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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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窗
雨後的窗還潸潸不止,陽光掩不住彼此心頭的靉靆。 猛然憶起一首兒時童謠—─「天黑黑」,詞裡這樣說著:「阿公要煮鹹,奶奶欲煮淡,兩人相打摔破鼎……」嘴裡哼著,心裡想著:有那麼嚴重嗎?門外傳來老爹老娘的嘶吼聲,如果這是一場大聲公比賽,我想他倆是不分軒輊,不過實質上我判他們都輸了,此刻。 結髮三十餘載,小吵偶爾,大吵卻是少之又少,今日之「盛況」,我想廟裡的敲鑼打鼓之聲,都難勝之,他倆也不顧隔牆有耳,我也就細細聆聽,最後或許是詞窮了,母親竟然撂下:「以後不煮給你吃了」,民以食為天,母親竟然想把父親的天給拆了………,父親當然不甘示弱的說:「那好,我三餐可以叫菜館,那我要蓋的新厝你也不要住了,住山裡的草寮好了」。有時候大人也滿愛耍小孩脾氣,我打開門,對著他們說:「有那麼嚴重嗎?」便牽著我的腳踏車出門去。 家,在建築師的巧手下,刻劃藍圖,辛苦了大半輩子,父親終於靠著自己的一雙手蓋新厝,母親也不用跟著父親那般辛苦,還有那「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日子。在寧靜的鄉村裡四處漫行,耳裡響起尖銳的斥責聲,是哪家子起了戰爭,就連這補助的防噪音窗都抵擋不住,而我又想起了家裡那對老夫妻。 因為爭,所以我們吵,不管是爭財、爭利,或者只是爭一口氣,理直不一定要氣壯,若能理直而氣和,使他人信服,那麼或許社會少一點肅殺之氣,就多一點尊重與禮。騎到了海邊,我的腳踏車鎖性「落鏈」,我蹲了下來,手指在鐵鏈間穿梭,沾了滿手污油,終於又使之能行,人與人的相處,何不像鏈與輪盤,只有相互依存,才能平行無礙,或許有時出了狀況,只要肯低頭,肯用心,哪怕弄得灰頭土臉,我想也會有所得。大海納百川,待人又何所不容? 天色在地球的自轉下,轉為昏暗,我騎著車回家,小心翼翼的開門,深怕掃到颱風尾,不料,母親再度大喊,我臉一皺,細聽之下:「………吃飯了!」我笑了,還好我老爸的天還在。 雨後的窗,打開它,或許你會看到彩虹在眼前,也在你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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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湖圩田的蘆葦
夕照下,西天紅彤晚霞,渲染著一天將盡的絢麗。湖岸處於冬眠狀態的木棉樹,枯枝乾杈畫滿著天空,紅天映托,呈現出一幅詭奇的畫。樹下行人來來往往於途,隔著湖眺看,也只不過是黑影晃動。近景,靜靜的的莒光湖水端詳著懷抱中的倒影。九曲長廊欄杆外的叢叢蘆葦也紛紛探頭,竟也在湖面上浮盪許多影子來。這時節的蘆葦已枯,一些時日強風的摧折,蘆叢更顯得彫殘。豐美的花絮已飄,蕭索的花樣,收些天邊紅彩的薄亮,幾分淒美。 人佇立湖岸,從遠遠的雲天交接處,回到烈嶼,再跳過浯江溪口的海茄苳,越過成排的木棉,逡巡的視線停格在眼前蘆葦之地。這一片狹長的蘆草默默直立對黃昏,但我的心思卻不甘寂寞,猶如那被風吹送的白色蘆花,飄向遠方,飄向過去。 那是2002年的冬天,海面的波浪一陣一陣地湧來,襲上了堤岸前的消波塊,浪花碎裂,轟隆的聲音助長了天寒風刺。我們在后豐港的村邊,敏達老師畫著空棄的豬舍和一些雜物,明燦畫著圳溝裡的蘆葦,我挑了一間瓦房和屋旁那棵枯苦楝樹作練習。冷風呼呼中,裹著夾克的身子不停抖顫,圍著圍巾的脖子縮得痠疼,手指僵硬冰冷,讓我不得不急急地在四開大的紙上畫上房子和樹,然後找一個背風處窩個暖。當我走到圳溝旁,一溝裡長著滿滿的蘆葦。從溪口上來的海風,將蘆葦吹得東倒西歪,不時嗤嗤交響。蘆稈末端的蘆花沾著微微的寒光,隨風晃閃,吸引了我。於是我在溝旁站了片刻,看風中的蘆葦,也看蘆叢下爛泥裡爬行穿梭的彈塗魚,甚至窺伺遠處一隻覓食的水鳥。