扛輦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而鑼鼓、人潮交織成一股氣味。那不是節慶,而是生命的節奏。」在他記憶中,那份喧鬧裡藏著一種凝聚的力量:人與人、家與村、信仰與土地,緊緊連在一起。他後來在各地看過許多慶典與嘉年華,但總覺得金門的迎城隍有股特別的生命感-那是「活著的文化」,不是表演給誰看,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這些經驗,在他還不懂「文化保存」或「地方創生」之前,就已在他心中埋下種子。他說: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叫文化,但我知道,當整個村子一起做一件事時,會有一種力量,讓人覺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父親的軍旅背景,讓他從小理解紀律與責任而金門的生活經驗,則讓他理解「信任與連結」。這兩種看似對立的特質,後來在他的文化工作裡,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既有秩序感,又有情感流動。「我想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學會『撐』,也學會『連結』。」盧敬帆說。那個充滿軍歌、海風與鼓聲的童年,成了他日後面對挑戰時最穩定的底氣。多年後,當他談起「文化共生」與「社區合作」時,這些記憶總會不自覺浮現。他說,金門的戰地精神曾經是為了生存;如今,他希望能把這份精神轉化成另一種形式|讓金門不只是「撐下來」,而是「一起長出來」。那是屬於他這一代金門人的使命。 從外島到世界:文化的啟蒙 離開金門的那一天,對一個從小看著海長大的孩子來說,海既是界線,也是邀請。他笑著說:那時候覺得自己像要去登陸別的世界。 他並非為了遠大的夢想才離開,而是出於一種不安於現狀的不認分。讀書對他而言從來不是為了考高分,而是為了理解人為什麼這樣生活。這份好奇心,讓他對周遭的社會與文化現象特別敏銳,也成為他日後跨領域的基礎。他在台灣念的大學科系,與行銷或文化毫無直接關聯。但他並沒有因此被框在課本裡,反而更積極去接觸各種活動與社群。我會去辦講座、幫忙拍影片、策劃小展覽。他回憶。那是一段探索期,他不斷嘗試、跌倒、再站起。我那時候不知道未來要幹嘛,但我知道我想學會怎麼讓事情發生。在城市的節奏裡,他第一次觀察到「文化」如何以另一種樣貌存在。在金門,文化是廟會、是信仰、是日常;在台北,文化變成了一種空間的設計、品牌的語言、甚至是一杯咖啡的態度。他看著都市裡的人用創意重新包裝生活,也開始思考:文化是不是不只關於過去,也能是創造未來的一種方法?這樣的思考,逐漸把他推向行銷與企劃的領域。他開始學習如何讓理念變成行動,如何讓故事被看見。那時他還沒想到,有一天這些經驗會成為他返鄉文化工作的底子。他曾經到大陸,在更大的市場裡,他學會了另一套語言:效率、競爭、品牌、流量。那是一個文化與商業高度交錯的地方。他說。他觀察到,不同城市都有自己的氣質,像上海的國際感、重慶的8D魔幻、河南的歷史厚度,每個地方都用自己的方式,詮釋「文化」的多重樣貌。然而,讓他真正產生轉折的,是一場遠赴太平洋的經驗。幾年後,他前往馬紹爾群島參與國際文化合作,那是一個地圖上常被忽略的國度,卻有著純淨海洋與緩慢節奏的生活。在那裡,生活沒有我們想像的資源匱乏,反而有一種令人羨慕的從容。他說。馬紹爾人不急於證明什麼,他們的生活圍繞著「一起」。「出海捕魚要分工、準備宴會要合力、照顧孩子是全村的事。」