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小小的植物園
這座小小的植物園, 物種自是不多, 卻各自舒展著自己的生命節奏。 有清雅如風的蘭, 有柔蔓低語的黃金葛, 還有那粉紅淑女般的胭脂雲, 在晨光與斜陽之間,靜靜吐納。 花器多為妝點歲月的遺跡, 一只被遺落的瓷碗, 兩三蒙塵的舊陶、 停泊於角落的半木作, 甚至那層呵護過水果的細網套。 經由巧思梳理、重新賦予想像, 它們便自成風景、自成生態, 讓這座生活花園悄悄有了心跳。 高低錯落的擺飾, 在審美的指尖下緩緩構圖, 像一幅仍在上色的畫。 它們與來去匆匆的過客擦身, 默默交換著未及言說的心事。 而我的小小植物園, 靜靜坐落於大雅中清路三段, 園區編號一○八○, 帶著非營利的印記, 卻盛滿著無價的歡喜。 它在晨昏之間陪伴著工作, 守在門旁的小臺地上, 以層層綠意對人微笑, 迎來、送往── 在淡淡的時光裡, 迎著芬芳的餘韻。
-
【綠色筆記】來去棲蘭山
而且,樹齡至少都超過四百歲以上,最為年長者是編號六號的「孔子神木」,樹齡有二千五百五十年;長得最高壯者,則是樹齡只有一千年的「包拯神木」。其最大的共同點是,主幹粗壯、枝繁葉茂高聳天際,唯少部分遭雷殛斷折或歲月浸蝕枯朽,如「唐太宗神木」及「白居易神木」,幾已成枯木,特別是白居易神木已成主幹空心,僅剩枝椏指向天際,令人惋惜! 解說員進一步指出,入園參訪首先要課題,就是要懂得區分紅檜和扁柏,最明顯的區別是:紅檜枝條普遍向上揚升,樹葉為黃綠色,較為稀疏;而扁柏則相反,枝條普遍呈現下垂,樹葉為綠色,較為濃密。因為,在五十一棵神木之中,除了鄭成功、朱熹、關羽與岳飛等四棵是扁柏之外,其餘均為紅檜。 由於解說員經驗豐富、妙語如珠,除了介紹每一株神木的樹高、胸圍,以及歷史背景,還包括特色、姿態與外型,甚至是樹葉、種籽等等,形同是一堂戶外生態教學與本國歷史課程,隨著他的手勢指引,讓大家猛按手中的相機快門;講到精采處,均博得大家熱烈的掌聲。 諸如,介紹白居易神木時,由於樹身已枯朽成中空,足以容納十個人在裡面,仰頭欣賞陽光從樹頂穿透的「光點」景觀,因而拿唐朝號稱「香山居士」的詩人白居易開玩笑:「白居易,白白居住不容易!」畢竟,古時候,人類的老祖先茹毛飲血,寄居岩穴或樹洞很容易,而當下寸土寸金,房價高不可攀,年輕人想買個藏身的窩,需不吃、不喝二、三十年才能圓夢! 走在神木園步道,忽兒雲霧掩至,神木枝幹埋在雲霧之中,舉頭不見天日;只有雲霧散去,才能略見陽光!幸好,我們參訪行程是安排在上午,比較沒有午後雷陣雨的干擾,在正午之前順利走完全程,抵達遊客休息中心,享用竹筒飯配魚丸湯的午餐,才依依不捨踏上歸程。 這一次上棲蘭山參加全國「空污檢討會」,實是一趟難忘的山林之旅,除了實地上了二小時的環境生態保護與本國歷史課程,特別是解說員指著一棵扁柏,作最後感性結語: 請大家抬頭看一下,這株神木枝幹長得很壯觀,但請你低頭看看祂的根部,是非常貧瘠的碎石山坡,一、二千年以前,它和旁邊的小樹苗一樣,經由一粒微細的種籽萌芽生根,自幼苗起即不斷遭受風雨雷電侵襲,不能逃、也無所避,特別是台灣多颱風,每當氣象局發佈颱風警報,都嚇得皮皮挫,因為山坡地土質鬆軟,遇雨形成土石流,但祂都秉持「樹頭倚乎在,唔驚樹尾作風颱」的精神,在逆境中求生存、求發展,才能屹立山頭。今天大家來到棲蘭山,回家以後,如果人生旅程不如意,或在職場中工作不順遂,當你失意痛苦無助的時候,請回想起曾經來過棲蘭山,神木生長的條件絕對比人類差,卻能長得那麼壯觀,活命一、二千年,而人生短短數十寒暑,要知足常樂,戰勝逆境,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難關,想想神木認命守在山頭對抗大自然,人們最起碼還有二條腿,「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況人是萬物之靈,可以運用智慧做好危機處理,願意這麼想、這麼做,一定能活得很快樂! 這一次來棲蘭山,參訪五十一株神木,算是大開眼界,足以終身難忘;未來,我願找機會帶著家人,一起去叩訪神木園的丰采! (三之三/全文完)
-
湖前陳.敦然祖厝奠安小記
一般宗祠奠安多有相關文書彙整,惟古厝亦有奠安一事,筆者權為紀錄。 位於塔后村忠義宮左前方的(塔後房)「敦然祖厝」(村史為「鼎允宅第」,敦然祖為鼎允祖之父),約為清代乾隆年間起建,後方一落為晚清時期續成,該棟古厝前方有一口井可供辨識。 根據開會通知單的內容。 開會日期:2025年07月12日(星期六) 開會地點:敦然祖厝廳 開會事由:敦然祖厝預計(民國)114年(乙巳年)有利年祈安后土(視同奠安) 開會議題: (一)敦然祖厝圓滿修繕祈安后土儀式 (二)凡我敦然後裔家族參與祭拜方式 (三)恭喜陳法師祈安后土 國曆10月19日(農曆8月28日),主持人:陳溢富,召集人:陳福海。 另有軼事一: 西元2025年,位於萬聖公廟與石頭公祠之間的敦然之母莊夫人(配崇遠祖)墳塋重新見世。過往為雜草堆掩埋,溢添叔公前往拜祭,去年福山叔公親自鋤地且重新鋪墊墓園。 另有軼事二: 晉主泰半為宗族早期的奠基者(五世祖以前),活動時間點約為南宋至明初之間,可以視為第一梯次晉主的先民。 其他或有功名(「鄉進士」即為舉人,「歲進士」則為優秀生員被貢入京城國子監而取得出仕資格),或在外拓點成族(例如十一世祖一桂、十五世祖士篇),或對宗族有極大貢獻(例如十六世祖鼎丕)等。 較特殊為「清誥贈文林郎陳公諱應傳」,十二世祖,舉人有慶公之父,族譜似有漏載。 倘若暫以清代視為斷限,依序尚缺:武舉人守本/克立(東厝房)、舉人有慶祖家族尚有不少清代官員、監生(出仕資格),崇懿祖家族(塔後房,塔後房祠堂亦缺漏其家族不少成員)、沛/敦然祖(塔後房)有八品文官「脩職郎」的虛銜(「敦然、皇清寵賜脩職郎顯考樸齋,生於乾隆丙辰年五月廿六日酉時,卒於嘉慶乙丑十月初八,壽七十,與兄(錦/敦彩)合葬塔山前,妣謝氏墓待查。」(敦彩應當有類似虛銜)、「五路」家族(上厝房,該家族先民多有官員虛銜,亦包含慶龍/慶雲/時雨得本宗族第二座「孝廉方正」)等等。清代以前尚未晉主之先民人數不少。 下一次湖前陳氏宗祠奠安,應當審慎考量此事。 裡面也有原因應為有族望者,又適逢暫開繳費晉主的案例,例如:十一世配享祖陳公諱民登暨妣孺人神主(陳仕荣/民登,上厝房)、十二世配享祖陳元鞏暨妣孺人神主(陳元鞏/上厝房)、十三世配享祖陳公諱弘廣暨妣孺人神主(新厝房)、十四世配享崇笏陳公神主(東厝房)、十五世配享敦餘陳公神主(東厝房)、十六世配享鼎生陳公神主(東厝房)。