鳥東啄西吃的,忙了一陣後,向防波堤那飛去,寂寂的鳥聲迴響在冷灰的天際裡,格外悽憫。寒天磣磣、大海茫茫,已叫人黯然,再孤鳥隻飛,怎不再傷情?我那千結的思懷,不覺也被輕易挑起。遠別的人啊!海天蒼茫,真箇是斷腸人憶斷腸人啊!看孤鳥盤旋了幾回,直送牠飛遠。待回身,水圳黃蘆和風交頭聒噪,一臉狐疑?——哪裡知道我剛剛寫下相思二字? 去慈湖寫生,那時,每年到金門過冬的鸕鶿尚未北遷,我們在牠們鳥糞所「污染」的木麻黃林後方的沙洲上畫些木麻黃和雜樹林等景物。2004年和煦的春陽,像似灑下許多小亮片,在午後將湖面妝點得閃閃動人,遠遠望去,像似許多小魚兒跳動水面,雀躍著冬寒之後而來的春暖。我在那兒畫了兩張四開的畫,一張畫著沙洲邊緣的雜樹,一張描繪木麻黃。這張木麻黃是我第一本四開寫生簿的最後一張紙,但都一直沒完成,許是當初被陽光曬酥了身子而慵懶了下來。 各地奔徙之後,十一月底又回到古寧村邊「雙鯉古地」廟後方。那兒,荒蕪的旱地上一些工寮牛舍雜樹林廢機器散置著。茂密的銀合歡掩蓋的土埂路縱橫相交出圳溝和圩田來,初枯的蘆葦遍佈其中,青黃兩色正在交接,蘆花挺在莖稈端搖曳。 慈湖,在兩畝圩田之外,那是隔著兩道土埂路的一段距離,埂上的雜草樹林已將湖面遠遠推開成一衣帶水。陽光拂照下,我們在土堤上各自取景各自寫生。敏達老師畫著長長的土埂路風光,明燦畫著牛舍前的蘆葦叢,清忠先生也畫著土路,鄰家國中生男孩也畫著蘆葦,我在圩田岸邊上畫著葦塘景色。 我也不知怎會來畫這一方水塘景色?當走到這位置,只感到視野一片茫茫金光,還真有些眼花花。待坐下來之後,瞳孔適應了,見了兩隻水鴨子,牠們齊一潛入水中游到對岸。唉,我嚇了牠們了。這時也見腳前池邊的藺草或直立或匍匐出在水中。前望,一大團的蘆叢猶如一覆缽似的發光體光艷四射。白色的蘆花簇生著,也有著某種程度的「數大美」,再揉合陽光的金粉,真是白亮亮的。背後的矮樹叢和木麻黃由於逆著光,提供了一幕黑黑的布帷,襯托得更眩惑。在這麼一個光亮的景物中,參差的蘆花影是必須要點綴出來的,立體才能活現,否則像平塗的一片霧光,只是淒迷。除此之外,蘆叢周遭水裡倒影、水面的光、水上波紋,讓我驚異,讓我玩味復摸索著。這蘆光水影的景緻我把它濃縮在四開大的畫紙上,一個下午的時光我就解決了。畫完之後,發現另一岸邊有一隻鷺鷥鳥佇候,那應該是我在畫時飛來的。由於我也是坐著少動,牠可能誤以為我是石頭或是草叢,所以毫無戒心地臨近著我,給了我一個觀察的好機會。牠專注著水面,我專注看著牠,待我起身要離去時,只見牠翛然而去,一隻白鷺上青天的優美倩影掠過天空。 第二天下午大家又相約來到圩田土路邊。鄰家的小孩也拿著畫袋跟著來。看著他那稚氣未脫的臉龐和英挺的模樣,想去想些如這般年齡的過往,但畢竟往事如風逝,即使努力去連接,一時也接不上些什麼了,只留給自己一個疑問:那時我在忙些什麼? 心中的疑惑在我坐定後就拋開了。這下午,我近距離和蘆叢晤對。背著湖,坐在土埂路邊,畫著低窪乾涸的圳溝裡的蘆葦草,草叢後是一排牛舍,黑瓦片和灰白的牆壁提供著單純的背景,讓我可以較為篤定畫著蘆葦。眼前的蘆葦和其他雜草叢生著,在這條乾圳裡這兒是蘆草長得較為密且高的地方,其餘就矮小又稀落了。濃密的蘆葦錯綜複雜,青黃的莖和葉彼此交簇著,讓我一時有些失措?無什麼巧計可施,只得慢慢一枝一葉描繪吧! 蘆葦,這草族禾莖細,但繁殖力強,無聲無息在水邊渠岸一叢一片蔓延著。夏秋之際開著花,穗狀的花朵並不能像其他穠豔的花帶給人激情,卻迎著屬於它們生命的歡欣,也準備在秋風中飛揚那一場又一場的舞姿。這一下午,風不吹,花不舞,雖然是無法觀賞到舞展,卻靜定得讓我能細細觀察,筆筆描繪。 十二月了,歲暮時分的東北風較猛,一些樹木的葉子已被吹得寥落不堪了。蘆葦也漸漸枯褐了,然慘白的蘆花仍垂立禾桿上;那是屬於這草族的旗旒綵帶,風來的時候,會翩翩起舞的。在起風的一個下午,再度臨近這一蘆叢,草上的旗旒綵帶飄颺,起伏迭宕的舞作不時在我眼前展演。這次,我躲在牛舍前避風,蘆葦躲不掉,只得隨風舞弄。我不得不承認這樣子對我寫生而言是較為辛苦的,無法預知動靜變化。靜止時,拿筆的手剛要下,猛然,草亂顫了起來;飄搖時,待快速去捕捉那搖曳的風姿,卻直了回來。