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經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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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風中成長的「少年維特」─黃山料
「我知道你覺得黑暗的日子看不見盡頭,但不能停在這裡」 冷冽的東北季風從海面吹來,穿過金門村落狹窄的巷弄,也吹過一個少年漫長而安靜的青春。那時的黃山料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成為暢銷作家、影像創作者,也會用文字陪伴許多人走過低潮。他只是金門眾多年輕人之中的一個,成長在戰地記憶與海風交織的島嶼上,敏感、內向,習慣把不安藏在心裡。金門的生活步調緩慢,人與人之間距離很近,卻也讓青春裡的孤獨更難被說出口。少年時期的黃山料,並不是一個特別快樂的人。當同齡人談論未來、奔向熱鬧時,他更多時候選擇觀察,觀察人與人的距離,也觀察那些難以被說清楚的情緒。這份敏感,後來成為他的創作底色。 出生於金門的黃山料,童年記憶裡有海風、有高粱田,也有離島特有的寧靜與孤獨。相較於臺灣本島的繁華,金門的生活步調顯得緩慢許多。島嶼不大,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每個人似乎都認識彼此,但也正因如此,成長過程中的困惑與不安,往往只能留給自己消化。 少年時期的他並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他敏感、內向,經常思考一些與同齡人不同的問題。當別人在操場上奔跑、談論未來的志向時,他更多時候是在觀察身邊的人與事,試圖理解人與人之間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感與距離。那種對情緒細微變化的敏銳感受,日後逐漸成為他文字創作的重要養分。 就讀金門高中期間,他開始對創作產生濃厚興趣。閱讀、寫作與觀察世界,成了他與自己相處的重要方式。然而,對於一個離島青年而言,真正的轉折往往來自離開。2010年的夏天,十八歲的黃山料背起行囊,告別熟悉的海岸與聚落,前往臺北求學。那是一段許多金門孩子共同經歷的人生旅程,也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面對世界的開始。 離開金門之後,黃山料來到臺北,就讀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對許多離島青年而言,臺北象徵著夢想與機會,但對初來乍到的他而言,更多的是陌生與衝擊。繁忙的街道、擁擠的人群,以及節奏快速的生活,都與金門截然不同。那段時間,他一邊適應新的環境,一邊努力在專業領域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在學期間,黃山料展現出優異的設計天分,畢業作品甚至獲得英國倫敦畢業生時裝週(Graduate Fashion Week)首獎。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成績足以成為職涯的重要起點。然而,當掌聲散去之後,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因為獲獎而找到人生的答案。 「成功只是你曾經很努力的證明,不代表你要拿著這張獎狀度過接下來的日子」|黃山料《好好再見 不負遇見》 黃山料坦言,那段時間的自己其實十分迷惘。外界眼中的成功,並沒有填補內心的空缺。他開始思考,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設計或許是一種表達方式,但似乎還不足以承載他想說的故事。 與許多剛畢業的年輕人一樣,他經歷過求職、轉職,以及對未來方向的反覆懷疑。那段日子裡,他做過不同工作,也曾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不安。他看見身邊許多人在追逐穩定的職涯道路,而自己卻像是在不斷摸索方向的旅人。只是,正因為這樣的徬徨與漂流,讓他開始更加關注那些與自己一樣努力生活的人。 黃山料發現,每個平凡人的生命裡,其實都藏著值得被看見的故事。早餐店老闆凌晨起床準備食材、計程車司機在深夜載著陌生人穿梭城市、年輕創業者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堅持夢想。這些人或許不曾出現在新聞頭條,也不是社會定義下的成功人士,卻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認真生活。 這樣的想法,正是他創業故事的序章。 2017年,黃山料創立人物故事平台「一件襯衫」。平台名稱來自一個簡單卻深刻的概念:無論職業、身分、背景如何,每個人每天穿上的那件襯衫背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希望透過影像與文字,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生片段記錄下來。 創業初期並不容易。沒有龐大的資金,也沒有成熟的團隊,他必須親自規劃主題、聯繫受訪者、拍攝、剪輯,甚至處理平台經營的大小事務。很多時候,一支影片的完成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卻不一定能獲得相對應的回報。然而,比起流量與商業價值,他更在意的是故事本身是否真誠,是否能讓觀眾從中看見自己。在長時間的採訪與拍攝過程中,黃山料也逐漸意識到,故事之所以動人,並不在於主角的人生有多麼傳奇,而是那些平凡處境裡仍然願意堅持的瞬間。每一次訪談,都是一次靠近他人的過程,也像是重新整理自己生命經驗的機會。他看見許多人在低潮裡沒有被看見,在失敗後仍努力生活,在無人理解時依然選擇溫柔。這些真實的人生片段,讓他更加確信,文字與影像不只是記錄工具,也可以成為陪伴他人的力量。正是在這樣的累積中,他的創作不再只是表達自己,而是開始承接更多人的情緒與故事。 他曾說,自己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有值得被聽見的故事」。這句話不只是平台的理念,更像是一種人生態度。在那些年裡,他走進無數人的生命,也在傾聽別人的過程中,逐漸理解自己。 隨著一支支人物影片累積,《一件襯衫》開始受到關注。許多觀眾在影片中看見父母的身影、看見自己的掙扎,也看見那些被生活磨練卻依然溫柔的人。平台逐漸累積數十萬追蹤者,成為臺灣具代表性的人物故事品牌之一。 然而,對黃山料而言,創業最大的收穫或許不是流量與名氣,而是重新找到與世界連結的方式。他曾經以為自己必須成為某種成功的人,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但在採訪無數平凡人的過程中,他慢慢明白,人生並非只有一種標準答案。真正重要的,也許是在有限的生命裡,找到願意投入熱情的事情,並真誠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後來的我,什麼都擁有了,卻早已失去那個最初的自己」 |黃山料《好好生活 慢慢相遇》 從離開金門的少年,到獲獎的服裝設計師,再到創立《一件襯衫》的創業者,黃山料用了許多年尋找自己的方向。而這段不斷摸索、跌撞與重建的過程,也成為日後他轉型為作家最重要的養分。那些關於孤獨、漂泊、夢想與成長的體會,最終都化成了文字,陪伴著更多在人生路上尋找答案的人。 如果說離開金門是黃山料人生的第一次啟程,那麼創作,則成為他理解世界的方法。 「我一直到寫了《好好生活 慢慢相遇》之後,才真正的喜歡自己。」山料說。 翻閱黃山料歷年的作品,不難發現,他始終關注的並非宏大的社會議題,而是人心深處最細微的情感。他筆下經常出現孤獨、思念、遺憾、錯過與和解等主題,這些看似平凡的情緒,卻構成了每個人生命中最真實的風景。在他看來,人之所以感到痛苦,往往不是因為遭遇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而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裡,無法理解自己,也無法被理解。 「唯有和心裡那位受傷的自己和解,人生才能開始新的起點。」|黃山料 這樣的價值觀,或許與他的成長背景有關。從離島來到都市,從默默無聞到受到矚目,他始終處於一種觀察者的位置。相較於追求絕對的成功或世俗定義的成就,他更在意一個人是否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他曾在不同訪談中提到,人們窮盡一生追求愛情、事業與名聲,但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學會接受自己。 因此,在黃山料的世界裡,人生並非一場競賽,而是一段不斷認識自己的旅程。每一次失敗、每一次失去、每一次告別,都不是終點,而是重新理解自己的契機。這也是為什麼他的作品裡很少出現激烈的批判與對立,更多的是理解與包容。他相信,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故事,而那些故事往往比表面看見的更加複雜。 談到愛情,黃山料的觀點同樣帶著濃厚的人文色彩。與其說他相信轟轟烈烈的浪漫,不如說他更在乎理解與陪伴。在他的作品裡,愛情從來不是占有,而是一種相互成全的過程。兩個人的相遇未必一定要走向永遠,有些人出現在生命裡,只是為了陪伴彼此走過一段路,教會彼此一些事情。即使最終分開,那段感情的價值也不會因此消失。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裡,只是陪你走一段路」|黃山料 這樣的愛情觀,也反映出他對人生的理解。他認為許多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執著於結果,而忽略了過程本身的意義。於是他反覆書寫告別、遺憾與失去,不是鼓勵人們沉溺於悲傷,而是希望人們學會接受生命本來就充滿無常。正因為一切終將離去,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才顯得格外珍貴。 而在更深層的層面上,黃山料關心的其實始終是「人」。無論是《一件襯衫》記錄的平凡人物,還是書中那些關於愛情與成長的故事,他都試圖回答同一個問題: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中,我們該如何與自己相處,又該如何與他人同行?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文字總帶著一種溫柔的力量。那不是來自於對世界的樂觀,而是在看見世界的殘缺與現實之後,依然願意相信善意、相信理解、相信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從金門海風吹拂下長大的少年,到今日陪伴無數讀者的作家,黃山料始終沒有停止對人性的凝視。而那些關於孤獨、愛與成長的書寫,也成為他與這個世界持續對話的方式。 「悲傷時不忘快樂,才是真正重要的能力」|黃山料 從《好好再見,不負遇見》、《把日子慢慢變好》,到近年持續探討人際關係、自我成長與人生課題,黃山料的創作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命題||人該如何活成自己真正想成為的樣子。而在最新作品《我的黑道姑姑教會我的99件事》中,他則將筆觸轉向生命中一位最特殊,也最影響他的人。 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是戀人,不是朋友,也不是自己,而是那位被家族視為異類、被社會貼上標籤,卻深深影響他人生觀的姑姑。 在世俗標準裡,姑姑或許稱不上是一個「成功」的人。十七歲離家、二十歲生子、經歷感情破碎、入獄服刑、罹患肝癌,人生充滿跌宕起伏。她曾混跡黑道,也曾遭受親友誤解,甚至錯過母親最後一程。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卻擁有黃山料從未見過的豁達與自在。 身為一個習慣規劃未來、總是擔心犯錯的「乖孩子」,黃山料從小活在社會期待之中。他努力成為別人眼中的好學生、好孩子、好大人,卻也因此經常陷入自我懷疑與內耗。而姑姑的人生恰恰相反,她不在意旁人的評價,不追求別人認可的成功,甚至經常做出旁人無法理解的選擇。然而多年之後,黃山料逐漸發現,姑姑看似任性的人生背後,其實藏著另一種面對生命的智慧。 書中透過「乖孩子的觀察」、「姑姑的自述」以及「閨密的視角」三條敘事線交錯展開,不只是講述一位黑道姑姑的傳奇人生,更是在探討每個人都曾面對的課題:我們究竟是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活? 黃山料在書中寫道:「再好的人,都可能成為別人故事裡的壞人,所以永遠不要想當好人,要當對得起自己的人。」這句話或許正是全書最重要的核心。當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價值觀與故事裡,我們終究無法獲得所有人的認同。與其耗費一生追求別人的掌聲,不如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 從金門海風吹拂下成長的少年,到記錄平凡人物故事的創業者,再到陪伴無數讀者走過低潮的作家,黃山料始終在書寫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在書寫每個人與自己的關係。而《我的黑道姑姑教會我的99件事》,或許正是他迄今最貼近生命本質的一次創作。 因為這不只是姑姑的人生故事,更是一面鏡子。讓讀者在別人的選擇裡,看見自己的執著;在別人的遺憾裡,重新思考生命的珍貴;也在別人的自由裡,學習如何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束縛。生命只有一次,時間不會重來。或許正如黃山料在書中所傳達的那樣-「不要活得正確,而要活得自由;不要等到失去才學會珍惜,而要在此刻,好好擁抱那些仍然陪伴在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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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依瑾:用設計轉譯品牌敘事,讓金門價值被看見
設計有時候不是從一張漂亮的圖開始,而是從日常裡一個細小的疑問慢慢展開。 一張菜單,為什麼和招牌不像同一間店?一間老店明明藏著好味道,為什麼旅客經過時,卻沒有被吸引停留?一場活動內容豐富,為什麼走進現場,卻少了一種被帶進故事裡的溫度? 對依瑾來說,這些看似細小的問題,其實都與品牌有關。品牌不是一個Logo,也不只是一只漂亮的包裝盒,而是一間店、一項產品、一場活動,如何在人心裡留下印象的方式。它可能藏在字體的粗細裡,藏在菜單的留白裡,也藏在店內光線的明暗、動線的安排、裝潢風格與入口第一眼的感受之中。它藏在經營者心裡那些還沒被說清楚的話裡-為什麼開始、想留下什麼,又希望被誰記得。 禾瑾設計最初從平面設計起家,從名片、文宣、菜單、商業視覺與印刷輸出開始,陪著店家整理最基礎的品牌樣貌。後來,隨著客戶需求一步步延伸,服務範圍也從平面走向品牌規劃、室內空間、老店改造、活動佈置與社群企劃,甚至即將發展跨海家居生產。所謂「一條龍品牌服務」,不是把項目做得很多,而是讓品牌從第一眼的視覺,到走進空間後的感受,都能說著同一個故事。 北漂的金門人,在宗親活動找到回家的起點 楊依瑾是金門官澳人,卻從小在台北長大。血液裡的金門印記,最初來自每年返鄉參加的董楊宗親會活動。她在台北從事相關設計工作,卻因為一場活動,讓她的人生軌跡轉了個彎。 「我應該算一個北漂的金門人,從台北回來。」她笑著說。六年前,金門頭一遭要舉辦董楊宗親會海外懇親大會,來自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及江西贛州等地的宗親,一共八百多人要齊聚金門。當時她因為一直對活動企劃有興趣,便決定回來幫忙。「那時候除了設計,還要整理他們的機票、船班、住宿,接送將近800人,中午吃飯甚至要分三家餐廳才塞得下。」她回憶,當時正逢許多大陸的宗親是第一次來金門。她要協助溝通、辦理證件。整個籌備期長達數月,她跟另一位夥伴扛起大部分的統籌工作。但這次經驗卻像一場濃縮的實戰訓練,一次打包了她創業所需的所有能力:視覺設計、專案管理、溝通協調,以及最重要的|在混亂中把事情「生」出來的執行力。「那一次活動對我來講印象很深刻,也是奠基我們後面再去做活動的這些經驗。」她說。而這場活動也讓她決定留在金門,把設計的根紮在家鄉的土地。 把設計種回土地裡 楊依瑾很早就知道,自己終究會走向設計。年少時,她曾想過成為服裝設計師。那是一個關於線條、布料與輪廓的夢,也是她最初理解美感的方式。後來,她轉向商業設計,從更貼近生活與市場的地方,繼續回應自己對美的敏感。 二○一八年,她創立禾瑾設計。這個名字,藏著她對金門的理解。「禾」是土地,「瑾」是她的名字。對依瑾而言,土地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所有故事開始的地方。它是一間店的氣味、一座聚落的肌理、一段人情往來的溫度,也是金門品牌最初生長的根。當品牌需求從菜單、招牌延伸到店內空間,她也順著這條脈絡,走進室內設計與老店改造。許多地方價值,原本就存在於日常裡。它可能在老屋斑駁的牆面,在巷弄轉角的光影,在一碗熱湯的香氣,也在經營者日復一日的堅持之中。只是這些價值常常太安靜,安靜到需要被重新整理、轉譯,才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 禾瑾設計想做的,正是這件事。比起站在品牌前面替它發聲,她更願意站在品牌後面,成為陪伴整理的人。年輕人想開店,可能有熱情,卻還不知道品牌如何開始;老店想轉型,有味道、有客人,卻還沒有找到新的表達方式;社區擁有自己的資源與故事,卻未必知道如何走進市場。設計不只是替品牌換上一件漂亮外衣。真正重要的,是陪它回到自身,找出原本就存在的價值,再用更清晰的語言說出來。於是,一間店、一個產品、一座社區,才有機會慢慢長出自己的形狀。 從一張名片開始的市場教育 創業初期,依瑾遇到最大的困難,不是沒有案子,而是讓市場重新理解「設計」的價值。她發現,金門許多店家味道好、產品也有特色,卻少了一套能被記住的樣子。招牌是一種語氣,菜單是另一種風格,名片、海報與社群圖片又各自分散。客人也許吃得滿意,卻很難在離開後記住這間店的輪廓。 更深一層的挑戰,是許多店家過去習慣把設計與印刷綁在一起,認為設計只是「排一排」。但對依瑾而言,設計處理的不是版面,而是品牌如何被看見、被理解,最後被留下記憶。 當資訊被梳理得更清楚,視覺變得更一致,店家的氣質也會慢慢浮現。客戶從小案子開始合作,漸漸看見差異,也把更多需求交給禾瑾。有人開新店想到她,有人老店轉型想到她,也有人想讓品牌更完整時,回來找她討論。「我們做的很多都是回頭客。」她說。 這份信任不是靠標語建立,而是靠一次次把小事做好。依瑾常問店家:招牌和菜單,是不是說著同一種語言?門口形象和社群照片,能不能讓人一眼認出你?如果每個接觸點都各說各話,品牌就很難在人心裡留下完整印象。設計要做的,就是替這些散落的片段找到秩序,讓一間店從被看見開始,慢慢被記住。 金門不缺好產品,缺的是被說清楚 做過許多店家、活動與空間後,依瑾對金門在地產業有一個很清楚的觀察:金門不缺好產品,缺的是把故事說清楚的能力。 她認為,金門伴手禮市場近年已經相當成熟,但餐飲與老店轉型,仍有很大的空間。許多老店味道很好,也有穩定客源,但缺少視覺整理、社群溝通與空間更新。當品牌故事沒有被說清楚,消費者就容易只看到價格,看不到背後的文化價值與經營者的用心。 這就是她口中的「品牌故事斷層」。設計在這裡的角色,不是替老店硬套上一層年輕外衣,也不是把所有品牌都做成同一種風格,而是幫它找到新的說法。老店可以保留原本的味道,但需要用新的視覺、空間與敘事方式,讓下一代消費者願意理解、願意靠近,也願意記住。 老店改造,讓你的空間會說話 禾瑾設計真正重要的轉折,發生在近兩年。過去,團隊多以平面設計與廣告視覺為主,從名片、菜單、招牌到商業文宣,協助店家整理對外溝通的第一層樣貌。直到接觸老店改造後,依瑾才更清楚看見,品牌並不只存在於紙面上,也存在於客人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 「小莓小吃店」是她印象深刻的起點。那是一個老店重建案,也讓禾瑾設計正式從平面走進空間。後來,隨著綠園餐廳等案例展開,團隊逐漸累積商業空間改造的能力,也讓禾瑾的服務從單一視覺設計,慢慢延伸為更完整的品牌整合。 她發現,許多店家一開始只是想做Logo、菜單或招牌,但真正談下去,問題往往不只停在某一個設計項目。空間不是單純的裝潢,而是品牌與顧客相遇的第一現場。客人走進一間店,看見的色彩、燈光、座位、動線、牆面與入口形象,其實都在說明這間店的性格。 依瑾希望做的,是讓一間店從「有好東西」走向「有被記住的樣子」。這種品牌感,不是冷冰冰的包裝,也不是硬套上流行風格,而是讓店家的個性被放大,讓餐點、空間與人情裡的溫度,被更清楚地感受到。 商業是骨架,美感是皮肉 「商業是骨架,美感是皮肉」在她看來,一個品牌首先要能站得住。客群是誰、價格帶在哪裡、營運模式是什麼、空間如何被使用,都是支撐品牌的骨架。美感則是在這個骨架上慢慢長出來的肌肉,讓品牌變得有吸引力,也更容易被人記住。 因此,她在設計之前,總會先回到品牌本身,確認它真正要面對的市場與人,再從這個基礎延伸視覺、空間與整體語氣。她也常提醒客戶,文青感不一定只靠字體,它可以來自色彩的沉穩、材質的選擇、燈光的溫度、空間的留白,甚至是品牌說話的方式。 風格不是套上去的,而是從品牌定位裡轉化出來的。要有美感,但不能脫離營運;要有創意,但不能忽略場景;要有風格,也不能忘記品牌真正要服務的人。 一場圍爐活動裡的細節考驗 如果說老店改造考驗的是對空間的長遠判斷,那文化園區的圍爐活動,則讓依瑾更深刻感受到,活動設計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只是把現場布置得好看,而是讓不同文化、不同感官與不同物件,在同一個空間裡說出完整的故事。文化園區的圍爐活動,以各國新年文化為主題,從星馬、泰國、日本到韓國,不只是把不同國家的元素擺進展場,而是要讓觀眾走進空間時,也能完整感受年節氛圍。 其中的五感設計。為了呈現各國圍爐菜色,團隊客製食物模型,從菜色造型、比例、顏色到擺盤,都需要反覆溝通;因為現場不能擺放真正的食物,團隊還另外尋找香精,嘗試調配出對應的氣味,讓觀眾不只是看到一桌年菜,也能透過氣味靠近不同文化的節慶記憶。 各國的新年裝飾在也都需要從各國網羅,每一件物件背後,都是一次跨國尋找、溝通、運送與時間壓力的考驗考核。這些細節,觀眾未必會一一察覺。但對依瑾而言,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不見的細節裡。當每一個細節都能回到同一個主題,觀眾自然就會被故事所牽引。 留白,是替未來留下彈性 這樣的想法,也延伸到住宅設計。依瑾說,她在住宅裡最在意的,不是圖面看起來多華麗,而是居住者未來的生活痕跡。有些設計追求一次到位,把空間做滿、做漂亮;但她更在意的是,這個空間二十年後,是否仍然適合住在裡面的人。 剛結婚的夫妻,未來可能會有孩子;現在用不到的房間,幾年後可能變成嬰兒房;人的習慣、家庭的節奏,也會隨著時間改變。所以她常建議客戶,不要把空間一次做滿。設計做到六、七成就好,剩下的留白,讓未來生活自己去填補。這種留白,不只是空間上的留白,也是一種對時間的尊重。 AI越快,品牌越需要靈魂 近年AI生成圖像快速普及,也讓設計產業面對新的挑戰。依瑾觀察,越來越多客戶會拿著AI生成圖,希望設計師照著做。但她認為,AI可以是工具,卻不能取代品牌思考。 AI能生成漂亮畫面,卻不一定理解品牌的歷史、客群、地方情境與商業需求。如果所有人都照著AI圖片做,最後很容易變得同質化,也缺少品牌自己的靈魂。 因此,禾瑾設計未來更明確往品牌顧問方向發展。依瑾不只想做視覺,而是想協助客戶釐清品牌定位、整理品牌故事、建立差異化。未來設計師的價值,不只是會畫圖,而是能不能理解品牌、理解市場,也理解地方。 從設計公司,到地方品牌的靠山 談到未來,依瑾很清楚地說,不管禾瑾設計接下來的營業項目怎麼變,都不會離開最初的想法:做品牌背後最好的夥伴。短期內,她希望推動跨海家居生產,讓室內設計不只停在圖面,而能延伸到家具、材質與實際空間產品。中長期,她想投入更多社區輔導與產品開發,協助社區盤點資源、開發產品、建立品牌,讓地方文化不只是被保存,也能成為可持續的經濟力量。這也是禾瑾設計從平面、空間到品牌顧問一路發展的原因。她所理解的設計,不只是完成客戶交代的項目,而是協助品牌從現在走向下一個階段。 給土地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耐心 回望自己的返鄉創業歷程,依瑾知道這條路不容易。金門市場小,資源有限,案源需要累積,客戶信任也不是一兩年就能建立。她給返鄉創業者的建議是:至少給自己五年時間。因為定位需要時間,市場教育需要時間,品牌累積也需要時間。創業初期可能會燒錢,也會遇到質疑,但如果方向清楚,就不要太快放棄。「創業這條路,不必急著跑得快。相信自己,勿忘初衷。遇到困難不要放棄,給自己一點耐心,也給這片土地一點時間。」她說。 固執地做下去,也是一種地方實踐 問依瑾希望未來人們提到她時,會想到什麼,她笑著說,可能是一個很固執、會一直做下去的人。這份固執,正是禾瑾設計最重要的特質。固執地相信設計有價值,固執地替客戶思考更長遠的結果,也固執地在金門這座離島上,一步一步把品牌服務做深。禾瑾設計真正改變的,也許不只是某一家店的改變,而是讓金門在地品牌開始相信:自己的故事值得被整理,自己的價值值得被看見,自己的樣子,也可以被好好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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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記憶刻在高粱酒裡─羅沐高與旺萊酒雕工坊的金門十年