案例較特殊 十六世祖鼎丕在遞修族譜的時候曾云,「茲通族公議,有能充銀入公者,出祖之家貳拾兩以上,許進神主一身入祠,春秋配祭,在本地者以格金為率,如此則祭費有由出而公用不患,莫應此例暫開,數年後來又當別論,不得永為定例,恐神主太多令人以亂雜生厭也,謹將所進神主登誌族譜中,後之子孫其克體前人之志勿生嫌隙,則諸祖先當亦默佑云 民登公 元鞏公 弘廣公 崇笏公 敦餘公 鼎生公」。繳費晉主在湖前村陳氏宗祠僅是非常時期的特例。 鑒於本縣各宗族大宗、小宗浮出檯面的資訊相當不明朗,換言之,想要借鑒他山之石,有時候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收集資訊、彙整、調查。因此,塔后村史對此事的觀點(西元2024年,該書頁123第二段,該段的標點符號錯誤或為作者付梓前再臨時增加),筆者只能抱持觀望的態度。 大宗、小宗的晉主標準不同,有其客觀現實的考量。 再次,以前東厝房等各房其實亦自有祠堂,如同今日塔後房自有祠堂。 十六世祖鼎丕〈始堂記〉指出,「(始祖祠堂)左邊二祠地,內係同大公分下私祠,外係同久公分下私祠,右邊一祠地,係同觀公分下私祠,坐西向東,誌之以杜後人爭競焉。」始祖祠堂,即今日湖前村陳氏宗祠。 族譜記載三世祖四秀/敬親「為百夫長陣亡」,生有四子,依序為同長、同大、同觀、同久。次子同大之子添興為上厝房始祖,第三子同觀五子為添生(東厝房始祖)、添乞、添厚(井頭房始祖)、添裕(田后/新厝房始祖)、添滿(塔後房始祖),老么同久之子為添赤(西黃房始祖)。 假定如此,祖先的傳統安排很可能如下:各房派自有的祠堂或許晉主標準從寬,至於代表整個宗族的湖前陳氏宗祠則採取從嚴,避免神主數量太多而令人感到繁雜。 目前湖前村宗親主要以上厝房、東厝房、新厝房等為主,是否要重建、活化各房派專屬的祠堂?才是未來真正需要考量的重點、癥結點。
-
因愛而煎
我 煎魚 只因為愛 健檢報告上的 0.7 像生命的微弱警鈴 提醒我的脆弱 也提醒我 更要愛惜自己 可母親在戰場上 沒有不前進的理由 廚房是我的陣地 油香是我愛的證明 孩子需要蛋白質 需要被愛餵養的未來 所以我做飯、我煎魚 以母親的方式把生命抱緊 世界的 PM2.5 我無力擋住 但我能守住一餐溫熱 守住這一刻的愛 和這一刻的 我
-
父親節回首痛苦日記
「今天是農曆除夕,寫了一首怨嘆打油詩『新年之臨想舊年,圍爐團圓成雲煙;新年使我更感傷,但願明年闔家圓』。」 「今天是農曆正月初一,外面一片鞭炮聲、恭喜聲,院內則是陣陣呻吟聲、悲嘆聲,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打油詩『去年春節我家中,歡聲笑語響入空;病魔害我整家愁,期盼明年來笑翁』。」 「回到久違的家,推開深鎖大門,不見父母弟妹,忍不住痛哭一番,見到父親的菸灰缸,便想起了父親,見到父親的腳踏車、餐桌位、床鋪位,便想起了父親,父親啊!您何時能回家呀?這個家不能沒有您,沒有您的家,還有何意義?」 「來到醫院,見父母相對而哭,哭得是那麼悲傷,一時愣住,忍不住也跟著哭了!」 「今天是正月初九,難得回家的我就這麼巧,天未亮似乎聽見有人在叫我,叫得那麼急迫,我從夢中驚醒,原來是母親打電話來隔壁村公所,叫我今天不要去上學,急忙來到衛生院,父親再度吐血,母親與大妹痛哭失聲!就像三個多月前的場景,一切又從頭開始了,我已三餐沒吃了,不知母親餓了多少餐?」 「現在的我已習慣住在傷心的地方,不敢見那歡樂的大地,我一見就傷心,因為這些已成過去,不會再來了!」 「現在連下一餐在哪吃,晚上在哪睡都不知道,承蒙護士的寬容,讓我睡在空病床,即使有剛抬走的往生者,留下一灘血漬,也是我的好床,半夜急診病人來了,我就得讓位,改睡走廊長條椅。」 「開學的來臨即是痛苦的開始,又要開始請假了,越想越怕,別人忙讀書而我忙生病,肚子無時無刻不痛,醫生竟是這麼笨,治不好我的病。」 「四個多月來,一言以蔽之,病痛而已!別人住院,不過幾日,而父親到現在連一點出院的跡象都沒;別人腹痛,吃藥就好,而我始終治不好。」 「我現在不僅擔心學業,連操性也可能請假過多扣光了,很喜歡假日,假日可以不必向教官低頭乞求了!」 直到畢業來臺聯考前夕,父親已漸起色,就在病房與父母含淚告別,帶著簡便的行囊與沉重的牽掛,首次遠離金門島與我家人。 《痛苦日記》伴我痛苦,是我痛苦的存摺、訴苦的知音、宣洩的出氣筒,歷歷往事,不堪回首,雖已事隔久遠,依舊悲不可抑、讀來愴然涕下!(下)
-
【綠色筆記】來去棲蘭山
我沿著森林步道前進,兩旁高聳的杉木,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芳香;走在林間小道,盈耳的蟬鳴、鳥叫,宛如天籟飄揚,且蝴蝶飛舞、松鼠跳躍穿梭,讓人目不暇給。信步走了一、二百公尺,但見一潭明亮如鏡的池水,宛如明鏡靜靜地躺在那兒,映著蒼翠的山巒與蒼穹雲朵,唯有幾隻鴛鴦、和綠頭野鴨在悠游,那正是名聞遐邇的「明池」。 雖然,「明池」湖面並不寬廣,面積約略與我們金門的太湖相仿;唯一有別的是,明池環繞於群山之中,匯聚山林雨露,加諸擁有豐富的木林、鳥類及蝴蝶生態,並精心規劃建有環池步道,與童話森林迷宮、慈園、靜石園,藏園等觀景亭,成為景色迷人的世外桃源,置身其中,足以讓人心曠神怡,榮辱皆忘!特別是依山勢構建許多渡假小木屋,與會議廳,並提供舒適的餐飲、住宿設施,因而成為旅遊與休閑渡假的勝地。 沿著池畔的步道遶行一圈,不知不覺中薄霧已漸漸散去,不一會兒的工夫,亮麗的陽光無羈地曬在山巔,雪白的雲朵在山巒間飄逸,放眼盡是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綠,其間點綴著一些高聳的白色枯木,彷彿是一幅太古殘木的風景畫,別有一番特色。 返回小木屋,趕緊收拾行囊,因為,用過早點後,即將集合前往十公里外的「樓蘭山神木園」參訪。 「明池山莊」距神木園約有十公里之譜,大伙兒搭「馬告生態公園」棲蘭神木群專屬中型巴士,由七號省道經入山檢查站,再轉入狹窄、蜿蜒崎嶇的泥巴山路,大約經過十分鐘的顛簸路程,才安抵「棲蘭國家神木園區」。 「棲蘭山神木園」的入園門票並不便宜,若屬「明池山莊」住宿客,套裝票為六百元;若是以網路或電話報名,從台北市「國父紀念館」及台北車站上車的單日遊園客,則為八百元。 入園之前,解說員先招呼大家介紹遊園路線,說明全程是1986公尺,走完一趟約需二個小時,如果行動不便或體力較差者,可從「司馬遷神木」進入半程遊程,只有902公尺,行走五十分鐘即可先到遊客中心休息,請大家量力而行。 再者,解說員還特別提醒大家,入園最好能攜帶雨具、穿雨鞋,因為,高山地區的天候變幻莫測,特別是夏日午後熱氣對流旺盛,雖是晴空艷陽普照,卻常瞬間雲霧迷漫、甚或烏雲罩頂,大雨傾盆而下,倘若沒有攜帶雨具,林間無處可避雨,每每會淋得一身濕。 