真是捉模不定啊! 幾番風起,幾番舞影,那些纖細莖禾,宛如束著腰的亭亭玉女,持著旗旒,捧著綵帶,婀娜多姿舞出許多戲碼。有時,齊一彎腰下探,然後再輕輕騰起,畫出了美麗的弧。有時,側身傾斜,葦枝一彈,如綵帶一拋,一番旖旎。或是團攏圍聚,花穗湊合如彩球,風舞零亂,各枝散開,彩球似煙火四迸,另有迷人的情致。或是枝枝原地款款輕擺,那是和淅淅的風細語的時候。...千百風情,讓我不時停頓下來。時間就在這幾番風起舞影中而過,我也在癡醉的迷亂中完成了畫作。畫中筆觸可能僵硬,隱約中卻也有著舞姿的流動。但願這流動,他日,流過塵封的記憶,讓我再眷念有這麼一個蘆葦草為我起舞的午後。 靜靜的莒光湖,夕照映紅。人佇立岸邊,枯褐的蘆葦草讓我悠悠想起了這些往事。忽然,我又多麼期盼,再起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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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李家秀秀
上船的時間到了,秀秀提起小皮箱,向陳先生道別後緩緩地步出候船室,快步地走在前進的隊伍中。她時而轉頭看看故鄉這塊濕漉漉的土地,時而仰望陰暗漆黑的夜空,而料羅灣的海水即將滿潮,浪拍岩石的濤聲,聲聲激動著她的心扉。霎時,父親古銅色的皮膚、滿佈皺紋的面龐,不停地在她的腦海裡盤旋著。母親服農藥自盡的不幸事件,舊疾復發與世長辭的大哥,姑換嫂的荒謬,無一不是她胸口的悲痛。送人當養女的妹妹,仍在求學中的弟弟,更是她心中永遠的牽掛。秀秀想著、想著,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一滴滴悲傷黯然的淚水,就像斷線的珍珠,不停地滾落下來……。 太武輪鳴起了悅耳的汽笛,隨後緩緩地駛出深曲的料羅灣,故鄉離她越來越遠了,接踵而來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以及無垠的蒼穹。經過二十餘個小時的海上顛簸後,她將帶著一顆誠摯、熾熱、清純的少女心走上岸,獨自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在王維揚的攙扶下,一起步上紅燭高照的紅絨地毯,邁向幸福人生的新旅程……。 尾聲 秀秀和王維揚結婚的那天,台北國賓飯店可說是喜氣洋洋、冠蓋雲集。即使她出身貧寒,又沒有受過完整的教育,但她氣質高雅、嬌美動人,經過妝扮後更是豔若夭桃,讓所有參加婚禮的嘉賓驚為天人。 送走了所有的賓客,王維揚親自駕著一輛擦拭得雪亮的賓士轎車,和秀秀一起回到陽明山的寓所。踏上軟綿綿的地毯,面對簇新的被褥和傢俱,以及傭人刻意為他們點燃的大紅燭,秀秀的心情卻格外地沉重。她想起早逝的母親,想起獨自在金門、不能來台灣參加他們婚禮的父親,一顆晶瑩的淚珠快速地在她眼眶裡蠕動……。 「怎麼啦?」王維揚見狀,趕緊走到她身邊,低聲而柔情地問:「是不是太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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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裡的大學堂(峇眼亞比中華公學沿革史)
‧海外的第二金同廈故鄉─印尼蘇島峇眼亞比埠 一九五○年「中華公學」十週年校慶,在黃三育體育教練主持下,曾舉辦過一次規模相當大,且有聲有色的運動會,不但白天比賽晚上也借助電力燈光舉辦足球賽,真有挑燈夜戰之樂趣。 校舍左邊有長堤,並有道小溪流通至校門口之水溝,溪邊就是我們的停車場,建築物的盡點都有一排洗手間。後來在長堤又建了一排中學部的兩層樓課室,再過去有一座可供五拾餘人用膳的食堂。 每年學期結束,部份學生畢業了,我們又唱著畢業歌: 「我們年少力強,我們志氣豪壯,前程萬里,負重致遠當勇往。別問高山,勿管汪洋,登峰造極端。乃意志堅強,且牢記師長懇切的啟示。