在金門,高粱酒不只是酒。它是經濟命脈、是文化符號,也是許多家庭世代賴以為生的根基。每年金酒公司破百億的營業額,像一座巨大的燈塔,吸引無數人試圖從這條產業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靠買賣老酒維生,有人經營菸酒零售,也有人選擇了一條更窄的路,把高粱酒瓶當成畫布,用噴砂雕刻工藝,在金門高粱酒玻璃瓶上,雕刻出屬於祝福的溫度與記憶。 羅沐高,土生土長的烈嶼人,就是這條窄路上的堅持者。他創立了「旺萊酒雕工坊」,店面藏在金城鎮莒光路四十三號的老街區裡。從二○一四年創立至今,他用十二年的時間證明:即使沒有大筆資金、沒有現成通路,一個人仍然可以在這座島上用自己的手藝站穩腳跟。他的創業起點,來自一道極其樸素的算術題:如何把一瓶三百多塊的高粱酒,翻倍變成六百塊?這個問題,他花了十年來回答。 從電機到土木,從工地到鄉志 羅沐高,原名羅文來。求學歷程幾乎貫穿金門教育體系,從烈嶼國中小、金門高職電機科,到金門技術學院營建管理科,之後再推甄至高雄應用科技大學土木系。他人生前二十一年幾乎都在金門度過,直到赴高雄讀書、返鄉至太武山服役,才讓他開始以更有距離的眼光重新觀看家鄉。退伍後,他並未立刻投入土木本行,而是先短暫從事房仲,後來參與烈嶼鄉志文獻編纂,負責宗祠與廟宇田野調查。那段拿著紙筆抄對聯、拍照片、整理資料的日子,讓他更深入理解金門的信仰、宗族與傳統圖騰,也成為日後創業時的重要養分。之後,他進入達盛工程顧問公司,從事近三年的設計監造與標案工作,畫圖、跑公所、處理招標文件與工地溝通。工作穩定,卻也讓他看見工程顧問產業的限制與現實。他開始思考,若眼前的職涯天花板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那是否該走出另一條路。這個疑問,成了他日後轉向創業的起點。 家庭變故之後,人生開始重新計時 真正讓羅沐高停下腳步的,不是工作的疲乏,而是家庭的變故。父親在他十七歲高職一年級時(二○○○年底)工地摔傷變成植物人,二十一歲(大學二年級)父親離世,享年六十一歲;到了二○一一年前後,母親又被診斷出大腸癌。那一年他約三十歲來到了而立之年。母親後來於二○一八年底過世,享年六十七歲,父母的意外及疾病,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人生無常,人生並不是可以無限拖延及按造計畫的進行,充滿的不確定因素。當死亡與病痛真實地靠近,他開始反覆問自己:如果我的人生跟父母一樣都是六十多歲離開人世間,那剩下三十多年,自己到底該怎麼活? 這個問題,慢慢把他從穩定生活裡推了出來。工作七年後,他存下約七十萬元,成了重新開始的第一筆資金。既然要在金門創業,他自然把目光放向高粱酒。金酒公司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產業,高粱酒不只是商品,更是地方經濟與文化符號。他想得很單純:不需要吃到大塊肉,只要能在這個百億產業裡找到一個小位置,就有機會養活自己。 但現實很快讓他明白,進入酒產業並不容易。他曾嘗試買賣老酒,卻發現資本門檻極高;即使轉做新酒買賣,每月也需要數十萬元周轉。高粱酒市場不只是買進賣出,還要懂年份、行情、人脈與通路,價格變化快,沒有足夠資金與經驗,很難承受風險。他也試過貢糖、豬肉乾等金門特產,但食品有保存期限,賣不掉就會產生庫存壓力。相比之下,高粱酒不會過期,更符合金門地方產業邏輯。只是傳統老酒買賣靠的是時間換價格,他沒有那麼多資金,也沒有那麼多年可以等待。於是,他開始思考:如果不能靠資本與時間讓酒增值,是否還有另一種方法? 從酒廠展示廳得到靈感 二○一○年前後,他曾在金門酒廠展示廳看見一批手工雕刻高粱酒。酒瓶仍是早年的塑膠蓋,瓶身刻著八達樓子、烈女廟等金門地標,線條簡單,卻有樸拙的手感。後來他在品酒網上看到,有人願意用三千元收藏這類酒品,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一瓶數百元的高粱酒,只要經過工藝加工,就可能創造數倍價值。 他開始盤算,若要釀酒、製瓶、委託金酒罐裝,所需資本動輒百萬、千萬,並非自己能負擔。既然如此,不如避開最重的生產端,只專注做「加工增值」。買進金酒公司已灌裝好的高粱酒,再以玻璃雕刻取代普通印刷,將酒瓶變成可客製、可收藏的禮品。這個想法,後來成了「旺萊酒雕工坊」的商業雛形。 在確認酒瓶雕刻具有發展可能後,羅沐高開始進一步尋找可實際操作的技術方法。他上網搜尋「客製化酒瓶雕刻」,發現台灣已有業者投入相關製作生產並商業化,經過多方協商洽談之後,委由「歐柏拉公司」(Obora)幫其代工生產,金門放貨給沙美的民生商店、金湖的江南商店及金城的新合裕商店販售,成為他後來進入酒雕領域的重要契機。 玻璃雕刻的方法有很多種,手動電鑽筆最簡單,但無法量產。雷射光雕刻機酒瓶會發熱,且深度不夠,又不好噴漆上色,打太深又容易爆圖爆瓶失敗。剛好噴砂工藝有新工法,傳統卡點西德貼紙模都是人工挑除費時費力,新的網版感光噴砂,是先將設計圖稿透過感光製版方式轉印至玻璃瓶表面,取代傳統的卡點西德貼紙再以噴砂設備將金剛砂高速噴射於瓶身,使未被保護的玻璃表面形成霧化、凹刻的呈現出圖像效果。相較於傳統手工雕刻或貼紙轉印,這項技術在圖像精準度、製作效率與批量穩定性上都有明顯優勢,也更適合發展為客製化禮品與紀念酒的製作模式。 對當時的他而言,這不只是一套設備與技術,而是一個可以讓高粱酒價格快速倍增想法落地的可能。於是與歐柏拉公司負責人「黑哥」,透過電話與訊息往來,陸續討論設備、技術學習與後續營運方式。這段溝通前後持續近兩年,也讓他逐漸理解酒瓶雕刻並非單純把圖案刻上去,而是牽涉到圖稿處理、製版精度、噴砂控制、玻璃材質判斷與成品穩定度等多重環節,更重要是賣出去的通路及經營管理。 黑哥了解他當時資金有限,在設備與技術移轉費用上給予相當大的協助及分期付款,也曾嘗試替他安排更完整的學習管道前進大陸市場。雖然後續部分合作構想因現實因素未能成行,但這段經驗,對他而言仍是創業路上極為關鍵的支持。多年後回頭看,他始終感念這位貴人的提攜。若沒有當初那段長時間的請益、討論與技術引路,旺萊酒雕或許不會這麼快從一個想法,真正變成金門街區裡的一間工坊。 品牌誕生:旺萊酒雕工坊的命名與理念 二○一四年,羅沐高正式在金門創立自己的品牌。他為品牌取名為「旺萊酒雕工坊」。因為雕刻石頭叫石雕,雕刻木頭叫木雕,他是雕刻在有酒的瓶子,所以就叫酒雕,他常開玩笑說沒有酒的空瓶子是不雕的,而工坊則取自琉璃工坊,雖然是小小的生產工作坊,但他效法他們追求藝術精品的質量。至於旺萊這個名字則有三層涵義。第一層來自他的本名「文來」的諧音外號,金門話唸起來接近「旺來」。第二層是「旺來」的吉祥寓意,鳳梨在金門話中叫「旺來」,象徵好運及興旺,換上草字頭的萊,他希望酒雕能在金門扎根生長,向小草一樣有旺盛的生命力生存下去。第三層,他希望這個名字能像路易威登、皮爾卡登那樣,成為一種工藝的標誌,用師傅的名字當品牌,代表品質與責任。他說:「以前明朝的時大彬款的紫砂壺,子剛款的玉簪,人家認的是他的名字就是品質保證。我覺得做酒雕也應該有這樣的精神。」他期許金門未來有其他人一起來作酒雕,讓每個金門旅遊的人,都要刻上一瓶專屬的酒雕帶回去,有更多的酒雕工坊,所以用自己的外號旺萊作商標,希望將來有西瓜酒雕、葡萄酒雕一起來共襄盛舉把市場作大。 後浦十六藝文特區:孵化的起點 創業的第一個實體據點,選在金城鎮總兵署旁的「後浦十六藝文特區」。那裡是金城鎮公所推動的文創孵化基地,位於陳氏宗祠旁,租金相對友善,羅沐高在這裡開始他的酒雕事業。 二○一三至一四年,是他最艱難的草創期。機器設備就購置在烈嶼東坑是一座新修的閩南紅磚祖宅,這是他出洋落番到汶萊的外公老家,雖僅有一半產權,但汶萊舅舅與金門舅舅們合資重修,也所幸祖宅僅供祭祀平時無人居住,讓他有了安身之所得以磨練打磨雕刻工法。一四年時仍然廠店分離,需要大小金門兩邊跑,當時沒有大橋都要趕船班,他迎來第一位夥伴金祥瑞,外號阿力,成為他創業初期的得力助手,他是來金門當兵的職業軍人退伍後就留在酒雕工作。他們曾經騎機車載著五箱高粱酒送貨,不畏夏天烈日曝曬,冬天東北季風的強勁。沐高負責設計、接單、客服,阿力負責雕刻、包裝、物流。那段日子雖然辛苦,但他始終認為文創工作者需要一個低門檻的起步空間,而後浦十六藝文特區確實提供了這樣的機會,如果不是那樣的租金與場地,初期的他訂單也不穩定可能連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當時的石兆瑉鎮長曾對他說:「你是這裡的標竿,翅膀硬了就要飛。」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在藝文特區經營數年後,他認為自己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起步階段,應該把空間留給下一個需要孵化的創業者。同時他也希望搬到獨立店面,擁有更大的空間及更多的自主性。於是,他決定搬離藝文特區。 從特區到莒光路,在老街裡慢慢站穩 離開了後浦十六藝文特區後,羅沐高把工坊搬到金城鎮莒光路四十三號,位置鄰近總兵署,也靠近金城老街區。相較於孵化空間,這裡的租金與營運壓力都更直接,店面必須真正面對市場,也必須靠作品、口碑與回頭客支撐下去。 莒光路的新店面空間,也慢慢迎來更多的舊雨新知。架上一瓶瓶完成的酒雕作品,承載著不同的人生場合:有人為軍旅生涯留下紀念,有人為婚禮刻下對新人的祝福,也有人把家族長輩的照片與祝福鐫刻在瓶身上。這些作品看似都是普通的高粱酒瓶,實際上卻各自對應著一段關係、一場告別或一個值得被記住的時刻。 在這裡經營七、八年,店裡逐漸建立起穩定客源,也讓旺萊酒雕從早期的創業嘗試,成為金城街區裡具有辨識度的工藝品牌。對他而言,搬到莒光路不只是換一個地址,而是從被扶植的創業者,轉為真正獨立面對市場的經營者。這樣的轉變,也讓羅沐高從一名技術執行者,慢慢走向更成熟的品牌經營者。他知道一間工坊要長久,不能只靠手上的訂單,也要持續思考自己在金門產業裡的位置:高粱酒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符號,而酒雕,正是讓這個符號被重新觀看、重新發光的一種方式。 從婚慶到紀念,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場合 旺萊酒雕的訂單來源相當多元,最常見的是軍旅紀念、婚禮喜慶與企業送禮。金門長年有駐軍文化,榮陞、榮退禮品或部隊紀念酒,是穩定且講求精準的客製需求;婚禮喜慶則多刻上新人姓名、日期與祝福語,成為婚宴中更具紀念性的桌上禮或送客禮;而在地企業、商會與公協會,也常在節慶或活動場合訂製高粱酒,作為餽贈客戶、會員或貴賓的專屬禮品。 其中最特別的,是家族紀念。曾有客人拿著家中長輩留下的老高粱,請羅沐高將照片、生卒年月與祝福刻上瓶身,作為家族內部收藏紀念。羅沐高自己也曾為母親做過一瓶酒,將母親的身影留在瓶上。對他而言,酒雕不只是婚禮或送禮使用,也可以承載告別、思念與感謝。每一瓶酒背後,都對應著一個人生命中值得被記住的時刻。 從細節到信任,慢慢做出工坊的底氣 酒雕的製作流程看似單純,從圖稿設計、瓶身處理、感光製版到噴砂雕刻,每一步都需要經驗判斷。早期羅沐高曾堅持保留原廠標籤,擔心客人疑慮酒被調包;但標籤位置與瓶身模合線並不固定,常會影響圖案呈現。後來他決定,除非客人特別要求,否則一律去除標籤,摺疊放置在瓶底,讓雕刻畫面完整落在玻璃瓶身上,呈現更好的透光度。這個調整看似只是改變一個製作的小細節,背後其實是品牌信任的累積。當口碑逐漸建立,客人不再只靠標籤確認酒的真偽,而是相信旺萊酒雕對品質與誠信的把關。 面對技術是否需要保護,羅沐高的態度也相當開放。他不急著把酒雕視為需要嚴密防守的獨門生意,反而希望有更多人投入,讓金門的客製酒的市場慢慢被看見。對他來說,自己更像是「點火的人」,先把這件事做起來,讓大家知道高粱酒除了飲用與收藏,也能成為承載祝福與記憶的地方工藝。疫情期間,許多產業受到衝擊,但軍旅紀念、婚喪喜慶與在地送禮需求仍然支撐著工坊,也讓他更確定,金門市場雖然不大,卻有屬於自己的穩定性與韌性。 現狀與未來:刻劃金門的下一頁 現在的他,每天忙於處理訂單、設計圖稿、與客戶溝通。他說,以前會講究美感、文化寓意,現在客人只要求先準時交貨,因為訂單實在太多,老客戶都知道要追蹤圖稿,時間快了要電話催促。但他也知道,「青菜啦」的態度不會長久,所以他還是常常堅持設計圖稿要多一點變化。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想把產品再提升,在圖稿裡加入更多金門在地元素,比如把風獅爺、風雞、閩南建築特色,甚至是金門特有的戰地圖騰融入設計,讓酒雕不只是商品,更是一種文化載體。 他正在醞釀下一階段的調整。也許是更完善的體驗流程,讓客人自己動手雕刻,像陶藝教室那樣,三個小時做完、當天或隔天就能帶走,也許是開發更多標準化的金門主題圖稿,讓客人有更多選擇,務求準時交貨。甚至有一個展廳空間可以擺放更多的作品。不變的是,他依然每天在高粱酒瓶上,替別人記錄人生的重要時刻。從「三百變六百」的樸素算計,到承載婚喪喜慶的情感記憶,他已經走了十餘年。他說:「每一瓶酒雕都是一段美好的祝福與值得紀念的歲月,而他的工作就是幫大家把那段歲月與祝福刻進瓶子裡」。 在莒光路的店面裡,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架上那些酒瓶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羅沐高偶爾會停下噴砂機,拿起一瓶剛刻好的酒,用手指摸一摸圖案的深度,確認沒有瑕疵,才放進包裝盒裡。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次,但每一次都還是很專注。 他說:「我是點火的人。」在金城鎮的老街區裡,這把火仍在穩穩地燒著。而那個從土木工程跨進酒瓶雕刻的金門囝仔,也用十年的時間證明了:在這座島上,即使沒有資源,只要找到自己的方法,也能站得起來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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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敢吃到放不下,吳淑鴛與「吾愛吾家」的田間路
﹝撰稿人:徐品豐﹞ 綠色帳篷下的新開始 金門,一座被戰地記憶與海風刻蝕的島嶼。這裡的土地貧脊,冬天東北季風強勁,夏天烈日曝曬,但總要有人願意彎下腰,在一片綠網之下,與在地食農,寫下一段從「不敢吃」到「放不下」的農人故事。她叫吳淑鴛,一個從托嬰中心走進田間,再從田間跨足食品加工業的金門女兒。她的農場取名「吾愛吾家精緻農場」,名字的由來是因為我愛我自己的家。「吾愛吾家」的「吾」是「吳」的諧音,但對她來說,不只是諧音而已。她要傳達的核心很簡單:只給大家最好的。「吾愛吾家」四個字讀起來像一句情話,也像一句誓言。 從托嬰中心到田間 吳淑鴛是金門土生土長的女兒。她的童年和那個年代大多數金門小孩一樣,家裡務農,種小麥、地瓜、花生。兄弟姊妹八個,大的跟著父母下田,半大不小的留在家裡顧更小的。那時候沒有所謂「農業理想」,農事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太愉快的苦差事。她記得小時候最討厭拔花生,因為花生藤蔓纏在一起,拔得手痛,蹲在田裡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來。 「那時候想,以後絕對不要種田。」她笑著說。長大後,她確實沒有選擇農業。她讀了幼保相關的科系,考取證照,於89年在金門開設了「私立托兒所」,並於在102年創辦托嬰中心,一路走來,除了專業督導的幫忙,也離不開團隊齊心合力,評鑑常年優等的她們,照顧過無數金門的孩子,幼教事業一做就是26年。那個時期的吳淑鴛,每天接觸的是奶粉、尿布、幼兒發展檢核表,手指碰的是嬰兒的體溫和玩具的邊角,田間的泥土離她很遠。 然而,托嬰中心有一個讓她始終掛心的事,那就是每日的食材。她要給孩子吃新鮮、無毒、安心的蔬菜,但金門在地的選擇非常有限。很多菜要從台灣本島運過來,經過船運、倉儲、配送,新鮮度打了折扣,有沒有農藥殘留也不知道。她試過跟幾家在地農民買菜,但量不穩定,品質也參差不齊。 「後來我想,不然我自己種好了。」她說,這個念頭一開始很小,只是在自己家旁邊的空地種幾樣簡單的菜,像是地瓜葉、空心菜、小白菜。她不用農藥,也不用化肥,菜長得不好看,蟲咬得亂七八糟,但吃起來就是有個「菜味」。托嬰中心的孩子們吃她種的菜,沒有一個挑食。 「那時候也沒想過要當什麼農夫,就是一種媽媽的心態,給自己孩子吃的,當然要最安心的。」她說。 一口火龍果的衝動 大約十二年前,也就是二○一四年前後,一位好友在餐會上不斷勸她試試火龍果。只是當時的她其實興趣缺缺,甚至還有些排斥。「上面的黑籽看起來很像螞蟻,光看就沒有好感。」她笑著回憶。原本並不想入口,卻因為朋友一再勸說,才勉強咬下一口。沒想到,就是這一口,改變了她往後的人生方向。那顆火龍果的味道,和她原先的想像完全不同。無論是甜度、口感,還是果肉的細緻程度,都讓她印象深刻,也讓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項水果的魅力。「我吃了之後,就突然有一種很想種的衝動。」她說。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被味道打動,這場看似尋常的餐會,意外成了她走入農業世界的起點。朋友也很乾脆,說你想種的話,這個特別的品種讓你帶回金門種,但有一個條件:因為有品種權,只能你自己種,不能讓別人栽種。吳淑鴛答應了。就這樣,一個不敢吃火龍果的人,開始種起火龍果。 十二年的夜間戰場 她發現火龍果很適合金門生態。不需要太多水分,金門的降雨條件剛好能應付;果實長出來的大小,一顆有時候重達一千公克以上。她愈種愈有心得,從家裡的土地開始,後來又跟農友租了農地,總共種了七分地的規模。 但十二年下來,問題也浮現了。這個品種雖然果實大顆、品質好,卻有一個讓她體力透支的致命缺陷:它必須人工授粉,而且是在夜間。火龍果晚上開花,通常在八點左右綻放。吳淑鴛必須在八點開始採花粉,九點開始授粉,一路做到十一點、十二點才能收工。七分地的面積不小,一株一株做下來,常常做到半夜三點。而且這種授粉還需要兩種不同品種的花粉交錯使用,才能結出大果實。 種植的難題更是接踵而至,例如天氣,金門的氣候常常在花期碰上降雨,花粉一濕就報銷,整批花都得犧牲。為了應付下雨,她有時下午四五點就得先去授粉,先把花苞剝開、人工沾好花粉,再用塑膠袋套起來,防止晚上的雨水弄濕。「種植的眉角真的很多」她說。十幾年的堅持,讓她筋疲力盡。到了去年七月,她做了一個決定:全部剷除。 歸零,再重來 剷除十二年的植株,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那些火龍果樹就像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每一株她都摸過、修過、授粉過。但品種已經老化,為了收成更好的果實不得不全部重來。她把舊植株全部移除之後,沒有急著種新的,先讓土地休息。過年前,她撒了美鈣肥養地,讓土壤恢復養分。直到今年四月,才種下新品種。 新品種跟舊的完全不一樣,最大的差別是:它不需要人工授粉。這對吳淑鴛來說是徹底的解放,從此不用再熬夜打手電筒下田,下雨天也不必再急著套袋。她說:「以前只要下雨天,幾乎這一期的果都要犧牲掉,花都要拔掉。現在不會了。」 不只品種換了,種植方式也一併調整。以前她種得比較疏,大概每隔一公尺種一株,一株長出十幾根枝條,每根枝條都掛果,全部靠同一株母株供應養分,果實雖然多,但營養分散。現在她改種密植,一公尺內種兩株,控制在每株只留兩根枝條、結兩顆果。枝條少了,養分集中,果實的品質更穩定。「以前是一株母株要養十幾個果,現在是一株只養兩個。」她說,「這樣營養比較集中,果實也會比較大、比較好吃。」 換品種、改密植,等於是把十二年的成果全部歸零,重新來過。但吳淑鴛不覺得可惜,她說累了就要換,硬撐沒有意義。田間工作不是光靠熱情就能撐下去的,體力跟不上,什麼都做不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吳淑鴛的農場,一向不用農藥。這個堅持,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過。原因很直接,直接到有點好笑。「我比較怕死。」她說,「我覺得我去噴藥的話,等一下我碰到自己吸到的話,可能也會死掉。」除此之外,她也不喜歡除草劑,田裡的草全部人工拔除,她曾經一個月拔斷八根拔草工具。 但不用藥,蟲害怎麼辦?金門蟲多、風大,一般農民不是增加用藥頻率,就是接受一定程度的折損。吳淑鴛的做法不太一樣,她自己想了一套物理隔絕的系統。火龍果的支架是三角形的,原本是用來支撐枝條的,她把建築工地用的綠色防蟲網整件拉過去,一邊一件,上面再綁起來,整個果園變成一個「類網室」的結構。蝴蝶飛不進來產卵,鳥類也無法啄食果實,菜類也能在網子下安心生長。 果園周邊,她也用黑色的網子圍起來,跟外面的農地隔開。她說,這不只是為了防蟲,也是為了某種程度的隔離,旁邊的地如果有人在用藥,至少自己的園區內不會被直接波及。這種做法,後來農試所來訪說「蠻有創意的」。但對吳淑鴛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就是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做安全農業。」她說。 這個堅持,讓她在今年獲得金門縣安全農業示範農戶第二名。她說,其實她本來可以申請有機認證,但程序繁瑣,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就先用安全農業的生產履歷來做。「有機認證還要去驗土壤、驗這個那個,我就一個人,沒有人可以幫我弄,什麼都要我自己一個人做,太累了。」她說,「但我覺得,不管你是有機還是生產履歷,這個都是安心農業。我自己要安心,我安心你們才安心。」 從火龍果到冰淇淋的靈光 火龍果種到一定規模之後,產量開始超過在地消費的能力。「金門的消費市場沒有那麼大,我的產量大於這個消費。」吳淑鴛說。大顆的火龍果還能賣,小顆的就滯銷。家家戶戶買水果,誰都想挑大的、漂亮的,小顆的擺在那裡沒人要,但扔掉又太可惜。 一開始她想做火龍果乾,但她吃過別人做的,覺得「驚豔度不夠」的東西她不想做。後來靈機一動,想到做冰淇淋。問題是,火龍果本身沒有太強烈的香氣,不像百香果有百香果的香,檸檬有檸檬的香,火龍果的風味很清淡,做成冰淇淋要怎麼讓人覺得好吃?吳淑鴛想到一個對象:她的孫子。「我就想說,給自己孫子吃。」她說,「小孩喜歡養樂多嘛,我就加了養樂多下去調和。」這個直覺性的調配意外地成功,養樂多的酸甜和火龍果的清淡果味搭在一起,味道很不錯。火龍果冰淇淋就此成形,也成為她最早開發出來的加工產品。 高粱酒冰淇淋,走出去 後來,她又做出一項更具金門特色的產品-高粱酒冰淇淋。這個靈感,其實來自貴州的茅台冰淇淋。吳淑鴛先是在網路上看到相關報導,後來旅行時正好遇見茅台冰淇淋專賣店,當時一支售價六十元人民幣。她買來試吃,卻有些失望。「酒味太重,也不香。」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讓她萌生另一個念頭:如果換我們自己的金門高粱,能不能做出既吃得到酒香、又更順口的冰淇淋? 有了想法,她立刻開始行動。她找上畜試所提供協助,承辦人員雅婷給了很多研發方向到食品檢驗流程,包裝等意見,都給了很大的幫助。畜試所提供的鮮奶,她則帶回與高粱酒反覆調配、測試比例,希望做出一種「清香而不嗆」的口感。 為了把品質做到理想,她在原料選擇上也格外講究。冰淇淋粉使用義大利進口原料,糖則選用成本遠高於一般砂糖的進口左旋糖。她坦言,冰淇淋的甜度、口感與冰晶細緻度,都和原料息息相關,這筆成本她花得心甘情願。「材料都用很好的,我自己也安心。」她說。「連我孫子要吃,我放心的給他吃,因為整顆都是鮮奶做的,只有天然的最好。」為了迎合更多的客群選擇,目前除了高粱酒冰淇淋,農場也陸續研發出海鹽牛奶、桂圓、草莓奶酒等口味。 一個人搬出去的九百顆冰淇淋 產品做出來了,市場怎麼打開?農場的通路主要在金門觀光區供貨,她沒有自己的店面,因為金門農場的田間管理已經佔掉她大多數時間,加工也是她一個人做,供貨給觀光區的店家就是她能負擔的極限。 但她沒有停在金門市場。透過多年經營的人脈,她開始接觸到泉州的客戶,對方對她的高粱酒冰淇淋有興趣,下了一批訂單:九百顆。九百顆不算大單,但對於第一次做跨境貿易的小農來說,挑戰不小。第一個難關是海關規範,冰淇淋要出口,含鮮奶的產品不能過。「他說鮮奶不行,我就用保久乳。」吳淑鴛改用安佳保久乳來替代鮮奶,成本雖然更高,但是為了符合規定,咬牙做了。知道對方什麼不行,就做對方可以的事,這是她的務實邏輯。 不只種自己的一畝田 這些年,吳淑鴛做的事其實很單純:把東西做好,把路走穩。從種植到加工,從火龍果到冰淇淋,她在意的,不是速度有多快,也不是規模做得多大,而是手上的產品,能不能真正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消費者。對她來說,不管是水果還是冰淇淋,回到最根本的標準始終只有過得去自己的那關。 也因為這樣,她願意花時間反覆調整比例,願意在原料上多花成本,願意在覺得不夠好的時候停下來重做。即使是已經走過的路,只要發現方向不對,她也願意重新開始。對她而言,農業從來不是搶快的行業,而是一件需要時間耕耘,慢慢累積的事。但她想守住的,也從來不只是自己的品牌。 在經營「吾愛吳家精緻農場」的同時,吳淑鴛也開始思考,如何把更多金門在地小農的產品一起帶出去。她協助整合不同農友的商品,嘗試以聯盟商家的方式,走進家樂福、全聯等通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金門優質農產品的樣子。她知道,一個人走的快,但一群人走的遠。 她想做的,不只是把自己的東西賣出去,而是希望讓更多認真耕耘土地的人,也能被市場看見,被消費者認識,被公平地理解那份來自土地的用心。如今,她的果園重新種下了新的希望,產品也在持續在市場發酵。對未來,她沒有太多誇口的語言,只是照著自己的步調,砥礪前行。那份踏實,或許正是她最動人的地方。 做生意從來不只是把一門生意做好而已。更重要的,是把對的人串起來,讓這片土地上的用心,不只被看見,還能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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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到金門:劉華嶽的建築路與紅土地實踐
基隆的雨,與那個不小心闖入建築的孩子 劉華嶽的建築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被清楚安排好的路。它更像基隆的天氣,帶著一點潮濕、一點灰濛也隱含著海風中不易察覺的方向感。成長於基隆的他,很早就熟悉雨水與城市共存的樣貌,雨落在屋簷、街道與港邊,空氣裡總瀰漫著一層水氣,海就在生活附近,卻不總是晴朗開闊。他喜歡看海,卻不喜歡在雨中看海。這句看似簡單的生活感受,其實也隱約形塑了他後來看待環境的方式|空間不只是視覺中的景象,更是身體所真實感受到的溫度、濕度、光線與氣味。 年少時的他喜歡畫畫,國中參加寫生隊,高中就讀師大附中。在那個升學壓力很大的年代,多數學生像被潮水推著往前走,考試、填志願、進入科系,人生的方向往往不是經過充分討論,而是在有限選擇中逐步被決定。他形容那時候的教育像是「放牛吃草」,沒有太多輔導,也沒有太多資源,能摸索到什麼,就先抓住什麼。家境清寒,父親從事車床工作,家庭不可能像現在許多父母一樣,陪著孩子仔細討論興趣、科系與未來志向。於是,建築對他而言,並非自少年時便確立的志向,而是一段經過多次轉折後,逐漸靠近的選擇。 高中畢業後,他曾先進入物理相關科系就讀。那是一條看似理性的道路,但對繪畫、設計與空間的興趣始終未曾消失。最終,他轉向建築,進入中原大學建築系。這段「繞路」的經驗,反而成為他日後理解學生的重要基礎。他知道十八、十九歲的年輕人,不一定能立刻說清楚自己要什麼,也不一定每個選擇都來自堅定理想。很多時候,人生不是先有答案才出發,而是在嘗試與修正之中,才慢慢辨認出自己的方向。 大學畢業、並服完兵役後,他曾在台大相關單位擔任助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一位留德教授給了他關鍵的提醒,當時台灣多數學生出國深造,多半以美國為主要方向,美式教育幾乎是最常見的路徑,但老師問他,既然都要出國,為什麼不去歐洲看看?為什麼不去接觸另一套關於城市、建築與生活的思維?這句話讓他開始把目光轉向德國。自此,他的人生不再只是從基隆走向建築,而是邁入一個更嚴謹、更陌生,也更深刻改變他專業性格的世界。 德國十一年:在異鄉學會嚴謹與實在 今天談留學,很多事情只要打開電腦就能開始。查學校、看排名、準備作品集、下載申請表格,甚至連學長姐經驗都能在網路上找到。但在他前往歐洲的那個年代,出國不是一件被資訊包圍的事,而是一場真正的摸索,那時候,德國對多數台灣學生來說仍然陌生,沒有完整的留學資訊,也沒有方便的諮詢管道,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查、自己問、自己試。他先到奧地利維也納學德文,再從當地開始申請德國學校。厚厚重的資料冊、陌生的學校名稱、看不懂的制度分類,都成為他出國後必須一一跨過的關卡,甚至連大學與專科學校之間的差異,都曾因語言與資訊不足而險些搞混。 真正關鍵的考驗,是語言門檻。入學前的德文考試,機會有限,二次機會如果沒有通過,就意味著你的留學之旅必須結束。第一次考試,他遇到的主題是「太空」,那些星球、宇宙與科學相關的專業有詞彙,對當時的他來說幾乎像另一種語言,即使文法表現很好,仍然沒有順利過關。第二次考試,題目剛好與他前一週讀過的營養學文章有關,才驚險通過。回憶這段經歷時,他說得輕鬆,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種笑意背後,其實藏著異鄉求學最真實的壓力。語言、生活、尊嚴與未來,全都壓在一場考試上,那不是單純的考試,而是一道門。門打開了,才能繼續留下;門關上了,就得重新面對人生的方向。 後來,進入德國斯圖加特大學就讀,並在德國停留長達十一年。斯圖加特是德國重要的工業城市,也是賓士汽車總部所在地,城市乾淨、安靜、有秩序,公共空間與生活設施都有一種穩定而精確的節奏。他曾形容,乾淨到地上幾乎可以躺下來睡覺,被狗追時連想在地上找一顆石頭都不容易。對剛從台灣過去的他來說,那不只是環境差異,而是帶給他強烈的文化與空間衝擊。在德國的十一年,他不只在學校裡學建築,也在當地進入實務工作,甚至曾與德國人合開事務所,參與老人院與長照空間設計。這段經驗,讓他對建築有了更具體的理解,建築不是紙上的形式,也不是設計者單方面的表現,而必須回到使用者的生活之中,回應行動、照護與日常需求。 也因此,德國留給他最深的影響,不只是學歷,也不是某一套設計風格,而是一種工作態度。他說,德國是一個很「實在」的國家。這個實在,不只是嚴謹,而是所有事情都要能落實,理論要能回到現場,設計要能面對施工,空間要能被長期使用,專業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論述。這樣的訓練,也成為他日後教學的核心。他常提醒學生,建築不只是概念呈現,更關乎業主需求、施工條件、預算限制與法規現實,學生必須具備將想法完成的能力,而非僅止於圖面表達。 在德國撰寫博士論文的年代,也讓他經歷了另一種耐心的磨練。那時電腦與列印設備都不像現在便利,印表機輸出速度極慢,完成數百頁論文,不是按下列印後等幾分鐘,而是可能要連續運轉好幾天。文字一行一行慢慢吐出來,機器聲在租屋處裡重複響著。每一次修改,都意味著新的等待;每一個錯字,都可能換來大段重印。這些現在看來有些不可思議的技術限制,反而訓練出一種嚴謹的工作習慣。資料不能隨便錯,文字不能輕易放過,因為每一次粗心都要付出時間成本。這些在德國累積的經驗 |關於嚴謹、落實與耐心|隨他回到台灣,並延續至金門的教學與實踐之中。 霧季初抵金門:從陌生離島到紅土扎根 回到台灣後,劉華嶽原於桃園私校任教,生活逐漸安定,並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把家搬到離島。直到江柏煒老師前來拜訪,邀請他到金門任教,這個原本陌生的地名,才真正進入他的人生選項。 對他而言,來金門不是一次單純的工作轉換,而是全家生活的重新安排。學校、住處、孩子的成長環境、太太是否適應,都是現實問題。他不是一個人來,而是帶著家庭一起做選擇。因此,這個決定曾讓他反覆思考。金門不只是地圖上的島嶼,而是一個必須真正住下來、生活下去的地方。 第一次來金門時,正好遇上霧季,飛機在空中盤旋了許久才落地。那場霧,像是這座島給他的第一個訊息:這裡有著不同於本島的氣候與節奏。然而走出機場後,金門又給了他另一種意外。街道乾淨,綠蔭整齊,沒有過多雜亂的招牌,也沒有壓迫性的水泥景觀。那種清爽而克制的秩序,讓從德國回來不久的他感到熟悉。他說,那一瞬間,自己甚至覺得像是回到德國。 這句話不是誇飾,而是一個建築人對環境品質的直覺反應。金門的整潔、尺度與安靜,讓他想起歐洲城市裡被妥善照顧的公共空間。走進傳統聚落,紅磚牆面、燕尾脊、馬背山牆、木雕與細緻的建築語彙,使他看見更深層的地方價值。曾在馬祖服役的他,相較於閩北建築石材帶來的灰黑與冷冽,金門閩南建築的溫潤質地與細節語彙,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空間性格。紅磚牆面的溫度、屋脊線條的起伏、聚落巷弄的尺度、門樓與雕飾背後的故事,都讓他看見一個與本島城市截然不同的空間世界。金門不是被玻璃隔起來的建築博物館,它的珍貴在於,人還住在裡面,生活還在進行,歷史也還沒有完全退場。 後來他住在東沙,也常到歐厝海邊,那時候的海邊很安靜,退潮後可以撿到很大的蛤蠣,夏天傍晚,一家人帶著水桶到海邊玩,傍晚無人之際全家就地淋浴,是台灣人無法得到的樂趣。那些畫面不是壯麗風景,而是日常又樸素的生活片段;也正是這些片段,讓他感受到金門早期環境裡難得的純粹。