我們隨著解說員拾階而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編列一號的「柳宗元神木」,樹前告示牌寫著:「樹種:紅檜;樹高二十一公尺;胸圍:五公尺;萌芽年代:約於西元七七三年」,也就是相當於唐朝代宗大曆八年,因而以出生於當年的柳宗元命名。 大家都知道,柳宗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與韓愈同為唐朝古文運動的領導者,在文學造詣的貢獻名垂青史;特別是他被貶永州所寫的《臨江之麋》、《黔之驢》、《永某氏之鼠》三戒寓言,作品家喻戶曉、千古傳頌。另外,也在他擔任永州刺史期間,廢除奴婢制度,訂定各種禁令制裁搶劫偷盜、興建學校,政績卓著贏得百姓稱頌。 同樣的,其他的神木,也都經由學者鑑定樹齡後,再從我國歷史人物尋找其出生年代相符者命名,諸如:司馬遷、諸葛亮、武則天、文天祥、鄭成功、岳飛、楊貴妃、曹操、成吉思汗等等,使神木與歷史人物結合。 因此,在神木群裏,有文學家、思想家、書法家、民族英雄、暴君、女皇等等,不一而足;每一株神木,均與柳宗元神木一樣,都各自擁有輝煌的歷史故事,吸引遊客上山朝聖,見證千年巨木聳立山巔,體驗生命綿延的真諦。 沿著林間步道前進,解說員繼續介紹「二號陸游神木」和三號「陶淵明神木」、……所見的每一株神木,都是巨幹粗枝,至少都要好幾個成人手拉手才能合抱,盤根錯結矗立於山坡的樹叢裡,巍峨高聳天際,高度起碼都在二、三十公尺以上,相當於十幾層樓高,即便用超廣角的鏡頭,也很難拍下全樹完整的畫面,神木之碩大,可見一斑!(三之二)
-
【綠色筆記】來去棲蘭山
那一年,我從「成功崗」上的新聞工作,奉調到位於「岳飛崗」的「環保局」,擔任第一課課長,主辦業務是「行政兼空氣污染防治」。 其中,行政業務主要有:綠色採購、環境教育、環保公園維護、道路揚塵管理;而「空氣污染防治」業務,包括:推動低碳島、空氣污染防制、噪音污染管制、非游離幅射管制等。 有一次,一年一度的「全國空氣污染防治業務檢討會」,排定在宜蘭縣大同鄉「棲蘭山」的明池山莊召開,各縣市環保局業務主管及承辦人出席與會,就年來的業務推展績效提出報告,並接受考評委員提問,以檢討過去,策勵未來。 依照承辦單位通知:報到地點為「松山機場」和「台北火車站」,與會代表自行決定。面對這樣的選擇題,對於需飛越台灣海峽的我們,按理說,選擇在「松山機場」報到最為方便。因為,報到當天才起程,選擇適當班機,抵達台北時下機直接報到,行程將無縫接軌,可免提早一天出發,減少住宿費,省時又省錢。 然而,所謂「天有不測風雲」,報名時間是在會議召開半個月之前,天候難以預測,倘若當天起霧或刮大風、下大雨,航班被迫停飛或誤點,將無法準時出席與會,那麼,應作報告而未報告,勢必大大影響來年經費補助額度,事關重大,豈容不戒慎以對? 所以,為求慎重起見,我們決定提早一天飛往台北,選擇「台北車站」為報到地點。當天大清早,提著簡單的行李來到北車「東三門」,承辦公司接待人員守候在那兒,很客氣地引導我們上遊覽車,人數到齊之後,即發車前往目的地「棲蘭森林遊樂區──明池山莊」。 遊覽車自台北車站出發,從南港上北宜快速公路,經過「南港隧道」與「石碇隧道」之後,便進入「雪山隧道」,導遊小姐開始透過麥克風,介紹行程與目的地。 首先,介紹「雪山隧道」,原名「坪林隧道」,全長十二點九公里,長度名列世界第五,是一條雙向四線道的隧道,自民國八十年七月開工,歷時十五年,耗資新台幣九百餘億元,其間遭遇六處地震帶斷層、九十八處剪裂帶及三十六處地下湧泉,先後發生過六十餘次岩盤崩落,造成工程人員被湧水吞噬、或被落石擊中奪走性命,不幸造成二十五人殉職。最後,經工作人員不眠不休,克服種種困難險阻,直到民國九十五年六月十六日完工通車。 以前,從南港到頭城走北宜公路,至少要七十分鐘才能到達,且沿途需經步步驚魂的九彎十八拐山路,考驗開車的技術極限,倘若一個不小心,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而今,「雪隧」打通之後,全程只需半個小時,縮短兩地距離,方便往來。 隨後,導遊小姐介紹「棲蘭山」,以及「神木園」和「明池森林遊樂區」的概況,讓大家對目的地有了初步的認識。 導遊小姐說:為什麼稱「棲蘭山」呢?相傳很早以前,有一對相愛至深的泰雅族年輕情侶,有一天男孩出去打獵,不幸被同伴的箭誤射死亡,女孩聞訊趕到出事現場撫屍痛哭,連續多日不吃、不喝,不忍離去,最後傷心過度含悲倒地不起,族人將他們就地合葬;數年之後,那個地方長出一顆樹,樹上棲附著幽香的蘭花,此後,人們稱那座山為「棲蘭山」。 「棲蘭山」位於宜蘭縣大同鄉的太平村,海拔一千六百多公尺,屬於台灣北端雪山山脈的一部分,終年雨霧濕潤,日月光華孕育出千年原始森林,觸目盡是參天古木、濃蔭蔽地,最為特別的是有六十二株紅檜、扁柏散布其間,其中五十一株依照生長樹齡,對照我國歷代古聖先賢分別命名,形成「棲蘭山神木園」,劃入「馬告國家公園」範圍內。 而「馬告」一詞,在泰雅族語的意思,指的是一種山胡椒,果實可作調味品或食物,早期交通不便,海鹽取得不易,所以,馬告(山胡椒)成為主要的調味料,在泰雅族傳統生活當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又因泰雅族人見到山胡椒與水源,渾身散發著生命力,象徵生命繁衍永續不絕之意。因此,民國九十二年內政部為保護原始森林成立「馬告國家公園」,但由於當地原住民反對,以致迄今尚未成立管理處。 再者,我們預備前往召開檢討會的「明池山莊」,同樣在宜蘭縣大同鄉山區,位於北橫公路之最高點,臨近與桃園縣的交接處,因有一汪群山環繞的湖泊而得名,經規劃闢有「明池森林遊樂區」,具備高海拔的森林景觀,終年煙嵐繚繞、雲霧飄渺,有如夢鄉仙境,成為北台灣著名的避暑勝地,備有容納百餘人的會議廳和住宿小木屋,適合舉辦學術研討會議或團體休閑活動。 遊覽車在「雪山隧道」前行,約莫經過十二分鐘的光景,便出了隧道口抵達宜蘭頭城,沿著河床的道路進入山區。漸漸地,遊覽車如《老殘遊記》裡明湖居聽書的情節:「像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盤旋穿插」;坐在車廂裡,玻璃窗外忽兒是亂石壘疊,濃密的針葉林在雲霧裡虛無漂緲,若隱若現;忽兒是斷崖峭壁,俯視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讓人心驚膽顫! 認真說,長年生長在金門海島,每天所見的是海,以及道路兩旁的木麻黃,再不然,就是只有二百五十餘公尺的太武山花崗岩,未曾見過青山疊翠、林木蓊鬱的群山峻嶺。