社會寄予莫大的期望,願大家指心守旨,由此方渡過彼方,更須淬勵奮發,為母校爭光榮。」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八日第989號,關於監督外僑條例發出,由該實施的時刻起,同時也是政府不再發給設立新的外僑學校準字生效之日起,半年內外僑教育仍可維持現狀,但需要從那時起,立即採取適應本條例規定的改革措施。於是「中學公學」只得適應僑居地一切規定及時代的需求,順理成章改為「華希寧印尼國民學校」,聘秦立賢為「華希寧中小學」第一任校長,逐漸改用印尼文為主之教育方針。至一九五八年開始,有禁令限制已入印尼籍的人,不能再就讀於外國學校,十月,與印尼沒有外交關係並用華語授課的學校封閉,華校從此解散,文壇呈現一片飄零。從這個時候起,每逢週一操場上的升旗禮,師生與常往一樣,一律穿著整整潔白的制服,全體肅立,所不同者是不再唱校歌,而同聲唱大印度尼西亞國歌: INDONESIA RAYA Indonesia Tanah Airku Tanah Tumpah Darahku. Disanalah Aku Beridiri Jadi Pandu Ibuku. Indonesia Kebangsaanku. Bangsa Dan Tanah.airku. Marilah Kita Berseru Indonesia Bersatu. Hiduplah Tanahku Hiduplah Negeriku. Bangsaku Rakyatku Semuanya. Bangunlah Jiwanya Bangunlah Badannya. Untuk Indonesia Raya. Indonesia Raya Merdeka Merdeka. Tanahku Negeriku Yang Kucinta. Indonesia Raya Merdeka Merdeka. Hiduplah Indonesia Raya. 六十年代初葉,為了配合時代需求,只得忍痛犧牲大足球場與田徑場地,由原有之乒乓球場至學校地皮盡頭,社會人仕出錢出力,師生們攜手合作,竭盡所能,開闢新建築,花費了兩年時間,完成了一座面積約七、八百平方公尺的時代化體育館,並增設私用發電機,如逢夜間公共電流中斷時可使用。接下來,秦校長離任,由吳順立接任,續後又有李夏春;政府經六三年解放西伊利安,六四對抗馬來西亞,六五年印共九州運動失敗之後,政府平息政變等事件,安定政局後,對華校展開同化工作,俾使有關華裔公民能更快地與原住民大眾融合成為一體。九州後董事部,幾乎等於停頓,「華希寧」同化工作,就由蔡成美校長與洪文秋君負責處理全部善後工作。 七十年代中葉,教師樓遭祝融光顧,付之一炬,繼後再圖發展,將灰燼移走,重建三層樓,另設高中部課室多間,以應學生就讀之需,至此,學生人數一路上升,已有三、四千人之眾。 從八十年代起,每年畢業學生近兩三百人,大多分散至各大城市升學或就業,他們像尋找獵物的老鷹,到各地尋找生活,很少很少再有停留在原出生地之峇眼亞比,從此勞燕分飛,各謀發展。 幾十年的歲月蹣跚走來,往事的付出和腳印,步步是先賢的血汗,這一頁一頁的珍貴歷史,如在文學家或歷史學家的筆桿下細緻地呈現。為了見證百年的歷史社會結構的變遷,以及各人在時代環境中來描述風貌,尋找一些也許大家熟悉,也許可能被您忽略,但是,始終默默耕耘,為華人教育歷史發展,留下一定軌跡與相當貢獻的人,由不同角度切入,呈現華人多元的風貌。是值得我們閉上眼睛,一幕幕的追溯回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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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詩選孤行