盧敬帆說,那裡的文化讓他重新理解「社群」與「合作」的意義。「在馬紹爾,我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共同完成』。最難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厲害,而是學會如何讓大家都能做出好結果。這段經驗,讓他對文化有了新的體悟||文化的力量不在於表演或符號,而在於關係的建立。在台灣,我看到文化如何與市場共生;在大陸,我看到文化如何與商業共生,在馬紹爾,我看到文化如何與自然共處。那讓我明白,文化的本質是共存,不是競爭。 他開始意識到,文化並非只是記憶的延續,更是一種社會運作的方式。在不同環境中,人們透過節奏、食物、儀式、空間,去維繫「我們」的存在。而這種「我們」的連結,正是他後來推動金門文化行動最核心的靈感來源。 回望那段離家、遠航的歷程,盧敬帆笑著說:「我一直在找一個地方,能讓我同時看見自己和世界。」他離開金門時以為自己在逃離狹小的島,如今回頭看,那些跨文化的經驗,其實是在幫他找回理解「地方」的能力。「不管在都市還是外島,人都在尋找歸屬。而文化,就是那條讓人找到歸屬的線。」他語氣平靜地說。 回家,讓文化重新發聲 多年在外的他,早已習慣用「文化」的視角看城市。當他回到金門、走在後浦老街時,心裡浮現一個問題:如果戰地記憶不再是唯一故事,我們該怎麼說自己的現在?他開始走訪各地社區。許多人告訴他,觀光雖熱絡,但金門的印象仍停留在「風獅爺、坑道、戰地政務」上。觀光若只剩符號,就會讓文化被消費。於是,他以「策展」為方法,讓地方重新發聲。在「古蹟小旅行」,戰地建築化為沉浸式舞台;「農遊體驗」則讓旅人從摸蛤、採菜、做胡椒包中重新認識土地。對他而言,策展不只是展覽,而是一種翻譯||把地方的記憶轉成可被體驗的語言,讓居民重新聽見自己的聲音。多年來,他穿梭於政府、社區與產業之間,理解政策邏輯,也懂田野溫度。要讓文化成為行動,就得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通道。每次規劃他都會思考這能不能讓地方留下價值?設計導覽結合角色扮演,讓人「體驗時間」而非「看古蹟」;他陪社區聊天、建立信任,讓文化從生活中長出來。文化最難的不是創意,而是信任。如今的盧敬帆,不再想改變金門,而是讓金門自己說出想被看見的樣子。文化行動不是包裝地方,而是讓地方重新相信自己。當一座島重新找到自己的語言,那,就是最真的文化復興。 與金門在地夥伴共創 在文化行動裡,「社區」永遠是出發點,也是歸屬。盧敬帆常說,做文化最怕空降式創意||活動結束後,一切歸零。要讓文化生根,必須從地方的日常開始,與人共同生活、思考。「我做文化的第一步不是開會,而是交朋友。」他笑著說。在金門,認識人比提案更重要。你得讓大家知道你不是來做案子,而是來一起做事的。他花大部分時間與居民相處、喝茶、聽故事,那些閒談成了理解地方最珍貴的窗口。 在四埔社區,他與志工合作,用黑豆做出「烏金黑豆胡椒包」,讓人吃出金門食材與勞動記憶的味道。他稱這樣的合作為「社區再發聲」||當地方用自己的手創造價值,那份自信比補助更珍貴。在東坑社區,他與居民林宥萱策畫「落番宴」,以南洋香料結合閩式料理,讓歷史與記憶在餐桌上重現。他也協助社區建立品牌、拍攝短片,讓文化被看見。文化不是留在現場的活動,而是能被看見、被傳遞的生活方式。他說,當居民重新參與、親手做出產品、開口講故事時,就會發現||文化其實是自己的事。文化不能只留在現場,要能讓它被看見、被傳遞。這些年,他和不同團隊合作,走進不少各地社區。從青岐的四大金剛,或到羅厝的黃魚燒,每個地方都開出不同的文化花朵。