依稀記得小時候,韓戰爆發後不久,南韓戰俘營中有一萬四千名「反共義士」拒絕回大陸,選擇投奔復興基地台灣,首梯次於民國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由美國軍艦送抵基隆,喊出:「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我們明年回大陸!」被引為政治宣傳,成為時尚順口溜,當時年幼跟著唸,但什麼是神木,卻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雖然,後來去溪頭,曾看過一株神木,而此次能觀賞五十一株神木,確實令人雀躍不已。 事實上,同車來自其他縣市的伙伴,雖生活在寶島台灣,但平常普遍在水泥樓層叢林裡案牘勞形,每日為空氣污染、噪音等公害陳情業務疲於奔命,能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出戶外親近大自然,暫時舒展身心,這樣的機會委實不多。何況,是藉著開會之便,叩訪高山的原始森林,見證千年神木,機會亦是不可多得! 或許,這是主辦單位捨棄都市會議廳,選擇高山召開檢討會,讓工作伙伴親近大自然,等同實施環境生態保護戶外教學,兼而犒慰終年辛勞,正是所謂的「一兼二顧,摸蜊仔兼洗褲」,可收一舉兩得的功效,用心良苦。 遊覽車經過二個多小時的爬涉,終於抵達棲蘭山的「明池山莊」,下車後,並未分配房間先略作歇息,而是每個人拉著自己的行李,暫交櫃檯保管,直接進入會議大廳,展開馬拉松式的年度工作檢討會議,各縣市依序上台作簡報,並由大學環工系所教授組成的評審委員,分別就優、缺點進行考評,藉以相互觀摩砥勵。 雖然,「明池山莊」因擁有群山環繞的明池湖而得名,青山綠水、環境幽美,「既入寶山,焉能空手而回?」但礙於議程緊迫,實在沒有餘暇飽覽湖光山色,直到晚上八點會議結束,天色已暗,用完餐後,即分別回到林間的小木屋,在松濤迴盪聲中入眠。 隔天清早,窗外還是一片渾沌,林間傳來各種鳥兒的鳴叫聲,趕緊起身走出小木屋,微弱的曦光下,遠山還籠在朦朧的迷霧之中,宛若一幅寧靜的山水畫,超凡脫俗,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詩句。(三之一)
-
想你(台語)
想你 風微微,人微微 孤單來海邊 夕陽也微微 孤單影,望天際 天頂清,下暗暝 相隔有一時 波浪鬥湧 也有相逢時 遠方是都市 我立在海邊 軌條指向 遙遠的都市
-
父親節回首痛苦日記
民國58年10月,高三開學不久,正是大家緊鑼密鼓、衝鋒陷陣之時日,住校中的我,忽聞父親吐血住院、昏迷不醒,有如晴天霹靂,不知所措,抵達醫院時,父親一手輸血一手吊點滴,外加氧氣罩,這是吾家首次遭逢如此重大危急的打擊,病危通知猶如一道道催命符,醫師再三囑咐要有心理準備,自此吾家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中,每當惄然至極、無人可訴時,只有訴諸日記,我將之命名為《痛苦日記》。 茲摘錄部分內容,首篇「如今的我,已非往昔,見父親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母親茶飯不思、晝夜不寐,我心已碎!每聞父親苦痛呻吟聲,心就如針刺刀割般,我真想大哭,又怕母更煩,只能躲在暗處啜泣一番,以解於萬一,然而無情的傷痛,卻有增無已!蒼天啊!我家到底觸犯何罪?留院數日,領略甚多,唯有健康身體,才是人間至寶,每見人在暢談歡笑,更激起了我的愁腸,我可憐的弟妹,有的寄居親戚,有的獨自守門,三餐不繼、缺衣少食。」 「父親昏迷二十幾日,仍未醒來,又聽醫生之毒舌,母親幾度昏厥,常說:『我若去死,能換汝父病好,也是值得』,此情此景,哪有心情來校?學校又要我考試交作業,面臨考試,我課未上書未讀,急得心要蹦出,每天還要向人拜託乞求,醫生比天公還大,任你懇求好幾回也不吭一聲。」 「為了怕父母傷心,變成口是心非之人,考試不好說好,餓了說飽,疲累欲睡佯裝精神飽滿。可惡的醫院,有如菜市場,沒公德心的人來來往往,不顧病人的靜養,高聲談笑至深夜,叫人如何安睡?」 我現在若能變成三個人,該有多好,一個來校上課,一個照顧父親,一個回家看看年幼弟妹,人雖在校,心卻游離,同學們!你們為何可以盡情的讀書?幸福的日子,請你快來。」 「禍不單行,屋漏逢雨,父親臥病,已是甚煩,我也因焦慮過度、奔波勞累而腹痛不適、頭暈目眩,未來不知如何度日?恨不得將書拋之九霄。」 「慈祥的父親,您病了五十幾天,絲毫未見起色,可愛的小弟你又發燒,讓我來當母親吧!」 「同學在讀書,而我在傷心,同學在笑我在哭,同學在操場打球而我臥病在寢,當頭暈腹痛交加時,躺下腹痛,坐立頭暈,叫我如何是好?」 「臥病的父親用那沉痛的語氣對我說:『你是老大,你有病痛不要跟你媽說,萬一她也病倒,你只有休學』。」「聽見老師在說大專聯考要加油要衝刺,我更加痛心,現在連活都難,遑論其他?」 「痛苦的病,你一來數種,這麼會找時間,偏偏集中在高三,衛生院說我是胃病,不能吃乾飯;八六六軍醫院說我是腎臟病,不能吃油炸鹹物;南門中醫說我脾臟積水,不能吃菜。我是住校生,我要吃甚麼?」 「父病已達三個月,我也病痛兩月,三個月來沒回家,才深深體會家是最溫暖的,父母煮的飯菜最好吃。」 「本周天天去八六六醫院,有一天兩次的,上午去醫生不在,下午去說明天再來,明天來醫檢員不在,後天去說等一下,等一下去說下班了,花了整天毫無結果,天氣又冷肚子又餓,滿腔憤怒,無處可訴。」 「今天發下上學期成績單,光是成績單上,我請假100多小時,其他口頭請假的不含在內,沒有一次考前準備好,甚至不知要考試,統計全班(孝班)各科全及格者僅五人,而我竟是其中一位幸運兒,而且物理成績是兩班文組最高分,實在喜出望外,應是老天垂憐!」 「可惡的宣傳彈,你太沒良心了,我們一家人已受盡苦難,你又來大找麻煩,你大地不打,偏偏打中我家,另一枚打中豬舍,所幸砲彈未貫穿一樓,大豬剛賣三天,真是不幸中大幸。」(上)
-
我與父親的秘密