一叢秋暮低吟。冷語凝結 十二月了。山頭微暗,我們游入林莽 潺潺月色伏地隨行 草葉咳嗽發音。三五成句喃喃吟哦 風影間隙。無盡天光滲黑 腳下迢迢路遠。段落顛躓 我們誤入未成形的山巒草圖 泥沼荒野。芒花浪調 摯愛的繁茂都已老成灰燼 我們以一枚落花消息完成依偎 敘述凍沒迷路轉折的人生遭遇 枯火星空。收埋躺下的愛情戒律 靜穆對夜。梨花帶淚 漫天餘留命運揮霍回聲 像墳。像結疤後的一輪殘月 在應付溫柔和夢的距離之間 過去或未來。適合收藏。適合還原。 如手機留言各說各話的人生。永恆濁流 此刻。不做紅塵寂寂傷痛壞想。 只是誰又敲醒癡迷煙雲滄海 高歌我們美麗且謊謬的繽紛 委身這冷冷泊岸臂彎。圖謀挽回潰散 寒霜潛夜。日子在腐敗和死亡中滑行 彷彿我們從未發生過的時代。記憶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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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播站樂觀開朗展愛心
八位「照顧服務員」輪流值班,據透露,每日三班輪流,月薪一萬多,這批生力軍,默默耕耘,目睹他(她)們,推病床、氧氣筒、寫紀錄、協助病人諸事宜,平均五十來歲的年紀,有的已是阿嬤級! 印象較深刻者為盧波,在花崗石已和他見過面,她很健談,亦有愛心,他曾教過我,滋補養生法,孩童健體法,但時日已久,腦中模糊一片! 再次相遇,她不改昔日的熱情,我跟她自首,以前教的,通通忘記,她不厭其煩,再教一次,這回,我虛心學習,不能再辜負她的一番美意!除此之外,她看小兒子又發高燒了,立刻傳授了些許偏方,包括以驅風油之類的東西,在兩手間摩擦生熱,由背部而下,順勢按摩,可達到退燒效果,隨即由口袋取出一小瓶五塔膏,做起示範來,她熱心地,要將那瓶送給我,但我告訴她,我帶回去了,只有一人受惠,留在她身邊,她每天見那麼多人,可發揮愛心,幫助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受惠。 另一位陳碧雲,三十六年次的她,六十歲了,已當阿嬤,住山外武德新莊,育有二子一女,兒已娶媳,四名孫子(女)常逗得她合不攏嘴,樂觀開朗的她,亦加入「照顧服務員」的行列,她的兒女已長成,他們有各自的天地,兒孫自有兒孫福,她不需煩惱不需憂,六十歲了,回饋社會不嫌晚,就當功德一件! 她會走入人群,只為感念她的二伯父,當憶及過往歲月,她紅潤了眼眶,娓娓道來她的人生路………。 當年嫁入夫家,一嬌柔女子,不勝農事,二伯父鼓勵又出力,幫了她很多,在他老人家中風後,找不著看護,因當年金門尚未「流行」這種行業,她感念於他的恩澤,肩負照顧的責任! 現在,她每日徘徊醫院間,看盡人生百態,她只想盡點個人微薄力量,幫助他人,她和盧波女士毗鄰而居,二人共乘轎車一部接受訓練,她很感謝紅十字會給她這個機會,讓她能再次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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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面紗下的神秘
初見她,是在巴基斯坦首都克拉蚩Sheraton Hotel的大廳裡,那時正要轉機前往北邊大城拉合爾。她,胖胖圓滾的身軀,穿著伊斯蘭教傳統服飾,跟著她的爹地一同前來,臉上掛著微笑,安靜斯文的寒暄答禮。雖有7年的婚齡與一個2歲的兒子,秀麗的臉龐仍難掩25歲的青春與一絲稚氣。 拉合爾回來,克拉蚩停留數日,覓得星期假日造訪她家。一座白色透天獨棟的三層樓別墅,位在城中金融商圈大街的巷內高級住宅區,花木扶疏,環境幽雅。在寬敞的大廳裡,我翻著她的訂婚結婚相冊,她妹妹在一旁熱心的為我解說此國度裡女兒們出閣的諸多禮俗,例如在婚禮的前夕,女方的眾家女眷與女賓,都要穿黃色或綠色的綢衫,外加穿金戴銀,喜氣洋洋的歡聚一堂,顧名思義,該日就命名為「Green Day」或「Yellow Day」。相冊裡,初嫁娘美目盼兮,洋溢著幸福與青春的風采,耀眼奪目的金縷衣,看得出兩家上流豪族聯姻的氣派,以及對於掌上明珠出閣的摯愛與呵護。 跟她爹地已是多年好友,主要是我的貿易伙伴之一。