我把它們稱為『社區的含金量』。含金量不是經費,而是每個人願不願意一起做的心。他觀察到,當居民重新參與,文化就開始有生命。以前他們覺得文化是政府的事、觀光的事;但當他們親手做出產品、開口講故事時,就會發現||這其實是自己的事。那種轉變,才是地方創生最動人的部分。對盧敬帆來說,「共創」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彼此成長的關係。帶入一些新的觀點,但真正的創意,往往是從他們的生活裡長出來的。敬帆做的,不是幫助他們,而是跟他們一起重新認識自己。他說。這句話像是他整個文化工作哲學的核心。在每一次合作的現場,他總是先放下角色,不再是外來的專家,而是一起動手的夥伴。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花時間,他只笑著回答:「文化是信任的累積,不是企劃書的產物。你得先陪他們一起過日子,文化才會出現。」當被問到「共創」的最深體會時,他靜靜地說「我發現,最美的文化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被相信出來的。」 文化的新詮釋:從自力更生到共生共榮 談起金門精神,那句熟悉的口號,獨立作戰、自力更生、堅持到底、死裡求生。他認為,金門正從「自力更生」走向「共生共榮」。過去靠堅毅克難,如今更需要連結與合作。祖輩用意志守護金門,這一代要用合作讓金門再成長。他相信,金門最珍貴的不是資源,而是從無中生有的精神,這股力量應該被轉化成共同成長的動能。文化創生的關鍵,在於誠實說出自己的故事。金門不需要變成別人眼中的樣子,只要做回自己。他強調,真正的文化不是一次性的展演,而是持續互動的生活。過去我們比誰更強,未來要學會一起變強。真正的自力更生,是能與別人共榮。對他而言,文化不只是保存,而是對話;不只是被看見,而是能理解他人。那樣的金門,才會成為真正成熟的文化之島。 開創新的生命,回家的溫度 「我阿公、阿嬤開五金行,那間店幾乎就是我們家的宇宙中心。他笑著回憶。」那間小小的五金行不大,卻塞滿了金門人的日常。每個進門的人,都不只是顧客,也是朋友。那時候五金行不只是商店,更像是泡茶的聊天室。大家來這裡聊天、交換消息、彼此幫忙。他記得小時候過年,家裡最忙的不是拜拜,而是租碗盤、洗碗盤,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手酸、腳痠,但多年後才發現,這些一起動手的片刻,其實是家的意義所在。那份一起的感覺,成了他後來推動共創的核心情感。 「文化,就像那一盤盤的碗盤,得有人一起洗、一起端上桌,才會成為真正的風景。」那是一種既務實又溫柔的文化觀。文化不是被裝飾出來的,而是從生活裡累積出來的;不是高高掛在牆上的理念,而是每個人願意一起動手、彼此成就的行動。敬帆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什麼文化創造者,只要有人願意一起動手,文化就會一直活著。在這座曾以「獨立作戰」為信念的島上,選擇用「共生」重新定義堅強。他明白,文化工作沒有立刻的成績單。它像洗碗一樣,總得日復一日地重複、維持、堅持。有時候你會懷疑這些事到底有沒有用?但當他看到社區長輩笑著說:『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做』的時候,就知道答案在那裡。在這座曾以「獨立作戰」為信念的島上,當每個人都願意拿起一個碗、一支抹布、一雙手,不再只是旁觀,而是參與-那一刻,文化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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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麵線,能否牽起一個時代?馬家麵線第四代傳人的記憶傳承