「待會我出去的時候,不要讓你媽媽知道我去哪裡?不然她身體不舒服,又會胡思亂想,加重病情!」我跟爸爸眨眼,點了點頭。 那一年,媽媽生病, 爸爸無微不至的照顧著,除了上班以外,回家幾乎就是忙著媽媽的事情。爸爸唯一的習慣就是喜歡下班後,跟幾個好朋友打打麻將。他在麻將圈號稱「老虎」,參加過數次麻將比賽。 爸爸從年輕就喜歡打麻將,從來不會影響到家庭的經濟狀況,總是在每個月發薪餉的時候,把薪水全數放在化妝台上,讓媽媽全程使用,但是那個年代,媽媽總是認為打麻將不好,有一天會讓自己身敗名裂,或者是家當散盡。 爸爸在照顧媽媽之餘的時候,會想要到外面去抒發壓力,會偷溜出去打個一兩小時的麻將,畢竟那是爸爸最喜歡的興趣,我總是很溫柔的跟媽媽說:「爸爸照顧妳很辛苦,他只是出去買一下生活或醫藥用品。媽媽總是輕閉著眼睛,她大概也心知肚明吧! 在黑夜裡翻著舊照片,追憶他們的約會。指尖滑過泛黃的相紙,照片裡的爸爸還很年輕,媽媽依偎在身旁,眉眼間滿是幸福。那時的他們,生命裡還沒有病痛的折磨,也沒有那些沉重的點滴架與鼻胃管。窗外的夜很靜,靜得彷彿能聽見當年在病房裡,父親那聲帶著哽咽的「快好了喔」。 那句「不要讓你媽媽知道」,成了我和父親之間最溫柔的秘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懂得父親當年那短短一兩個小時的「偷溜」,所有的堅強與溫柔都留給了病床上的妻子,卻把疲憊與壓力,默默地在麻將桌的方城之戰中洗去,而媽媽那時的「心知肚明」,或許也是一種身為妻子的體諒——她知道丈夫辛苦,所以選擇用閉目養神,成全了丈夫唯一的宣洩出口。 「老虎」終究還是收起了他的爪子,在媽媽生病的最後那段日子裡,父親寸步不離。他們兩人在病榻前的背影,是我這輩子看過最深刻的愛情。沒有海誓山盟,只有日復一日的拍背、餵食,以及那雙因為過度勞累而顫抖,卻依舊緊握著媽媽不放的手。 如今,他們都走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需要我幫忙掩護,也沒有人會對著我眨眼。黑夜中,我把照片緊緊抱在胸口,雖然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但心裡卻有一種奇妙的平靜。 謝謝你們留給我這麼溫暖的背影,這個屬於我們三人的秘密,我會一輩子好好珍藏在心底。
-
向山問潮
山都在排隊遙望 牽牛花長藤如髮 潭裡棲息曲腰魚 潭水藍如寶石輝映徐徐微風 如果你孤單 便化身微茫螢火照亮漂泊衣襟 如守更的雁 陪你淺眠在葛德氏赤蛙低鳴裡
-
父親節──父後六年
八月八日 哈利路亞知道 你迷路了 牧師指著迷路的羊 說這裡是人間牧場 父親隨著羊群 望著天堂的方向 我看見他的影子 隨著天空的雲 飄向遠方
-
我是歌手
大聲來唱歌,唱乎伊心情快活!以前轉移心情的方式很多,打球跳舞泡夜店,抽菸喝酒嚼檳榔。人到中年,當了父親後,最能轉移心情,擺脫情緒枷鎖的則是唱歌。 以前一群人聚在一起K歌,唱不到幾首又有點拘束放不開,後來發現小吃部歡唱,跑業務用餐空檔,一枚枚10元硬幣,從洪榮宏唱到王力宏,溫柔唱到苦海女神龍,在腳踏車步道,大甲鐵砧山,唯有歌者留其名,雖有胖虎的臉皮,但架不住後面有人排隊要唱。 幸好,個人包廂歡唱機橫空出世,時間彈性,不用硬性3小時或4小時,可以唱單曲,也可以是10首新歌連發的專輯。在出差、接送小孩和拜訪客戶空檔間,一首首唱著。 後來疫情爆發,壓力無從宣洩高壓爆炸,經家庭會議通過,購買一整套家庭歡唱KTV設備,隨時開唱自由高歌好不痛快。 三不五時看到街頭藝人,打賞錢後厚著臉皮要求合唱也有過,雖無歌藝但有誠意,但凡開口便是靈魂顫抖,我自豪的說:我是歌手!
-
畢業季,沉靜而如常的來臨
今年的畢業典禮,學校借用了金城國中的藝文中心。那天,我踏進大廳,空氣裡浮著一種無法說清的味道。像是時間在低聲提醒,有些人要啟程了,有些事,也該放手了。 我是當天的工作人員。校長、主任們將典禮安排細緻,有些時段我們也能坐在台下,看著學生們站上舞台,跳著他們小學生涯的最後一支舞。他們跳得非常賣力、真誠,像是用身體記住某些東西,不願讓它太快離開。 LED螢幕上顯示的歌詞,看似祝福,可這些祝福裡,藏著太多捨不得。台下的老師、學生忙著合照,每一次閃光,都像是在對抗時間:別走,留一下,再多留一下。這樣的畫面,我看過太多次。剛開始工作那幾年,每逢畢業季,總會被這種熱鬧和感動擊中。那時覺得青春就是應該這樣,喧鬧、用力、眼裡有光。可現在老了,看得也多了,心裡反而靜了。不是沒感覺,而是多了種淡定與溫柔。 年輕的時候,總把畢業當成一個偉大的儀式,彷彿只要走過這扇門,世界就會照我規劃的路線運行。後來才明白,畢業不過是人生的無數個轉角之一。它不會給你答案,只會默默等你自己去找,人生的轉彎從來不提醒,走錯了,也得走下去。 我望著那些孩子的臉,有的真心雀躍,有的是被現場氣氛推著走,甚至有人嚎啕大哭。他們還在談夢想、談未來,那是他們的權利,也是他們此刻的自由。而我們,早已開始盤點什麼還留得住。過了某個年紀,「想要什麼」不再重要,「還有什麼」才讓人夜裡睜著眼。 我不懷念自己的畢業典禮。那天的天氣、說過的話,早忘了。記得的,是畢業後撲空的第一份工作,是某個投資案被宣判一敗塗地的那天,是一個人走回家的夜裡,問自己是不是又走錯了。那些才是歲月真正留下的刻痕。疼過,才會記得;痛久了,才學會不說。 人生本來就不會永遠澄澈。我們得學會在模糊裡前行,在灰暗中摸索方向。年輕時以為世界很大,後來才知道,世界是一步步走出來的,每一條路,都是用日子換來的。 所以,畢業典禮這天,我還是會停下來看。不是為了懷舊,而是想提醒自己:那些相信未來會更好的人,曾經也是我。我雖然累了,也不再那麼熱血,但我還在走。 畢業季又到了。對他們來說,是開始;對我們,是一面鏡子。如今的我,不急著說些什麼,只想靜靜的站著、靜靜的望著,看著那些還有夢的人,在陽光下大聲說出他們的願望。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一如既往璀璨的藍天,心裡輕輕說:「也許吧,也許未來還有一些事,是我真正想做的。也許,我苦苦追尋的答案,會在某個明天出現。」或許,我也該學著放下,學著像那些年輕人一樣,再次擁抱一個,尚未明朗的明天。 祝福天下所有的畢業生,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
歹看ㄟ