留下來之後,他不僅投入國立金門大學的教學工作,也逐步參與地方公共事務,並擔任景觀總顧問,這個角色讓他有機會把建築與景觀專業帶進公共工程、道路設計、環境治理與地方建設的討論中。相較於本島大型城市,金門尺度較小,政策與工程的影響更容易被看見。,專業建議不再只是圖面或報告,而有機會變成道路、排水、景觀與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然而,在實際參與治理後,他也很快明白,理想不會因為正確就自然發生,公共工程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它牽涉行政流程、承辦習慣、顧問公司、地方意見,也牽涉人情社會。景觀總顧問聽起來像是提出方向的人,但政策推動往往需要更長的溝通,專業判斷即使合理,也不一定馬上被採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他長期推動的「入滲溝」工法。金門缺水,但許多道路工程仍習慣以水泥排水溝把雨水快速排走。從傳統工程角度看,排水順暢似乎就是好事;可是從金門的環境條件來看,雨水如果只是被迅速導向海裡,其實是一種浪費,對一座長期面對水資源限制的島嶼而言,水不該只是被排掉,而應該有機會回到土地裡。這樣的觀點,挑戰既有工程慣性,也凸顯他始終強調的核心|建設應因地制宜,使資源得以在環境中被有效保留與運用。 從景觀治理到低碳住宅:把永續放進日常生活 對劉華嶽而言,景觀從來不是把環境變漂亮而已。真正的景觀,是關乎道路如何排水、土地如何呼吸、聚落如何保維持適切尺度、建築如何回應氣候,以及居民如何在其中自然生活。也因此,他非常在意金門不能直接套用台灣本島的工程模式。 在他看來,金門擁有獨特的氣候條件、水資源限制、地質特性與聚落紋理。若只是把本島常見做法搬過來,表面上可能方便,長期卻可能傷害地方本質。他認為,金門最不能失去的空間價值,就是閩南文化與冷戰軍事遺產的並存。閩南文化留下古厝、聚落、宗族生活與紅磚建築;冷戰記憶留下碉堡、坑道、軍事設施與戰地地景,這種歷史層疊的空間特質,正是金門不可取代之處。 談到低碳建築,老師不喜歡把低碳、淨零、永續說成抽象口號。對他而言,建築有自己的生命週期,從規劃設計、施工、使用運作、更新修繕,到最後拆除,每個階段都會產生能源消耗與碳排放。真正的低碳建築,不是裝幾片太陽能板,也不是拿到標章就結束,而是在設計階段就把環境條件納入思考,並在實際使用中接受經得起數據驗證。 他的自宅,就是這套理念最具體的實踐。那並非一棟為展示而生的建築,而是一場將專業落實於生活的實驗場域。從通風、採光、隔熱、材料、用電方式,到整體生活動線,都經過仔細規劃,房子蓋了兩年,住進去後,他又花了一整年記錄水電資料,確認實際運作狀況,對他來說,沒有數據就不能亂講,直到用電、用水與實際生活資料都整理出來,他才敢說,這棟房子達到他所理解的低碳到零碳目標。這樣的實踐方式,也呼應他一路從德國到金門的專業養成||不將理念停留於論述,而是透過教學、公共建設參與與日常生活的反覆驗證,使「永續」真正落實於可被使用與感知的空間之中。 講堂上的務實與溫柔:留給金門的一種方法 這樣的理念,也延伸到他的課堂。在金門大學建築學系任教多年,劉華嶽對學生的要求並不算寬鬆。他要求學生帶資料、參與課程、動手操作,不希望學生只帶手機進教室。他不反對科技,也理解當代學習方式的改變,但反對學生以為搜尋資料就等於理解,以為滑手機就能學會建築。 在他看來,建築是一門需要「身體感」的學科。一塊磚的尺寸、一面牆的厚度、空間裡的風向、一扇窗的位置,乃至一條排水溝的做法,都不是只看螢幕就能真正明白。他會讓學生從具體問題開始理解:建築方位的配置、天井如何形成通風、如何影響地下水資源。這些問題看似很小,卻是真正理解永續最實際的入口。 若只看他在課堂與公共工程現場的樣子,容易以為他是一個很硬的人。可是談到學生,他其實有柔軟的一面。他長期關心經濟困難的學生,也將部分計畫經費結餘款轉為學生急難救助金,協助有需要的人。這份關懷與他在德國留學的經驗有關,離鄉在外的日子裡,他也曾面臨經濟上的困境。一路走來,他知道有些壓力不是每個學生都說得出口。 在金門長期教學並參與景觀總顧問與公共建設的過程中,他逐步累積的不僅是專業成果,更是一種方法:讓理論落實、讓設計回應土地、讓工程貼近生活。如今談及未來,他期望多年後再回到這片土地時,金門仍保有其純樸與獨特紋理。這不是反對發展,而是希望發展不要讓金門變成另一個沒有特色的城市。如果說劉華嶽在金門留下了什麼,也許不只是一棟房子、一套工法或一本書,更重要的是一種做事的方法:多一分務實,多一份謙卑,使人與土地之間,始終保有可被感知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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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飯店-暗門之後,許昱偉調出的島嶼浪漫
後浦巷弄裡,一間不是飯店的金城飯店 傍晚七點半,後浦老街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巷子裡的腳步聲逐漸變少,白日的人潮退去後,老城區開始進入另一種節奏。金城飯店的門還沒有正式打開,店裡只亮著幾盞暖黃的燈,許昱偉站在吧檯後方,擦著杯子,動作安靜而熟練。這裡叫做「金城飯店」,卻不是飯店。沒有Check in櫃檯,也沒有房號。第一次來到金城飯店的人,往往會在門口停頓幾秒。它不像一般酒吧,也不像傳統店面,有人以為這裡是民宿,有人以為是選品空間,甚至也曾有旅人拖著行李箱前來詢問是否能夠入住。真正有趣的是,金城飯店的入口並不只是一扇門。推門而入後,還得穿過小小的玄關,找到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當那扇門被推開,才像是正式走進金城飯店的夜晚。這種反差,成了金城飯店最迷人的第一層記憶。它不是用明亮招牌招呼客人,而是用一扇門、一段尋找、一點好奇心,讓人進入一個與白天金門截然不同的場景。對許昱偉而言,這間店不只是賣酒的地方,更像是後浦老街夜裡被重新打開的一個入口,讓金門的夜晚不再只是安靜散場,而是多了一處可以停留、聊天、微醺,也能被記住的地方。 從荒廢老屋到夜間場域:一段被重新喚醒的後浦記憶 金城飯店的故事,並不是從酒開始,而是從一棟老屋開始。許昱偉說,這裡最早不是店,而是一處幾近廢墟的空間。屋頂塌了,地面積水,藤蔓從牆縫裡長出來,陽光從破洞照進室內。若只看當時的樣子,很難想像有一天它會成為一間結合威士忌、調酒、古董收藏與暗門設計的餐酒館。這棟老屋的屋主姓許,家族已傳到第九代,若以一代三十年計算,這個空間至少承載了兩百多年的時間。早期這一帶曾是後浦城區裡供人短暫休息的地方,一個床位、一個床位,公共衛浴,像是現代背包客棧的前身。旅人走累了,在這裡停一晚,隔天繼續上路。 後來,城市變了,房子也變了。原本較大的空間幾經分割,只剩下現在不到四分之一的格局,沒有人住,也就慢慢荒掉。直到一位投資人看到這裡,他收藏了大量瓷器、古物、威士忌與標本,過去許多藏品都放在倉庫裡,少有被看見的機會。他希望找一個地方,讓這些物件重新擁有位置。只是後來,雖然博物館沒有成形,私人招待所也沒有停留太久。但是也因為太多人好奇,讓這個原本封閉的空間才慢慢轉向對外營業。也因此,「金城飯店」這個名字並不是刻意製造的噱頭,而是從老屋過去作為休憩場所的記憶中延伸而來。只是到了今天,這裡不再讓旅人過夜,而是讓人把夜晚留在這裡。名字保留了舊時代的痕跡,內容卻被重新轉譯成今日金門的夜間風景。它既不是傳統飯店,也不只是酒吧,而是一個將老屋記憶、收藏美學與島嶼夜生活放在一起重新編排的場域。 許昱偉的返鄉路:從服務業經驗到主理人 許昱偉是金門人,從小在金城北門一帶長大,父母也都在金門。對他來說,金門是熟悉的家鄉,卻不是他一開始就設定好要留下來發展的地方。年輕時,他曾在台灣本島工作,做過無印良品,也做過飯店服務業、餐飲業與飲料店。這些工作看起來各自分散,但回頭看,每一段經驗都在他後來經營金城飯店時派上用場。零售讓他理解陳列與美感,飯店讓他熟悉服務的節奏,餐飲讓他知道現場反應的重要,飲料店則讓他接觸風味、效率與出品的一致性。 疫情期間,他開始更深入接觸調酒。那段時間,許多產業被迫停下腳步,對他而言,卻像是一個重新整理自己的空檔。調酒原本不是他一開始就設定好的人生方向,比較像是在某個階段出現的一條路,他走進去,慢慢發現裡面有足夠深的東西可以學。後來回到金門,剛好遇上這棟老屋的改造與營運,他從參與其中的人,慢慢成為站在吧檯後方的主理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金城飯店的理解不只是「開一間漂亮的酒吧」。酒吧不能只有氣氛,還要有穩定的服務、合理的動線、可被執行的制度,以及能讓客人一次又一次回來的理由。金城飯店的質感,不只來自裝潢,也來自這些服務業經驗長時間累積後形成的判斷。許昱偉站在吧檯後,不只是調酒,也在看客人的表情、聽客人的反應、觀察每一杯酒被喝完的程度。這些細節,是他從無數次的琢磨中得出的經營方法。 火燒磚、暗門與威士忌:一間老屋被調成空間敘事 金城飯店的空間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是因為它懂得層次的堆疊。老屋改建的過程並不容易,金門材料選擇有限,工班與建材許多都必須從外地進來。店裡的地磚來自義大利,牆面使用西班牙麵包磚,酒款、食材、設備也多仰賴外部供應。「在金門,很多材料其實不好取得,很多東西都要從外面進來。」許昱偉說。可是這間店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用了多少昂貴材料,而在於它保留了老屋最有時間感的部分。 那面火燒磚牆,是空間裡最安靜也最有power的存在。每一塊磚大小不同、顏色不同,有些偏紅,有些偏褐,有些帶著燒製後的焦黑痕跡,像是老屋留給今天的紋理。原本曾想過在牆上鑿出格子擺放古董,但因為磚體狀態不適合破壞,最後決定完整保留。除了火燒磚,馬背牆也被留下,則剩餘結構因為損壞嚴重而重新整理。屋頂、隔音、動線、吧檯、廚房,都必須重新配置。尤其是隔音,對一間位在老街住宅周邊的夜間酒館來說,不是設計選項,而是基本條件。「如果不是從廢墟重新整理,這裡其實很難做成酒館,因為隔音會是很大的問題。」他說。 真正讓客人記住的,則是那扇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這個設計靈感來自禁酒令時期地下酒吧的概念,也與金門曾經的戒嚴記憶形成微妙呼應。客人不是直接走進一間酒吧,而是要先經過一段尋找,打開暗門,才進入真正的空間。這個動作讓「喝一杯酒」變成一場小小的儀式,也讓金城飯店從一般酒館變成一個有故事的場域。吧檯後方的威士忌、宋朝瓷器、動物標本、古董收藏,與老屋牆面一起構成一種介於博物館與酒館之間的氣質。許昱偉說,這些收藏原本多半放在倉庫裡,現在擺進空間裡,反而讓它們重新有了被觀看、被討論的生命。 從威士忌到高粱調酒:在杯子裡重新理解金門 金城飯店掛著威士忌博物館的概念,店裡能看見的酒款已經不少,但許昱偉說,「現場看到的其實只是全部藏酒的一小部分,更大量的威士忌放在酒庫裡,其中不乏高年份與稀有酒款」。可是實際經營後,他發現客人點得更多的並不是純飲威士忌,而是調酒。尤其是觀光客來到金門,想喝的不一定是世界上哪一支知名酒款,而是「跟金門有關」的風味。這讓他開始思考,高粱酒能不能被重新放進調酒系統裡。 金門本身就是一座酒的島嶼,高粱酒長期支撐地方產業與餐桌文化,但在年輕世代與外地旅客眼中,高粱常常太烈、太傳統、太像長輩世界裡的飲品。許昱偉想做的,不是把高粱包裝成遙遠的符號,而是讓它變成可以被親近、被理解、被慢慢品飲的風味。「觀光客來金門,他其實會想喝跟金門有關的東西。」他說。於是,高粱不只是被拿來乾杯,也開始有機會成為調酒裡的一種基底、一種香氣、一種關於地方的風味線索。在這個過程中,他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用調酒師自己的標準要求客人。有些客人點了一杯酒,喝不到一半就放下,說酒太重。從專業角度看,那杯也許已經很輕,但客人覺得重,就是重。「你不能拿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客人。」許昱偉說。於是他開始從杯子裡看市場。客人離開後,他會觀察每一杯酒剩下多少,如果剩太多,就去了解原因。是酒感太強、酸度不習慣、甜度不足,還是香氣太陌生。這些細節慢慢變成新酒單的方向,也讓他開始發展微酒精與無酒精飲品。對他來說,不喝酒的人坐在吧檯前,也不該只是被安排一杯平平無奇的飲料,而應該有一杯看起來像酒、喝起來有層次、同樣具有儀式感的飲品。低溫萃取、奶洗、舒肥等技術,都在他的鬼斧神工中被放進無酒精與微酒精的研發裡。金城飯店的浪漫,遠也不只是打卡,而是讓不同酒量、不同習慣、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在這裡找到適合自己的夜晚。 吧檯之後:一間店與一群人慢慢長出來的日常 如果說金城飯店的外在,是一棟老屋與一扇暗門,那真正讓它成立的,其實是在吧檯後方那些不被看見的日常。對許昱偉來說,一間店不是開幕那天才開始,而是從每天的備料、出杯、清潔與反覆調整中長出來的。「大家看到的可能是空間、是氛圍,但我們每天其實都在做很瑣碎的事情。」他說。吧檯上的每一杯酒,背後都是重複過很多次的練習與修正。從糖漿比例、酸甜平衡,到冰塊大小、攪拌時間,甚至是客人拿到酒的那一刻,燈光是否剛好落在杯緣,這些細節看似微小,卻會決定一杯酒最後被記住的方式。 但這些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金城飯店的運作,是一整個團隊分工與默契累積的結果。有人專注調酒,有人負責出餐與廚房節奏,有人管理庫存與進貨,有人處理現場服務與客人互動。在空間有限、人力不多的情況下,每一個人都必須同時兼顧多個角色,從備料到結帳,從接待到收拾,幾乎沒有明確的界線。「我們其實人不多,每個人都要做很多事情。」許昱偉說。也因為如此,團隊之間的節奏與信任變得特別重要,一個環節卡住,整個現場就會受到影響。 有時候,客人看到的是吧檯前的熱鬧,但在吧檯後方,卻是一種高度集中與默契配合的狀態。誰先出哪一杯酒、哪一桌的餐點要先上、什麼時候該補冰塊、什麼時候該清桌,這些判斷往往不是靠指令,而是長時間磨合出來的感覺。對許昱偉而言,團隊的存在,不只是分擔工作,而是讓整間店能夠穩定運作的關鍵。「一間店要做得好,不會只有一個人厲害,是整個團隊一起撐起來。」他說。 也因此,當夜晚結束、店裡安靜下來時,留下來的不是一個人的成果,而是一整群人累積的狀態。杯子洗乾淨、吧檯擦拭過、燈光重新調整回最初的亮度,那個時候,金城飯店才比較接近他心裡想像的樣子。「開店之後才發現,最難的不是把它做出來,而是每天都維持在那個狀態。」他說。尤其是在金門這樣的地方,人力有限,節奏不快,但也沒有太多試錯空間,每一個決定都會直接反映在營運上。也正因為如此,他對「成長」的理解,並不是快速擴張,而是穩定累積。「熱度可以很快,但制度很慢。」這句話他說過不只一次。對他而言,一間店能不能走得長久,不在於一開始有多多人,而在於三個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客人再回來時,還能不能感受到同樣的品質。這種穩定,來自日復一日的細節,也來自團隊之間的默契與投入。金城飯店的浪漫,不只是空間裡的燈光與音樂,也存在於這些看不見的日常裡-那些重複、那些調整,以及一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的過程。 島嶼夜晚的新想像:金城飯店不只是酒吧,而是一種停留方式 對許昱偉而言,金城飯店不是單純賣酒的地方,而是夜間觀光的一個載體。過去金門不缺白天的景點,戰地、聚落、洋樓、海岸線,都有成熟的旅遊記憶;但夜晚常常是空白的,觀光客白天走完行程,晚上回飯店,旅遊體驗也跟著提早結束。金城飯店的出現,補上的正是這一塊。它讓人晚上願意走進後浦巷弄,願意找一扇門,願意坐下來喝一杯,願意把這個夜晚拍照、分享、記住。 許昱偉也不害怕金門出現更多不同型態的夜間空間,因為他知道,一個城市如果只有一間酒吧,客人喝完就走;但如果有很多不同風格的夜晚場域,旅客就可能留下來,從一間走到另一間,形成真正的夜間經濟。這樣的想法,也來自他的對外交流經驗。近年,他與團隊曾帶著金門高粱前往蘇格蘭,走訪艾雷島、坎貝爾鎮、格拉斯哥與倫敦,與酒廠和酒吧交流。他看見世界級酒吧如何在冰塊、杯溫、燈光、音樂與服務細節裡建立專業,也重新意識到金門高粱其實可以被放進更細緻的品飲語境中。「我們把金門高粱帶去跟他們交流,他們會像品威士忌一樣去聞、去喝,甚至說出杏仁、梅子的味道。」他說。 未來,金城飯店也可能延伸出更多品酒會、跨域交流,甚至新的空間計畫,但許昱偉對擴張始終保持謹慎。對他來說,熱度可以很快,制度卻必須很慢;一間店被看見不難,難的是每天穩定地做出品質,讓不同時間走進來的客人,都能感受到同樣的用心。金城飯店從一棟荒廢老屋開始,從一扇暗門開始,最後成為金門夜晚裡一處新的停留方式。暗門之後,不只是酒吧,不只是威士忌,也不只是社群打卡點,而是金門的年輕人如何把服務業經驗、老屋記憶、酒文化與島嶼觀光慢慢調和之後,為金門留下的一場夜晚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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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聖:在金門,他是影視圈的製片人,也是餐飲圈的「調度大師」
在金門,如果你想在層層軍事管制與古厝聚落間拍一支電影,或者想在霧鎖金門的深夜尋找一桌「台北等級」的高品質火鍋或燒肉,你最終都會遇到同一個名字「阿聖」。他是金門影視圈最可靠的「製片人」,也是橫跨金城、金寧、金湖,旗下擁有「肉坊」、「鍋坊」等知名餐飲品牌的企業主。在阿聖的眼裡,影視製片與餐飲經營其實共用著同一個底層邏輯:「解決問題,然後把夢想變現。」 從夢想的特技人,到務實的調度大師 阿聖的起點,並非什麼商學院的精緻理論,而是一段帶著「武俠夢」的草根北漂史。 「我小時候的夢想其實很單純,我想當消防員,甚至想當成龍那樣的特技演員。」阿聖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嘴角帶著一絲對青春的緬懷。在那個資訊尚不發達的年代,電影裡那種熱血、正義與高難度的肢體語言,對一個金門孩子來說,是關於未來最強烈的投射。 然而,現實總是冷峻的。阿聖並非學術型人才,他在高一那年選擇了休學。年僅22歲的他,帶著國中畢業的文憑,毅然決然離開家鄉金門,前往台北尋夢。對一個只有初中學歷的離島少年來說,影視圈是神祕、高級且充滿階級感的地方。他在台北的第一份工作是從劇組最底層的雜務做起。 那段日子的代價是驚人的。在劇組裡,阿聖擔任的是「製片」體系的職位。在影視圈的專業分工中,導演負責的是美學與敘事,而製片負責的是「生存」。這意味著,當導演想要在一個懸崖邊拍戲時,製片必須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變出安全設施、搞定警察申請、張羅百人劇組的便當,還要確保所有人都能平安撤場。 「拍戲這行,20年前的環境其實很差。我們每天的工作時間長達16到18個小時。沒有什麼放假,每個月可能只有一兩天假。」阿聖說。那段日子,他每天流滿身大汗、做著比體力勞動者還要繁重的雜事。但他卻在這些看似重複且瑣碎的「處理事情」中,發現了自己的本命:他天生就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高手。 「製片就是解決所有『不可能』的人。」阿聖在台北劇組裡逐漸小有名氣。他的優勢在於反應快、聽得懂人話、且具備極強的抗壓性。當無數的小雜事拼湊成一支完整的電影,那種看著夢想落地的成就感,成了他性格中最強大的驅動力。 影視沙漠中的在地守門人 在台北影視圈打拚了兩年後,阿聖回到了金門。回歸之初,他曾面臨極大的轉型焦慮。那時的金門在影視產業中被視為「沙漠」,除了少數的軍事題材,幾乎沒有穩定的拍攝機會。阿聖一度決定放棄影視夢,轉做一般行政工作,並慢慢觀察金門的餐飲市場。 然而,專業的靈魂是藏不住的。隨著台灣影視產業開始尋找更多元的拍攝場景,具備獨特戰地風情與閩南建築的金門,重新回到了導演們的視線中。那群曾在台北合作過的製片與導演們,想起了那個「好用的金門人」。 從《軍中樂園》到《林北小舞》,再到近期的《不如海邊吹吹風》,阿聖成為了所有外地劇組進駐金門時的「第一通電話」。 「聽懂家鄉話」的調度深度 外地劇組來到金門拍攝,面臨的最大障礙不是經費,而是「文化與溝通的斷層」。金門人天性低調,骨子裡帶著一絲島民的排外與保守,加上金門話與台灣台語在腔調與用字上有著顯著差異,常讓台北下來的劇組束手無策。 「金門腔跟台灣台語完全不同,我們說『抵加』(在這裡),語感跟尾音都有海口音的味道。」阿聖分析。當一個台灣導演對著金門老人家講台語,老人家往往聽得似懂非懂,甚至因為劇組的侵入感而產生排斥。這時,阿聖的「在地臉孔」與「純正金門話」就成了最強大的緩衝器。 他在片場既是製片,也是翻譯官,更是心理協調員。他能一邊用金門話跟老奶奶寒暄,借出那間百年古厝的客廳;另一邊回頭用製片的專業語言,告訴導演如何避開特定的民俗禁忌。這種「轉譯」的能力,讓他在劇組中具備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從製片邏輯到餐飲佈局 當影視製作的「專案管理」思維,碰上金門的實體餐飲市場,阿聖展現出了與一般餐飲業者完全不同的戰略眼光。 在影視圈,每一個專案都是一場賭博。阿聖很早就意識到,影視工作的「不穩定性」是這行的宿命。但在這過程中,他鍛鍊出了一雙銳利的眼。他能看清市場的空隙,能忍受極高的壓力,最重要的是,他學會了「如何在有限的資源裡做出最完美的組合」。「製片就是要把每一分預算花在刀口上,還要讓效果最大化。」阿聖這樣說。 他回歸金門後的餐飲版圖布局,正是這種「製片邏輯」的產物。他沒有盲目地開一家精緻小店,而是直接挑戰高難度的「連鎖餐飲經營」。他看見了金門餐飲市場長期以來的痛點:選擇單一、品質不穩、服務思維傳統。 他決定,要用經營劇組那種「革命情感」與「精確調度」,在金門打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餐飲帝國。而這個帝國的首戰,就選在了一個當時被許多人視為餐飲孤島的區域-金湖。 我們將深入探討阿聖如何將影視圈那套高壓、精確的製片邏輯,轉化為金門餐飲界的戰略藍圖。這不僅是關於火鍋與燒肉的生意,更是一場關於離島資源整合的實戰課。 如果說影視製片是在「虛擬的夢想」中調度資源,那麼經營餐飲就是進入了「實體的生存」戰爭。對阿聖而言,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因為他所信奉的核心始終如一:看清市場的空隙,然後用最冷靜的邏輯去填補它。 在沒人敢開的地方丟下石頭 當阿聖決定在金湖開設「肉坊」燒肉吃到飽時,金門餐飲界許多人是帶著疑惑、甚至冷眼旁觀的。 在金門的地域邏輯中,西半島的「金城鎮」是絕對的政經中心,那裡人流密集、商業發達,是所有餐飲品牌的首選。相較之下,東半島的「金湖鎮」雖然有常住人口,卻長期被視為餐飲的「二線戰場」。當時的金湖,大型餐廳寥寥可數,許多在地人習慣「要吃好料就往金城跑」。 「金湖的人口其實並不少,只是他們不愛出門吃飯,或者說,沒有讓他們想出門的理由。」阿聖分析道。他觀察到金湖市場的「宅家習慣」並非天生,而是因為缺乏具備品牌拉力、環境舒適且停車方便的選擇。 阿聖決定利用自家的空間,引進他在台灣觀察已久、具備強大聚客力的「燒肉吃到飽」模式。這對他來說,是一場精密的市場測試。他像製片在選擇場景一樣,看中了金湖這片土地尚未被開發的潛能。 「我開在金湖,就是要丟一個小石頭看看能不能引起漣漪。」阿聖說。他成功將原本已經在金門深耕五年的「肉坊」IP帶入金湖。他很清楚,像「吃到飽」這種單價相對較高、屬於「目的性消費」的餐飲型態,只要品質夠好,距離並不是問題。 結果證明了他的戰略眼光。肉坊在金湖的成功,不僅打破了「金湖沒人吃大餐」的迷思,更成功吸引了原本只往西半島跑的客群。他利用「停車方便、家庭聚餐」的剛需,在一個看似冷清的地點,精準地挖掘出了沉睡的在地客源。這就是他的製片邏輯:不盲從人潮,而是創造人潮。 製片思維下的「價值回饋」轉化 在金門經營餐飲,最浪漫的是土地情懷,最殘酷的則是後勤的穩定性。金門與台灣之間隔著海峽,這意味著所有的頂級肉品、海味海鮮,都必須仰賴長途運輸。對於一般餐飲業者來說,物流波動是沉重的負擔;對於阿聖來說,這卻是一場考驗「預見性管理」的專案執行。 「金門最難的是大家看不見的後勤。」阿聖坦言。每逢霧季,飛機停飛、船班延誤,整個金門的供應鏈會隨時面臨斷裂。為了應對這種不可抗力,阿聖展現了他在影視圈學到的「備案思維」。 他憑藉著旗下多間門市(肉坊、鍋坊)所形成的「規模效應」,重新優化了採購與儲運的結構。他不依賴單一的外部供應商,而是透過精確的「大數據排程」與自身的「儲備機制」,建立了穩定的供貨體系。這種思維讓他即便在天氣多變的時刻,依然能確保店內的高等級肉品與海鮮始終維持在「首選狀態」。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價值分享觀」。在離島餐飲市場中,高成本往往導致高售價,但阿聖卻選擇了另一條路:極致的性價比。 這聽起來不符合傳統商業直覺,但背後隱藏著深層的經營智慧。阿聖很清楚,金門人口飽和度高,要在有限的人口基數中生存,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客人感受到超越價格的價值感」。 他將優化管理結構所省下的隱形成本,全部「還給」食材。他透過更高效的資源整合,將那些原本會被中轉環節吞噬的利潤,轉化為提供給客人的和牛與高品質海鮮。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你能讓客人在店內享受到超越市場預期的豐富度與鮮度,那你就贏得了這場信任戰爭。 「我看到大家撐著肚子滿意地走出去,這就是經營最大的成就感。」這句話聽起來豪爽,實則是阿聖最精明的品牌佈局:用高品質建立起難以模仿的市場門檻,讓客人的滿意度轉化為無形的競爭壁壘。 影視化管理團隊即是革命夥伴 走進阿聖經營的餐廳,你會感受到一種與傳統店家截然不同的氛圍。那裡的員工不僅動作俐落,更有一種「團隊作戰」的緊湊感。這與阿聖的管理哲學息息相關||他把餐廳管理變成了「劇組管理」。 在影視劇組中,幾十人、上百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在幾個月內共同奮鬥,那種「革命情感」是極其強大的。阿聖將這種精神帶進了餐飲業。「我不希望員工來上班是不開心的。」阿聖說。他不僅提供具競爭力的薪資與福利,更在內部建立了極強的認同感。他深知餐飲業人員流動性高的痛點,因此他特別注重「環境氛圍」的處理。 對阿聖來說,每一間分店的店長,就像是影視現場的副導演或執行製片,必須具備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他已經將「肉坊」與「鍋坊」打造為一個成熟的品牌系統,現在他要做的,是維護那個「解決問題的制度」。這種放手,源於他多年來在影視圈看慣了大風大浪後的成熟與自信。 金門市場的真實生存法則 比起生意人的精明,此刻他更像是一位希望後輩少走彎路的實戰導師,話語中少了一些客套,多了一份對這塊土地的責任感。「金門市場規模有限,這意味著你的目標客戶高度重疊。」阿聖語重心長地指出,在金門,你不能只做一次性生意,而是要思考如何與同一群客戶建立長期的信任,「你必須精準鎖定你的市場位置。」 他特別提醒,金門是一個極度重視「口碑」與「第一印象」的地方。由於聚落緊密,任何一點經營上的疏漏,都會隨著名聲迅速擴散。「在金門,你可能沒有『邊做邊改』的容錯空間。」他坦言,一旦刻板印象形成,要翻身就得付出數倍的努力。 因此,阿聖給出的核心建議是:「寧可慢,不可錯。」 這份對細節的執著,也體現在他自己的經營中。在新店正式開幕前,他會預留極長的時間進行內部測試,甚至主動邀請親朋好友來提供「最難聽的實話」。 「只要有兩個人提出同一個問題,那它就是必須被解決的缺點。」 這種近乎苛求的自我檢視,正是他從影視製片轉身為成功實業家後,最重要的一套護城河。 陳明聖的下一場分鏡 阿聖的故事,是一個金門孩子從特技夢、消防夢,最後落腳於影視與餐飲實業的過程。他的人生就像一部不斷切換場景的電影,從台北的片場到金門的餐桌,他始終扮演著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他最推薦的電影是《白日夢冒險王》,因為那部片講述了人必須勇敢踏出舒適圈,才能獲得真正的成長。「就算踏出那一步摔倒了,你還是獲得了經驗。」阿聖的人生觀,就藏在這句話裡。 現在的陳明聖,已經不需要每天在片場處理瑣碎雜事,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份「製片式」的敏銳。他持續在金門觀察市場,尋找下一個未被滿足的「剛需」。 當夜幕降臨,金湖的街頭亮起肉坊的燈火,三兩成群的家庭客笑著走進餐廳。阿聖坐在一旁,或許正在構思下一個商業計畫,或許正與影視圈的好友洽談下一個金門拍攝案。 對阿聖來說,金門這塊土地不僅是家鄉,更是一個巨大的、充滿可能的製片現場。他的跨界劇本還沒寫完,而這一次,他不僅是製片,更是這場金門生活劇集裡,最精彩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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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瑞鴻:跨越邊界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與地方治理戰略家