巴基斯坦的傳統世家,受過完整的英國教育,雖在UAE投資設廠,因子女教育的考量,家人都留在克拉蚩。雖然往來已久,但見面的場合不是台灣,就是在杜拜,對於彼此家人也有一定的熟稔度,但總緣慳一面,直到這次才終於如願。 再次見到她,是準備返台時候機的數小時前,她家客廳偌大的沙發上,病懨懨的躺著再度見面的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滯,這一眼著實令我驚異與駭然。與日前照片裡的美麗新娘實難以比擬,一旁苦臉憂心的媽媽隨侍著,她爹娓娓道來,女兒病情惡化已二、三個月,是一種憂鬱精神病症,就醫病歷已積疊成一長冊,每每發病,婆家就趕她回娘家治療,不聞不問,因而每況愈下。 悲傷的故事,總是根源於愚昧的思想,悲哀莫過於宿命的淩遲與無助。一切肇因在她婚姻初始的四年,因為一直未生育,婆婆威脅要她先生另娶他人,於是倉皇四處亂投醫,身材因打針吃藥而肥胖臃腫,有委曲也不敢回娘家傾訴,她知道爹地長期在外地,家中媽咪獨自照顧弟妹也夠辛苦,她不能也不忍再增添他們的負擔。二年前終於生下一子,以為就此天下太平,沒想到病情反益加惡化,情急的父母多次去電懇求親家善待,並沒有獲得妥善的回應。每次回娘家,心疼的媽咪要她不要再回夫家了,可是她愛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但她的病似乎愈來愈嚴重,愈來愈惡化,一如我親眼目睹,一具失去活力的軀體。聽著聽著,同為女人的心不禁絞痛起來。 往機場的途中,我與她的舅舅反覆討論有關她的問題,難以想像18歲,花樣年華,正是一個女孩子青春洋溢恣意夢想的年代,竟就此早早的走入了責任重大的婚姻。25歲,那是一個前途正要開展的年代,而25歲的她,卻要承載多少負荷,以致有今日的陰鬱與痛苦。她舅舅試著提供我解答,在伊斯蘭教的國度裡,離婚率低到甚至只有4%─1%,失婚婦女的不堪與羞辱,遠遠甚於婚姻不幸所帶來的痛苦,連他自己也喟嘆女性在這種國度裡的宿命與桎梏,那是我們所無法想像與理解的社會風俗。帶著沉重無比的心情,揮別炙熱非常的克拉蚩,首次「返家時竟是帶著如此難過的心情」而回到了家。 已經多少年過去了,我仍然提不起勇氣問候她康復否。 我去過不少回教大城市,多少個包裹著黑袍,蒙著面紗下的女子,是否仍有像她的故事般有著不自主的軀體與禁錮的靈魂,正在訴說著不同悲歌呢? 回教國家對女性設限最為嚴峻的,首推沙烏地阿拉伯,女性要取得該國簽證極為困難。即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取得了簽證,下機入境前必須隨俗換上其傳統的黑袍與面紗。全國放眼望去,祇有黑白兩道(男著白袍與女著黑袍),妳平常習以為常的活動,如工作、走路、開車、運動等等,女性均被摒除在外。公共場所如餐廳,一定是男人一區,另外再設一掩蔽式的有女眷專區「Family Section」。在新穎現代化的shopping mall裡,名品店櫛比鱗次,但間間門窗緊閉,門上一只小牌子「Lady Only」,欲參觀購物者需按門旁的小門鈴方能入內,這和一般資本主義社會誇張行銷手法大異其趣。推門進去又別有洞天,各式各樣新穎時髦的流行服飾,女售貨員更是衣著性感仿若置身歐洲大城。心中有些納悶,眼目所及,女性皆黑袍一件,漂亮服飾為何而來?答者說在家穿著供丈夫欣賞也。 停泊此地,每日一出房門,必須「ABAYA」隨身披上。相較於當地女性全身覆蓋僅露兩眼似乎輕鬆許多,但一種無名壓迫感與束縛仍如影隨行。除了沙烏地阿拉伯,走在伊朗德黑蘭街上,一樣的長袍(不限黑色),心情卻迥異於走在利雅德、走在吉達、或是走在達曼,因為迎面而來手牽手的男女情侶,所流露出來的自由氣息,遠非男女涇渭分明的沙烏地阿拉伯所可比擬。 相對於環繞地中海回教諸國,黑袍雖然依舊,面紗可五顏六色,尤其是敘利亞的大馬士革及黎巴嫩兩地,東西方骨架與輪廓的完美揉合,充分展現在當地女郎身上,再搭上那花色鮮艷的面紗,是公認的世界迷人的女性。縱然如此,她們的生活中,除了自家的父兄之外,是不被允許卸下面紗面對其他的異性,獨處就更不用說了。曾拜訪一客戶,與他太太在客廳聊天,門鈴一響,即見她慌忙蒙上面紗才起身去應門,問其故,她說這是傳統,這是禮教。 