「歹看ㄟ」其實「不難看」,就某些角度、層面而言,其實還很帥!黝黑光亮的皮膚、削瘦高隆的顴骨,貌似籃球之神「麥克喬登」。雖然他不會打籃球,卻是我生命中的神、精神倚靠的高山,他就是我的父親──歹看ㄟ。 黝黑光亮的皮膚,來自大自然的洗禮,連年的稻作、泥作鋪成;削瘦高隆的顴骨,來自終年的家務操勞、蠟燭多頭燒造就。他的皮膚、指間、上衣總有股霉味,是幼時的我無從了解、難以體會的菸焦,及長,加入了「活動煙囪」的行列,才知那是對自身期許、茫然人生、現實煎熬,以及未竟理想所作最沉思的獨白。 小學放學時刻、週末日間午後,總會看到父親,依著拜拜用的折疊方桌,偎著陽光煦煦的照亮,用著左手,提起碩果僅存的雄獅細字小楷墨筆,在日曆紙上塗塗抹抹,書寫著專屬於他的自我人生,如同朱自清的「背影」般,那是我對父親此生最深刻的思念。 曾經湊身過去看看父親的字跡,好奇大字不識幾個、小學沒畢業的父親能寫些甚麼,不外乎是自己的姓名、墊板背後的九九乘法、廣告傳單的誇張術語、農民曆裡的四時節氣、泛黃電話簿的商家地址,還有更多的是隨手抄錄的三字經、論語古籍等字句,用他所知無幾的智識,用力探索、磕碰這瞬息萬變、複雜萬千的紛擾世界。 寶藍色的YAMAHA美的90,是不會開車父親生前唯一的交通工具,在兄長二哥還沒買上家中第1台車—小紅之前,也是家中承載著滿滿父愛、鶼鰈情深,運載著一家老小、眾多人丁,以及貧困夫妻顛沛流離、上山下海的的唯一運具,而它竟也陪著父親走完人生中的最後一程,直至閉上眼的那一刻。而我人生中第1台車的頭期款,竟也是父親替我籌得,此生何以為報。 老家的郵箱,是父親信手捻來的自製木箱,除有預留的投遞取出孔外,尚有父親用油漆寫著老家地址,以及父親姓名的字跡,時至今日,木質信箱早已不耐常年日曬雨淋,多數已腐朽斑駁,僅有父親油漆的親筆,仍清晰可辨。 向外採購的數個木製椅凳,椅座下方,殘留著父親拙劣卻力求工整的毛筆字跡;家中木製扁擔,也遺留著父親親筆簽名,時日久遠,我也記不得、分不清那是墨、還是漆,是父親姓名的刻意雕琢,還是同木製郵箱般,不耐歲月摧殘、流光侵襲所致,只知道那立體字跡,深深地銘印在我的腦海及骨子裡,還有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離鄉蒞金工作二十餘載,落籍在有父親名字底下的城鎮生活,是父親您未曾遠離的跡象,還是父親您仍以一己棉薄之力,依舊呵護看顧孩兒的另種型態,不得而知。只知能當父親您的孩兒,不能也不曾後悔,這是我專有的人生,也是我生命中最根基寶貴的養分,父親您已離我久遠,而我仍舊非常想念您,如同當年碩論致謝所提「而我卻老是忘了我是半個○○○」,謹以此文悼念敬致我情深緣淺的父親─歹看ㄟ。(稿酬捐金門家扶)
-
釀
一個陰暗的酒缸 父親投入葡萄與糖 母親用溫度調和、密封 脈搏二十一年的發酵 是在待誰來嚐 我體內循環不止的酒香?
-
再度參訪金門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時期,蒙同窗好友協助,事前申辦「往返許可證」,首度踏上慕名已久的金門英雄島,搭乘登陸艇前往,一路顛簸搖晃,暈得吐滿船艙,不知今夕何夕?讓我對金門退避三舍、畏懼三分。 時隔半世紀,我倆皆已退休多年,閒雲野鶴、無所羈絆,都是「櫻櫻美代子」,去年好友Line我,想不想念金門?如今金門進步神速,今非昔比,不用搭乘恐怖登陸艇,一小時的民航機,舒適便利,妳大可放心來玩。的確當年來去匆匆,意猶未盡,隨即高興應允。 果如其言,一抵機場,空氣清新,通體舒暢,櫃檯小姐態度和藹、服務親切,好友機場熱情接機,兩人激動相擁,好友熱情依舊,頭髮面容雖已現歲月,但仍不減當年風華。 這次參訪,主攻初次尚未開放的軍事據點及新增的景點,餘暇再舊地重遊。好友深知我最盼望的是名聞遐邇的太武山,休息一夜,養精蓄銳,首站攀登夢寐以求的太武山。 有云:「浯江斷嶼入海水,仙人倒地臥不起」,因此,太武山被譽為「仙人偃臥」,故名「仙山」。我們沿著平坦的公路上山,山雖不高,畢竟年邁體衰,如老牛慢步,氣喘吁吁,每隔一段便略作小憩,沿途山石嶙峋、氣勢磅礡,花崗地質,堅硬無比,難怪山底「擎天廳」坑道穩若泰山,牢不可破,可惜不得其門,無緣參訪! 山上有舉世聞名的「毋忘在莒」勒石,還有一座距今800多年的宋代古剎「海印寺」,「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太武山海拔253公尺,是金門最高峰,也居臺灣小百岳之一。來到「毋忘在莒」,是我最興奮的時刻,早年看電影唱國歌的毋忘在莒如今呈現眼前,手機拍不停,好帶回炫耀,也進廟參拜,祈求國泰民安、兩岸和平。登高望遠,心曠神怡,俯瞰山下,金門輪廓,一覽無遺,好友解說員,指著遠方,逐一介紹。 未曾去過小金門,初訪無暇搭乘渡輪遊烈嶼,金門大橋竣工後,已可開車直通小金,金門大橋是澎湖跨海大橋兩倍長,是臺灣最長的跨海大橋,值得一看,我們故意打開車窗,吹吹帶著鹹味的海風,看看大橋兩邊的海浪,一抵小金,矗立眼前的是一門碩大無朋的巨砲型「八二三勝利紀念碑」,具有無比的震撼力,彷彿嗅到一股硝煙味。來到「八達樓子」,旋梯而上,嚇我一大跳,幾位栩栩如生的勇士塑像,仿如真人,保國衛民的精神永垂千古。 建功嶼是一處奇特的秘境,必須配合潮汐,利用退潮期間往返,建功嶼原是軍事據點,留下軍事設施遺址,讓人緬懷過去兩岸對峙嚴峻的年代。 初訪時就對金門留下深刻的印象,覺得它是個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島,不僅空氣清新、民風淳樸,而且風景秀麗,尚有不少的文物古厝,其中還有令我驚艷且非常喜愛的風獅爺,風獅爺是金門文化的一大特色,分散各聚落,全島超過百尊,是各村落的守護神,其中以金沙鎮最密集,主責鎮風止煞,祈求合境平安,初訪時行程緊湊,未及仔細參訪,這次得把握難得機會,央請好友載我參訪金沙鎮的諸多村落,發現每尊風獅爺的神情姿態各異其趣,兩眼炯炯有神、嘴巴寬大露牙,「望之儼然,即之也溫」,每尊都端視良久,留下難忘的鏡頭,最後在商店買了大小不一風獅爺帶回留念。其中一組是五尊的小型風獅爺,分別手持硃筆、令旗、綵球、古錢、太極,根據所附彩色圖卡的說明,分別代表「文」(加官晉爵)、「武」(守護安宅)、「球」(圓滿平安)、「財」(守財招財)、「太極」(逢凶化吉),看後愛不釋手,擺放家中電視櫃上,每日觀賞,總是心生歡喜。 燕南書院是宋朝理學大師朱熹設在金門的講學處,也是最早的文教聖地,帶動明清兩代數十位進士的出爐,享有「海濱鄒魯」之譽,是金門文教的奠基者,以至今日的「進士壁」「博士牆」「將軍碑」,人才輩出,讓我對金門人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東半島一處新景點「金門歷史民俗博物館文化園區」,陳列許多古早的文物器物,年長的人看後相當有感,勾起了孩童時期的回味。 昔日重兵把守的海防,今日已然開放,潔淨的沙灘,晶瑩的砂粒,真想帶一捧回臺紀念,漫步沙灘,海風習習,看著夕陽餘暉,美景如畫,渾然忘我。 好友帶我吃遍道地美食,金城街道的廣東粥、沙美街道的燒餅、山外街道的貢糖,這類美食是臺灣嚐不到的,尤其廣東粥,金門人稱「粥糜」,是一道熬出來的米粥,加上豬肝切片、蔥花、肉圓,讓人口齒留香,欲罷不能。 途經金門最高學府「金門大學」招牌,過門未入,不知與臺灣的大學差異?留待下次造訪,才有期待與憧憬,才有動力再訪第三次。 前後兩次參訪,相隔半世紀,滿路的軍車軍人消失了,街道的便利商店興起了,大橋取代了渡輪,民航機取代了登陸艇,真有滄海桑田之感!