﹝撰稿人:徐品豐﹞ 在邊界,展開一場十二年的實踐 2026年的金門,晨霧未散。金湖料羅灣中,海風吹過陶瓷廠旁的漁村聚落,「浯島文旅」靜靜座落其中。這裡不只是一間旅宿,更像一座承載活動、交流與地方連結的場域載體||人們在這裡停留、對話,也讓空間不斷生成新的可能。而在島的另一側,金寧鄉后沙聚落裡,縣定古蹟「小六路厝」紅磚牆上的燕尾脊在微亮天光中格外挺拔。這座曾一度沉寂的傳統閩南建築,如今不再只是供人憑弔的老屋,也不只是靜止的歷史標本;它轉化為一座古蹟民宿,重新被使用、被生活、被感受,讓人們得以走進時間的紋理之中。 讓這一切逐步成形的人,是簡瑞鴻 用「旅宿經營者」來稱呼他,太窄;用「策展人」來理解他,也不夠完整。準確地說,簡瑞鴻是一位擅長把空間、故事、社群、產業與人重新編織起來的營運規劃設計者。他總能在看似零散的地方條件中,看見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可能;也總能在資源不足、結構未明的現場,找到讓事情開始運轉的方法。他不僅是實踐者,也是開拓者。這篇文章,正是要回望這條從屏東通往金門、從藝術走向地方、從策展延伸到治理與陪伴的路。 跨代的線:從屏東到金門 誕生於屏東的簡瑞鴻,與金門有一條更早以前便悄然牽起的線,來自他曾在金門服役的阿公。這座島嶼原本只存在於家族記憶、老兵敘事與遙遠的地理想像之中,直到2014年,因「金門青年力」的策劃與投入,他真正走進金門,並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對他而言,那不只是一次回訪,更是一次跨代的對話:從祖父的戰地記憶,到這一代人對地方未來的重新設計,金門不再只是歷史前線,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生活、可以工作、可以共同築夢的地方。如今,金門已成為他的另一個故鄉。 從美術班出身到十七歲獨力創業,從枋寮藝術村、屏東勝利眷村老屋活化,到高雄駁二鹽旅,再到金門的聚落經營、戰地轉譯與青年網絡建構,簡瑞鴻二十多年來的路徑,像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場域策展」。他不把空間看成等待開發的資產,也不把地方視為需要被消費的風景,對他而言,場域是人與人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是一種能夠承載記憶、連結產業、孵育未來的容器。他相信,好的藝術與設計不該只停留在殿堂與展櫃之中,而應該深入民間、進入聚落、回到人的生活裡,成為推動地方改變的支點。 看見場域的能力:從美術訓練到系統建構 簡瑞鴻的起點不只是藝術,而是一種能「看見場域」的能力。累積十年美術班訓練,他同時接觸水彩素描、陶藝、燒陶、版畫,在開放的多功能創作空間中學習讓不同媒材與形式彼此共存。這樣的訓練使他很早就理解:創作不是單一表現,而是整合;空間不只是建築結構,而是一個有情緒、有節奏、會說話的生命體。因此,當多數人面對閒置老屋、沒落聚落或廢棄戰地時看見的是問題與成本,他看到的卻是解構與重構的契機,唯有與這方土地對話,喚醒與轉換,活化才能承載歷史、邁向未來。 因家庭因素提早進入現實世界,他沒有等待準備好才出發,而是在實踐中補足能力:自學電腦研究開源碼系統、網路與數位工具,從視覺語言一路延伸到營運結構,逐步建立跨領域整合的能力。這使他與多數創作者截然不同||他不只會設計,更能讓系統運作;不只理解文化,也能讓文化落地。這種「一邊感受場域,一邊運作系統」的能力,也讓他在協助屏東縣政府處理莫拉克風災重建時得以發揮:從志工調度到後續的療癒陪伴,他運用自身的網路平台與資料庫能力,快速整頓物資、串聯人力,讓混亂中的現場重新建立秩序,使重建不只是硬體修復,更能回到人的復原與地方的再生。 從枋寮到鹽旅:在資源匱乏中建立場域方法 真正讓簡瑞鴻從創作者走向場域經營者的關鍵歷練,始於枋寮藝術村。彼時的枋寮位於台灣鐵路末端,地理偏遠、資源有限,卻擁有大片閒置空間與海岸地景。對多數人而言,那是條件不足、難以經營的場域;但對他來說,正因為不完美,才更值得進場。 他將早年參與台北紅樓創意市集所累積的人脈導入地方,串接藝術家、創作者與城市文化資源,同時引入電影放映與多元展演,使原本邊緣的場域開始產生文化事件。他不等待資源到位,而是重新組織既有的人、內容與網絡,讓枋寮從末端轉為節點。更重要的是,他不只辦活動,而是建立制度,在藝術村內導入藝術家進駐機制,依長期、中期與短期進行規劃,使場域從一次性熱鬧轉化為可持續運作的平台。這段經驗讓他掌握一項關鍵能力:資源不足時,真正重要的不是條件,而是能否重新編排能量、建立結構,讓有限的資源創造最大可能。 這套方法延續到屏東的「HO覓藝文實驗研究所」。在地方創生尚未成為主流論述之前,他已開始將老屋轉化為創作、展示與社群交流的複合平台,驗證了空間一旦被正確策展,就會形成磁場,吸引人與關係持續聚集。從枋寮的資源整合到HO覓的空間實驗,他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場域啟動邏輯:如何在有限條件下點燃第一把火,如何透過串聯形成網絡,並讓文化、商業與人流形成可持續的循環,進而轉型成現在的「HO覓社會創新合作組合」。 然而他也逐漸意識到更深層的問題:場域若要長期承載文化與社群,不能只依賴活動帶來的短暫能量,而需要一種穩定的營運結構作為支撐。於是他將目光轉向旅宿,並在高雄駁二「鹽旅」完成關鍵轉折。 在鹽旅有五十個房間十三個樓層,他並未將其視為傳統旅館,而是持續以「場域策展」邏輯運作空間。他與政府合作、與國內外設計師交流,帶領設計團隊走讀高雄港,從產業歷史與生活紋理出發,讓設計真正回應地方,而非停留於表層風格的堆砌。這段經驗讓他確立一件事:空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在人與地方的互動中生成的。「旅宿」因此成為一種方法,不只是住宿,而是地方敘事的入口、文化流動的節點,以及能支撐長期運作的經濟結構,鹽旅最後一夜還把『集市』帶入房間裡變成另類的巡禮。從枋寮的資源整合,到HO覓的空間實驗,再到鹽旅的營運轉化,他逐步建立起一套可被應用於地方治理與產業升級的實踐模型。 共生宅的啟示:從經營者到方法論建構者 面對高齡化與人口變遷,簡瑞鴻的視野進一步推向未來社會結構。他開始提出更根本的問題:場域是否能超越旅宿、住宅與社區的單一功能,成為支持不同年齡層共居、共享與互助的生活平台?在這樣的脈絡下,他與台中「共生宅」團隊合作,在董事長李柏憲的邀請下參與共生宅的實驗與營運思維建構。 這段歷程使他的角色從場域經營者轉向方法論的建構者。他開始系統性思考如何將建築設計、環境規劃、社會服務、銀髮長照產業與商業模式整合進同一架構,使空間同時具備美感、功能、社會連結與經濟可持續性。他關注的不只是空間形式,而是背後的運作邏輯:跨領域整合、混齡互動、資源共享與社會支持系統的並存。這也讓他逐漸形成一種顧問型能力,不只看見場域問題,更能整合多方資源,建立可執行的整體解決方案||面對地方治理、政策規劃與區域發展時,能提供的不只是想法,而是一套兼具前瞻性與實踐性的場域藍圖。 2014,命運的轉門:從青年培力到島嶼網絡 2014年,金門縣政府主辦「在地青年培力營」,由簡瑞鴻帶領團隊策劃執行。原本設定僅是一場論壇,但他清楚知道創意不會在被動聆聽中誕生,必須從認識地方開始,透過走讀、討論與激發讓想法逐步成形。在與縣府團隊共同調整下,活動被重新設計為一場行動導向的黑客松,以「閩南聚落」「文創基地」「軍事史蹟」三大主題路線,引導青年走進場域、提出提案、進行團隊實作,讓地方想像從概念走向可能的實踐。 對多數參與者而言,這是一場培力活動;但對簡瑞鴻來說,卻是命運的轉門。那一年,他不只是在做活動,而是真正走進金門,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個人生命史、家族記憶與地方未來在此交會。他看見金門不只是歷史現場,而是一座尚未被整理完成的可能之島,聚落可以成為生活場域,戰地可以被轉譯為體驗教育,文創可以形成產業與人才流動的網絡。 他選擇成為金門的關係人口,將金門視為另一個故鄉經營,最終帶著團隊成為新金門人。從2014到2026年,他推動的不再是單一場域,而是建構一套稱為「金門隊」的島嶼實踐網絡,串聯在地創業者、青年與文化工作者,從點出發、連成線、擴展為面,逐步形成具有循環能力的地方系統。這種從活動到結構、從提案到生態的轉化能力,正是地方治理最稀缺也最關鍵的規劃思維。 旅宿與戰地:不是做景點,而是做未來的地方模型 在金門的實踐中,簡瑞鴻從最貼近人流與生活的「旅宿」出發,逐步建立他的地方方法。第一個重要據點「浯島文旅」,從一開始便被設計為多功能運作的複合場域:一樓大廳不只是接待,而是可供交流、討論與藝文活動發生的公共空間;部分區域開放作為辦公與遊戲室,讓旅客與在地居民共享使用。因地形位於斜坡下方,地下室具備獨立出入口,被規劃為多功能複合場域,曾舉辦講座、會議、療癒課程、小型市集與兒童科學營,甚至成為節日的電影放映場,同時設有瑜伽教室與媒體攝影空間。 更關鍵的是他將「營運系統化」。透過網路串接與AI應用,他建立一套可複製的旅宿SOP,從訂房流程、房務管理、倉儲盤點到人力配置,都轉化為可視化、可追蹤的系統,使經營不再依賴個人經驗。即使管理者不在現場,團隊也能依流程順利運作。近年,他更將AI延伸至文化轉譯,開發「Myarts賣藝」藝文導覽,讓旅人透過數位工具重新理解金門歷史文化,實現了十年前的理想;同時運用AI解決旅宿業長期以來最繁瑣的庫存管理、成本控制與房間狀態控管等問題,使營運效率大幅提升,也開發了搭配wordpress系統AI優化產文的工具,持續與AI共同打造建構各種可能,更精彩的是他完全不會寫程式,他說,會運用知道需求,比會什麼來得重要,AI使用要以終為始。 在此基礎上,「浯島輕旅」進一步強化公共性與共享感。一樓設置兒童閱讀室與開放空間,使旅人與在地居民得以自然交流,並透過講座與活動讓旅宿轉化為知識與社群流動的場域。從文旅到輕旅,他逐步提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密度」,讓空間不再只是提供服務,而開始生成社群,使旅宿真正成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 當旅宿系統穩定後,他進一步進入金門最具代表性的場域『戰地遺構』「賈村戰技體驗場」原為盤山訓練場,承載冷戰時期的軍事記憶。面對這樣的空間,他透過體驗設計進行轉譯,與在地青年陳志昂合作,導入軍事技能體驗、生存遊戲水彈對戰,甚至未來規劃Arduino跨域導入場域活化,讓參與者在行動與壓力中感受前線氛圍。這不是娛樂化歷史,而是讓歷史被「經歷」。透過身體的參與和情境的沉浸,冷戰時期的緊張與前線生活的壓力,不再只是文字與照片中的遙遠敘事,而成為參與者可以感知、可以理解的當下經驗。 從浯島文旅、浯島輕旅到賈村戰技體驗場,三個場域形成清晰路徑,從生活場域、社群場域到歷史場域,分別體現他兩項核心能力:生活的編織與歷史的轉譯。簡瑞鴻的工作從來不是打造景點,而是在建立一種未來的地方模型,讓旅宿、科技、歷史、社群與產業彼此支撐,使地方不只是被保存,而能持續生長。 結語:地方創生,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 回望簡瑞鴻的路徑,會發現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盤整、梳理、確認、實踐,最後搭橋,建立永續且可自主優化的機制制度。如果說有些人擅長提出願景,那麼簡瑞鴻更像一位能把願景落地的戰略家。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完成一個空間或一個計畫,而是能在他人尚未看清之際,先看見地方的未來輪廓,並一步步透過人、結構與方法將其實現。 他最珍貴的能力,在於同時理解地方的情感厚度與未來的結構需求。從屏東出發,經歷枋寮、鹽旅,到金門的多點布局;從2014年的青年行動,到2026年的島嶼系統,他證明了一件事:地方創生,不是口號,而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一套複雜系統的整合,以及一種願意與土地共生的決心。 阿鬨部落格:https://hung.twhung.us/ HO覓社會創新合作組合:https://homi.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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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洋樓的時光職人:陳婉甄從「甄young」到「甄洋樓」的優雅轉身
後浦巷弄裡的百年回響 在金門金城鎮的後浦街區,時間彷彿被古老的磚牆溫柔地攔截了下來。當多數觀光客正擠在總兵署前拍照,或是在老街尋覓貢糖的香氣時,有一種安靜而強大的力量,正透過一座名為「甄洋樓」的歷史建築,試圖拉住歲月的衣角,讓流逝的光陰重新有了形狀。 這裡的主人是陳婉甄。當她推開那扇帶著淡淡木質香氣、沉甸甸的大門,陽光精準地灑落在玄關的「柿蒂紋地磚」上時,那巧妙拼接的幾何圖案,在光影中閃爍著民國初年的風華。對於婉甄而言,這不只是一場單純的全新商業模式,而是一個創業者用生命與歷史建築進行的深長對話。從最初的品牌「甄young」到現在的場域「甄洋樓」,這段路她走了六年,每一步都踏在金門僑鄉文化的節奏上,帶著一種不容妥協的優雅。 品牌起源從「甄young」到「甄洋樓」的承諾 在「甄洋樓」正式落腳這棟歷史建築之前,陳婉甄的品牌標籤是「甄young(甄漾)」。這個名字取得了巧妙,既包含了她的名字中的「甄」,也寓意著「青春、浪漫、真實」的品牌調性。在那個國旅爆發、人們轉向離島尋求文化慰藉的年代,「甄young」以一種輕盈且具備時尚感的姿態切入了市場。 「當時做的是服裝出租,核心就是旗袍與民初服飾,」婉甄回憶起創業初衷,語氣中帶著一種對美學的偏執。旗袍,那是民國初年的優雅縮影,也是金門洋樓興建最鼎盛時期的時尚印記。然而,早期的「甄young」雖然美,卻總讓她覺得少了點什麼?那是一種衣服與空間之間、那種「根植於土地」的生命感。她看著客人穿上旗袍後,在現代感十足的柏油路上行走,或是尋找與服裝氣質不符的背景拍照,那種跨時空的儀式感往往在移動中消散了。 直到2023年,金門縣政府釋出了多處歷史建築的標租活化案。當婉甄踏入這座位於金城核心地段、剛整修完畢的「王慶雲洋樓」時,她知道,那份對「真實」的承諾終於找到了棲身之處。「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把店名改成『甄洋樓』?因為這是一座『真正』的洋樓。」 「甄」代表真實,也代表她作為經營者的責任感。這不僅是店名的遷移,更是品牌靈魂的定錨。她不再只是提供一件衣服,而是提供一個「時代的切片」。她要讓每一位穿上旗袍的女子,都能在一個真正屬於那個時代的場域裡,完成一場靈魂的穿越。這種從「移動式服務」轉向「沉浸式場域」的跨越,是她創業路上的重要蛻變! 建築的低語解構「五腳基」下的僑鄉靈魂 要理解陳婉甄的堅持,必須先理解這棟洋樓。王慶雲洋樓並非尋常房舍,它是典型的「僑鄉文化」產物。婉甄在訪談中精準地提到了建築的形式在金門,洋樓有三種常見的面貌:中間凸出的「出龜行(初歸)」、門面內凹的「三凹壽」,以及這棟洋樓所屬的「五腳基(Five-foot way)」。 「我很幸運,進來的時候建築體已經非常完美。」婉甄指著那些未曾更動的梁柱與牆面。對金門傳統建築與文化長期接觸的她,深知這種限制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禮讚。不能在牆上釘任何一個釘子,意味著她必須思考家具的重心與陳列;不能隨意改變隔間,意味著她必須順應建築原本的動線。 「五腳基」的形式直接體現了南洋店屋建築對金門的影響。門面平整,前方留有一道長廊,這不僅是為了遮陽避雨,更是一種社交空間的留白。當陽光透過長廊的百葉窗篩成一條條金色的絲帶,投射在旗袍的絲綢表面,那種光影交錯的質感,就是歷史最美的天然濾鏡。 婉甄提到,那木頭散發出的新舊交織氣味,總讓她想起當年那些遠渡重洋的前人們,大家辛苦積攢,只為回鄉蓋起榮耀家族的建築。她說,經營洋樓,其實是在與「過去的人」對話,學習那種「下南洋、賺大錢、建故鄉」的韌性與遠見。 在寸釐之間,讀懂洋樓的呼吸與體溫 在陳婉甄的視角裡,經營「甄洋樓」不只是一場商業活化,更像是一場長達數年的「空間策展」。當多數經營者忙著填滿空間以獲取最大利潤時,婉甄卻在思考如何「留白」。這種思維,來自她對「旅人視角」與「文化傳承」的細膩編排。 「很多人進來洋樓,會急著把各種看起來復古的東西塞進來,結果反而掩蓋了建築本身的靈魂」婉甄在百年歷史的鐵鑄窗花旁,語氣細膩而堅定的說著。她對洋樓的佈置有一套近乎偏執的邏輯:「順應建築的骨架,填充歷史的血肉。」 除了地面的細節,婉甄對「光線」的掌控也充滿設計師的精準。由於洋樓是「五腳基」的形式,前方有一道走廊,這使得一樓室內的光線往往帶著一種幽暗的神秘感。為了不破壞這種氛圍,她拒絕了現代感過強的吸頂燈或刺眼的LED燈管,而是跑遍了各地,尋找具有民國初年風格的落地燈與銅製吊燈。 「燈光不只是為了照明,它是為了製造『陰影』,」她解釋道。在她的安排下,旗袍體驗區的光線是暖黃而柔和的,這能讓絲綢面料的紋理更立體,也讓試穿旗袍的女性在鏡中看見一種如同老電影般的朦朧美感。這種對「影」的執著,讓「甄洋樓」避開了那種廉價的片場感,而具備了一種真實的、沈穩的生活氣息。 更具挑戰性的,是她對「嗅覺」與「觸覺」的堅持。歷史建築由於年久失修後再整修,往往會有一種淡淡的灰塵味或是漆味。婉甄透過挑選合適的精油擴香與大量的實木家具,讓室內維持著一種淡淡的草本與檜木混合的香氣。這種味道,能讓躁動的旅人在踏入門檻的一瞬間,就不自覺地放慢腳步、降低音量。 沉浸式體驗用一件旗袍,喚醒百年記憶 陳婉甄的專業,在於「創造情境」。她認為,如果遊客只是走馬看花地看完一棟建築,那只是視覺的短暫紀錄;但如果他們能穿上衣服、喝杯咖啡、聽段故事,那便是記憶的深刻植入。 「旗袍從1920年代開始盛行,而我們這棟洋樓正好是1934年落成。衣服與空間的時代背景是完全吻合的。」這就是她強調的「沉浸式旅遊」,在她的店裡,旗袍不是工廠大量生產的成衣,而是經過她細心篩選、針對不同客群體型與膚色進行推薦的作品。她甚至會親自擔任攝影指導,教客人如何擺出最有韻味的姿態。 她分享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故事:有一對年輕情侶來到店裡,女孩穿上了精挑細選的旗袍。在夕陽西下的時分,他們來到了著名的得月樓前,男孩在那裡下跪求婚。那女孩後來對婉甄說:「謝謝妳,讓我能在自己最美、最有味道的時候,被許下終身的諾言。」 這句話,讓婉甄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透過服飾,她打破了年輕一代對金門只有「戰地、老舊」的刻板印象。她將僑鄉文化中那份「賺了錢回鄉蓋大房子」的打拚精神,轉化為一種可觸碰、可體驗的生活美學。 經營的現實與挑戰在文化與商機間平衡 專欄若只寫浪漫,那便不夠真實。陳婉甄在訪談中誠實地揭露了經營歷史建築的巨大營運壓力。即便不談具體的金額,標租歷史建築的成本本身就包含了一份對古蹟維護的社會責任。 「在古蹟裡經營,你必須學會讓商業去適應建築,而非讓建築來遷就商業。」這是她的核心體悟。由於不能隨意改動空間,座位的配置與動線規劃都受到了極大的限制。這也意味著,在有限的翻桌率下,經營者必須創造出更高的附加價值。 「如果你單純只賣咖啡,那種翻桌率產出的價值,可能連基本的人事與電費維護都難以支撐。」因此,陳婉甄採取了多元經營的策略:以旗袍體驗帶動入店率,以咖啡與點心增加遊客駐足的時間,並透過高品質的品牌行銷,吸引對文化有深度興趣的族群。這種經營者的「軟實力」,才是「甄洋樓」能在眾多歷史建築經營者中脫穎而出的關鍵。 洋樓造型酒一份對原屋主的溫情致敬 在甄洋樓的展示櫃中,擺放著幾瓶色澤雅致的藍白色造型酒。這是婉甄與金門陶瓷廠聯名開發的「洋樓造型酒」,也是她最引以為傲的跨界合作成果。酒瓶的外型是以「王慶雲洋樓」為原型開模,方形的瓶身加上複雜的山頭裝飾與細膩的線條,在陶瓷燒製的收縮與變形控制上,技術難度極高。但婉甄堅持要做,因為這不只是一件商品。 「我送了一瓶給原屋主的後代,那位長輩看了以後非常感動,因為瓶身上清晰印著他父親的名字王慶雲。」 這段細節揭露了婉甄的人格特質:她不僅是在「消費」這個空間,她是在「致敬」空間的主人。她提到的藍白配色,靈感來自於屋主分享的一張家族舊照片,照片中原本的木窗、門柱漆面,就是那種清爽、帶著南洋色彩的藍。這種對細節的挖掘,讓「甄洋樓」與在地社群建立了一種超越商業契約的情感聯繫。她不只是外來的租客,她成了這個家族記憶的守護者與延續者。 淚水浸濕的記憶老兵與土地的情感修復 在訪談的深處,婉甄提到了一個令許多人動容的細節:老兵召集令。金門曾是兩岸對峙的前線,無數台灣士兵在這裡奉獻了青春。 「每年老兵召集令活動期間,都有許多老先生帶著妻子、兒女甚至孫子回來。我會自費做一些紀念鑰匙圈送給他們,」婉甄說。即便官方沒有額外補助,她也願意去做。她看過無數白髮蒼蒼的老兵,站在洋樓前對孫子說著當年的軍旅艱辛。有時,老兵的妻子也會換上旗袍,那一瞬間,老兵看著妻子的眼神,彷彿回到了四十年前。 這種情感的修復與喚醒,是「甄洋樓」存在的最高價值。活化不只是整修一棟房子,而是要讓房子周邊的人、事、物,以及那些曾經與這塊土地有過連結的人,都能因為這棟房子的「甦醒」而重新找到自己的故事。 展望未來五載願景與傳承的火種 對於想要返鄉投入古蹟活化的金門青年,陳婉甄給出了一句最誠實且具備力量的忠告:「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古蹟活化,請務必先思考如何維持基本的開支,並利用古蹟的優勢去尋求各種可能的資源導入。」 她提醒後進,古蹟活化不是只要有情懷就能成功。經營者必須具備跨領域的技能,從企劃書撰寫、媒體對接、異業聯名到顧客服務。她計畫未來開辦更多講座,分享如何與中央單位申請資源,幫助那些想租古厝卻不知如何下筆撰寫計畫書的年輕人。 「我今年三十六歲,這棟房子的租約我有長遠的規劃。雖然經營很辛苦,但未來的五年,我希望能持續為金門創造更多『有趣且有意義』的事。」 洋樓不老,因為靈魂在此駐足 陳婉甄在訪談結束前,展現了一種創業者的淡然與執著。經營六年,疲憊在所難免,但只要看到遊客在洋樓裡綻放笑容,或是與原屋主後代達成一次心靈的共鳴,那份偶爾產生的自我懷疑便會轉化為強大的續航力。 洋樓本身是靜態的石磚與木樑,是陳婉甄將旗袍的流動、咖啡的香氣、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溫暖互動注入其中,才讓它真正成為一個「活著」的空間。在金門後浦的夕陽下,這座「甄洋樓」依然在發光。它像是一位穿著旗袍、跨越時空的靈魂,在陳婉甄的引路下,正優雅地向現代世界訴說著那段不曾遠去的、屬於金門人的驕傲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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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一番」江庭瑋在金門的餐飲突圍與數位轉型之路
﹝採訪撰稿:方耀渝﹞ 在金門這座具有深厚歷史底蘊的邊境島嶼,創業往往意味著在傳統與變動之間,摸索一條屬於自己的路。然而,江庭瑋試圖打破這樣的慣性。從救生員、飯店大夜、駐唱歌手、洗車小弟,到如今成為餐飲加盟體系的經營者,他看似跳躍的職涯軌跡,其實是一場關於生存邏輯的持續迭代。到了 2026年,在數位化與通膨壓力同時逼近的時代裡,他不再倚賴小島人情社會,而是選擇以更精準的方式應對市場,用數據、策略與執行力,在競爭激烈的紅海之中,為「奕起新創」一步步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共創之路。 從一間店開始:庭瑋一年半展店四間的創業速度 江庭瑋的創業,從來沒有一開始就鋪好的路。他只是比別人更早意識到,在金門這個地方,如果想真正站穩腳跟,就不能只是等機會上門,而要主動把機會做出來。於是,第一間店開了。那不只是生意的起點,更像是一場試煉的開始。從空間、產品、服務到現場節奏,他幾乎把自己整個人投進去,一點一點把店撐起來,也在日復一日的營運裡,學著摸索市場真正的脈搏。 而真正讓人看見他速度的,不只是把第一間店做起來,而是在短短一年半內,從一間店走到四間店,陸續拓展出晨間廚房、初原麵場、早到晚到、軍茶四個品牌據點。那不是一條順水推舟的路,更像是在還來不及喘息的時間裡,不斷替自己推開下一扇門。每一次展店,都是一次判斷力的考驗;每多一家店,就多一分現金流、人力調度、管理密度與市場競爭的壓力。但他沒有停下來,反而在一次次開店、磨合與調整之中,讓自己從一個只顧眼前生意的人,慢慢長成一位開始思考布局、節奏與規模的創業者。 很多人看到的是展店的結果,看見的是一年半四間店的速度;但在那個數字背後,藏著的其實是另一個更真實的故事|那是一個人在市場還沒完全相信他之前,先咬著牙相信自己;也是一個創業者在資源有限、時間緊迫的情況下,硬是把一間店的可能,推成四個品牌並進的雛形。從餐食、飲品到早午餐系統,他不是單純地把店一間間開出去,而是在不同消費節奏裡,試著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點。 組織管理的進化:從感性羈絆到理性法遵 創業中期,江庭瑋信奉老派的江湖義氣,將員工視為同袍,在企業現金流尚未穩固時,便自掏腰包投入數十萬元資助員工赴台進修。他的初衷單純:以優渥的福利換取無堅不摧的向心力。 然而,當「奕起新創」規模突破60人後,依賴個人魅力的「人情管理」遭遇瓶頸。江庭瑋發現,在缺乏制度約束下,善意有時會成為惰性的溫床,甚至出現精研勞基法進行「法規套利」的職業員工。這段被他視為「管理者成人禮」的消沉時期,促使他意識到:一個精密運轉的企業,必須完成從「感性體感」向「理性數據」的質變。 數據革命:建立不可挑戰的「數據主權」 「稱兄道弟無法讓一台精密的機器運轉。」江庭瑋在陣痛後意識到,管理必須從「感性體感」轉向「理性數據」。他開始引進鐵血督導制度,為了在模糊的人性中建立一條清晰的紅線。他不再聽取關於盈虧的種種「感性藉口」,他只要看數據。 他要求將每一項支出量化。從食材的每日損耗率、員工的出勤轉換率,到每一度電、每一滴水的消耗曲線,通通輸入電腦分析。他不再是那個感性的駐唱歌手,他變成了一個看著數字決定獎懲的冷酷裁判。江庭瑋發現,當「數據主權」被建立後,管理反而變得簡單了。那些鑽營漏洞、依賴人情的員工在嚴密的報表面前自然被篩除,留下來的是真正認同專業價值、願意在數據指標下戰鬥的精英。 這場變革的本質,是將「權力」從個人的情緒中收回,交還給「事實」。江庭瑋常說,這就是「奕起新創」的底層代碼:用理性的光,照亮人性的幽暗。在金門這個傳統產業佔比極高的環境中,這種數位轉型的勇氣,正是他能從加盟商進化為餐飲集團的關鍵。 市場飽和下的生存命題 時間推移,金門的手搖飲市場已進入了一個極度飽和的「紅海」階段。走在山外或金城的街道上,連鎖品牌與在地自創店林立,密度之高,幾乎到了每隔幾十公尺就有一間店的程度。更嚴峻的是,受全球通膨影響,原物料成本與人力成本攀升至近十年的高點。在大多數經營者選擇調漲售價、保守觀望時,江庭瑋代理的「軍茶」卻採取了一套看似瘋狂、實則精密的「破壞式定價」戰略。 許多同業對「買一送一」這種長期的強效促銷感到不解,甚至認為這是在破壞市場行情。但對江庭瑋而言,這並非盲目的殺價競爭,而是在透徹分析市場供需與經營結構後,所做出的一場「降維打擊」。他深刻明白:在一個趨於窒息的存量市場中,新品牌若不採取具備強大衝擊力的滲透策略,根本沒有生存空間。 財務演算法:極致成本與周轉率的對決 江庭瑋經營邏輯的核心,不在於追求「單杯利潤」的最大化,而在於追求「規模獲利」與「坪效」的極致。這背後支撐他底氣的,是透過大規模採購所掌握的議價權(Economics of Scale),以及對成本結構的精確拆解。 在2026年的高物價環境下,若成本居高不下,這個將會導致經營崩潰。然而,江庭瑋利用「奕起新創」的品牌矩陣與供應鏈整合能力,將單杯成本壓低至同業難以想像的水平。雖然單杯利潤被極度壓縮,但其帶來的超高「周轉率」卻抵銷了低毛利的風險。 對於傳統茶飲店而言,每小時賣出30杯是常態,但對「軍茶」而言,其追求的是每小時突破百杯的爆發力。在高周轉率下,門市的固定成本(如租金、基本水電)被攤提到每一杯飲品中,其單位固定成本反而低於對手。這就是江庭瑋最擅長的財務槓桿:利用低毛利換取高市佔,再利用高市佔帶來的規模化效應,進一步回頭壓低採購成本,形成一個競爭對手難以跨越的商業護城河。 視覺與心理:將品牌轉化為「社交貨幣」 除了財務上的精算,江庭瑋在心理戰與視覺傳達上也展現了過人的敏銳度。他深知金門這塊土地與「軍事文化」有著深厚的情感連結,因此「軍茶」那一抹鮮明的墨綠色視覺標誌,不僅僅是美學上的選擇,更是一種深層的心理制約。 他將這種視覺風格與「超高CP值」進行深度捆綁,成功地在金門人的社交圈中創造了一種「不買就是虧」的心理暗示。他在社群平台「小紅書」與「短影音」上投入重金進行口碑營銷,但他的切入點非常獨特:他請人來拍攝的不只是產品,而是「生活方式」。他將旗下的品牌提升為一種「社交貨幣」。 當消費者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同儕都在排隊購買、分享那種「極致優惠」的喜悅時,會產生一種群體認同感與損失規避(Loss Aversion)的心理。江庭瑋利用這套戰術,讓品牌迅速滲透進金門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成為一種跨世代的集體記憶。 競爭者的兩難:叢林法則的應用 這種破壞式的策略,讓競爭對手陷入了一種「策略性僵局」。江庭瑋在無形中創造了一個讓對手感到窒息的環境:如果你跟進「買一送一」,在沒有供應鏈規模優勢的前提下,你將面臨長期的毛利虧損甚至倒閉;如果你不跟進,你將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大量的核心客群與品牌話語權。 這種戰略布局,正是典型的「叢林法則」。江庭瑋在接受訪談時曾提到,他參與商會、研究市場,並非為了打敗某個人,而是為了確保在資源有限的邊境島嶼上,能建立一套更高效、更專業的商業秩序。 他在「軍茶」戰術上的成功,證明了在數位化與透明化的2026年,創業者必須具備更深層的財務洞察力。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開快炒爐、對營運一知半解的年輕廚師,他已經進化成一個能透過數據、預測心理、操縱槓桿的戰略家。這場視覺與心理的雙重佔領,不僅為「奕起新創」帶來了龐大的現金流,更為他接下來要推動的「品牌孵化器」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越過單打獨鬥的時代:建立島嶼的商業盟約 在資源相對集中的島嶼上,傳統的經營思維往往傾向於「守成」或「家族化經營」。