在地中海的另一端,還有更保守的回教阿拉伯國家如利比亞、阿爾及利亞,已婚婦女,除父兄與先生,從未也不能面對其他異性。一次伴同男技師到客戶家中作客,自始至終均未見女主人蹤影,奉茶端果點,皆是主人的子女供差遣。 作為一個旅人,僅能拾掇表面浮光掠影,真正面紗下深層世界,不是倏忽即得。作為一個旁觀者,他國的傳統文化良窳否?實無權置喙一辭。但那名喚「ABAYA」的黑袍與面紗,在我的旅行際遇裡,卻帶來幾許省思與衝擊,表面的、內在的,它確確實實左右著她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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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 李家秀秀
「陳先生,我相當認同你的看法,並非只有在這個島嶼土生土長的女性才能成為一個賢妻良母。只要找到生命中的真愛,認同這塊土地,假以時日總會和它衍生出一份難以割捨的情感,屆時想不留下也難啊!往後絕對是一個相夫教子、孝順公婆、勤儉持家、敦親睦鄰的好牽手!」 「秀秀,妳沒說錯,觀察也很細微,男女之間的相處,似乎與地域沒有太大的關聯,除了要相互尊重、相互包容外,更重要的是要以誠相待。如此的感情才能恆久,才能獲得雙方的認同,攜手邁向幸福人生也是指日可待。妳和維揚就是活生生的一例,足可做為時下一些年輕人的借鑑!」 「陳先生,你也不例外,我們都是值得慶幸的人。尤其當我即將離開故鄉這塊土地時,能夠親耳聆聽到這個好消息,的確讓我太興奮了。雖然你和表姊無緣配成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小小的遺憾,但你卻找到了理想中的伴侶,尋覓到生命中的真愛,我和王維揚衷心地祝福你,也同時在台北等待著你的佳音,期待著你倆邁向婚堂的喜訊!」秀秀誠摯而感性地說。 「不,值得祝福的還是妳秀秀!」陳先生滿懷感慨地說:「容我再重複一次:老天爺會賜福予妳的……。」 「但願蒼天能對我多一點眷顧,不要讓我失望才好……。」秀秀有點哽咽,卻也不忘提醒,「如果路過金城的話,我還是企盼你能去看看表姊,別忘了同是生長在這塊歷經砲火蹂躪過的土地上,人親土也親啊!無緣締結鴛盟,做個朋友也不錯,男生更應該多一點包容,這是我最後的請求。」她說後,以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陳先生,竟然調皮地笑著說:「可不能帶你那位小美人一起去,否則的話,表姊會心酸酸的!」 陳先生默不作聲,只微微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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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裡的大學堂
(峇眼亞比中華公學沿革史)‧海外的第二金同廈故鄉─印尼蘇島峇眼亞比埠 洛江之濱,中華公學,巍巍若蒼穹,我們是黃炎華裔,是中華民族的主人翁,共起合縱,為國家民族效忠,要宏揚智仁勇。 以禮義廉恥,處世持公,惜分陰往上進,爭取未來的偉績豐功,立言、立德、立業,為千秋萬世所尊崇,要為人群爭榮譽,立志做頂天立地的民族英雄。勉之!主人翁。 萬年似錦,無盡無窮。 傅翼經 詞 峇眼亞比,在地圖上,原屬不見經傳的地名,可是在漁業史上,卻佔有極重要的地位,它在政治與地理而言,僅僅是蘇東屬望佳麗斯縣區的一鎮,後因蘇中北干峇魯交通較為方便而改為所屬。 在自然與地理形勢而言,位於洛干江口Sungai Rokan的東海岸,與馬來西亞的波德申Poh Dickson港、巴生港Kelang、中夾馬六甲海峽而成鼎足之勢,因得益洛江浯瀚怒瀨水勢,而地勢又處於三角浪潮衝激,由於經年累月,受著洛江的泥沙沖積,造成了廣大的淺灘,適於魚群聚集繁殖,如逢氣候惡劣,魚蝦多被海風浪濤打進此地避風險,因此海產特別豐富,戰前享有為世界三組大漁港之一美譽。