-
跨越歲月的緣──忍冬傲雪
初次與忍冬相遇,是在金門水頭村的十八支樑,那條紅磚步道上,幾盆盛開的亮麗金黃花、雪白花,十分的吸睛!我的心被吸引,尤其,那天彷彿下了點小雨,花瓣上還留有晶瑩的小水滴,滾動著!閃閃發亮,花的主人看見我駐足觀賞,出門來分享,說道:「我家的金銀花。」淡淡的花香,薰得我沉醉不已!忙著拍下它多樣的容顏,回家後,再看著拍下的金銀花,覺得十分的奇妙!同一盆花,卻開出兩種不同的顏色,是大自然的創意,那一支神來之筆,為春天彩繪驚喜! 前(113)年,去進西山前村,一座文化馨香的小村莊,不僅建築吸引我的腳步,在一座「李氏宗祠」一叢茂盛的花,溫暖的以花香迎人,耀眼的容顏與淡淡的花香,讓我的心一下子被征服,正思索著它的芳名,引導我們走進村莊的李先生,開心的分享:「它是金銀花,也叫忍冬,如果妳喜歡,也可以摘回去插枝,很好照顧的。」 前幾天走進一座小學的校園,那裡有運動場,我來健走,走著走著,遠遠望見,那一排教室外牆上種滿爬藤的植物,好像傑克的魔豆,藤蔓快爬到幾層樓的頂端了,再仔細看,哇!不得了! 上面一叢叢的花盛開著,我遠遠的拍著,再走近一看,那花有金黃色,也有白色,忽然想起那年水頭初遇的金銀花,莫不是再見金銀花了?於是再近拍它的美麗花容,果然是久違的金銀花,在春天裡迎風而開。 我因為老家是金門舊式的閩南建築,院子內有花台,父親和母親也喜歡蒔花養草,父親養百合花非常的用心,母親對含笑與茉莉特別喜歡,後來又因為工作對生態保育著墨更多,所以對植物我特愛,但金銀花是最近才多少有接觸;原來它的名字非常的動人,它的花初開為白色,再慢慢轉為金黃色,這是它適應大自然的生活智慧,也是金銀花名字的由來,而我對於忍冬這個名字更加佩服,要向忍冬多多學習!在一片霜雪罩大地的隆冬,看見忍冬獨自芳香大地的精神,鼓勵著我們,挺起脊樑,春不遠! 根據南北朝時代的《名醫別錄》: 「忍冬藤,生凌冬,不凋,故曰忍冬。」 原來金銀花,因為凌冬不凋,所以又名忍冬;是令人佩服的一種植物。 根據初衣勝雪2022年11月29日發表于文化網〈冬藤夏花忍冬古詩六首:雪意漫天噪萬鴉,野藤偏有忍冬花〉,其古詩中,如金朝趙秉文的《回春谷》: 「冰崖雪柱道人家,谷榜回春事巳夸。卻恐陽和在泉底,未春先發忍冬花。」 看見忍冬對於山泉溪流環境的喜愛,可見是生態環境與節令時序,是忍冬的生存策略,環境好它的生命就好,再看明朝馬卿〈雪中登太行〉: 「我行雖苦寒,清曠得奇矚。豐隆布同雲,奔命役滕六。響咽幽泉凍,影翻孤鳥沒。黃開忍冬花,翠起向陽竹。」 穿過時空,感受馬卿為公職,為百姓風塵僕僕,不覺辛苦,為了山谷中,向陽的忍冬花,彷彿預告了春天不遠的訊息;鼓舞了他精神抖擻的壯志,他要像忍冬花,勇敢的開在冰雪裡,更要像竹子不畏逆境,迎向陽光。 清初查慎行的詩《賦得忍冬花送樓村同年南歸分韻得群字》: 「鴛鴦亦有偶,鷺鷥亦有群(本草忍冬一名鴛鴦藤一名鷺鷥藤)。豈謂閱晨莫,遽看黃白分。亭亭羞獨艷,兩兩含清芬。願保忍冬意,嗒焉吟送君。」 這首詩主要是希望彼此看見忍冬的堅韌,可以勇敢的度過寒冬,平安走過生活的磨練,來年再相見;忍冬的耐寒毅力,是我們在人生的道路上,可以學習的生命導師,走過春夏秋冬,勇敢看待生命的每一天!
-
跑步這件事(外一篇)
〈跑步這件事〉 我真的很討厭跑步! 尤其每學期開學時,體育課總是要測驗一百公尺及八百公尺,忘了是誰跟我說,只要雙臂擺動越快,跑得就越快,這個理論後來證實,根本是騙人,不管雙臂擺動的如何,我的速度永遠追不上前一位跑者,老師會在你氣喘吁吁的跨越終點線時,大聲宣告你的成果,啊!又是最後一名! 當時很流行越野賽跑,全校集合到榮湖旁,每個年級依序站上起跑線,隨著槍聲響起,大隊人馬一起往前衝刺,路線有時是跑榮湖一圈,或是跑金沙水庫一圈,我永遠記得,每次衝出隊伍的都是那幾名跑步好手,所以我想剛開始衝出去,避免自己一開始就落後,或許比較不難看,結果還不到兩百公尺,體力已耗盡,後面就慢悠悠地散步,等到我走回學校後門時,我是最後一名學生,回到班上拿書包,空蕩蕩的教室,大家早已回家。 我不是沒有運動細胞,其他的運動項目都還可以,唯獨跑步……。 在這馬拉松盛世的年代,我只跑過兩次馬拉松,一次三公里,一次九公里,三公里那次不算跑步,比較像是散步,鳴槍後,前面人潮壅擠,不要說跑了,稍微跨大步都會踩到前面的鞋子,我就像在沙丁魚群當中的一員,隨著族群移動腳步,直到抵達終點線,族群一哄而散。 後來為了在人生當中留下輝煌紀錄,我跟家人一起報名九公里馬拉松,規定是一小時半要完賽,比賽前訓練次數屈指可數,比賽前幾天以逃避的心態,希望天氣不好下大雨,比賽當天我好像能夠體會為什麼喜歡跑步了。 當天一鳴槍,我在人潮當中,用自己的節奏一步步地往前,當我累了,就慢下速度用快走的,看著身旁的運動同好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前進,我突然很喜歡這種感覺,我們都在自己的ZONE裡面努力著,當終點線就在眼前,離完賽還有幾分鐘的餘裕,我是真的完成這個過程了。 現在想想小時候不喜歡跑步,很大部分是競賽的心態,因為跑不快、不想最後一名等因素,無法單純享受運動的樂趣,還好所有起步都不算太晚,現在偶爾會去跑步,但不多不少只跑五到十分鐘,嘗試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學習跑步的樂趣。 〈回家的路〉 身為島民,回到島上的交通工具只能仰賴飛機,每每在新聞上看到,因不滿飛機都候補不上,或是因天氣因素取消,而在櫃檯前拍桌咆哮的旅客,我都無法理解為什麼要這麼憤怒。 一直以來我都很幸運,搶新年班機也都是手到擒來,在機場的漫長等待,我沒有體驗過。 直到有一年四月霧季時,要從松山機場出發,出發前就已經有不少航班起飛後,因看不見跑道無法降落,又飛了回來,當時覺得自己這麼幸運,說不定到我就能順利降落。 當飛機在金門上空準備降落時,突然飛機急速拉升,機長廣播因看不見跑道,在上空盤旋十分鐘後,會再嘗試降落一次,如果還是無法成功,就會返回松山機場,稀疏的碎語從前方傳了過來,大家都很擔心行程被耽擱,我則是一點想法都沒有,最後飛機還是無法順利降落,只能返回松山機場。 當飛機在松山機場順利降落的那一刻,飛機內響起了掌聲,旅客們大聲歡呼,「你以前有遇過這種嗎?」前排的夫妻互相討論著,後來一起大聲歡笑,隔壁走道的大哥跟鄰座分享,他在機場候補了八小時,好不容易候補上,結果班機還是無法降落,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直說遇到了沒辦法。 我在座位上,感受著剛剛經歷的一切,回家的路還有點遠,需要慢慢等待,與這麼樂觀的旅客們一同體驗,感覺還不賴。
-
風獅爺笑過的青春 ──那年他抽中「金馬獎」卻活成了金門的榮譽村民