然而,江庭瑋在經歷了從負債到翻身的洗禮後,深刻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在數位化程度極高的2026年,單打獨鬥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如果金門的在地品牌想要對抗外來大型連鎖體系的入侵,甚至走向國際,就必須建立一套具備規模效應與數據共享能力的「生態系」。 這正是「奕起新創」成立的初衷。江庭瑋不再滿足於自己擁有多少間成功的門市,他要將自己這十幾年來,從開快炒爐到解析複雜財報、到新媒體創業的所有「實戰學費」,轉化為一套標準化的品牌孵化系統。他要做的,是金門的「品牌教父」,協助在地職人與年輕創業者繞過那些他曾經跌過的坑。 文化槓桿:讓老品牌成為商業爆發力的載體 江庭瑋的視野,已不再只停留於單一門市的營運與展店節奏,而是開始看見金門那些真正具備競爭力的老品牌。對他而言,這些品牌的價值,不只是過去累積下來的名聲與信任,更是一種可以被重新轉譯、重新放大的歷史養分。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複製懷舊,而是如何把地方記憶、品牌底蘊與當代市場語言接合起來,讓老品牌不只是被保存,而是成為推動新商業模式的力量。 這種對「文化槓桿」的運用,也讓人看見江庭瑋與金門土地之間更深的連結。對他而言,金門真正珍貴的,不只是品牌本身,而是人與人之間長年累積的信任、情感與連結。那些看似分散的老店底蘊、地方人脈與新創能量,其實都蘊藏著被重新整合的可能。 他開始嘗試透過商會與在地網絡串連資源,讓老品牌的厚度,與新品牌的速度彼此接軌。這不只是商業合作,更像是一種地方能量的重新編排||讓老店的生命力不只停留在過去,也讓新創的衝勁不只是短暫燃燒,而是彼此支撐、彼此放大,進一步形成更強的市場共振。 走到這一步,江庭瑋也早已不只是那個曾在舞台上駐唱的年輕人。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位開始懂得用制度、策略與市場語言,替地方經驗重新打造價值的人。他想做的,不只是企業規模的擴張,而是在立足家鄉的基礎上,找到一條能夠回應地方、也能回饋地方的路。對他來說,真正的目標,不只是把生意做大,而是讓金門的創業生態在這座島嶼上,慢慢長出一種可以持續循環的共好力量。 身體與意志的對位:救生員崗位上的商業啟示 如果說數據是「奕起新創」的骨架,那麼江庭瑋個人的意志就是支撐這具骨架的強韌肌理。在商業對談中,江庭瑋常展現出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與專注,這與他早年擔任救生員的經歷息息相關。在救生員的崗位上,他學會了在極端壓力下保持呼吸的節律,學會了在海浪的變幻中預判風險。那種對環境的敏銳感知與對身體極限的挑戰,後來被他完美地移植到了創業賽道上。 創業十餘載,江庭瑋經歷過無數次足以令人放棄的至暗時刻。從23歲那場因經驗不足而慘淡收場的燒烤夢,到負債百萬、行走在創業邊緣的落魄時期,他從未想過撤退。對他而言,創業本就是一場長距離的馬拉松,最後五公里的衝刺考驗的不再是體力,而是靈魂的抗壓性。 為了保持這種抗壓性,江庭瑋在自我投資上展現了驚人的決心。在2025年至2026年間,他在員工訓練、專業課程與各類商務協會的參與上,投入了高達六、七十萬元的資金。在旁人眼中,這或許是一筆難以在短期內回收的巨額開銷,但他卻將其視為創業者必須支付的「學費」。他深信,一個不進化的創業者,就是企業最大的風險。這種「不斷打碎自己、再重新組裝」的過程,正是他能在逆境中反彈的核心動能。 戰友與錨點:與妻子共同完成的生命迭代 在「奕起新創」的成長故事中,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江庭瑋的妻子。她是江庭瑋在商場衝鋒時最穩固的後盾,也是他在迷茫時的理性錨點。在最艱難的那幾年,兩人在侷促的空間裡,對著厚重的專業書籍,死命背誦那些艱澀的英文酒類知識與經營理論。那是從基層爬升的共同記憶,也是兩人在生命頻率上的深度共振。 這對戰友共同經歷了從技術層面到管理層面的徹底進化。江庭瑋從一個只會站在快炒爐前揮汗如雨的廚師,進化成能坐在電腦前解析複雜營運財報、制定跨年度戰略的CEO;而他的妻子也從支援角色,成長為能夠獨立支撐餐飲體系運作的核心主管。 這種「雙人迭代」的模式,為企業注入了一種特殊的韌性。它不僅是家庭情感的連結,更是一種專業價值的互補。在江庭瑋的眼中,創業不是一個人的獨白,而是一群人的合奏,而他的妻子,正是那個在最關鍵處落下的重音。 在時代的舵盤上握緊雙手 江庭瑋的故事,是每一個平凡人在逆境中反擊的縮影。他證明了在資源有限的邊境島嶼上,只要邏輯夠硬、專業夠深、意志夠敢賭,平凡的靈魂也能綻放出不平凡的光芒。 他用那雙曾送過報紙、曾握過麥克風、也曾洗過無數輛車的手,緊緊握住了時代的舵。江庭瑋正立足於金門這塊土地,向著未知的商業大海,全速前進。對他而言,終點從不存在,因為修行本身,就是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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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的神諭:寂靜中的守望,金貴羅牧師的信仰對話
寂靜的權力與千萬人口的餘震 金門的夜晚,來得比任何大城市都快、都徹底。當台北或上海的街頭才剛點起霓虹燈、人人正陷於繁忙的社交與紛擾時,這座小島早已安安靜靜地熄了燈,讓自己沒入亞熱帶的潮濕與夜色中。這裡的安靜不只是沒聲音,而是一種很有份量的「純粹」。對於習慣了大城市喧囂的我們來說,這種靜,靜得讓人心跳加速,卻也像走進了一座無聲的修道院,讓靈魂不得不跟著慢了下來。 金貴羅牧師就在這種寂靜中找到了他的節奏。對於一個曾在人口超過一千萬的首爾生活、隨後又在兩千五百萬人口的上海市中心蟄伏了十年的靈魂來說,這種寂靜並非缺失,而是一種豐盈。他在上海的那十年,並非僅僅是時間的流逝,而是一場關於「密度」的長跑。在那座巨大的、呼吸交織的都市腹中,他試圖在所謂的「三自」原則自傳、自養、自理,那狹窄、生硬且充滿政治審查的縫隙中,為信仰挖掘出一片私密的、地下的緩衝區。上海的十年,是關於「擠壓」的記憶:地鐵站裡無數肩膀的碰撞、被高樓切碎的天空,以及在不友善的目光中維持一種秘密的、謙卑的傳道生活。 「金門這邊沒什麼特別要快的,」他告訴我時,語氣中帶著一種經過洗練後的平靜。這句話具備了一種近乎本體論的意義。在大城市,速度是生存的唯一證明,停下即是消亡;但在金門,慢下來並非懶散,而是一種為了聽見那些在喧囂中被掩蓋的、關於生命崩裂與重組聲響的必要前提。 他的日常極其精簡,精簡到近乎一種神聖的儀式。清晨六點半,當金門的霧氣還籠罩著那些閩南式的紅磚古厝與戰後留下的反登陸樁時,他便開啟了一天。早餐是夫婦倆簡單打理的蘋果與雞蛋,配上從韓國故土帶來的蔬果汁。這種蔬果汁不僅是營養的補充,更像是一種跨越國境的氣味連接,一種在異鄉維持「健康」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神學上的象徵。隨後是長達十數個小時的勞作、教學與聆聽,直到晚上九點半,他才會將自己從公共角色中抽離。 廢墟的神學:當垃圾轉化為聖所 談論起他現在所在的宣教中心。這座建築的起源故事,幾乎可以作為一篇關於「從混亂中創造秩序」的哲學特寫。在金貴羅牧師於2020年2月8日踏入這裡之前,這個空間是一個字面意義上的廢墟,是一個文明碎屑的集散地。 那是一棟因管線設計失誤而無法運作的民宿。房東在施工時的缺席,導致了管線的斷裂與缺失||這在建築學上的癱瘓,但在神學隱喻中,這象徵著「溝通」的喪失。隨後,這個空間淪為臨時工人的落腳點、隨手丟棄垃圾的黑洞,甚至是一個隱密的、充斥著菸味的非法賭場。當金貴羅牧師第一次透過 Facebook 的訊息找到這裡時,他面對的是滿地的殘渣、牆壁上厚重且具侵略性的霉菌,以及一種被廢棄、被詛咒的空間感。 對於金貴羅牧師而言,這片廢墟並非障礙,而是材料。他在上海的十年,已經習慣了在法租界或老舊里弄的狹小房產中,將普通的住宅轉化為秘密的「教會」。他懂得如何刷牆、如何配置線路、如何將一個被世俗定義為「廢物」的空間,賦予它新的、具備彼岸色彩的秩序。 「我看到了外面的垃圾,裡面發霉的環境,對我來說這個清潔就好了。」這句話背後藏著一種極具張力的韌性。這不是單純的清潔工作,而是一場關於「聖化」(Sanctification)的行為藝術。他與房東(一個原本已對這棟建築絕望的人)一起,動用怪手,將那些代表著墮落、廢棄與過往頹廢生活的物理殘骸一一清除。當怪手推開垃圾堆的那一刻,不僅是土地的裸露,更是一個韓國宣教士試圖在這座前線島嶼扎根的意志展現。 現在,這裡飄蕩著韓文單詞那充滿彈性的發音。金貴羅牧師在金門大學教韓文,他的身分在「牧師」與「老師」之間優雅地流轉。在大學課堂上,他是傳遞異國語言的窗口;在宣教中心,他是修補靈魂漏洞的匠人。這種空間的轉化,證明了一種深刻的神學真理:神聖並不依附於宏偉的哥德式尖頂,而是在於如何將一個裝滿垃圾的賭場,變換成一個年輕人願意進來學習語言、討論人生意義的溫暖中心。 肝臟上的刮痕:身體作為苦難與奇蹟的檔案館 在訪談中,最令我震撼的細節,是關於他身體的「地圖」。金貴羅牧師提到了他的一次超音波檢查,醫生驚異於他肝臟表面上那清晰可見的、巨大的「刮痕」。 那道刮痕,是金貴羅牧師二十二歲那年,在韓國義務役軍隊中那場幾乎奪走他生命的肝病所留下的生物學印記。那不僅僅是病毒侵襲的後果,它與他早年家庭的崩壞、母親的中風、以及家族破產後的孤絕感緊密相連。 那是他在首爾街頭感到最為叛逆與絕望的歲月。當時的他,是一個在繁華都市邊緣掙扎的大學三年級生,家中沒有溫暖的飯菜,只有臥床不起的母親與疲於奔命的兄弟姊妹。信仰的介入,最初並非來自某種宏大的啟示,而是來自禮拜天教堂傳來的鐘聲,那種在寂靜中震動的、具有召喚意義的物理波長。 他在醫院度過的那個春節,當所有的現代醫療體系因節日而撤退、當醫生告知他「不保證能康復」時,他進入了一種極致的迫切狀態。這並非一種廉價的靈恩式宣稱,而是一種關於「崩潰後如何重組」的生命實踐。兩週後的檢查結果顯示,他的肝臟功能出現了醫學無法完全解釋的轉變。 然而,奇蹟並未抹除傷痕。那道「刮痕」留在了肝臟表面,成為了一種永久的紀念碑。這就像他在2018年被驅逐出中國的經歷:他離開了那個待了十年的、已視為第二故鄉的上海,帶著某種身分上的「刮痕」來到了金門。他在金門的生活,實際上是帶著傷痕的繼續前行。他在這裡教導年輕人,試圖在他們那看似「單純」卻實則「空虛」的靈魂中,識別出類似的、隱形的傷痕。 虛無的拓樸學:小島青春的隱形風暴 當金貴羅牧師談論金門的年輕人時,他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種近乎人類學家的審慎。他稱讚他們的「純正」與「天真」這是在首爾那種被K-Pop工業與升學地獄拋光過的臉孔上難以見到的特質,也是在上海那些被全球化競爭擠壓得過於早熟的心靈中早已失落的碎片。然而,在這種牧歌式的純真背後,往往隱藏著一種更為深沉、更具吞噬性的東西:虛無。 「金門的孩子不一定只看成績,」金貴羅牧師坐在宣教中心那經過修繕的長椅上說,窗外是金門特有的、帶著鹽分的微風,「但到了晚上八點,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不僅僅是關於物質匱乏的陳述,這是一個關於「空間性孤獨」的診斷。在台北或首爾,城市的噪音提供了一種假象的陪伴,讓人在焦慮中不至於直視內心的空洞;但在金門,夜晚的沉寂迫使每個人與自己的靈魂對坐。金貴羅牧師在那裡看見了隱形的風暴:吸毒、自殺念頭、憂鬱症,以及那些在安靜街道上遊蕩的、無處安放的失眠。 對於一個曾在兩千萬人中感受過異化的人來說,他深知「單純」與「空虛」僅有一線之隔。他對這些青少年的關懷,並非試圖將他們強行拉入某種教條式的宗教體制,而是提供一種「文化的填充」。他教韓文,這不僅是語言的傳遞,更是一種將小島與更廣闊世界連接的電波。當學生們在模仿韓語那充滿張力的尾音時,他們實際上是在練習如何發出屬於自己的、關於未來的聲音。 他明白,在一個連管線都曾失落的廢墟島嶼上,修補靈魂的第一步不是講道,而是聆聽。他的神學實踐演變成了一種「同理的在場」。當一個孩子想結束生命,或是一個成年人因為失眠而痛苦萬分時,金貴羅牧師選擇的是一種極其昂貴的沉默||坐在他們身邊,甚至陪著他們哭。這種「共哭」的行為,在神學上與基督的受難產生了某種共鳴:它承認痛苦的真實性,而非試圖用廉價的希望將其抹除。 森林中的禮拜:當聖樂穿透戰地的靜默 在金門這座曾被戰爭定義的島嶼上,空間的轉化往往帶著某種政治性的諷刺。金貴羅牧師提到今年在5月30日的「森林音樂節」,就是這種轉化的極致表現。原本在后湖海邊舉行的盛會,因為地景的整修而遷移到了中山林||那是一個滿是松林、停放著退役戰機的「森林公園」。 金貴羅牧師推動這場音樂節,其核心概念是「良善文化」的輸入。他觀察到,金門缺乏一種能讓靈魂安定下來的集體儀式,因此他將音樂轉化為一種大眾化的「世俗禮拜」。 「我們不是勉強要讓他們信什麼,而是在自然的環境中認識一下。」這種策略展現了一種智慧:在後現代的荒原中,信仰必須先以「美學」的形式出現。 音樂節的籌備過程本身就是一場神學性的協作。從台中的隆重禮拜堂那群由五十多位醫師組成的遠方贊助和金門在地的九大教會聯合,這形成了一種跨越台灣海峽的「支持網」。這些醫生們,在台灣那繁忙的醫療體系中診治著生理的疾病,卻透過金貴羅牧師的手,在金門這座偏僻的小島上,資助著一場關於心理與精神的「集體治療」。 價值的指南針:從上海簽證到金門的餘生 訪談進入尾聲時,我們談到了他生命中那段關於「簽證」與「語言」的博弈。他在上海的十年,表面上是為了拿博士、碩士學位的學生簽證,實則是在為一種「非法的慈愛」尋找合法的立足點。那是一種極度疲憊的生活:在學術考場與地下聚會所之間切換,在簡體中文的語法與上帝的隱秘話語之間尋找翻譯。 然而,這段經歷賦予了他一種對於「邊境」的特殊嗅覺。當2018年那場宗教清理風暴席捲全中國,將他與無數外籍宣教士趕出國境時,他並未感到絕望,而是將其視為一次「航道的修正」。他選擇金門,是因為這裡既是華語世界的邊緣,也是與他那段「上海記憶」最接近的觀察哨。 現在的金貴羅牧師,在那裡開設聖經地理課,將那些幾千年前發生在巴勒斯坦荒漠的故事,對應到金門這片同樣經歷過乾旱與戰火的土地上。他甚至夢想著帶這群島嶼的孩子去以色列,去親眼見證那些關於「荒原開花」的神學地理。 「你為什麼要賺錢?你為什麼要結婚?你為什麼要住金門?」這三個問題,是他對這座島嶼提出的最後拷問。他認為,人生的價值觀就像是一支指南針。如果沒有這個核心,畢業、工作、結婚、老去,都只不過是在一個更安靜的廢墟裡重複無謂的勞作。 人,作為最後的禮物 當我離開宣教中心時,金門的夜霧已經徹底封鎖了視線。我想起金貴羅牧師最後說的那句話:「唯一留下的是人。」 這是一個在首爾經歷過家庭崩潰、在上海經歷過政治驅逐、在金門經歷過廢墟清理的人,所得出的最純粹的結論。所有的建築(無論是宏偉的大教堂還是發霉的賭場)、所有的體制(無論是嚴苛的宗教法規還是自由的文化活動),最終都必須服務於「個體生命的正向偏移」。 金貴羅牧師在金門的生活,實際上是一場漫長的、安靜的、不領薪水的勞動。他靠著韓國母會的支持,在這座小島上扮演著一個「靈魂管家」的角色。他不再追求數千萬人口的規模感,而是在意那三十個、五十個願意在禮拜天晚上五點聚集在一起的年輕人。 在那個被戰機殘骸與松林包圍的夜晚,我彷彿看見了金貴羅牧師肝臟上的那道刮痕,在金門的月光下隱隱發亮。那是苦難留下的證詞,也是生命得以繼續滋長的裂縫。正如雷納德·柯恩所唱的:「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對金貴羅牧師而言,金門就是那道裂縫。在這裡,他不再是那個在大城市中東躲西藏的宣教士,而是一個在寂靜中守望的、帶著傷痕的、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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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簡單做到極致:不簡單的金拌麵
有些味道讓人記得,從來不只是因為好吃。真正留得住人的,往往是創造者走過的路,是她對生活的理解與情感,也是那些沒有說出口,卻始終不肯放手的執著。 張珈瑛的金拌麵,看起來簡單,說到底,卻從來不只是一碗麵。裡面有她離開金門之後,才慢慢明白的想念,也有她回到家鄉之後,試著把熟悉的氣味重新說給世界聽的心意。 若把金拌麵看作一個品牌,它當然是一門生意;可若從珈瑛的人生來看,它更像是一個人與一座島嶼之間,經年累月慢慢長出來的答案。在金門,很多事情都需要時間去等待。她的創業故事,不像一場急著分出勝負的衝刺,反而更像是在土地裡慢慢種下的一棵樹||先扎根,經過風雨,才長出自己的樣子。等到枝葉漸漸舒展的那一刻,你才會明白,原來一碗看似簡單的麵,背後裝著的,不只是味道,而是她一路走來的人生,也是她想說給金門、說給更多人聽的故事。 離開之後,才知道那些平凡的日常,才最難放下 張珈瑛從小跟著家人搬來金門生活。時間久了,金門對她而言,早已不是一個「曾經住過」的地方,而像是一種安靜的歸屬,慢慢落進生命裡。很多時候,人對一個地方的感情,並不是身在其中時就能說得分明,而是在離開之後,才一點一點懂得,原來最讓人放不下的,是那些看似尋常、卻早已滲進日常裡的片刻。 她的童年,多半是在這座島上度過的。那些記憶,是一些細細碎碎、再平凡不過的日常:一條走過很多次的小路,一陣帶著海味的風,午後陽光落在村裡那種安靜而明亮的時刻,還有那些不必刻意招呼、卻總讓人覺得親近的溫度。這些事情在當時都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一樣,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只是多年後回頭看,才發現原來那些看似尋常的片段,早已悄悄留在心裡。 後來,她到本島念書,也在台北工作了將近十年。城市有它的明亮與效率,也有它讓人不得不加快腳步的節奏。生活被工作、通勤、時程與壓力切得很滿,人們總是在往前走,卻很少有時間停下來審視自己。她不是不能適應,只是待得越久,越發現自己懷念的,是在金門生活時那種安靜、踏實,卻帶著溫度的日子。也是在一次次離開與想念之中,她才慢慢明白,自己真正想回去的,是那個曾在這片土地上,才能比較靠近自己的自己。 海風吹過的地方,也是她想把日子安頓下來的地方 可回來,從來不是故事的結尾,很多時候,反而是真正選擇的開始。對張珈瑛而言,回到金門,不只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生活,也不只是單純回家而已。真正開始浮現的,是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決定留在這裡,那麼她要用什麼方式留下來?又能在這塊土地上,做出什麼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情? 也正因為曾經離開過,她再回頭看金門時,眼光和年少時已經不一樣了。那些過去熟悉到幾乎不覺得特別的東西,反而在重新靠近之後,顯得格外清楚。她慢慢發現,金門有很好的味道,也有很深的文化底蘊,還有一種屬於島嶼自己的生活節奏。那些地方記憶,不一定總是熱鬧鮮明,更多時候反而安靜地藏在日常裡,藏在飲食裡,也藏在一代代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裡。也正因為太日常,反而更少有人去整理、去轉化,讓它長成一種可以被理解、被分享,甚至被帶往更遠地方的樣子。 她開始想,如果金門有這麼多好的味道、這麼多屬於地方的記憶,那麼有沒有可能,從自己最能靠近、也最有感覺的地方開始,把這些東西慢慢做出來?而這個答案,後來慢慢落在一碗麵裡。 熟悉的好味道|把麵食記憶重新轉譯 金拌麵,就是這樣開始的。那時台灣的拌麵市場正熱,許多品牌都做出了自己的特色。對很多人來說,那也許是一個商機;可對張珈瑛來說,那更像是一個提問:為什麼金門沒有自己的拌麵?明明我們就有麵線文化,有地方的飲食記憶,卻少有人把這樣的味道,好好整理成一種能夠被帶走、被記住、也被重新打開的形式。 這個念頭看似簡單,真正做起來,卻一點也不輕鬆。因為她要做的,從來不只是一項產品,而是想把一種屬於金門的味道,找到更好的方式留下來。讓人來到金門時,可以在這裡吃到;離開金門之後,也能在某個飯點時刻,煮起一碗麵時,忽然想起這座島。 她一直很清楚,做食品這件事,最終還是得回到味道本身。故事可以讓人記住你,包裝可以讓人多看你一眼,但真正讓人願意再回來的,還是好不好吃。也因此,金拌麵開始時花最多力氣的,不是怎麼宣傳,而是怎麼把這碗麵真正做好。她最在意麵體,因為麵是一切的根。她希望保留金門麵線那種細緻、順口的質地,卻又不讓它失去作為拌麵應有的彈性與口感。醬料也是如此,因為拌麵看起來簡單,真正的難處卻往往藏在那一小包醬裡。油蔥要香,但不能太衝;鹹度要夠,卻不能掩蓋麵的本味;辣度與油香都得有層次,卻不能讓人覺得膩。每一點差異,都會影響最後入口的感受。 她不想做只是一款有著「金門」名字的商品;她更希望的是,當人們把麵吃進嘴裡的時候,真的能從那個味道裡,品嚐到一點屬於這座島的氣息。那不是多麼明確的指認,而是一種很細微的感受-像記憶裡熟悉的風味,被重新放進一個碗裡,讓人吃的時候,不只是覺得好吃,也隱隱閃過屬於金門的生活痕跡。 為了那個「剛剛好」,她花了很多比別人想像中更多的時間去試。一天吃上好幾碗麵。因為她知道,味道這件事,往往只差一點點,整體感受就會完全不同。她也去了解別人的拌麵,看市場做到哪裡,風味怎麼被設計,麵體和醬料又是怎麼彼此配合。她選擇手工日曬風乾,也是同樣的原因。這樣的方式慢,要看天氣,也很難把產量抓得那麼漂亮,既不討喜,也不省事。但她心裡很清楚,自然日曬過的麵體,口感會更緊實,吃起來更有彈性,麥香也更乾淨。她沒有選擇走捷徑,而是選擇了一條讓口碑更有保障的路。因為對她來說,那才是她心中的金門味。 把低下去的日子,變成站穩腳跟的地方 創業從來不只是做一碗麵的事。產品做出來之後,接下來還有通路、合作、成本、現金流,還有無數個你原本以為只要努力就能解決,後來才發現不只是努力那麼簡單的問題。談起創業初期最痛的一課,張珈瑛最先提到的是通路。 「那時候其實覺得,好像真的有在往前走。」她回想,當時合作看起來很順,量做起來了,產品也進得去,品牌像是一下子被推著往前跨了一大步。可等到真正開始結算,她才慢慢發現,事情沒有表面上那麼單純。「很多成本其實一開始沒有講得那麼清楚,像是通路費、行銷費,後來一層一層加上去,壓力就變得很大。」最後把原本看似漂亮的成績,慢慢壓成一種喘不過氣的現實|演變成賣得越多,壓力越大,甚至量越大,反而越虧損的狀態。 對創業者來說,最難熬的,從來不只是辛苦,而是你明明已經很努力,事情看起來也在向前,最後卻發現方向出了問題。那不是一句「失敗」就能概括的感受,而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才發現腳下踩的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條路。 後來,她選擇慢慢停掉那樣的合作。那是一個很痛的決定,因為它意味著很多東西都要重來。但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更清楚,一個品牌若想走得久,不能只看表面上的熱鬧,而是得看骨架穩不穩,每一步站得實不實。那段時間裡,她也曾因為壓力,短暫離開品牌兩年,把公司交給家人管理。在那段最低潮的時候,她沒有真的孤身一人。張珈瑛提到,最低潮的時候是媽媽好朋友的股東們支持。一次被迫的停下來,可也正因為停下來,她才第一次有機會,從遠一點的地方回頭看自己。她看見那個急於求成的自己,也看見一個品牌真正的需要,並不只是向前衝的勇氣,而是運營,是耐心,是那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張珈瑛。她常說自己是個不服輸的人。很多事情只要開始做了,就會想把它做好,從不願輕易放棄。一路走到現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只有那股不服輸的勁,而是那專屬於金門人不屈不撓,砥礪前行的精神。 把麵館開成一個溫暖的角落 如今,位在金湖鎮瓊徑路的金拌麵,對珈瑛來說,從來不只是吃一碗麵的地方。小徑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想把品牌留在這裡,不是因為這裡最熱鬧,恰恰相反,它離市區有些距離,經營更容易受到外在條件影響。但她還是選擇在這裡紮下據點。因為對她而言,這家店更像一扇家門,讓旅人走進金拌麵,也走進她心裡那份屬於金門的生活感。 她希望,走進金拌麵的人,不是匆匆買了就走,而是願意坐下來,真正吃一碗麵。因為在她心裡,吃麵本來就是一件很日常的事。日常的東西,不需要太多距離,也不需要刻意被包裝得多麼華麗。她更在意的是一種真實的感受:味道要對,空間要讓人放鬆,品牌要讓人願意靠近。她想留住的,不是一時的新鮮感,而是一種會讓人記得、甚至想念的味道。 品牌真正打動人的,從來不是名字,而是你是否曾經在這裡停留過,是否曾在某個時刻,被一碗麵、一個空間、一種氣氛輕輕接住。也因此,金拌麵慢慢成了金門一種可以被帶走的記憶。 理想之外,她也一步步面對現實 品牌慢慢長大之後,要顧的早已不只是產品本身。餐廳營運、通路拓展、品牌行銷、展會曝光,每一塊都需要人,也都需要時間。在金門這樣的地方,要找到合適又穩定的人才,並不容易。很多事情到最後,還是得老闆親力親為。她不避諱談這件事,因為她知道,這是離島品牌往前走時最真實的一道門檻。 如果今天能多一個資源,她最希望補上的,還是充裕的資金。不是因為只想把規模做大,而是因為她心裡其實還有很多想做的事。那些關於產品、品牌、及味道如何被更多人看見的想法,都還在,還需要一步步的去實現。可即便如此,她沒有停。 她仍然在自己的步調裡,用心鑽研,把品牌做得更深,也把自己與這片土地之間那份原本就有的感情,培養得更厚。而她做的麵,也是如此。看起來簡單,背後卻裝著一路走來的艱辛。那些別人看不見的試煉、卡關、停下來、再出發,最後都化成了一種很安靜、卻很真實的味道。把簡單做到極致,本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珈瑛正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對金門的情感,慢慢做成能被記住的味道。 從一碗麵開始,把金門端上更大的餐桌 對一個地方品牌來說,真正重要的,從來不只是把產品賣出去而已,而是讓更多沒有來過這裡的人,也能因為一個味道,對這塊土地產生感情。每當她去外地參展時,在意的從來不只是當天賣了多少,而是有多少人第一次吃到、第一次記住,也第一次發現,原來金門不只是戰地,不只是印象裡的島嶼風景,它也是可以被端上桌,被吃進的日常,對她而言,這才是一個地方品牌真正迷人的地方|不是把地方變成標籤,而是透過色香味,慢慢從地方走出去。 她曾說,希望三年後大家提到張珈瑛時,想到的不只是麵,而是一個「把金門味道帶出去的人」。這藏著她對自己最深的期待。因為她想做的,從來不只是一項產品,而是希望透過品牌、透過創新,把更多屬於金門的味道、文化與故事,用更好的方式說出去。讓人記住的,不只是一碗麵,而是這背後專屬於金門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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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港三港區的治理現場:許嘉興的金門港口管理學