風,是金門最不知疲倦的雕塑家。它穿越戰地坑道,拂過閩南古厝的燕尾脊,最終在「馬家麵線」的曬場上找到歸宿||成千上萬條潔白麵線在風中整齊起舞,如同一場無聲的交響樂。這不是靜止的風景,而是一場持續百年的動態儀式,是島嶼的呼吸,也是第四代傳人馬宗廷用一生寫就的流動史詩。 在這個追求速食文化的時代,為何有人願用一甲子光陰與麵粉、海風和陽光反覆切磋?當「馬家麵線」從家族灶腳走向國際舞台,它細如絲線的身軀,早已編織成一張跨越世代與國界的情感網絡。 姓氏的重量||承諾與跨越海洋的鄉愁 「最常浮現的感受,就是『感謝與責任』。」馬宗廷凝視著風中如琴弦般律動的麵線,語氣沉靜而鄭重。他感謝顧客將「馬家麵線」納入人生劇本||成為壽宴祝福、婚嫁賀禮,或尋常日子裡的溫暖依靠。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在於當這份樸實的麵線被當作情感媒介傳遞時,它便不再只是商品,而是以家族信譽背書的情感信託。 最令他震撼的,是那些要求將麵線寄往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越洋訂單。顧客總在信中附帶一句:「這不是我自己要吃,而是要分給親戚朋友。」這句話讓他頓悟,手中這細如髮絲的麵線,竟能化身為跨越地理界限的「鄉愁載體」,在散居全球的遊子心中,煮出一碗名為「家」的慰藉。 「所以啊,這條路走得值得。」他總結道,眼神篤定,「因為它從來不只關乎吃,而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情感的流動。」 「馬家麵線」四個字,對他而言遠超品牌名稱。它是一份以家族百年信譽為抵押的莊嚴承諾。「用自己姓氏當品牌,就等於把家族的臉、家族的歷史都攤在陽光下,沒有退路。」包裝上那個簡潔的「馬」字,從來不是冰冷商標,而是馬家好幾代人積累的信用總和。 這份體悟在一次與孩子的對話中變得深刻。當被問及「為什麼我們家的麵叫馬家麵線?」時,他穿越家族記憶的長廊後回答:「因為這是阿公、曾祖父留下來的名字。只要這個名字還在,就代表我們還在守護這份手藝,守護這份屬於我們家族的根。」那一刻他清晰意識到,這名字的意義早已遠大於商業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文化的延續與薪火相傳」。 根源的呼喚||從同安到金門,一條麵線就是一條命 馬家傳承的製麵手藝,源頭可追溯至廈門同安。想像當年,祖先們渡海而來,行囊簡陋卻帶著安身立命的手藝。在金門這片風大、土壤貧瘠的土地上,耐存放、能飽腹的麵食自然成了生存關鍵,融入島嶼基因。 「拉一條麵,就是留一條命。」這是馬宗廷從阿公那裡聽來的話,至今言猶在耳。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麵線,就是一家人最樸實的幸福。他的父親年輕時常因長時間製麵導致雙手紅腫破皮,卻總是簡單包紮後繼續工作。支撐這份堅持的,是一句重如千鈞的話:「今天停了,明天全家就沒飯吃。」這種在艱困環境中淬煉出的韌性,被馬宗廷視為最純粹的「金門精神」。 然而,承接這份家業並非順理成章。童年記憶裡充斥著夏日中暑的暈眩與冬日雙手龜裂的刺痛,他曾對這份辛苦的勞作心生抗拒。