「阿志,你那套金門故事我們都聽了八百遍了,連九叔家那隻少了一隻耳朵的看門狗叫『黑子』,我都能背出來了。」班長老陳笑著吐槽他。 「你們懂個屁!」阿志眼珠子一瞪,笑罵道:「那是情懷!那是靈魂!你們知道當年在馬山觀測所,看著對岸發電廠的霓虹燈閃爍,手裡拿著高倍望遠鏡,心裡想著台灣的女友,那種宇宙級的浪漫嗎?還有,你們吃過真正的石蚵嗎?金門的石蚵是長在海裡的石柱上的,個頭雖然小,但肉質Q彈,沒有半點腥味。做成蚵仔麵線,再撒上一把胡椒粉,哇靠,那滋味……」。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咂著嘴,彷彿那碗熱騰騰的蚵仔麵線此時此刻就在他面前。 我們一邊笑他「一招鮮,吃遍天」,一邊卻又無比羨慕他。因為在我們所有人當中,只有阿志把那段被迫拔除自由的兵役歲月,活成了一生中最驕傲的勳章。 對他而言,金門不是一個倒楣抽中的外島,不是一個困住他一年的牢籠,而是他青春記憶裡最溫柔、最純粹的烏托邦。他對那裡的風土民情、那裡的人事物,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與忠誠。 四、從「外島兵」到「半個金門人」:每年的家庭朝聖 很多男人退伍那天,恨不得把軍中的東西全部燒掉,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再踏上那個讓自己吃苦的地方半步。但阿志正好相反,他把金門當成了他的「精神老家」。 結婚後,阿志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 蜜月旅行,新婚妻子原本滿心期待地以為要去巴黎看鐵塔,或者去馬爾地夫看海。結果阿志拿出一份精心打印、厚達五十頁的旅遊企劃書,雙眼放光地對老婆說:「老婆,我帶你去一個世界上最浪漫、最有歷史厚度的地方:金門!」 據說他老婆當時差點沒把手裡的平底鍋砸在他那張圓臉上。但最後,她還是被阿志的死纏爛打和那份「金門美食全攻略」給說服了。 那次蜜月之後,奇蹟發生了。阿志的老婆不但沒有跟他離婚,反而也淪陷在了金門的魅力裡。她愛上了閩南古厝民宿的寧靜、愛上了沙美摩洛哥的異國風情,更愛上了金門那種彷彿時間慢下來的悠閒節奏。 現在,阿志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而他們家的年度固定行程,雷打不動,就是「回金門度假」。 「今年暑假要去哪?日本?韓國?」某次聚會時我問他。 「去什麼東北亞?花那冤枉錢。」阿志一臉理所當然,「當然是回金門啊!我已經訂好了珠山聚落的老大厝民宿,還約了九叔的小兒子一起去海灘挖沙遂(一種小蛤蜊)。」 如今的阿志,每次去金門都不再是「觀光客」,而是名副其實的「回鄉老兵」。他帶領的「金門朝聖團」規模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老婆,到後來的兒子、女兒,再到現在,連我們這群大學老同學,只要時間湊得上的,都會被他硬拉著一起去。 去年夏天,我有幸參與了阿志的「老兵還鄉團」。當飛機在尚義機場降落,艙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帶著泥土香與淡淡海鹹味的熱浪。阿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大喊:「金門,我回來了!」那神情,跟二十年前他在抽籤台上大喊「太爽了」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那幾天,阿志成了我們最完美的專屬導遊。他不需要看導航,熟練地穿梭在金門窄小的巷弄間。 他帶我們去吃山外的談天樓酒釀湯圓,一邊吃一邊跟我們講當年他們放假時,要在這裡排隊排多久才能吃上一碗的趣事;他帶我們去慈湖看日落,當夕陽將整片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成千上萬的鸕鶿掠過天空,對岸廈門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漸次亮起,我們這群平日裡在台北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大叔,竟然集體沉默了。 那一刻,我們終於懂了阿志口中的「宇宙級浪漫」到底是什麼。 他還帶著他的兒子和女兒,來到了他當年服役的舊營區。當年的軍事據點如今大都已經荒廢,鐵絲網上爬滿了牽牛花。阿志指著一處長滿雜草的碉堡,對著才上小學的兒子說: 「兒子你看,當年爸爸就是在這裡站哨的。那時候冬天好冷,爸爸就是在這裡,想著以後要娶一個像媽媽一樣漂亮的太太,然後生一個像你一樣帥的兒子。你看,現在爸爸不是把你們都帶到這裡來了嗎?」 夕陽把他們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一幕,沒有戰爭的煙硝味,沒有軍旅的枯燥與辛酸,只有一個男人對過去歲月的深情凝視,和對眼前家庭的無限溫柔。 五、第二故鄉的召喚:歲月帶不走的赤子之心 在金門的最後一個晚上,阿志照例把我們帶到了九叔的柑仔店。九叔如今已經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腿腳也不大靈便,但當他看到阿志帶著一家老小走進門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阿志啊!你這個臭小子,今年又回來啦!」九叔顫抖著伸出手,拍著阿志的肩膀。 「九叔,我帶老同學和孩子來看你了!」阿志大笑著,熟練地從櫃檯後面搬出小板凳,彷彿他昨天才剛在這裡退伍一樣。 那一晚,我們坐在古老的大厝前院裡。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著螢火蟲,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手裡端著五十八度的金門高粱。 夜風徐徐吹過,空氣裡有夜來香的香氣,也有遠處海浪拍打花崗岩的聲音。高粱酒入喉,依舊是那種火辣辣卻又無比純淨的滋味。 看著阿志和九叔一邊喝著酒,一邊用那種半國語、半閩南語的奇妙方言聊著往事,我突然有些感動。 人生際遇有時候真的很奇妙。當年的一支籤,像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把一個在台北土生土長、連雞都沒殺過的大學畢業生,扔到了這個曾經的戰地前線。如果換作別人,可能只是把這一年當作人生的一場感冒,好了就忘了。 但阿志卻用他的樂觀、他的好奇心、和他那顆對世界永遠充滿善意的赤子之心,把這場「意外」點石成金,活成了他生命中最美麗的奇遇。 他愛上了這裡的風獅爺、愛上了這裡的紅磚瓦、愛上了這裡的高粱酒、更愛上了這裡純樸敦厚的人情味。他把一個原本代表著分離與艱苦的「金馬獎」,硬生生地給過成了他與這座島嶼的一場終身戀情。 如今,金門已經不僅僅是他當過兵的地方,而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第二故鄉」。每當他在台北的都市叢林裡感到疲憊、感到迷茫、或者被現實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聞到太武山上的松香,就能感受到料羅灣的海風,就能看到那尊在村口默默守護了幾百年的風獅爺。 「喂,老羅,你想什麼呢?乾杯啦!」 阿志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他端著酒杯,臉頰因為酒精而顯得有些紅潤,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笑得像個二十年前剛中籤的傻小子。 「乾杯!」我笑著跟他碰了杯。 清脆的玻璃碰擊聲在寧靜的金門夜空下迴盪。我想,青春雖然會逝去,肚皮雖然會變大,頭髮雖然會變白,但只要那片紅土還在、那瓶高粱還香,阿志的青春,就永遠在金門的風裡,不曾老去。而我們這群老同學,也何其有幸,能跟著他的腳步,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個讓風獅爺笑過的青春故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