如果說金門是一座靠海維持呼吸的島,那港口就是它的脈搏。脈搏不只在船鳴與靠泊的一瞬間,更在每一次通關、每一次調度、每一次天候突變後的重新排列。港務處處長許嘉興談及港務,語氣一向務實的他不急著把金門港說成願景,而是先把它還原成一套「每天都要運作」的系統:人流、物流、工程、人力、預算、政策、監督,全部同時在線,少一環就會卡住。 「港務處管的是一港三港區。」他開宗明義,把金門港的範圍攤開:包含料羅、水頭與九宮三港區的管理與運作。核心任務涵蓋小三通的人與貨。料羅是貨運港,承擔離島民生物資運補、台灣本島、福建廈門等口岸兩岸三地貨物轉運功能;水頭是客運港,連接廈門及泉州港,廈門航程短到像「坐一段捷運」|三十分鐘,足以改寫島嶼與世界的距離。也因此,小三通在金門不只是交通運輸系統,而是一個把島嶼推向交流的「制度性引擎」。 港務處|全天候的「指揮中心」 許嘉興習慣先講結構,再談感受。港務處雖是縣府機關,實則是「一港三港區」的總控台,內部四個主要課室分工明確:工務課主掌港口每五年期規劃發展計畫與重大工程建設案;港航課負責航運管理、小三通業務,以及CIQS體系的協調與運作;行政課負責場站的日常營運,包括停車場、駐站廠商、例行事務管理,以及對外接洽;棧埠課負責碼頭修繕、貨運裝卸管理,以及維持碼頭設施、設備妥善率,讓港口「能用、好用、一直能用」。他談人力時不避諱壓力:港務處正式編制二十四人,加上拖船人員、24小時調度臺輪班與現場作業需求,總人力約七十人左右。「外界會以為港務就是管船、管碼頭,但其實我們管的是一個『國門系統』。」他說。CIQS體系牽涉移民、海關、檢疫、安檢與各類駐站單位,少一個環節,就可能讓整個通關鏈條停擺。在金門這個口岸,從來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多單位協作的精密拼圖。 而讓港口得以日夜不停的,從來不是僥倖,而是制度與資源的長期投入。港務處經費主要由交通部航港局挹注,年度歲入歲出預算規模約近二十億元。中央以建港小組機制每季督導,航港局視察頻率高,中央更是將金門港務視為指標性及示範性的重點項目。因為金門、馬祖具戰地政務歷史背景,港口長期由地方政府營運管理,與其他由臺灣港務公司或委託管理的港口不同,中央與地方的協作密度更高、監督力度也更強。對港務處而言,這意味著工程推進要對中央交代,現場運作要對旅客交代,地方督導也必須納入考量;在多方期待並行的情境下,港務不只是港務,更是一套管理運營與協調的整合。 小三通把金門推到第一線:人流回來了,瓶頸也浮現了 談及小三通,處長用的是一組「會說話」的數字:水頭港自民國90年推動小三通後,客運量從最初一年約一萬多人次成長,疫情前最高達196萬人次;復航後恢復速度快,114年已回到184萬人次。這種恢復速度,反映的不只是旅客回流,更是金門地理位置在兩岸往來中的「剛性需求」|距離短、轉乘快、對台商與旅客而言成本可控。以目前的增速,他說:「只要航班回到疫情前的水準,破兩百萬不是問題。」現在的瓶頸不是需求,而是航班量能與理解政策的敏感度。疫情前每日航班可達36班,如今約24班,少了三分之一,但旅客總量只差十多萬,等於在有限航班下,載客率更高、週末與連假更容易出現「班班客滿」的壓力。 而「敏感」不只是交通量能,更是兩岸政策的溫度差。金門作為第一線口岸,任何事件都可能影響航班與旅客權益;週末與連假旅客滯留,往往不是港口不努力,而是整體航班受限、可操之在我空間不足。自由行旅客還有「來回船位都訂到才敢來」的現實考量|只訂到去程、不確定回程,就會放棄行程,這也會抑制旅客量進一步成長。許嘉興不把這些困難講成抱怨,他更像在描述港口的宿命:人流回來,系統就必須升級;政策有變,現場就得立刻調整。 此外,離島天候也是不可忽視的硬條件。霧季、颱風、東北季風,年年都會帶來十幾天以上的停航風險;若與機場聯動不順,就容易造成旅客滯留。對旅客而言是一段焦躁等待的不確定性,對港務處而言是一套危機處置:資訊要清楚、動線要控制、協調要到位,否則「國門」很快就會從服務現場變成風險現場。 建港五年計畫:把港口「做大」之前,先把它做得「穩」 港務處最重的工作,其實是建港。許嘉興提到,目前111至115年建港五年計畫進入最後一年,原核定總預算因旅運中心大樓追加後提高至58億元。下一期五年計畫(116-120年)規模預估約35至40億元-大樓完工後投入會相對下降,但港口長期維護、優化與配套仍需要穩定資源。 離島最難的不是規劃藍圖,而是把藍圖變成現場:現缺工嚴重、材料與機械運輸受限、成本高、廠商風險高。工地上施工人力往往以外籍移工為主力,本地工班斷層明顯;材料多需在臺灣加工再運來,設備不到位,後續就無法安裝,工序環環相扣,一延宕就耽誤工程進度期程。這些困難疊加後,回到工程管理上就是兩件事:期程壓力與協調成本倍增。例如馬祖就更艱難,量能更小、天候更嚴峻,工程更容易卡住。這樣的比較不是競賽,而是提醒|離島公共工程的管理,本來就是一門把風險算進日常的專業。港口不能只求量體,還要能運作、能維護、能負荷人流與天候。若考量門面「蓋得大」,卻缺乏使用效益的評估,最後只會成為長期閒置成本。這一點,他也從對岸港口發展看得更清楚:規模可以很大,但若營運模型撐不起來,虧損與閒置就是代價。 新旅運中心:是動線、效率與安全的總和 旅運中心是近期最受矚目的焦點。許嘉興提到,航港局把金門港旅運中心定位為指標性工程,投入金額近40億元,是航港局近年重點示範工程案,監督力道非常強。「TAIWAN Hi-海運客運品牌」的標準被要求完整落實:字體大小、顏色、導引系統、標示一致性,這些看似細節,實際上是國門品質的標準-要讓旅客一走進來,就知道這裡是「可被信任的場站」。 旅運中心同步也導入智慧化、節能減碳與綠建築思維,並融入閩南文化元素,讓它不只是通關的盒子,而是「抵達金門的第一個文化場景」。 但他的心中,一切都以安全為第一優先,其次才是服務品質與便利性。新場站2月3日試營運,初期至2月28日止免收停車費,就是為了讓旅客有適應期。場站變大、動線更完整,但任何新系統都需要時間讓人熟悉。舊場站由二期三期擴建而成,動線容易彎折;新場站一次建制到位,採直線型通關動線,以年旅次350萬人為規模設計,目的就是因應人流持續增長,並把通關效率拉回合理水準。 更具體的治理,落在「手推車」這個看似小、卻最常被抱怨的地方。長期以來,手推車被推出場站、被重壓、被丟置室外,損壞率高,真正需要使用的旅客反而拿不到。新場站因配合電動坡道設計,規劃「手推車不出場站」,搭配委外維護並要求92%妥善率,每月檢查、損壞立即更換,再由保全嚴格控管。這套制度不是為難旅客,而是把公共設施從少數人的消耗品,回歸為本應該是多數人的服務工具。 同樣的治理思路也用在臨停區與交通秩序。旅客量一大,違停與臨停亂象就會被放大危安風險;他規劃導入科技執法,改善「停在路中間下客、後車被迫併排」等危險場景,讓「抵達」從混亂改成可預期流程。對許嘉興而言,服務不是口號,是把每一個可能造成風險的細節提前處理掉。 治理課題:不是對立,而是建立秩序 談到口岸管理,許嘉興並不迴避「跑單幫」這個長期存在的現象。小三通的便利性帶來人流與商機,也自然吸引部分旅客在往返之餘順帶採帶貨物,甚至形成更高頻率的往返模式。這樣的行為並非金門獨有,幾乎在所有邊境口岸,在制度開放與成本落差的情境下,都會出現類似的交易樣態|它夾在旅遊與物流之間,既帶動某種經濟活動,也容易在尖峰時段放大場站壓力。 在他看來,關鍵不在於「要不要存在」,而在於「如何不影響大多數旅客的權益」。當少數旅客攜帶大量行李、佔用手推車與通關動線,或在候船、裝卸、接送區造成塞車與秩序混亂,受影響的往往是一般家庭旅客、返鄉鄉親與正常自由行|他們本只想順利通關、準時搭船,卻被迫承擔額外等待與安全風險。這也是港務處最在意的部分:口岸是公共空間,服務品質與安全必須以「大多數」為優先。因此,他更傾向以「可管理」為原則來回應:透過行李管控、場站規範與現場監督,把影響控制在合理範圍內,而非以激烈的方式一刀切。以他估計,邊境貿易相關旅客占比約在5%左右,治理的目標並不是把少數人排除,而是避免少數人的行為擠壓九成以上旅客的動線與使用權。口岸可以便利,但便利需要規則支撐,才能長久。 人力與壓力:在歷史節點上,做一個必須果斷的決策者 許嘉興在訪談中多次提到「複雜」。複雜不只來自工程,還來自人員管理與監督密度:中央單位視察頻繁、CIQS單位多、議會監督緊、會議的密集。復航後每個時間點都有新問題冒出來:人回來後航班不夠;航班不夠後班班客滿;班班客滿後行李與動線的問題;停車與臨停秩序也跟著放大。環環相扣,沒有哪一個問題可以「等等再說」。 他說得很直白:事情不能一直拖;你不做決策,事情只會累積,最後壓力爆表。這也是他管理風格的核心:授權同仁先做、事後檢討。因為若所有事情都集中在主管身上,像港務處這種24小時運作的單位根本推不動。人力不足也帶來另一個現實:工作量大、壓力大,優秀的人容易流失;留不住人,就更難補人,惡性循環會讓整個組織疲態更明顯。因此他常用「歷史節點」鼓勵同仁有幸能在金門的公務生涯中親身參與:旅運中心興建、料羅東碼頭擴建、圍堤造地等重大工程,是很少能遇到的量體規模與挑戰|能在此階段推動、主導、協調、整合,是難得的磨練與光榮。這不僅是經驗的累積,而且也是對於自己的挑戰。在金門港口系統裡,每一次大型建設啟用都不是理所當然,而是無數次會議、協調、採購、現場修正堆出來的結果。撐過這一段,往後很多事情「才會看得懂、推得動」。 把門面做成秩序,把樞紐做成信任 對許嘉興而言,旅運中心的意義不只是「硬體更新」,而是一座口岸從量能到品質的重新校準。當人流回到接近疫情前的規模,真正考驗的已不是能不能承載,而是能不能「承載得好」:動線是否清楚、停車是否有序、手推車是否堪用、臨停與接送區是否安全、尖峰時段是否能把等待與混亂壓到最低。這些細節看似瑣碎,卻是旅客對金門的第一印象,也是口岸長期能否維持可被信任的關鍵。 港口的本質是連結,而連結需要一套可長可久的秩序來支撐:天候變動時的韌性、政策敏感下的穩定、以及跨機關協作的默契。當旅運中心啟用、場站治理滾動式檢整,金門港不只是「抵達與離開」的通道,更像是一個認識金門的入口-讓每一次往返可預期、每一次通關可安心,也讓島嶼在海風裡的脈搏,跳得更穩、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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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數字綁架的飲食:營養師陳芊彤的在地食育實踐
﹝採訪撰稿:徐品豐﹞ 金門的飲食有一種很迷人的矛盾:它既傳統,又很現代。傳統的是那碗熬到「粥糜」的廣東粥,滑順到幾乎不用咀嚼;現代的是外食便當、手搖飲與宵夜文化,成為上班族與勞動者最省力的解方。把這些擺在同一張餐桌上,你會發現「健康」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場需要長期協調的生活工程:長者牙口、家庭作息、工作型態、慢性病管理、在地人情往來,全部都在同一盤菜裡交會。 在不少人的刻板印象中,營養師像「健康警察」:穿白袍、拿計算機,開口就是「不能吃、要戒掉」。但營養師陳芊彤的工作方式更像翻譯|把艱澀的營養學翻成「你今天午餐怎麼選?」「你晚餐要不要換個順序吃?」「你喝珍奶可不可以,但怎麼喝比較不傷。」她不急著把人從餐桌拉走,而是把餐桌扶正一點點。用「加法」取代「減法」,用「理解」取代「禁止」,讓改變真正在日常裡發生,而不是停在衛教單張上。 從料羅出發:她選擇把專業做成「能被做到」 陳芊彤出生於金湖鎮料羅。成為營養師之前,她也曾像多數人一樣,把「健康」想得很抽象:多運動、少油少糖、規律作息|這些話人人會說,卻也最容易變。和不少人想像中的營養師不同,她從不拿著一套完美的標準去要求別人。她更像一個長期站在餐桌旁的人,知道每一口食物背後都有現實:牙口、工時、照顧壓力、人情往來。而她最在意的,正是如何把營養學從紙上挪到這些現實裡,讓它不再像規定,而像一套可使用的生活工具。 她常說,健康不是「知不知道」,而是「做不做得到」。這句話不是口號,而是她後來在社區反覆驗證出來的結論。很多人其實知道要少糖少油、要多吃蔬菜、要吃蛋白質,但他們做不到,原因從來不是不努力,而是生活本來就不允許他們每天把健康放在第一順位。她所做的工作,就是在這些不允許裡找出一條路:不是要求你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讓你在原本的生活裡,做出更好的版本。 她把這套做法整理得很像一個架構:先看情境,再看限制;先求穩,再談好。穩的是血糖、體力、情緒、腸胃;好的是體態、指標、長期風險。她在現場最常做的不是「下指令」,而是「做設計」:設計一個人真正願意執行的動作、設計一張餐桌能承載的改變、設計一種在忙碌裡仍能維持的節奏。這份設計能力,是她對這份事業最深的熱愛|熱愛不在於宣告自己多專業,而在於把專業拆到足夠細,細到可以進入每一個人的日常。 醫院、藥局、社區:把標準答案換成最適解 如果要理解陳芊彤的做法從何而來,不能只看教科書,必須看她走過的現場:藥局、衛生單位、社區。每個現場都有不同的提問方式,也迫使她用不同的方法回應。 在藥局裡,她常遇到的不是「我要怎麼吃得健康?」而是「我吃這個有沒有用。」保健品、代餐、快速減脂的廣告,像一種新的語言,總是比專業更快抵達人心。她很少直接說「不要買」,因為她知道這樣的回應通常只會換來更強的防衛。她更傾向先把需求問清楚:你想改善的是什麼?睡不好?血糖?體重?疲勞?當需求被說清楚,焦點才有機會回到真正有效的事:吃的結構、日常的節奏,以及你能長期維持的選擇。 到了衛生單位,議題更大:慢性病管理、社區衛教、長者健康、勞動者飲食。她發現真正的難題不是「資訊不足」,而是「資訊太多」|每個人都聽過一些,但拼不起來,也不知道要從哪一步開始。於是她更常用「一件事先做對」的策略:先把早餐補穩、先把含糖飲降頻、先把便當吃的順序調整好。她相信,身體狀態一旦穩下來,改變就會變得容易;反之,若你一直處在疲憊、血糖亂跳、睡不好、腸胃不順的狀態,再正確的建議都會變成負擔。 在社區,她學到的則是最關鍵的一課:飲食不是個人的問題,它是一個家庭、甚至是一整個生活網絡的問題。長者的牙口、吞嚥能力、慢性病用藥,照顧者的工時與壓力,家庭的經濟與採買習慣,甚至人情往來的「不好意思」,都會直接決定一個人今天吃什麼、能吃什麼、願不願意改。她越做越確定:營養專業真正要對接的,不是理想世界,而是這些具體的人與限制。 把金門的味道吃得更完整 金門的廣東粥與粥糜,是很典型的在地餐食語境。它對長輩友善:滑順、好吞、入口不費力。問題是,粥糜也常常太「單薄」|澱粉進得快,蛋白質與纖維卻容易缺席。久了,血糖起伏會變得明顯,飽足感短,肌肉量也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往下滑。這些後果不會立刻痛,但會在跌倒、虛弱、恢復變慢的那一天突然被看見。 陳芊彤早期也曾用過最直覺的方式提醒:「粥升糖快,要少吃。」但她很快發現,這句話在社區裡往往走不到下一句。因為她面對的不是「要不要吃粥」的選擇,而是「除了粥還能吃什麼」的現實。很多長者咬不動乾飯,吞不下粗纖維,對他們而言,粥不是偏好,是唯一舒服的入口。她因此改變策略:不再把粥當敵人,而是把粥當載體||既然這碗粥一定會出現在餐桌上,那就讓它承載更多身體需要的東西。 於是她教的不是「戒粥」,而是「把粥吃成一餐」。她會請家人趁熱打蛋花,把蛋白質藏進滑順裡;把肉末剁細,讓咬不動的長輩也能吞得下;把青菜切細或改選瓜類,讓纖維變得溫柔。這些做法沒有戲劇性,卻非常有效||因為它們不要求長輩放棄熟悉的味道,只是在熟悉裡補足缺口。這是她很典型的工作方式:不與文化對抗,而是用專業讓文化變得更健康、更可延續。她常說,若一個建議讓長輩沒東西吃,那個建議再正確也沒有意義。這句話放在金門特別成立-因為金門的餐桌很多時候不只是吃飯,它也是人情、是陪伴、是習慣。要讓健康介入成功,就要先把生活守住。在地食育工作的核心就是:健康不是把文化切掉,而是讓文化更完整。 工地阿伯的提神飲:用「理解」取代「禁止」,讓行動自然發生 在社區工作久了,她最擅長的不是講理,而是把「為什麼」講清楚。她曾經遇過一位工地阿伯,有三高,卻每天固定喝含糖提神飲。對外人來說,這件事很容易被一句話結束:不能喝、太甜、對身體不好。但她先問了原因,聽見的是更真實的答案。因為下午工地危險,「沒喝會沒力,怕出事」。那不是口味的問題,是安全感的問題。 於是她把專業放在「機轉」而不是「命令」。她解釋糖分如何讓血糖短暫衝高,又如何快速掉下來;那個掉下來才是讓人更累、更想再補的原因。當阿伯聽懂「越喝越累」的循環,才願意嘗試調整。她也不要求一次戒掉,而是設計出可以接受的節奏:先減量、再補水、再把午餐的結構調穩|讓體力不是靠糖撐,而是靠比較穩定的能量來源撐。 這種做法背後有一個很重要的專業觀點:很多飲食行為並不是「不自律」,而是「身體在求救」。當人疲憊、血糖不穩、睡眠不足,身體會自然去尋找最快的補償方式|糖、油、咖啡因。若你只用禁止去壓制,反彈一定更大;若你先把身體狀態穩住,替代方案自然就能進場。她做的,是把替代方案做得足夠可行,讓人不需要靠忍耐就能改變。 外食不是原罪:把自律改成設計,把控制改成安排 在金門,外食不是偷懶,而是生活現實。上班族的中午、照顧者的分身乏術、勞動者的工時拉長,都讓「自己煮」變得昂貴。設計專屬的「外食生存術」:不求一餐改變人生,而求一餐不把身體推向失控。 她常從最小的動作開始調整,例如吃的順序。先吃菜再吃肉,最後才吃飯,讓纖維與蛋白質先墊底,血糖上升會更慢更穩定,飽足感也更高。用順序在不改菜單的情況下,替身體多爭取一點穩定。她也強調「一天的視角」:中午不得不吃炸排骨便當,晚餐就留一個清淡出口;今天社交吃得重,明天就用簡單的蛋白質與蔬菜把身體拉回來。她把飲食控制比喻成帳務管理:不是每一筆都要完美,而是整本帳要健康。 她最常用的語言不是「減少」,而是「先加一點」。先加一顆蛋、先加一份青菜、先加一瓶水。當「加」成為習慣,很多人以為戒不掉的糖與油會自然鬆動,因為身體被照顧得的夠,就不會一直用高刺激的食物補情緒與疲憊。這就是她想讓大家看見的:營養專業真正的價值不是限制,而是讓你多一種選擇,讓你不必靠意志力硬撐。 把專業翻譯:從圓餅圖到珍奶火鍋的溝通進化 她不否認自己也走過「把專業講得太完整」的階段:圓餅圖、熱量表、克數計算,資料漂亮,互動卻冷。後來她才明白,很多人不是不想健康,而是看到太完美的資訊就先退一步||「太難」「太麻煩」「做不到」。於是她把策略改成「讓人先願意靠近」。她曾用「營養師也喝珍奶」作為社群破冰,搭配火鍋場景,看似輕鬆,內容卻非常專業:糖度怎麼選、奶精換鮮奶會差在哪裡、火鍋如何避開加工品、湯底怎麼選比較不造成負擔。她提供了「可交換條件」讓網路受眾理解。你可以享受,但要懂得換算;你可以吃喜歡的東西,但要知道如何讓代價變小。 她的社群經營其實與她的社區方法論一致:先接住生活,再放進專業;先讓人覺得可行,再談更好的版本。她不靠焦慮行銷,也不靠嚇人的數字推動行動;她靠的是把方法說得夠清楚、夠具體,讓人願意試一次。試一次有感,習慣才有可能發生。 把健康推廣變成實踐,拼湊金門營養版圖 談到金門的在地推廣,她說:金門正在快速老化,肌少症、跌倒風險、慢性病共病的狀況會更普遍。她最在意的不是把長輩推向「清淡」,而是把長輩推向「足量」與「可入口」。因為長者的困難往往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牙口、吞嚥、藥物副作用、孤獨感,都會讓食慾下降。若營養介入只用「吃多一點」帶過,幾乎沒有用。 她因此在社區推廣時特別重視兩件事:一是蛋白質的日常化,二是入口友善的設計。她希望把金門的在地食材|海產、豬肉、蛋類、當季蔬菜|重新放回長者餐桌,變成可被消化、可被吞嚥、也可被維持的日常。她也很期待能把社區共餐、健康促進站等既有資源導入更扎實的營養架構:不是一場講座就結束,而是把方法留在餐桌上,讓做菜的人知道怎麼配、吃的人知道怎麼吃。 她做的事情看似細碎,卻是最關鍵的地方工作:把抽象的健康,拆成一個家庭做得到的步驟;把營養專業,落到一碗粥、一份便當、一瓶水的選擇上。當大家看見一個長輩不再只吃白粥配醬瓜,而開始在粥裡加蛋、加肉、加菜;當一位勞動者不再靠能量飲硬撐,而能用均衡的吃法把下午撐過去;當一位外食族懂得用順序與一天的視角把身體拉回來|你就會知道營養專業真正的意義:它不是要你變得完美,而是讓你更有能力照顧自己。 營養不是管住你,而是把方法放進你的日常 營養專業並不只存在於數字與表格,而是可以直接介入生活:把長者的日常細心安排,把勞動者的提神依賴拆解成可調整的節奏,把外食族的便當變成健康餐盤。她用社區實務證明了一件事|健康不是靠意志力硬撐,而是靠方法把生活重新整理。當方法被留下來,改變才會留下來。這也是她持續在金門推廣的核心:讓每個人都能在熟悉的味道裡,走向更穩、更長久的日常。 陳芊彤的工作,並不是逼迫你學會如何自律,而是把營養專業轉譯成一種更可行的生活日常。她不急著從你的餐桌上拿走什麼,而是潛移默化地幫你補上你所需要的那一格能量來源。這些改變看起來不轟烈,卻能在日復一日裡,把血糖、體力與情緒慢慢拉回更穩的位置。健康從來不是一場短跑。它更像一種長期的生活工程:把方法留在家裡、留在共餐的鍋邊、留在每一次採買與點餐的選擇裡。當營養變成「做得到」的事,它就不再是標準答案,而會成為金門人可以帶著走的日常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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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筊定音─吳秉育與「霸王別雞」的離島品牌學
吳秉育是金門離島返鄉的創業者,也是少數能把「影像行銷」當作底盤、再以「餐飲單品」作為品牌入口的先鋒型實作者。過去長期深耕影像與行銷領域的他熟悉鏡頭該如何說話、社群如何形成節奏,也更早看清:流量不等於成交,注意力若沒有被妥善引導,終究難以落地成為消費與信任。回到金門後,他將第三次創業落在一隻台式烤雞上,並以「霸王別雞」為名,把一口味道當成品牌的起點。 離島市場先天量體有限,淡旺季差異明顯,冬季消費更容易集中在火鍋等「取暖型品類」。若缺乏清晰定位與穩定交付能力,再亮眼的開場也難以穿越季節更迭與競爭密度的拉扯。於是他反其道而行:先把品項做窄、把品質做深,再用品牌思維把生意拉長。只是這個故事的第一個關鍵不在爐火,而在名字|因為被記住,往往比被看見更難。 起初他將品牌命名為「雞霸王」,直球好記,帶著一點江湖爽氣;轉折卻來自家中父親,提起神明託夢,建議改名「霸王別雞」。吳秉育沒有把它化作一場家庭辯論,而是用更金門的方式決定:兩個名字並列桌上,擲筊請示,由土地公裁決。杯落地,連出七個聖杯,「霸王別雞」就此定音。也正是從那一刻起,品牌敘事與自媒體節奏同步啟動|「7聖杯」成了最先被轉述的起點;接著他將製作工法、限量節奏與互動活動(抽籤、秒挑戰等)轉化為可持續的內容供給,他把這些片段剪成短影音,像連載,日常更新、節奏明快|讓一隻雞先抵達你的手機,再抵達你的餐桌。讓「看見」不止於曝光,而是一步步推向到店、回購與口碑擴散。對他而言,自媒體從不是宣傳的附屬,而是品牌的前端入口-先把人帶進來,再用一口烤雞把人留下。 離島的冬天:市場寫在風裡,也寫在餐桌上 金門街口的熱食多半把熱度交給火鍋:湯底滾著、蒸氣起著,人群自然靠攏。這不是一種偏好而已,而是離島餐飲市場的結構||人口基數有限、淡季更長、旺季來得急,消費習慣往「吃得暖、聚得起」的品類集中。對創業者而言,現實很清楚:就算你做得再好,市場天花板仍在那裡;如果沒有能力把品牌的半徑往外推,淡季一到,所有努力都會被季節收走。 吳秉育談市場便舉例:「金門火鍋店密集得像便利商店。」競爭不因為離島而變得鬆散;相反地,因為客群固定,競爭更容易變成「你死我活」的擠壓。也因此,「好吃」只是入場券;真正決定品牌能不能留下來的,是你能否被記得、被討論、被反覆選擇。這也是為什麼「霸王別雞」一開始就不走熱鬧菜單,而走單品聚焦:把一件事做到夠清楚,讓在地消費者不用思考就能下決定|想吃台式烤雞,就會想到這個名字。 返鄉不是標籤:缺口才是入口,品牌才是出口 返鄉的熱誠在金門這樣的島嶼市場,很快會被現實校正|人就那麼多、淡旺季分明、消費習慣固定,餐飲競爭卻一點也不「離島」。吳秉育的返鄉敘事因此更像一種選擇題,而非情懷題:他不只回來開店,而是回來確認一件事|這座島究竟還缺什麼,缺到值得自己投入第三次創業。 在「缺口」這件事上,他看得很直白。台灣本島的烤雞選擇多到讓人不必思考;金門卻相反,想要吃到一隻真正到位的台式烤雞,常常得靠運氣。市場的空白不是詩意,而是縫隙:有人覺得「就這樣也可以」,也有人覺得「不該一直只有這樣」。他選擇站在後者那一邊|既然吃不到,就做出來;既然沒有被滿足,就補上那一格空白。 只是,填空白的人也得承擔空白的重量。因為在離島,熱度很像潮水:來得快,退得也快;一時被看見不難,難的是在淡季裡仍能被想起。於是他把創業的重心從「開一間店」挪到「養一個品牌」|把品項做窄,是為了把味道做深;把流程做穩,是為了讓每一天都能交付同一種完成度。不是求熱鬧,而是求可長可久。 於是,「缺口」成了入口;而他要做的,不只是把人帶到攤前,更是把這份味道送進一個可以長久運作的品牌架構裡|讓生意有出口,也讓故事有去處。 用烤鴨的工藝,烤出台式烤雞的脾氣 「霸王別雞」賣的是台式烤雞:皮要脆、肉要多汁,香氣要在第一口就站住。吳秉育講得直接|美式烤雞多半走軟嫩、濕潤、煙香包裹的路線;他要的是台式那種「咬下去會響」的爽感:表皮酥脆、肉汁留住、鹹香在嘴裡有層次推進。這種口感不是把火開大就能得到,它更像一種手藝的排列組合:風味先被設計好,火候才有得發揮。 把烤鴨的思路搬來烤雞。烤鴨講究的從來不是「烤熟」而已,而是均勻受熱與表皮質地||皮要收得乾淨、油脂要逼出、香氣要定住;同樣的邏輯放到雞身上,才會出現那種金黃、偏深的亮澤感。為了把這套工法穩定化,他選擇現代化不鏽鋼設備與瓦斯熱源:火力一致、受熱平均,讓每一爐的變數被縮到最小|這是他所理解的「品牌」,也是他最在意的底線:今天好吃、明天失手,口碑就會裂;一旦裂了,在離島這種市場半徑有限的地方,裂縫會比想像更快傳開。 也因此,他不把柴燒浪漫化。柴燒確實有一種迷人的煙香,但煙香同時意味著更高的不確定:柴的濕度、燃燒狀態、風向、火勢,都會讓一隻雞的結果落在「差不多」與「很到位」之間。秉育不否認那種味道的魅力,卻更清楚自己要交付的,是「每一天都到位」。瓦斯的穩定讓火候更容易掌控|那麼少掉的柴香怎麼補?他把答案往前推:把功夫放在前端,用醃製、配料與時間,把香氣與深度先寫進肉裡。這裡的邏輯其實像他在做行銷:與其賭一瞬間的爆點,不如先把流程打好。醃製不是附屬,而是核心工程;配料不是調味,而是結構;等待不是浪費,而是必要的熟成。當風味被前端建立,後端的烤製才不需要靠運氣救場||火的工作,變成把香氣「鎖」進去,把表皮「拉」出來,把肉汁「留」下來。你吃到的脆與多汁,並不是同時討好兩種物理條件的偶然,而是前端與後端互相配合的結果。 在口味上,他目前維持兩種選擇:原味與辣味,乾淨俐落,沒有花俏的命名。辣味也不是撒粉、不是把刺激堆在表面,而是把辣度醃進肉裡||因為他不喜歡「這一口辣、下一口不辣」的破碎感。他要的是均勻、穩定、可預期:辣在每一口都在,但不搶走雞肉本身的甜與油脂的香。這種辣更像一條線,從舌尖延伸到尾韻,讓香氣有續航,而不是只靠第一秒的衝擊。 而「每日限量」與「週二公休」也不是噱頭。限量,是把產能留給品質:一旦你為了多賣而拉高速度,最先犧牲的往往就是皮的脆度與肉汁的穩定。週二公休,則像餐飲業彼此默契的停靠日--當多數同行一起休息,才真的有機會修正流程、整補備料、讓人與設備都回到能長期運作的狀態。對他而言,品牌不是拚命,而是拚得久;不是每一天都滿檔,而是每一天都能交付同一種水準。 「霸王別雞」的烤雞,表面看是工藝,背後其實是結構:用可控的熱源把不確定降到最低,再用前端醃製把風味做深;讓手藝能被複製、讓品質能被守住,最後才有資格把它做成品牌。你咬下那層皮的瞬間聽到的脆響,某種程度上,就是他把「系統」放進餐飲裡的回音||不靠天賦賭一次,而是靠方法把每一次都烤成同一個答案。 把單品端成一張餐桌:三種願望一次滿足 烤雞看似單一,但「霸王別雞」不把它當成一次性外帶,而把它當成可以延伸的餐桌素材。第一種,沾雞油。雞油不是配角,是香氣放大器,沾一下,味道立刻厚起來,像把烤的精華再按一次強化鍵。第二種,撕肉做雞肉飯。把烤雞撕成絲拌飯,變成更家常、更適合親子共享的版本。第三種,雞架子煮湯。吃剩的骨架丟進鍋裡,加水與喜歡的料,煮出帶烤香的湯底。它像烤鴨三吃的概念:同一隻雞,走完不同的路,最後回到一碗熱湯替餐桌收尾。這些延伸看似隨性,其實很「品牌」:你不只賣產品,也提供「如何把美味留在家裡」的方法。方法一旦被採用,回購就更容易發生|因為那不再是單次消費,而是生活習慣的一部分。 自媒體是品牌前端,是把半徑推離島外的方式 吳秉育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從一開始就把自媒體當成「營運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意做起來後才補上的宣傳手段。他懂鏡頭,也懂節奏,更懂內容這件事不能靠靈感撐:必須可持續,才有累積;必須可複製,才有規模。於是你看到的「霸王別雞」,不是偶爾更新的貼文,而是一套連載式的創業紀錄||把每天的備料、出爐、售罄、甚至活動現場,拆成一支支短片,讓品牌在手機裡保持「正在發生」。 他說「流量起來得比預期快,快到連自己都措手不及」。質疑也隨之而來|有人問是不是買粉。這些聲音他並不陌生,因為做影像行銷的人太清楚數據的真假邏輯;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品牌最後靠的不是說服,而是結果。觀眾願不願意走進店裡、願不願意掏錢、願不願意回頭,才是最誠實的回覆。 因此,「霸王別雞」的內容不只拍食物,更拍「互動」。抽籤、按秒挑戰等活動,看起來像玩,其實是一種固定的內容供給機制|在市場小、客群半徑短的地方,創業者需要不斷創造「再靠近一次」的理由。活動本身提供可拍、可講、可分享的素材:有梗、有情緒、有現場感,也讓品牌不會在淡季裡被沉默吞沒。短影音在這裡的功能不是把雞拍得更漂亮,而是把一間店的節奏拍給你看:今天有人排隊、明天有新玩法、下次路過你會想再停一下。 最有力的驗證,最後仍回到店門口。有客人因為看了影片,特地從台灣本島飛來金門,只為吃一隻烤雞。那不是一句「加油」的輕盈鼓勵,而是把機票、時間與租車成本,實實在在換成一口味道的支持。對離島品牌而言,這種支持特別珍貴|它代表線上的注意力確實被轉成線下的行動,也代表品牌的「半徑」被推開了:不再只依賴島內人口的天花板,而是有能力把市場往海的另一邊延伸。吳秉育用內容把人帶來,用烤雞把人留下|而這條路徑,本身就是離島創業最稀缺、也最昂貴的能力。 分工與SOP:把一件事做到夠好,才有資格談擴張 談內部管理,吳秉育用一句話把事情切得很清楚:烤雞的人就烤雞,醃雞的人就醃雞。每個人只守一個位置,齒輪才會順,味道才會穩。聽起來很直白,卻是餐飲最難做到的事|因為一忙起來,人最容易「什麼都做」,最後也最容易「什麼都不精」。 他不把分工講成制度的冷,反而像一種對長期的溫柔:沒有分工,創辦人就只能靠燃燒撐起每一天;沒有SOP,品質就得靠運氣與狀態,今天碰巧很好,明天一疲憊就失手。離島市場更殘酷的是,一次失手的代價常常更大||口碑傳得快,回頭修補卻很慢。 也因此,他刻意把品項維持單純。因為他知道「做多」最容易帶來品質失真:多一樣品項,就多一段流程、多一個變數、多一種可能的失誤。與其在早期追求「看起來很豐富」,不如先把單品做到讓人一吃就記得||讓這隻烤雞成為品牌最穩的骨幹。等骨架長好,再談延伸,才不會一邊擴張、一邊把自己拉裂。 長遠的想像:門店化、品牌化、連鎖化 聊到未來,他的定位很明確:從攤位到店、從店到多店,最終走向連鎖。但他對「加盟」一直保持克制,甚至刻意慢半拍。因為對他來說,加盟不是把招牌交出去那麼簡單,而是把「每天都能做出同一隻雞」的能力交出去|如果系統還沒穩、標準還沒真正能被交付,就不該急著擴張。 他說得很乾淨:擴張不是複製熱度,而是複製制度。熱度可以很快,但制度很慢;而慢,才是能走遠的前提。加盟如果只是把一時的人氣複製出去,最後消耗的往往不是招牌,而是別人的信任||對想做長線品牌的人而言,那是一種最昂貴的成本。 從商標註冊、保險與風險控管、流程制度化。這些看似行政,放在品牌語境裡其實是底盤|權利要清楚、風險要管理,未來才談得上授權、分店、擴點與更長線的布局。門店化之後,他也希望把「私房吃法」變成完整的體驗路線:雞油、雞肉飯、雞湯,不只是文章裡的介紹,而是能在店裡被完整端上桌的節奏||讓「霸王別雞」不只是一個外帶點,更是一個可以停留、可以記住、也會想再回來的地方。 不用很厲害才開始,要開始了才會很厲害 「霸王別雞」的價值,不只在於烤雞好吃。更值得被記錄的是:它提供了一種離島品牌學的實作樣本|以清晰單品切入市場,用可轉述的在地敘事建立辨識度,再以工法穩定、分工與SOP守住品質,最後結合自媒體把注意力轉成到店與回購,並把市場半徑推離島外。 七個聖筊為名字定音,「霸王別雞」便不只是一間店的生意,而是離島創業者在小市場裡,把品牌做成長路的一種方法。下一次你在金門的風裡咬下那層酥皮,油脂香氣在口腔展開|你會更容易理解:這不只是烤雞的味道,而是一個人把專業、土地與日常,慢慢揉成一個可以被記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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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戰地最前線-軍武安妮:軍事X美食的金門探險