人生的轉折點發生在一個平凡午後,他看見父親頂著烈日工作至中暑,卻仍堅持要將最後一批麵線收妥。「我突然明白,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守家』。」父親那份沉默的堅守,讓他毅然決定扛起這份名為「家族的根」的責任。 這份跨越世代的傳承,也凝結在每個實體細節裡。馬家麵線特有的「八字結」,不僅為了美觀,更在金門文化脈絡中蘊含著長壽安康的祝福。它是神明祝壽、長者生辰與新生命降臨時,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祝福符號。即便機械化能提升效率,這項充滿儀式感的傳統工法依然被完整保留,讓每束麵線從形態到內涵都飽含誠摯祝福。 風土的饋贈||與風、日光對話的金門獨有韻味 若說手藝是馬家麵線的靈魂,那麼金門獨特的風土便是賦予其生命力的魔法師。冬季乾燥凜冽的東北風,夏季強烈充沛的日照,構成得天獨厚的天然曬場。「別的地方做麵線得靠機器烘乾。我們只要把麵掛在麵桿上,讓它和風、和太陽一起呼吸,就能自然成型。」馬宗廷語氣中帶著自豪,「金門的風和日頭,才是我們真正的師傅。」 他常笑稱,當客人驚艷於麵線的獨特口感時,秘訣就是:「這裡的風和太陽,都在幫我們的忙!」經過自然風霜洗禮、陽光親吻的麵線,口感特別Q彈韌性,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太陽香」,這是任何現代化廠房都無法複製的「風土之味」。 在從麵粉到成品的繁複製程中,最考驗功力的環節是「拉線」。將粗麵團在頃刻間均勻地拉成細長不斷的麵線,力道、速度與節奏的精妙拿捏,非數十年功夫不可得。「要跟麵對話。」父親當年這句教誨,他如今已能深刻領悟||那是一種超越語言,用心感受麵粉筋性延展的「手心的記憶」。 同樣關鍵的是「曬麵」。何時收麵最能保留風味與韌性,全靠老師傅觀察天色、感受風速濕度後的瞬間判斷。曬時不足易腐壞;曬時過度則麵線失去靈魂。馬宗廷因此自稱為「和風太陽交朋友的人」。這些看不見的細節,正是成就極品麵線的靈魂所在。 為了讓品嚐者能「在一碗麵線裡,讀到整個金門」,團隊開發出七款特色風味麵線。高粱口味是金門的酒鄉印記;紫地瓜是土地的豐饒色彩;番茄與南瓜則是農家灶腳裡的溫暖家常味。然而研發之路充滿挑戰,尤其在堅持使用天然食材著色上,失敗與報廢是家常便飯。但當客人品嚐紫地瓜麵線後感嘆:「這碗麵的顏色就像金門秋日的田野,充滿生命力。」時,他覺得所有堅持都值得了||他們成功將「土地的故事」煮進了每根麵條。 至於畫龍點睛的醬料,馬宗廷有其精闢見解:「麵線本身是純粹的『舞台』,提供乾淨背景;而醬料則是技藝精湛的『演員』。」單吃白麵線是欣賞一場純粹的獨舞;加入醬料則讓整個舞台鮮活起來,上演味覺的精彩戲劇。 品牌的羽化||第一品牌的壓力與文化出海的願景 被譽為「金門麵線第一品牌」,馬宗廷坦言最初感受到的是巨大壓力。「這四個字意味著顧客期待更高,標準更嚴,容錯率幾乎為零。」任何微小疏失在「第一」的光環下都會被放大。這份壓力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團隊在品質把關上不敢鬆懈。 然而,轉機發生在一個平凡午後。他聽到一位金門老鄉親帶著外地朋友走進店裡,用自豪語氣介紹:「來,這就是我們金門的麵線第一品牌!」那份發自內心的認同與驕傲深深震撼了他。這份來自土地與鄉親的情感連結,比任何獎項都更具說服力,激勵他必須做得更好。 在日益多元的通路佈局中,他最看重的仍是「在地現場」的實體體驗。他堅信,唯有讓客人親臨麵線觀光工廠,目睹成千上萬條麵線在海風中搖曳的壯觀場景,呼吸混合海風、陽光與麥香的空氣,才能將金門的味道與產品產生最深層次的情感連結。這種「五感體驗」是任何線上頁面都無法替代的靈魂觸動。 同時,他不敢輕忽「電商」與「跨境銷售」這兩隻未來振翅高飛的翅膀。特別是對於散居全球的海外金門人與台灣人而言,穩定可靠的購買管道不僅是便利,更是「鄉愁的出口」,是維繫文化認同的臍帶。而進軍國際市場,更是將金門在地文化推向世界舞台的路徑。 面對成長於數位時代的年輕世代,馬宗廷保持開放與學習的心態,從構思「麵線零食化」到鼓勵學子用社群媒體重新演繹品牌故事。他深刻體悟到,當代行銷核心不在於販售產品,而在於創造「有故事、有溫度、有共鳴」的沉浸式體驗。 文化的脈動||麵線,是連結,是祝福,更是家的味道 在馬宗廷心中,麵線之於金門文化的核心意義在於「連結」與「延續」。它代表了金門人對生活最樸素的願望||「長壽平安」、「長長久久」。因此,無論是長者壽辰、新人婚嫁還是年節慶典,餐桌上必定會出現一碗象徵圓滿與祝福的麵線。它早已不只是食物,而是承載集體情感的文化載體。 他回憶童年,最鮮明的畫面之一就是長輩壽宴上那碗熱氣蒸騰的豬腳麵線。全家人圍坐一桌說著吉祥話,長輩臉上洋溢滿足笑容,那種溫馨緊密的家族氛圍,其情感重量遠比麵線本身更令人懷念。因此,麵線就是「家」的具體象徵,是維繫親情、凝聚家族的紐帶。 在經營過程中,無數顧客分享的生命故事,讓這份事業的意義徹底超越商業範疇。一位長年在外工作的金門遊子告訴他,母親病重彌留之際最後想吃的就是一碗馬家白麵線。現在他每年清明都會煮上一碗放在母親牌位前:「這不僅是她最懷念的味道,也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連結。」聽到這個故事時,馬宗廷坦言眼眶瞬間濕潤。 還有一對新人,第一次約會地點選在馬家門市的試吃區。決定共度一生時,他們特別請求將「馬家麵線」作為婚禮伴手禮。新娘甜蜜地說:「因為這裡是我們愛情故事的起點。」那時候馬宗廷才深刻發現,原來這細長的麵線早已悄無聲息地走進無數人的人生旅程,成為他們生命中歡笑、淚水與記憶的一部分。 若一位初次到訪金門的遊客只能帶走一包馬家麵線,馬宗廷最希望他帶走的印象不僅是「好吃」,而是「金門的堅韌」。「金門自然環境艱苦,風大、土壤貧瘠,但也正因如此,才養成金門人『不怕苦、能耐風雨』的堅毅性格。」他誠懇說道,「我們的麵線也一樣,必須經過反覆揉壓、強風吹、烈日曬,才能成就獨特韌性。這整個過程就是金門人生命態度最真實的縮影。」 逆風的試煉||疫情寒冬與天然保存的永恆命題 談及經營過程中的至暗時刻,馬宗廷毫不猶豫指向疫情三年。彷彿一夕之間,觀光客歸零,店裡有時一整天下來的客人用一隻手都數得完。然而麵線生產無法說停就停,員工生計需要維持。看著倉庫裡成品堆積如山卻不知銷路何方的無力感,遠比身體勞累更令人窒息。 「那時候最可怕的不是『沒生意』,而是對未來的不確定性,以及每天看著心血可能付諸東流的巨大心理壓力。」他回憶道,有一次深夜獨自走進倉庫,環視滿滿庫存,「天都要塌下來」的絕望感瞬間將他淹沒。放棄的念頭確實閃過腦海。 然而隔天清晨,看見團隊夥伴依然毫無怨言地堅守崗位,那份風雨同舟的情義點燃了他內心的不屈。同時,顧客的支持成了黑暗中指引前路的光。他們被迫加速轉型,全面擁抱電商,嘗試與直播主合作。看著螢幕那端湧入的訂單與溫暖留言,給了他們出乎意料的支持。正是這份來自團隊與顧客的雙重力量,幫助他們撐過了經營寒冬。 另一個長期挑戰是「天然風味」與「長效保存」之間的矛盾。他們堅持傳統天然日曬工法來成就獨特風味,但現代消費者,尤其是國際市場客群,期望更長保質期。