清晨五點多,天還沒亮透,金門古樸的街道已漸漸甦醒,溫潤的清風拂面而來。她把機車停在總兵署附近,然後目標很明確,先搶攻「和記油條」,再去對面那家「在地人一直進出」的小吃店,點一份豬肉餡餅配豆漿。她說,旅途中最可靠的指標不是網紅清單,而是「在地人用腳投票」的隊伍。也因為這樣的習慣,她在金門很少踩雷,甚至笑稱:「去金門真的會胖好幾公斤回來。」 她不是純粹的吃貨。她是「軍武安妮」|在軍事圈子裡少見的女性自媒體經營者,熱愛軍武的她,靠著對細節的偏執、對現場的執著,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求證」性格,把玩具槍、生存遊戲、軍事旅遊與戰地文化,組裝成了她自己的語言與視角。 她與生存遊戲的相遇,也不是出於對軍事的嚮往,而是一個再單純不過的理由|紓壓。「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放鬆」她說。沒想到幾次體驗之後,反而被那種需要專注、團隊合作與臨場判斷的過程吸引,逐漸投入其中。 踏入生存遊戲圈不久,她便被廠商注意到,開始受邀擔任軍事模特,相關合作也慢慢穩定下來,成為她主要的工作來源。近年隨著台海局勢升溫,台灣成為國際關注焦點,她也接到愈來愈多來自海外的合作邀約。 為了讓更多人理解生存遊戲與軍事文化之間的差異與背景,她陸續經營部落格、臉書粉絲專頁與YouTube頻道,分享軍事相關文章與裝備體驗,內容也延伸到戶外活動、旅遊與飲食。她也與英國知名軍事與生存遊戲刊物「Airsoft Action」展開合作,以記者身分撰寫與分享台灣及亞洲的相關觀察,讓國際讀者得以透過她的視角,看見不同於歐美戰場敘事的軍事文化樣貌。 與金門的相遇 對軍武安妮而言,金門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印象,並不是戰地景觀、軍事設施,也不是那些赫赫有名的歷史戰役,而是這座島嶼所展現出的濃厚人情味。 「我第一次來金門,其實沒做什麼功課,也沒什麼心理準備。」安妮回憶道,「但很快就發現,這裡跟我過去旅遊過的地方,有著不太一樣的氛圍。」 那次,她剛踏上這片土地不久,便被烈嶼「島民的記憶」文化工作者邀請進阿嬤的廚房,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飯聊天。這一切發生的如此快速與自然,好像她們早就已認識幾十年,並相約回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鄉」吃個晚飯。 「在很多地方,你可能會先被問『你來做什麼?』但在金門,好像都是直接『投餵』你食物。」她笑著說。 這樣的經驗並非偶然,例如有次在西園鹽場一帶探索時,因為行程的關係,她並沒有準備午餐,在烈日下走了許久,已經感到飢餓。正好看見西園鹽場地方文化館有個值班阿姨,就上前詢問是否有鄰近的餐廳。但附近真的沒什麼能吃飯的地方,文化館的阿姨就從櫃檯拿出一顆蘋果遞給她,讓她止餓。 「那個小小的瞬間,讓我非常難忘並深刻心中。」安妮緩緩地說到。 類似的情況,一再出現。另一次她前往李光前將軍廟參拜時,廟中正好在舉辦76年巡安慶典。附近的長輩遇見她來參拜,便邀請她一同分享慶典上的油條配豆漿。此時雖然長輩並不清楚她的身分,但也沒有特別詢問來意,只是覺得「既然來了,就可以一起吃,一起共襄盛舉!」 「我後來才慢慢意識到,金門人好像就是這樣很熱情,很喜歡投餵別人。」安妮說。 這些看似日常的小片段,卻成為她理解金門的重要入口。對她而言,金門並非一開始就以「戰地」的樣貌出現,而是先以生活、餐桌與關懷走入她的印象。 「如果你沒有先感受到這些人情味,其實很難真正理解金門承受過什麼。」安妮堅定的說。 探索天摩山:金門意外的驚奇之旅 「我其實很喜歡旅遊。」安妮說,「但我旅遊的方式,可能跟很多人不太一樣。」 她不急著跑景點,也不追求打卡。「我很喜歡去傳統市場。」她解釋,「從市場去認識在地的飲食文化,再跟當地的人聊天。」 在市場裡,總會有人主動搭話,介紹附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以及哪些是觀光客不太會去的隱藏景點。 「很多時候,我去到一些地方,都是透過這些交流被帶出來的。」 有次踏足天摩山,正是如此。那天,她先是去了一間特色咖啡廳,並在餐後與老闆娘閒話家常一番,向老闆娘提及自己正在附近隨意走走,這時老闆娘便順口說:「最近有個很夯的地方,很多在地人會去。」她便詢問是哪裡呢?對方指了一個方向,告訴她從這裡出去直直騎就到了。 那時已接近傍晚,沒有開導航,沒有刻意查資料,安妮只憑著對方的描述,自己一個人騎車上路。 「路愈走愈小」她回憶到,「旁邊開始佈滿宮廟的旗幟。」大概三、四點左右時,四周就幾乎已渺無人煙,此時的她心裡開始有點毛毛的。 「因為我常常自己旅遊,比較不怕一個人」她說,「但那裡真的太安靜,靜到感覺連汗滴在地上都聽得到。」 她一路上走著走著,便看到一個小縫隙,似乎是可以進去的,正猶豫要不要進去時,剛好看到兩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安妮便順勢跟著進去。一路上沒有人與她相遇,就這樣慢慢往上走,一邊走一邊拍照。沿途看到石頭搭成的小屋、插著旗子的空地,那種感覺既陌生又壓迫。 「有宮廟,其實有時候反而代表,那邊可能發生過一些事情」她說,「再加上真的沒有什麼人,愈發覺得自己心臟的聲音愈來愈清楚、心跳愈跳愈快速。」 太陽逐漸在地平線上消逝,脆弱的光線開始逃逸,周圍的樹林愈來愈昏暗、萬物的邊界開始模糊不清,此時的安妮仍緩慢前進,並在沿途拍了許多照片。她突然想起,曾有人告訴她,那裡有一個全金門最小的「毋忘在莒」。她堅持前往一探究竟,最後拍了一張珍貴的照片便離開,因為對方有特意提醒她,「裡面不要亂打擾。」 真正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件小插曲,剛好把這趟旅程的氣氛帶到了最高點。就是那一帶有海巡駐防的基地,她正好在附近看海,原以為四下無人,卻突然聽到一個像是鏽蝕鐵窗被拉開的聲音。此時此刻她的心已涼了一半,只能猜測是因為窗戶沒有上鎖,被風吹動而發出的聲響,她鼓起勇氣猛然回頭一看,結果是裡面的海巡官兵打開了窗戶。 「那個瞬間真的被嚇到」她驚呼,「我的媽呀!還以為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那一天,她沒有發生任何事,卻留下很深的感受。 「那天真是一場有趣的驚奇之旅」她感嘆的說。 真正踏入金門|走進老兵的回憶 多次來訪金門的安妮,在她規劃的行程與在地美食中,有許多都是老兵推薦的。 「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認識那麼多老兵。」安妮說。 最早,只是因為在臉書上,加入了外島兵的社團,況且她一開始也只是想問些問題。 「我看了一些東西無法了解,我就會在社團詢問。請問這個是什麼?有沒有以前在那邊當過兵的學長可以分享?」安妮說。 起初她在社團很低調,但久了之後,外島兵們在舉辦聚會時,就會有人邀請她,她也欣然接受。活動參加多了,就慢慢熟了起來。 「他們會帶我回他們以前的營區外面,說這以前是長怎樣,而現在已經被拆掉了。」安妮接著說。 她總喜歡聽老兵們對於回憶的描述,因為那不是一般的觀光導覽所能聽見的,而是真正「活過那段時間的人」才說得出的細節。這些細節圍繞著他們當兵時的趣事、哪個天兵幹了什麼事、長官如何教訓大家、營區哪個角落以前放什麼,以及部隊曾經都有什麼規矩等。 她也因此更確定自己想做的事:用比較軟性的旅遊敘事,把據點背後的故事講出來,再把她查到的文獻與老兵口述做比對,讓讀者看到「比真實更真實的歷史」。 然而,真正拉近跟老兵的距離,是一次看似很日常的行程|她第一次走進「大亨綜合小吃」。 那天,她是依照一位東引退伍老兵的建議前往。「他只跟我說一句。」安妮笑著回憶,「妳回金門的時候,一定要去那裡吃。」 對許多外島兵而言,這間位在山外車站附近的小吃店,不但是跟兄弟們一起吃飯的地方,也是一個在金門的秘密基地,基地裡還有本神秘的「簽到簿」讓老兵簽到,因此他們戲稱那裡是「金門辦事處」、「金辦處」,甚至許多信件包裹會透過這間店寄送。 安妮首次造訪的時候,卻剛好撲了個空。老闆「包仔」因為腳部受傷去醫院,人不在店裡。她仍照著老兵事前交代的方式拍照、記錄,並把到訪的照片分享到老兵的臉書社團裡。 「結果沒想到,大家反應爆炸。」她說。有人留言開玩笑說:「包仔不在,是被倒哨了。」那句話一出,整個社團都熱絡起來。 從那次之後,她和老兵之間的互動變得更加熱絡。總有人在她貼出照片時補一句:「妳拍得那個地方,以前是怎樣怎樣。」也有人提醒她,下次可以去看看哪個點。 「所以我到金門都會來這邊吃,炒泡麵跟酸菜大腸湯是我的最愛,非常好吃,大家有機會一定要來吃。」安妮把大亨綜合小吃當成她的返金固定行程,對她來說那裡的味道很不一般,不管是餐點還是氛圍。 在她的敘事裡,大亨不只是味道,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是那些返金的學長們互相招呼、互相代收、互相分享情報的網絡。她甚至形容自己最常見的畫面-就是她在店裡吃早餐,老兵剛好經過就打招呼;或者她剛回金門,社團裡的人知道她來了,就跟她說「要來補貨」。 對她而言,大亨綜合小吃不只是一間小吃店,而是一台老式的留聲機。一直以來播放著老兵們的回憶。 「我後來才發現。」她說,「我不是走進老兵的世界,是慢慢地留在他們的回憶裡。」 在遙遠的金門,感受到最親近的味道 「我常常是從市場開始認識一個地方」安妮說。 在烈嶼,有天她走進東林市場|這座由虎軍部隊於1963年興建,至今仍是烈嶼唯一的傳統市場。她和朋友只是順著市場散步,隨後去吃了一間在地人習以為常的早餐。 在這個不經意的早晨,一碗滷肉飯,轉動了腦中的齒輪,回放了童年的記憶。 「我第一口吃下去,其實有點愣住。」她回憶,「那個味道,跟我奶奶煮的如出一轍。」簡直就是整個童年的味道。 「那一瞬間,記憶翻騰湧現。」她說,「腦中瞬間浮現小時候坐在家裡吃飯的畫面,這個被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回憶。」 她笑著形容這一切,但當下其實有點鼻酸,竟然在遙遠的金門,能再次品嘗到童年的回憶。那一刻,已真正意義上的穿越時空,回到了時間上久遠的童年、抵達了空間上遙遠的金門。對她而言,那碗滷肉飯不只是早餐,而是一種跨越時空的思念。 「那也是我很喜歡市場的原因。」安妮說,「有些地方的記憶,不是在景點,而是在一口食物裡。」 走向世界,金門的故事是全球的記憶 走出金門之後,安妮也將視角延伸到海外。她曾前往菲律賓,實地走訪二戰期間發生「巴丹死亡行軍」的路線;在日本,她到過廣島,拍攝原爆後遺留下來的城市痕跡,也走訪過各個重要軍港;在韓國,她站在三十八度線附近,看著南北韓彼此緊鄰卻無法跨越的距離。 「每個地方的歷史背景都不一樣。」她說,「但站在那些地方,你都會感覺到一件事|戰爭從來不只是存在於影視之中。」 她注意到,不同國家選擇保存、呈現戰爭記憶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些強調紀念,有些則選擇在沉默中遺忘;然而,這些曾被砲火洗禮的土地都是人們安身立命的家園,一個人所畏懼的戰爭之地,卻是另一個人魂牽夢縈的家鄉。也正是這些經驗,讓她回頭再看金門時,更清楚這座島嶼所承載的重量,並非獨自孤立於前線,而是交織在全球戰爭的記憶之中。 探索戰爭,走讀金門 回顧這些年的四處走訪,安妮對於戰爭與和平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比起軍武達人,她更像是一個文化旅人,透過市場、餐桌、舊營區與人的對話,一點一滴拼湊出歷史留下來的痕跡。 「我不希望戰爭被浪漫化。」她說,「但我也不希望那些記憶,就這樣被消音。」 對她而言,軍武從不僅是冰冷的國防議題,而是與土地、日常及生命交織的深刻經驗。無論是在金門的小吃店裡,還是在海外歷經戰爭的斷垣殘壁,她關心的始終是同一件事||「戰爭在奪走一切的同時,也重新塑造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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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海洋基因,翻轉漁村價值─讓金門的海,再次被看見
﹝採訪撰稿:方耀渝﹞ 前言:站在潮汐的轉折點 金門,這座懸掛在九龍江口的島嶼,海洋不僅是它的邊界,更是它的命運。曾幾何時,金門的海是戰地的屏障,限制了人們的腳步;也曾幾何時,這片海域是豐饒的糧倉,黃魚、螃蟹、石蚵養活了無數聚落。然而,隨著時代的推移,全球氣候變遷導致的資源枯竭、農村人口結構的嚴重老化,以及外部市場通路的結構性變動,金門的海洋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存亡之秋」。 在這樣的歷史轉折點上,金門縣水產試驗所(以下簡稱水試所)的存在,顯得格外關鍵,也格外艱鉅。這不再只是坐在實驗室裡做研究、提供技術支援的傳統單位,而是一個必須站到前線、與地方產業一起承擔風浪的「海洋行動者」|既要面對漁業資源的逐年下滑,也要回應漁村人口老化、青年外流與產業斷鏈的現實壓力。 現任水試所所長李佳發,金門古寧頭人,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系碩士。這位擁有生技產業背景、曾在中研院歷練,最後選擇回到故鄉投身服務,在上任後提出了一系列顛覆傳統的治理思維。他自詡為「海洋業務員」,試圖將企業的效率與市場思維導入僵化的行政體系;他推動「復育、轉型、傳承」三大工程,試圖在枯竭的漁場中找尋生機。這是一場關於金門海洋未來的深度對話,也是一位返鄉遊子如何用專業與熱情,守護這片藍色海洋的真情告白。 我們做的不是只管養殖,而是陪著產業走下去 水產試驗所自民國69年成立至今,已超過四十餘年。早期的金門仍處於軍管與戰地政務氛圍中,試驗所的功能並不只侷限在「水產」。「軍管時期扮演過很多角色。」李佳發坦率地說,像是試驗船曾肩負運輸功能,例如協助接送烏坵鄉的小朋友至金門就學,甚至因有冷凍設備,協助載運物資、調節供應,「那時候豬肉的調節、物資的支援,很多都跟水產業務不完全相關,但就是因為金門的環境特殊,一個單位常常要承擔多元任務。」 然而,當戰地結構退場,金門漁業卻沒有順利銜接到下一個強勢引擎。漁船數量下降、駐軍減少帶動消費人口流失,加上年輕人外流,漁村逐漸走向「看得見風景、看不見產業」的狀態。「如果要用一句精準的話來形容,水試所必須是金門海洋產業的『火車頭』與『大管家』。」所謂「火車頭」,代表動力與方向。在產業迷航的時候,公部門必須走在最前面,承擔試錯的風險,把路開出來;而「大管家」則代表守護與盤點,必須清楚家裡的底氣有多少,資源該如何分配,才能讓這份家業永續傳承。李佳發坦言,上任後最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就是:「所長,現在海洋資源不比從前,水試所要怎麼讓漁民賺到錢?」這個問題尖銳且真實,背後反映的是民眾對於過去「生產導向」時代的懷念與焦慮。所長分析,過去水試所的功能或許單純,僅需研究如何讓魚養得更多、長得更快。但現實是殘酷的,全球性的過度捕撈與氣候暖化導致的棲地改變,讓「單純追求量產」不再是唯一的解方,甚至不再是可行的解方。 因此,當前核心任務就是推動「職能轉型」。工作重心必須從單純的「生物生產」,轉向更具戰略意義的「軟性建設」。這包括了三個關鍵字:「復育」(資源永續)、「轉型」(產業創新)以及「傳承」(文化教育)。「這條轉型之路非常漫長,它不像撒一網就能捕到魚那樣立竿見影,但這是為了金門下一個10年,必須打下的地基。」 養殖為何發展不如預期?金門的難,是成本與條件的雙重關卡 談到養殖發展,需要很多錢,而且技術門檻很高。挖魚塭、供水設備等都離不開成本的投入。水質監測要專業、飼料成本高、疾病風險大,整個系統幾乎就是一間小型工廠。「魚在水裡看不到,你要養得好,就要靠監測,PH、溶氧、水車循環、進排水設施,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省。」 相比之下,其他畜牧或農業型態的門檻相對低,對青年更具吸引力。「你養牛可能圍一圍、餵草、酒糟又相對好取得。在飼料支出的成本上就有很多優勢,但漁業養殖不是這樣,它要一整套產業鏈,工具、飼料、通路、魚病防治。」金門最大的問題,是「規模」與「產業鏈」不足。雲嘉南靠海且養殖聚落密集,有供應鏈支持;金門作為離島,市場小、量不足,投資回收期長,青年自然不敢輕易跳進來。 轉型的核心:從「生產型漁業」走向「栽培漁業+休閒漁業+環境教育」 面對困境,水產試驗所沒有選擇停下來,而是把角色往前推,往更「基礎」的方向走:資源調查、棲地復甦、栽培漁業、友善養殖,以及休閒漁業與環境教育。 「我們慢慢加入一些元素。」李佳發說,金門漁業資源枯竭、漁村人口老化,若只靠傳統生產,很難支撐產業再生。因此水產試驗所開始透過試驗船進行漁業資源調查、水質調查;嘗試在料羅灣等海域推動友善養殖,種植大型海藻(如海帶)來營造棲地。「大型海藻可以光合作用,也有固碳的概念,而且海帶本身也能當產品。」他說得很務實,但同時也點出一個更重要的概念:海藻養殖區域,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不能捕魚」的緩衝區,讓魚類與生物有躲藏與繁殖的空間,形成外溢效應。 而在海上秩序管理上,水產試驗所也常與海巡協力。夜間越界作業、非法網具問題,直接影響漁民生計。有時候我們會協同海巡,收掉越界作業的網具,對漁民是直接的幫助。至於養殖課的工作,除了既有的養殖產業輔導服務外,也在轉型中重新定位。「水產養殖不如預期,那我們就把重心放在海上資源。」尤其是針對近年來興起的海釣業,他提到栽培漁業概念:漁業不只是獵捕,而是要經營。水產試驗所投入繁殖魚苗,放流黑鯛、鳳螺、梭子蟹、鱸魚、黃鰭鯛、黃錫鯛、午仔魚等適合金門水域的經濟魚種,讓資源有機會恢復,也讓漁民在海上「抓得到、釣得到」。 他舉例鳳螺放流後的成果:「鳳螺比較不會跑,放大量後,蟹籠就能抓到。」也有標識放流的黑鯛,在馬山放流,小金門竟能捕獲,證明魚類確實在金門海域間移動,形成一套可被觀測、可被管理的資源循環。 漁村復興不只靠魚:透過文化與地方創生加值 談到休閒漁業與漁村文化體驗,那不是政策語言,而是一段「他自己走出來的路」。 「十幾年前我就開始做漁村見學。」他提到「見學」一詞本就來自日文,意思是到現場學習。因為漁村長輩一輩子在潮間帶、在海邊討海,很多技能其實是學校教不到的。「老阿伯、老阿媽,他們有一身本領||採蚵、看潮、認識潮間帶生態。」在古寧頭等地,水產試驗所曾聘請在地長輩擔任體驗活動講師,讓遊客進入蚵田,感受純古法採蚵。「金門的石蚵養殖方式很特殊,石條插下去採蚵,臺灣沒有。」他說,那或許沒有效率,但它的文化價值、傳承價值遠超過產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場「大陸企業員工旅遊」來金門的案例。當時一百多人的團隊分組走進碧山、成功、古崗、古寧頭等聚落,並到古寧頭淨灘及採蚵,撿起大量海漂垃圾與對岸瓶罐。「你讓他們親手撿,就會產生感受。那是一種很真實的互動。」那次活動不只是觀光,更像一次跨海的交流與理解。「有承辦人員回去後跟我說:發哥,我做夢夢到金門。」李佳發笑著說,那句話到現在仍讓他印象深刻。他認為金門常常低估自己。「我們不要小看自己。」他說,「廈門高樓大廈多,但很多人其實更喜歡金門獨有的溫度。」 產品加工與品牌推廣:從成功聚落做示範,先失敗在前面 若說休閒漁業是把人帶進來,那產品加工與品牌推廣,則是把價值留下來。水產試驗所近年以成功聚落為示範點,推出海藻麵、花蛤醬、魚條罐頭等加工品,並建立地方品牌概念。「我們做了一個品牌叫『金成功』。」包裝精緻、概念完整,看起來很有質感,但所長很誠實談困難:「好做出來很棒,但銷路就是下一關。」 為什麼推不動?因為加工牽涉更多結構性限制:金門產量不足、合法加工廠缺乏、設廠受限環保與工業區規範。「海帶兩公尺長,收成後要切、要冷凍、要包裝,就會遇到加工廠問題。」他說,這不是公務員單靠努力就能解決的。 所以水產試驗所採取策略是:小規模示範、逐步突破。他甚至把「失敗」講得很坦然:「試驗所本來就九成會失敗,成功一件就不得了。」因為試驗就是要先在前面試錯,找到可以複製的模式,才可能推廣到第二個、第三個聚落。談到加工技術,所長提到與臺灣高科大等專業業師產學合作,協助品管與包裝設計,並試著導入真空包裝、急速冷凍等保鮮方式,讓產品不必急售、價格能被守住。「你保存得好,就能提升價格,也能做成禮盒,送禮才能凸顯其與眾不同。」他也分享一個更重要的觀念:金門不適合「以量取勝」,而是要走「精緻化路線」這是離島產業不得不走的路。 青年迴流:課程、USR、人才庫,慢慢把人留下來 產業要活,最終還是要有人。「金門一個很大的現象,就是你找不到輔導對象。」他說,很多人來上課、參加活動,結束就回到原本生活,產業仍無法形成主體。「因為產業不足以支撐生活,青年自然以民宿、餐飲為主要營生。」 因此水產試驗所目前採「兩條路並行」:一方面持續開課培訓,另一方面與金門大學合作USR,讓學生從在學期間就能走進聚落、接觸產業。「大學社會責任就是讓大學不只是教學,也要融入地方產業。」所長說,若學生在兩三年中累積現場經驗,就可能在畢業後願意留下來。他也提到一些讓他欣慰的案例:曾教過的臺灣學生留在金門,甚至落地生根買房。「不是容易,但只要有一兩個成功,就值得。」 從鯨豚到鱟:保育不是限制,而是金門海洋的共同記憶 談到保育,他強調,水產試驗所不只做產業輔導,也承擔海洋保育工作,尤其是鱟與鯨豚調查。近年海洋保育署成立後,海上保育類生物的監測與擱淺處理更成為重要任務。「只要通報擱淺,假日也要出動。」中華白海豚、江豚等,皆需採樣、記錄、解剖,找出可能死因,建立資料庫。 而鱟,更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海洋符號之一。水產試驗所建立完整的鱟展示館,從鱟苗培育到成體標本、活體展示、影片教材,一套教育體系涵蓋幼兒園到大學。保育需長期教育,才能讓社會形成共識。他分享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現象:鱟在臺灣過去不被視為保育類,但金門人普遍認為鱟「應該被珍惜」。這正是環境教育成功的證明。也因為長期累積,金門周邊海域最終劃設禁漁區時,社會多能理解並支持。所長談起鱟時,還講到自己的童年故事:小時候叔叔抓鱟回家,鱟的腳節肢被做成玩具||綁在竹竿上像一隻鳥。他笑著說,那是那個年代的孩子才懂的童趣。但他也感慨,如今自己的孩子可能連鱟都看不到。「保育的意義就是一代傳一代,不要在我們這一代就斷掉。」 治理哲學與給青年的話 身為水試所的掌舵者,所長最重視的團隊原則是『熱情』與『彈性』。李佳發表示。公務體系容易讓人變得保守,但他總是鼓勵同仁,在有限的資源下,要像業務員一樣去思考,而不只是公務員。要主動去尋找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等著公文來。他特別感謝團隊:「感謝大家願意跟我一起在海邊『從零開始、親力親為』執行這些艱難的計畫。我們的工作雖然辛苦,常常要曬太陽、吹海風,甚至要處理鯨豚擱淺的屍體,但我們正在為下一代守住這片海,這是一份非常有尊嚴的工作。」 最後,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李佳發對金門的漁民與青年有什麼話想說?任內他最大的願景,是希望能建立一個「生產、生活、生態」三生共榮的海洋新金門。生產要有產值,生活要有品質,生態要能永續。這條轉型之路確實充滿荊棘,所長常引用一句話來勉勵大家:「海沒有路,但只要你願意划槳,路就會在前方開展。」以前的人過黑水溝或下南洋是為了求生,現在我們面對海洋的挑戰,是為了求變。李佳發想告訴金門的年輕人,不要覺得漁村沒有希望。未來的漁村,需要的不是體力,而是創意與科技。只要年輕人願意回來,水試所會是他們最強的後盾。 守護海洋,不只是守住一條魚,更是守住金門人的尊嚴與根。水試所會繼續扮演好火車頭的角色,不管風浪多大,都會堅定地駛向更永續的未來。從他談論「賣」金門海洋亮點時的熱切,到談及漁民困境時的眉頭深鎖,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所長的專業,更是一位深愛家鄉的子弟,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承諾。他用企業的效率重塑了公部門的節奏,用文化的視野拉高了產業的格局。在老化與枯竭的雙重夾擊下,金門漁業的轉型雖非一蹴可幾,但有了像李佳發這樣願意在第一線「划槳」的領航者,這片海域的未來,依然值得我們深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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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珠寶之手,為你縫補甜蜜的缺口 「Aroma」楊宜卉與鄭凱文的島嶼深情
關於那些看不見的刻度 人的一生,總有幾個瞬間,會讓你突然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或許是黃昏時分,看著孩子在公園重複著第一百次滑梯的背影;或許是深夜下班,望著餐桌上那盞為你留著、卻早已冷掉的燈;又或許,是身為一名廚師,站在熱氣騰騰的烤箱前,聞著那股讓人魂牽夢縈的甜香,卻必須因為身體的警訊,黯然地轉過身去。 在金門這座島嶼的某個街角,一間名為「Aroma」的義式餐廳裡,藏著這所有的瞬間。這裡的主人,是一對從繁華都市歸來的夫妻。男主人凱文,是一位用二十年歲月與火候搏鬥的義式料理主廚;女主人宜卉,是一位習慣在顯微鏡下與光影對話的珠寶設計師。他們在這裡,用義大利麵的麥香與咖啡的醇厚,築起了一座名為「家」的堡壘。 這不是一個關於成功創業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捨得」與「救贖」的愛情故事。故事裡有都市霓虹下的迷惘,有深夜裡的無助擁抱,更有一位妻子,為了讓無法吃糖的丈夫重拾笑容,脫下設計師的優雅,走進麵粉飛揚的戰場,用計算珠寶的精準度,烤出了一顆顆名為「愛」的巴斯克蛋糕。 繁華裡的荒原||被摺疊的童年與父母的焦慮 將記憶的膠捲倒回數年前。那時的凱文與宜卉,生活在那座永不沉睡的都會叢林裡。他們親手打造的餐飲品牌「Lu Park」,像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競爭激烈的餐飲版圖中發著光。凱文的義式料理,以精準的調味與道地的口感,收服了無數饕客的胃;宜卉則用她獨特的美學眼光,將餐廳打理得如同藝廊般精緻。那是他們用青春血汗澆灌出的花園,是世俗眼光中的「人生勝利組」。 然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座花園的圍牆,築得有多高。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天空被高樓切割成狹窄的幾何圖形,夕陽像打翻的橘子汁,懨懨地流淌在柏油路上。宜卉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下樓散步。 住家附近的公園,是這座城市給予中產階級最後的溫柔||草皮修剪得整整齊齊,遊樂設施安全無虞。但那天,宜卉站在溜滑梯旁,看著孩子熟練地爬上去,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十分鐘,二十分鐘,動作單調得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發條玩具。最後,孩子跑回來,仰著滿是汗水的小臉,眼神裡卻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空洞,問她:「媽媽,還可以玩什麼?」這句話,像一根針,無聲地刺破了宜卉心中那層名為「安穩」的氣球。她突然驚覺,孩子的世界被無形地「摺疊」了。從公寓厚重的防盜門出發,經過冰冷的電梯箱,穿過大理石鋪成的大廳,最後抵達這座被車流與圍牆框住的公園。這就是孩子擁有的全部版圖|一條安全,卻蒼白貧乏的「公寓|電梯|公園」迴圈。 那天深夜,凱文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身上還帶著廚房特有的油煙與香料味。窗外是城市引以為傲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似乎都有一個幸福的故事,但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卻聽見了彼此心底的崩塌聲。「這真的是我們希望孩子記住的童年嗎?」宜卉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的探索、他的好奇、甚至他跌倒後爬起來抓一把泥土的權利,是不是都被這座城市的精緻框架給剝奪了?」 對於凱文來說,義式料理的核心精神是「分享」與「家庭」。義大利人的餐桌,是吵鬧的,是擁擠的,是充滿笑聲與擁抱的。然而在都市的高壓節奏下,他忙著為陌生人烹飪出一道道完美的燉飯,卻鮮少有時間能好好陪孩子吃一頓晚餐。 離開,對他們而言,絕不是電影裡那種灑脫的揮手道別。那是一種近乎撕裂的割捨。都市給了他們舞台,塑造了他們的自信,甚至定義了他們的價值。放棄這一切,意味著必須承認:有些更重要的東西,正在這看似完美的都市生活中,像指縫裡的沙一樣,悄然流失。 斷捨離的陣痛||租約,是命運遞來的最後一張船票 要離開一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談何容易?「Lu Park」不僅僅是一間店,它是兩人共同的記憶載體,承載著創業初期的焦慮、第一次被客人肯定的狂喜、無數次改良菜單的爭執與和解。它是一個穩定運轉的星系,一旦熄滅,就意味著主動切斷了那條可預期的、安穩的未來軌道。 「老實說,那段時間我們過得很煎熬。」凱文回憶道,眼神裡仍有波瀾。「不是想通了就放下,而是一段反覆拉扯、甚至自我懷疑的過程。」