這形成兩難抉擇:若要延長保存需要添加物,但這背離了追求天然與純粹的初心。 為解決這個難題,他們正與食品科學研究單位合作,希望透過無菌包裝技術、脫氧劑運用或包材革新,在保留原味的前提下延長產品生命週期。這條尋求平衡的道路充滿挑戰且成本高昂,但馬宗廷堅信,這是「馬家麵線」想要走向世界必須克服的現實課題。 未來的藍圖||讓馬家麵線,成為金門的代名詞 展望未來,馬宗廷心中懷抱著清晰而宏大的夢想:讓「馬家麵線」成為「金門的代名詞」,如同一個閃亮的文化符號。如同世人提到日本聯想到壽司;提及義大利浮現披薩與義大利麵;他殷切期望,當全球各地朋友說起金門時,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啊,就是那個有著美味馬家麵線的島嶼!」 短期五年內,他期望帶領品牌在台灣本島市場扎下更穩固根基。不僅是特色伴手禮,更要讓馬家麵線成功融入家庭日常飲食場景,成為「台灣家庭廚房裡的必備常備食材」。 將目光放遠至十年,他目標明確地指向國際市場。這不僅是商業擴張,更是「文化輸出」與「自信展現」。他觀察到,越來越多旅居海外的金門人、台灣人,乃至對東方飲食文化感興趣的外國朋友,都對這份離島風味展現出好奇與喜愛。「如果有一天,在紐約的亞洲超市、巴黎的特色食品店,甚至國際航線的飛機餐裡,也能看到『金門馬家麵線』料理,那將是整個金門島最大的驕傲。」 對於有志投入地方飲食文化傳承的年輕人,他給予誠懇建議:首先做好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這條路靠的不是一時熱情,而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深耕。同時不要小看「老東西」的價值。傳統食物或許外表樸素,但其中蘊含的智慧、故事與情感連結是其歷久彌新的根本。只要在保留核心精神基礎上注入當代創意,傳統便能優雅轉身,在新時代重新發光。 最後他強調:「不要害怕過程中的失敗與挫折。」因為每次嘗試都是在幫你更接近那個最真實、最能打動人心的味道。「只要你願意真心誠意地守住『真實』的初心||對食材真實、對工藝真實、對顧客真實||那麼,時間終將會為你證明一切的價值。」 終章:細碎光陰中的確幸 風依然在吹,只是換了方向。曬場上的麵線在晨曦中再次掛起,開始新一輪與自然的對話。馬宗廷站在麵線林中,身影與隨風擺動的麵線重疊||它們同樣經歷過揉壓、拉扯、風吹、日曬,卻也因此練就了驚人韌性。 「風不會停,太陽明天依舊會升起,我們的麵線就要繼續做下去。」這句話道出馬家麵線的經營哲學,也映照金門人的生命態度。在這裡,每條麵線都是微型文化載體,它們即將被裝箱、飄洋過海,在洛杉磯的華人廚房、在東京的台灣料理店、在新加坡的家庭餐桌上,繼續講述金門的故事。 那些發生在門市裡的溫暖片刻||孩子試吃時發亮的眼神、異鄉遊子留言中的感動||這些細微瞬間如同麵線般織成無形的情感網絡。它們證明,這條路不僅走得通,更走得深遠。 「我們做的從來不只是麵線,」馬宗廷望向遠方,那裡有新一批麵線正在風中定型,「我們在做的是讓世界認識金門的另一種方式。」 當最後一批麵線在午後收下,曬場暫時回歸平靜。但馬家麵線的故事卻從未結束||它正以新的形式、新的語言,在全球各地繼續延展。這條由麵粉與堅持鋪就的道路,正如風中的麵線,看似柔軟,卻擁有穿越時間的力量。 在不久的將來,當有人在巴黎的亞洲超市拿起一包馬家麵線,或在紐約的餐廳菜單上看到「金門麵線佐高粱肉燥」時,這條跨越百年的文化之路,便完成了從家族傳承到世界對話的壯麗旅程。而這旅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