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理性計算」與「感性不捨」之間擺盪。看著存摺裡的數字,想著轉移陣地的風險,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勇氣。他們會看著熟睡的孩子,告訴自己:「再等等吧,等店裡更穩定一點,等孩子再大一點……」然而,等待往往是消磨夢想最鋒利的銼刀。真正讓凱文下定決心的瞬間,是他發現自己開始頻繁地用「爸爸是為了這個家在打拚」這句話來自我催眠,以此合理化自己缺席孩子成長的事實。直到有一天,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疲憊、沉默、除了工作話題外幾乎與家人無話可說的男人,他感到一陣寒意。 「我突然明白,如果繼續留下來,我可能會把最好的料理、最燦爛的笑容都給了客人,卻把最疲憊、最無趣的自己留給了宜卉和孩子。」這是一個殘酷的悖論:為了家而努力,最後卻離家越來越遠。 租約到期,成了推動計畫的最後一把助力。它不再允許他們有模糊的空間,它逼迫他們將所有的猶豫攤在陽光下曝曬。回頭看,去年七月確實成了「回來」的動力。那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種很安靜、卻很用力的勇氣||為了找回那個被遺忘的家,他們決定,回家。 島嶼上的義式靈魂-凱文的熱廚房與真誠 帶著這份破釜沉舟的勇氣,他們回到了金門,創立了「Aroma」。這家店的定位非常明確||義式料理(Italian Cuisine)。但在凱文的詮釋下,這裡的義式料理多了一份島嶼的從容,少了一份都市的匠氣。 凱文擁有二十年的餐飲資歷,從早期的咖啡研習、紅酒品鑑,到後來深耕義法料理,他對「味道」有著近乎偏執的理解。「義大利菜看似簡單,其實最考驗『誠實』。」凱文解釋道,手指輕輕撫過桌上的菜單,「它不像法式料理有繁複的醬汁掩蓋,義大利菜是裸露的。它講究的是食材的原味、橄欖油的品質,還有廚師在那關鍵幾秒鐘對火候的直覺。」 在Aroma的熱廚房裡,凱文是絕對的指揮官。他堅持使用義大利進口的杜蘭小麥麵粉、頂級初榨橄欖油,這些成本高昂的堅持,是他對料理的敬意。但在食材的搭配上,他又靈活地運用金門在地的新鮮資源,讓義大利的靈魂在這座島嶼上落地生根。 珠寶盒裡的溫柔客廳|宜卉的空間敘事 如果說凱文負責的是 Aroma 的「骨血」,那麼宜卉負責的就是「靈魂」與「肌理」。身為珠寶設計師,宜卉習慣從微觀的角度看世界。珠寶設計講究的是比例、鑲嵌的工藝、以及光線折射在寶石切面上的火彩。她將這份細膩到近乎苛求的美學邏輯,完美移植到了Aroma的空間設計中。 「珠寶不能喧賓奪主,它的存在是為了襯托配戴者的氣質。同樣的,餐廳的空間也不能搶了食物與人的風采。」宜卉說道。 在Aroma,你找不到刺眼的直射光源。宜卉捨棄了單一主燈,改用多點、低色溫的間接照明。光線像珠寶盒裡的絲絨內襯一樣,溫柔地包覆著每一個角落,暈染在木質的紋理與石材的表面。桌與桌之間的距離,經過精密的計算,就像鑽石鑲嵌時的爪鑲位置,既要穩固,又要保留光線穿透的呼吸感。 她希望將接待區打造成「小豪宅的客廳」。那是一種不需要被服務生引導,身體就會自然放鬆的場域。沙發的高度、扶手的觸感、桌几的邊角弧度,都經過反覆推敲。「我們希望這裡給人的感覺,不是『我在餐廳吃飯』,而是『我回家了』。」 這種「回家」的感覺,不僅體現在空間,更體現在她對器皿的選擇上。每一個盤子、每一支叉子,都經過她如挑選寶石般的審視。既要有份量感,又不能沉重;既要美觀,又要符合人體工學。這就是珠寶設計師的堅持-魔鬼藏在細節裡,而天使也住在那裡。 為愛而生的煉金術|珠寶設計師為丈夫「鑲嵌」的巴斯克 在Aroma,凱文掌管著熱氣騰騰的義大利麵與燉飯,但在「甜點」這個領域,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互換。而這背後,藏著一個令人心疼又溫暖的秘密。凱文私底下是個不折不扣的「甜點控」。對他來說,忙碌了一整天後,一塊甜點是最好的慰藉。然而,就在他廚藝達到巔峰之時,身體卻對他發出了最嚴厲的警訊||為了健康,他必須嚴格控制糖分攝取。 這對於一位主廚來說,無異於鋼琴家被限制了手指的跨度。「身為廚師,我能做出最美味的提拉米蘇或奶酪,但我自己卻不能隨心所欲地品嚐。」凱文苦笑著回憶,「那種看著剛出爐的蛋糕,聞著香氣,卻必須克制慾望轉身離開的感覺,其實是一種內心的折磨。」這一切,身為妻子的宜卉都看在眼裡。她心疼丈夫眼裡的失落,心疼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主廚,在甜點面前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既然市面上的甜點你不能吃,那你專心做菜,甜點我來做。」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背後卻是宜卉巨大的決心。雖然凱文是料理專家,但烘焙(Baking)與烹飪(Cooking)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系統。烹飪容許感性與直覺,但烘焙是一門關於比例與溫度的精確科學。而這,恰恰擊中了珠寶設計師最擅長的領域:精準。 於是,宜卉放下了畫設計圖的筆,拿起了量杯與刮刀,走進了烘焙室。這是一場關於愛的實驗,更是一次對傳統烘焙的「溫柔叛逆」。為了打造出一款連像凱文這樣必須嚴格控糖的人都能安心享用的甜點,宜卉制定了兩大鐵律:「無麵粉」與「無砂糖」。這是一場味覺的珠寶工程,每一個原料的選擇,都是她對丈夫的深情。 首先,她捨棄了廉價且容易造成升糖負擔的麵粉,不惜成本,改用製作馬卡龍專用的頂級杏仁粉。這並非市面上常見的沖泡飲用杏仁粉,而是由純杏仁研磨、富含天然油脂與堅果香氣的高級基底。雖然成本高昂,但它能賦予蛋糕體如同生巧克力般濕潤、綿密且扎實的結構||就像珠寶設計中,唯有最純粹的貴金屬,才能托起寶石的光芒。 接著,解決「甜」的難題。為了守護丈夫的血糖,宜卉選用了麥芽醣醇。這是一種性質穩定的糖醇,甜度接近蔗糖,但熱量僅有一半,且不易引起齲齒與血糖劇烈波動。這讓凱文在品嚐時,不再需要帶著罪惡感,而是能單純享受甜點帶來的撫慰。 最後,是香氣的靈魂。為了呼應品牌「Aroma」,宜卉選用了英國百年名茶Whittard的伯爵茶。這款茶以印度及肯亞的紅茶為基底,調和了提神的佛手柑,香氣甘甜圓潤。當佛手柑的清新遇上濃郁的奶油乳酪與動物性鮮奶油,就像在濃墨重彩的油畫中抹上一筆清透的水彩,優雅而迷人。經過無數次調整火候與比例,失敗了倒掉重來,再一次,再一次。終於,Aroma的首發伴手禮|「醇心巴斯克乳酪蛋糕」誕生了。 當凱文第一次嚐到這塊蛋糕時,他愣住了。那熟悉的焦香、綿密的口感、以及那股優雅的伯爵茶香,竟然完全感受不到這是一款「減法」甜點。凱文恢復了主廚的挑剔,成了最嚴格的評審;宜卉則是那位負責執行與微調的設計師。這顆蛋糕,不僅是商品,更是一份愛的證明。它證明了,當珠寶設計師的精準遇上義式主廚的挑剔,即便是「無糖、無粉」的限制,也能開出最美味的花朵。 「這是以家人的初心製作的料理。因為我的先生想吃,我想讓那些同樣在意身體負擔的人也能吃,更因為我想讓我的孩子能健康地吃。」 雙人協奏曲||咖啡、孩子與未來的香氣 除了這顆充滿愛意的蛋糕,Aroma還有一個不能忽視的靈魂|咖啡。這是凱文踏入餐飲業的起點。咖啡教會了他精準與控制,也奠定了他對風味結構的理解。在 Aroma,每一杯手沖、每一杯濃縮,都承載著他二十年的功力。 為了讓這份香氣能延伸到更多人的家中,Aroma預計在年後推出精選咖啡豆禮盒與濾掛咖啡包。這不僅是產品,更是凱文希望能陪伴客人開啟每一個早晨的心意,就像他每天早晨為宜卉沖的那杯咖啡一樣。 如今,Aroma已經在金門落地生根。但對於宜卉與凱文來說,真正的KPI,不是營收報表上的數字,而是孩子臉上的笑容。那個曾經在都市公園裡只能繞著圈圈跑的孩子,現在擁有了截然不同的童年。他會在店裡自在地穿梭,聞到爸爸正在炒大蒜與洋蔥的香氣會跑去偷看,看到媽媽在包裝蛋糕會想幫忙。 有一次,孩子指著店裡的一張大長桌,童言童語地說:「這裡是大家吃飯的地方。」這句話讓宜卉瞬間紅了眼眶。孩子已經把這裡視為一個「會有人聚在一起的家」。這正是他們當初毅然決然離開都市,經歷那場撕心裂肺的斷捨離時,夢寐以求的畫面。 讓香氣走進日常,讓愛有跡可循 這對夫妻用行動告訴我們,生活或許充滿了限制與無奈,身體或許會發出警訊,但愛與創造力,永遠能找到出口。展望未來,他們希望Aroma的香氣能走得更遠。無論是即將推出的咖啡豆禮盒,還是計畫中的生活節氣餐桌活動,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這份「最開心的味覺記憶」,深植入每一位客人的日常生活中。生活或許忙碌,世界或許喧囂,但只要循著那縷羅勒、佛手柑與咖啡交織的香氣,我們終將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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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裡折一下-唐珣、王丞瀞的慢燉時光
在金城鎮這座古老的城區裡,沿中興路走,城隍廟的香火在空氣裡緩緩攤開,擲筊聲落在石板上像一種節拍;摩托車的引擎掠過,手搖飲的叫號聲又把你拉回日常。生活在這裡層層疊疊,喧鬧而真實,像是城市把自己最熱的心跳直接攤在你面前。 而某個瞬間,你會看見那個不必被指引、卻自然會走過去的轉角。當你側身進入廟旁的窄巷,像一隻熟悉地形的貓,輕巧地鑽進另一種光線裡。腳步變慢,呼吸變清晰,甚至能聽見風穿過紅磚縫隙的低鳴,彷彿時間在這裡折了一下,讓人得以短暫離開喧囂的直線。 巷弄盡頭,一棟造型罕見的閩南建築安靜地站著。它不靠張揚的招牌說話,只用一塊歷經風霜的木匾,留住歲月的紋理。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迎面而來的不是老屋古典的陳舊,而是一股既強烈又溫柔的香氣,孜然、芫荽籽與薑黃在熱油裡甦醒,暖香裹著深焙咖啡的焦糖氣息,像一道無聲的訊號:你已經走進另一個時空。 這種恰到好處的時空錯置,是唐珣與王丞瀞送給每一位訪客的第一份見面禮。吧台後方,老闆的目光穿過復古檯燈昏黃的光暈落在你身上,像在邀請你把心稍微放下來||在這條被時間折疊的巷子裡,慢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允許。 P人的老屋生存哲學:隨遇而安,但細節不讓步 在時間不是用鐘點切割的|它更像被藏進一個個細節裡:木門的合頁聲、紅磚縫的微風、吧台檯面上被抹布擦亮的光。唐珣坐在吧台後,手裡握著抹布,像在做一件很安靜、卻不容敷衍的事。他把一隻昭和時期的哥吉拉公仔從頭頂到背脊慢慢擦過,抹掉那層不易察覺的灰塵。這棟一百多年的閩南老屋,在他們日復一日的照料裡,沒有被「翻新」成另一個模樣,而是被養回自己的氣色,像老物件被人珍惜,便會顯得更年輕。 「每天都要掃,照三餐掃。」他說得平淡,語氣卻很堅定。「做餐飲,清潔就是底線。老房子可以有歲月,但不能有將就。」那句話聽起來像一條家訓:歷史可以留著,邋遢不行;溫柔可以慢慢來,標準不能退。很多人遇見老屋,第一個念頭是「把它變得更漂亮」|用裝修去對抗斑駁,用新材料去覆蓋痕跡,好像只要夠光亮,就能證明有在努力。但唐珣和王丞選擇的是另一條路:他們不急著把時間擦掉,而是學著跟時間相處。「為什麼要過度裝修?」唐珣抬頭看著裸露的木樑,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那樣就不是它原本的樣子了。」他說的「原本」,不是老屋的破舊,而是老屋的性格|它該保留的氣味、呼吸、光線與沉默。 於是,橫青商行更像一個活著的有機體:不刻意討好,也不刻意姿態。它的秩序不是用設計語彙堆砌出來的,而是兩位主理人在日常裡慢慢養成的。每一寸空間都誠實||誠實地反映他們的個性:對未來不必寫得太滿,對眼前卻從不含糊。對唐珣來說,返鄉也不是什麼需要抬得很高的口號。那太沉重,也太像一種表演。當被問到要給年輕人什麼建議,他只說:「不要想太多。」像禪師,也像過來人。不是放棄思考,而是不把生活活成一張焦慮的表格。在這個動不動就要談五年計畫、談商業模式的年代,他更在意的是:今天的天氣適合哪一張爵士黑膠;今天的食材夠新鮮,咖哩就要煮到最好。這裡的「隨遇而安」,是一種把注意力收回當下的能力-不為未知的將來預支焦慮,只為把日子安放得剛好。 老靈魂的收藏室:怪獸、車牌、生活公約 走進橫青商行,最先迎接你的不是一句招呼,而是一種被安排得很剛好的「凝視」。牆面、層架、吧台與轉角都像被時間親手擺放過:這裡不像一間餐廳,更像一座私人的微型博物館|收藏的不是昂貴,而是被日子遺落的證物。 唐珣說自己念舊,也承認自己「戀物」。但他迷戀的不是名畫或古董,而是那些帶著故事的庶民物件。它們曾經屬於某個年代的生活,如今在老屋裡重新被點亮,像碎片被重新拼回完整。在斑駁的紅磚牆前,一整排日本昭和時期的怪獸公仔先聲奪人。哥吉拉粗糙的皮膚紋理,竟與一百年前手工砌築的紅磚肌理相互映照。一邊是虛構的特攝怪獸,一邊是真實的歷史建築;它們在同一束光裡並置,像兩個時代對望,最後意外地達成和解:荒誕變得合理,童年與老屋互相收留。 而在眾多收藏之中,有一件最不起眼、卻最被他珍重的物件,一塊寫著「金門所」的機車車牌。對年輕一輩、或台灣本島的訪客而言,它或許只是一片舊鋁牌;但對金門人來說,那是一段歷史留下的鐵證。唐珣說:「現在車牌只剩英文字母跟數字。但以前不一樣,台灣有台北所、嘉義所,金門也有自己的『金門所』。」 他把那塊從老家翻出來的車牌拿在手裡,斑駁的漆面與字體,承載的是金門曾經特殊的政治位置與生活方式:在兩岸對峙、軍事管制的年代,這座島嶼的一切都自成一格,連車牌都必須標記身份。那不是炫耀,是辨識;不是裝飾,而是生存。「給再多錢我都不賣。」他笑得很直白,「它不可複製,它是這塊土地的身分證。」視線再往另一角移動,你會看見一張泛黃的「生活公約」被裱框掛起。那是民國六十年代的產物,鉅細靡遺地列出當時國民生活的規範與教條。如今,它卻被安放在播放獨立音樂、空氣裡飄著咖啡香的空間裡,形成一種近乎幽默的歷史張力。從被嚴格規訓的生活,到現在年輕人自在地喝著咖啡、談論著夢想,這面牆不只是裝飾,它本身就是一段時代轉身的證明。 沒食譜的廚房:王丞瀞的料理學 如果說空間是唐珣用來安放收藏與光線的玩具箱,那麼廚房,就是王丞瀞的實驗室。一個不喧嘩、但有規矩的地方。這裡不靠靈感起飛,而是靠一次次試出來的答案。橫青商行的招牌,是一盤乾咖哩。它不像那些可以被標準化複製的味道|你吃不到「差不多」的安全牌,也很難遇見「今天隨性」的版本。這盤咖哩更像一種反覆校準過的溫度:香料在鍋裡醒來,油脂接住辛香,最後落成一個乾爽、濃縮、層次清晰的句子。 「餐點的部分,我們確實不是餐飲專業出身。」王丞瀞說得坦白,語氣沒有包裝,也沒有辯解,「但每一道出給客人的餐,我們都很仔細。」「仔細」,聽起來很輕,背後卻很重|是無數次的嘗試與修正,是把香料比例、火候、濃度與口感,逐一拉到自己認可的位置。王丞不迷信名牌食譜,也不把料理當成表演;她相信的是平衡:什麼該更靠前、什麼該後退一步。於是同一道咖哩,不會因為心情起伏而忽左忽右|該精準的地方,她從不放鬆。除了乾咖哩,店裡也為純素食者準備了和風時蔬咖哩。這道菜像一個會呼吸的版本:跟著季節換衣服,跟著產地調光線。「這個季節菠菜好吃,就放菠菜;下個月白蘿蔔甜了,主角就換成白蘿蔔。」王丞瀞說。食材會變,節奏會變,但有些事情不變|她對品質的要求,像一條看不見的尺,始終放在那裡。這種做法,在商業管理的語言裡或許稱不上有效率,因為她拒絕把味道交給方便;但在料理這件事上,她把熱情與堅持毫無保留地端上桌,讓客人吃到的不是「被設計過的感動」,而是「被照顧過的踏實」。 「我希望客人吃到的,是一種像家人用心煮給你的感覺。」王丞瀞說。那不是行銷話術,而是每天在廚房裡切洋蔥、熬醬汁、盯火候時,最真實的心願:把一餐,煮得剛剛好。 巷弄裡的防空洞:社恐與社牛的疊加態 金門是一座很奇妙的島嶼。它小,小到人際像潮汐一樣靠得很近||你走在街上,名字可能比背影先被認出;你說過的話,往往比你自己更早抵達下一個人。這種靠近有時溫暖,有時也讓人無處可躲。「在台北,下班後是自由的,沒人認識你。」唐珣說,「但在金門,誰是誰的親戚、誰又是誰的同學,大家一清二楚。」這種狀態像被照顧,也是一種窒息。 於是,橫青商行的存在更像一個選擇:不是逃離人群,而是在密度過高的世界裡,為自己留下一小塊可呼吸的空白。只需要走進巷子,讓腳步慢下來,讓聲音一層層退後;當你跨過那道看不見的界線,世界像被輕輕關小音量。能走到這裡的人,通常不急什麼,只想在喧囂中找尋一絲留白。「這裡像個繭,也像個防空洞。」唐珣說。繭是為了孵化,防空洞是為了保命;兩者都不豪華,但都很必要。你可以在裡面暫時不必表演,不必過度社交,不必隨時在線。內向與外向在這裡變成一種可切換的狀態:需要熱鬧時,仍能與人說笑;需要安靜時,也能把門關上,讓自己回到自己。 在這個空間裡,主理人擁有一種難得的掌控感,不是控制別人,而是控制自己的節奏。店裡的 BGM隨天氣更換:下雨就放藍調,陽光好就換輕快的搖滾。音樂像一張看不見的窗簾,把外界的喧囂隔在另一側。連燈光也是流動的。這裡沒有固定的聚光燈,只有會移動的夾燈,哪裡擺了新玩具,光就跟著去哪裡;哪一面牆今天值得被看見,光就停在那裡。於是整間店像會呼吸:亮度與陰影都不死板,像日常本身,總有一些變動才顯得真。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可以在服務客人的同時,仍保有自己的舒適圈。在這座島嶼緊密的人情網裡,留下一處鬆一點的空隙,讓人能好好坐下來,聽完一首歌,再吃完一盤咖哩。 未來?隨遇而安的當下 對於未來的規劃主理人沒有急著把未來寫成答案。「沒有太多刻意的計畫。」唐珣攤手,笑得很真誠,「橫青的安排比較像隨遇而安,不太做規劃。」這個時代太容易改變,計畫常常追不上生活的速度。與其把力氣花在預測,不如把心力放在眼前|把握每個當下。「我們對待店裡的任何事,一點都不隨便。」他補充,像把這個「隨遇而安」重新定義:不是放任,而是把標準放在當下;不是躺平,而是把細節顧好。他指了指古厝後方那扇通往另一條街的門。這棟房子其實是貫通的,只是後半部目前暫借給長輩的朋友居住。那扇門像一個留白,提醒你空間還有另一段故事,未來也還保留著伸展的可能。 或許這就是橫青商行最特別的地方:他們不把它當成一門需要不斷擴張的「事業」,而更像把它當成一種「生活方式」在經營。生活不需要劇本,但需要感受。在一切都被催促、被計算、被要求「更快更有效率」的時代,這種把當下過好的能力,反而成了一種很奢侈的自由。 不完美的完美 離開橫青商行時,天色已經暗了。巷弄裡的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線打在那塊一百多年的「全茂商行」招牌上,也打在櫥窗裡那隻怪獸的背影上。突然想起唐珣說的那句話:「不要想太多。」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我們總是被教導要未雨綢繆,要規劃人生,要追求卓越。但這兩位在金門巷弄裡的年輕人,用他們的方式告訴我們: 你不必那麼完美,但要對日子有感。你可以接受老屋的斑駁,卻不容許生活的將就。你可以讓怪獸與祖先同框,讓荒誕與傳統在同一束光裡和平共處。你可以用當季的食材,把一鍋乾咖哩煮得乾淨、踏實、毫不敷衍。你也可以對未來保持鬆動||不急著定義,不急著抵達。只要此刻,你是專注的、坦誠的,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什麼、在乎什麼||那就已經足夠。 橫青商行,這家由唐珣與王丞瀞共同打造的店,就像他們的人一樣。有點個性,有點堅持,不按牌理出牌,但卻充滿了最真實的人味。 如果你也厭倦了那些精緻卻冰冷的網美店,不妨來這裡坐坐。但在進來之前,請先做好心理準備:這裡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兩顆不願被定義的老靈魂,還有一鍋隨季節滾動、用心熬煮的熱咖哩。在這條橫街上,唐珣與王丞瀞,正用他們的方式,修補著時間的碎片,並溫柔地接住每一個迷路至此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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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岱:將傳統金門草本,融入現代生活美學
太武山的風,從來不只是涼。它帶著海霧的濕與鹽分的黏,繞過紅土與礦物質,最後落在人的筋骨上|落在肩頸的緊、腰背的硬、以及一整天忙完後的疲憊。金門人很早就習慣這樣的提醒:痠痛未必是病,有時只是生活在敲門。於是你會在許多家庭裡看見一種不張揚的照顧方式:熱一壺水、泡一杯茶、抹一點一條根、按一按筋骨,讓自己鬆一口氣,像把身體重新歸位,也像把人從日常的拉扯中輕輕接住。而一條根,正是這座島嶼生活裡最溫柔也最有韌性的背景音。走出金門之後,一條根偶爾出現在行李箱裡、偶爾停在抽屜裡;人們對它的記憶多半濃烈,濃烈到把它固定成某種距離感|刺鼻、厚重、老派,像是只能屬於過去時代的產物。也因此,金太武一條根透過一次次重塑,讓人第一次理解「原來一條根可以是現代的、舒服的、甚至帶點美感」,可以自然優雅地待在生活裡,不需要被藏起來。這份改觀不是偶然,它的背後是第一代的身體記憶與第二代的重新翻譯-把土地的草本放回日常,把傳統的溫柔帶進現代的生活。 回到金門風土:痠痛是日常,一條根是安撫 要理解一條根的價值,得回到金門這座島。海風吹過紅土與礦物質,再吹向人的筋骨;潮濕、鹽霧、勞動,使痠痛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過去工具不足、人們倚賴土地,一條根便是島民用來對抗身體負重的方式:泡茶、製酒、驅濕、放鬆。它不是醫藥上「立刻見效」的宣告,更像貼近日常的「安撫」一種從土地走進身體的舒緩,一種在海島氣候裡自然生長出的療癒文化。玉岱談起一條根時,總先談時間與脈絡:一條根並非近代才出現的新潮品,早在三、四百年前,從鄭成功時代一路走到今天,它的主要使用方式就是「煮茶、製酒,用喝的」。那時並沒有噴劑、貼布的技術,人們只是用最樸素的方式把草本放進生活,慢慢照顧身體。也因為這份長久,風土就顯得重要:金門的環境讓一條根更粗壯、更扎實,養分表現更突出;然而金門的農業結構與產量稀少,也使得原料更顯珍貴,政府因此透過契作制度維持品質與來源,能取得契作收購證明的品牌數量有限。對金太武而言,談「金門」並不是用地名加分,而是回到一個最根本的事實:真正好的原料有它的條件,真正好的草本也有它的性格,能在不喧嘩的狀態下讓人放鬆。當你從金門的風、土、濕、鹽霧重新理解一條根,你就會明白,它從來不只是商品名稱,而是一種島嶼生活長出來的照顧方式。 太武山的一杯藥酒|品牌的源頭是一段身體記憶 金太武一條根的起點,不在市場,而在身體。多年以前,創始人住在太武山,海風與濕氣讓習武舊傷反覆作痛。某天長輩遞給他一杯一條根藥酒||那種舒緩慢慢滲入,不像化學藥膏帶著刺激的「立刻」,更像讓身體被重新安放。那一刻他記住的,不只是「有效」,而是一種很難被量化的感覺:你終於可以把緊繃放下,把自己放回舒服的位置。這份感覺後來成為品牌的核心語氣:金太武一條根並不追求把草本說得很神,而是希望大家感受到這份溫柔。品牌以「金太武」為名,把「金」門與「太武」山兩個座標刻進品牌裡||提醒自己與每一位使用者,一條根的價值來自土地與生活,而不是靠行銷堆出來的想像。當外界仍習慣把一條根當作伴手禮時,金太武反而像在做一件更慢的事:那就是把「照顧身體」重新寫成日常語言。因為真正有溫度的品牌,是最懂得把生活經驗保留下來傳承、並讓它在不同世代之間繼續發生作用。金太武的故事不只是「產品誕生」,而是「經驗延續」:那杯藥酒裡的緩與輕,後來被翻譯成更多形式;那份被安放的感覺,後來成為許多人理解一條根的第一道入口。 從小耳濡目染:放學不是回家玩,是到店裡、到田裡 談到「接班」,他說得更像一個金門孩子會有的日常:從小耳濡目染。別人放學回家玩,他的放學常常是另一種「回家」|回店裡幫忙、回到倉庫搬貨、回到家裡聽長輩聊草本的氣味與配方。甚至更早的記憶,是跟著父親下田耕作。對許多人而言,一條根是包裝上的名字;對他而言,一條根是土裡的觸感|手碰到泥土的溫度、風吹過田埂的濕度、蹲下去拔草時膝蓋的酸、汗滴在紅土上那種帶鹹的味道。那些都不是「品牌故事」才需要的情節,而是他的童年本來就有的背景。也因為親身經歷,他很早就知道「原料」不是一句話:因為它有產季、地力、管理方式,也有一段需要等待的時間。草本不是工廠流水線,急不得;而品質更不是靠一張嘴能保證,它是你願不願意花時間把土地顧好、把人顧好、把每一次生產與採收顧好的結果。這份理解,讓他後來面對市場各種聲音時,站得更穩,他不急著辯解,也不急著比較,他更在意的是:如果你真的走進田裡、走進原料的生成過程,你就會明白「舒服」不是靠刺激堆出來的。也因此,玉岱對「傳統」始終抱著敬意。傳統不是被供在櫃子裡的古董,而是一套專屬金門的生活方法,「以前哪有什麼噴劑,一條根都是拿來煮茶、製酒,用喝的。」幾百年來,一條根就以最貼近日常的方式存在著|不喧嘩、不炫耀,只在你需要的時候,讓你鬆一口氣。長大後的他才更清楚:自己要承接的不是一個商品,而是一種把土地放進身體,療癒自己的照顧方式。 持續推廣在地好東西:讓傳統跨越世代同頻 當第二代傳人陳玉岱走進品牌經營,他看見的危機並不戲劇化,卻很真實:市場上關於「金門」的想像太多,關於「一條根」的理解卻太少;人們對它的印象停留在濃烈的味道與老派的包裝,於是年輕世代不願靠近,甚至難以想像它能融入日常;劑型單一、用法侷限,也無法應付今天多元的生活情境。更深層的問題,是一條根逐漸被邊緣化成「遊客買回家的紀念品」:當它只剩下被想起的時候才會出現,文化就很容易在下一個世代缺席。陳玉岱因此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如果這一代不做,金門一條根不但會被誤會,也會被遺忘。只是他口中的「年輕化」並不是討好某個年齡,而是避免斷層:他說得很直白,品牌必須持續和新的世代說話,才能永續發展;就像許多經典品牌會把訊息傳遞給更年輕的人,不是因為他們立刻會買,而是因為等到他們進入有需求的年紀時,品牌早已在記憶裡。金太武這幾年努力後,客群從過去較偏長輩,逐步擴展到更廣的年齡帶;但最難的從來不是「把年輕人拉進來」,而是同時「讓原本信任你的人仍然覺得你熟悉」。他仍然在尋覓這兩者之間的最大交集:既保有草本的本質與文化,又用更符合現代的語言、節奏與美感去呈現。這份拿捏其實很像二代的日常:既要做出新的樣子,又要確保金太武仍然是來自金門的一條根。 好的產品會自己說話:從客人回饋長出來的創新路徑 談到轉型,陳玉岱總會談到|「產品本身」。他說行銷與營運固然重要,但那更像錦上添花;真正能讓品牌走遠的,是你端出來的產品是否經得起日常反覆使用。「好的產品會自己說話。」因為它背後代表一種方法論,當你願意把注意力放回使用者,你就不需要靠誇張的宣告取勝。也因此,金太武許多產品的誕生,並不是在會議室裡憑空想像,而是從客人的困擾與回饋催生出來的。有人想要按摩的使用體驗,卻不想手沾黏、還要洗手,於是滾珠出現;有人希望在辦公室使用、在旅行途中使用、在運動後使用,於是貼布、膏、霜、噴劑被重新設計成不同節奏的解方。這種做法看似務實,卻其實很有溫度,因為它承認每個產品都應該從「被使用」出發,而不是從「被想像」出發。更重要的是,他們很重視客人的隱性需求:不只解決「我痛」,也解決「我不想在公共場合弄得很狼狽」「我想要更乾淨、舒服、快速的使用方式」。當品牌把這些細節放在心上,產品就不只是「緩解不舒服」,而是在日常中扮演「放鬆身體」的角色|久坐的肩頸、跑步後的小腿、長程交通後緊繃的腰背、夜晚需要沈靜下來的肌肉,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這也是為什麼金太武能讓許多人第一次覺得:金門一條根也能如此療癒。 真正來自小島金門的堅持 當市場談論「金門一條根」時,最容易發生的不是爭辯,而是混淆:地名是大家共有的語言,植物名也是大家都能使用的稱呼,於是人們常常把「名字」當成「品質」。玉岱面對這件事並不激烈,他選擇更藝術也更務實的方式:把事情說清楚,讓理解回到人的手上。他說「信任這件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是真的」,這句話在他口中不是宣示,而像是自我要求。真正的信任不是靠聲量建立,而是靠一致、靠透明、靠時間。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讓消費者知道一條根的差異如何形成:一條根不是只有金門能種,但金門風土讓它的養分表現更突出,因此大家才格外指名;而產量稀少與制度管理,也使得原料更珍貴,真正能把來源與品質穩定掌握的品牌,需要更長期的投入。這樣的表述不指向任何對立,而是把焦點放回「理解」當消費者更了解產地、制度與品牌的用心,選擇就會更接近自己真正需要的感受。也因此,金太武做的不只是銷售,而是一種教育式的溝通:讓人明白一條根不是某種單一、粗糙的刻板印象,而是可以有品牌、有工藝、有選擇,也可以因為用心而呈現出更溫柔、更乾淨的質地。陳玉岱說得很清楚:他希望未來大家記得的是「金太武一條根」,而不只是泛稱的「金門一條根」;因為唯有當品牌被記住,信任才能累積,文化才能走得更遠。這句話聽起來像願景,實際上更像一種責任:他要替一條根守住一個值得被相信的名字,讓土地的好被看見,也讓人能把「真的舒服」帶回自己的生活。 把金門一條根帶入新的百年:300多個通路背後的信任證明 從金門一間小店走到今天三百多個通路,外界容易把它看作商業版圖,但他更願意把它理解為「文化重新進入生活」的證明:跑者把貼布放進運動包裡,上班族在電腦前用滾珠讓脖子鬆開,旅人從長程交通中醒來拿出噴劑讓緊繃的腰背放鬆。那些畫面不宏大,卻很動人,因為它們代表一條根不再只是「被想起」才會出現的紀念品,而是生活中「一直都在」的日用品。更有意思的是,這份需求並不只存在於華人世界。因為用心做一份從需求出發的產品,療癒、天然、放鬆,跨越國界收服了許多外國朋友的心,發揚這份來自金門的溫柔。用一句話收束金太武的路:他們走的不是緬懷傳統的舊路,而是把金門一條根帶入新的百年;讓一條根不再只是金門的老草本,而是一種新的現代生活風格,一種享受放鬆的方式。陳玉岱常掛在心上的,還有「好永遠還可以更好」與「持續進步」||因為他相信,真正能留下來的品牌是願意在每一次回饋、每一次嘗試、每一次微小改善裡,把自己做得更穩、更真、更接近生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