近半世紀以來,在造船業方面,也有相當建樹。 在海業發展方面,實應歸功於我華僑來此,勤於經營改造,辦理得法,由峇眼海業演變可以證明,至今在印尼全國各地漁業經營者也多為峇眼人氏。 回溯先賢來此荒蕪之地,除在海事大展拳腳,在陸上披荊斬棘,拓荒開墾,含辛茹苦,排除萬難,以圖立足。後經有計劃的闢為碼頭,上下區商埠,市區商場及住宅區,又分為上下芭區前後路,海口和芭後路,這此區別所在的名稱,取得畢竟也很富趣味,易懂易記,又便以區別,橫貫整個區轄,交通堪稱方便,當時若逢漲潮或大雨,上下區及芭後仍時鬧水汜。 坐落於芭後英雄街和幸福街的十字路口,有一座建築在日本南侵之前,由「競存學校」和「民德學校」合併而成為「中華學公」的學校,雖在小小漁村裡,但其規模之大,建築之宏偉,佔地總面積達萬平方公尺。尤其是在五十年代起增設初中部、高中部以及師範班,更顯雄壯;上面校歌即是傅啟明擔任校長時所作,當時,其設備之齊全完善,實堪稱為大學堂。 在還沒有現代式之國語教學的學校開辦之前,峇眼亞比子弟皆以進私塾,識文習字。公曆一九一○年,埠中熱心人士為未來後輩子弟教育計,所以大力發展創辦華文學校,為深受沒文化之苦,擬定組織學堂,經諸熱心家極力贊成,乃組織「競存學校」初由洪禹先生擔任校長,繼而請公孫長子擔任董事,推舉甲必丹黃熙雲為總理,楊明山為副董事,皆埠中商人,辦學校伊始經費悉由董事部負擔,學生皆不收學什費,開辦不久,對禮教道德,皆有進步,教育逐年而進,其時初年級生一班會增加至五十餘人始可罷休,如此一來,校舍不夠,教員亦缺,處此情勢,只好雙管齊下,除一面派人四處徵聘教員,一面募捐集資建校舍,待師資安頓就緒後,惟月月經費及教員薪金,又是一大難題。從前學生不收學什費,全由董事部按月墊出,當時師資都從中國聘來,而每一教員入境,又須向當地政府繳納入境簽證一百五十荷盾,因此,經費奇缺,勢不得已,唯有向社會求救,後經商聯應允,採取抽收金銀紙箔及紅煙煙支等貨捐,以作補助之,並聲明收貨捐來教育爾之子弟。學校之賬,對入支逐月佈告,人人可以明白。 一九一三年之六月初四,埠中遭受回祿之災,殃及全校被焚,教育大受其厄,經一學期停課,災難過後,欲就地重新起造,但礙於地皮太小,只可造二十班之校舍,缺乏做有計畫進展之預算,後購得現在「中華公學」之校址,即先計畫建造一字形教室十班,仍號「競存學校」,並開始向有能力的子弟徵收力所能至者之學費,雖在經濟困難中,貧苦者仍免還學什費,家中真無人員負擔者,連紙筆皆由學校供應。 由於學生人數增進速度極快,校舍一時不足應用,有緩到報名者都無法收容,仍計畫向外募捐,再建右邊一連之亞答校舍,初步估計,尚可容納。 其時埠中「民德書報社」,因董事方面失於聯絡,另行開班招生,兩校師生各自為政,兩校之生互相歧視,日日各批其短,繼而連教員也是如此,影響所及,社會竟分二派。有識之士,誠恐以此惡性循環,社會從此多事,若不設法聯成一氣,今後社會將難以團結也。經不斷努力,慶幸成功。乃於民國廿九年(公曆一九四○年)「競存」、「民德」兩校合併,惟各取消原名,另立「中華公學」。組織董事會主持校政,主席洪士明、副主席黃卓錫、秘書潘慧安,共分五科辦事,此項組織按系統經營,運用得甚為合理,辦事效能亦較靈活,因特詳錄如下: (一)理事科:主任洪士明兼董事會正主席,副主任黃卓錫兼董事部副主席,科員林名丕、吳漢磚、王文輝。 (二)教育科:主任許嘉恩,副主任洪文才,科員劉麒麟、張繩水、洪文精。 (三)經濟科:主任洪梨山、副主任黃卓身,科員鄭耀助、楊陞荷、洪爾降。 (四)建設科:主任楊祝照,副主任張聿修,科員黃承護、卓生田、洪文濟。 (五)調查科:主任許嘉耿,副主任李性善,科員洪文強、洪文儀、黃朝選。 合併後之「中華公學」兩校師資合一,專才一時之盛,首任校長洪文賞,繼而廖樹蔭、方蔚、黃文己、柳遹昭、錢友棠;戰後因世界風雲變遷,高級師資不易聘得,故錢友棠任校長為期最長。 「中華公學」成立初期,適中日戰爭期間,日本野蠻行動,激起全球海外華人公憤,發起救祖國運動,男學生做各種勞作,女學生賣花、義賣救國,相當熱心。至一九四二年日本南侵,最引人注目者是前抗日各埠籌賑會熱心愛國人士,星、馬各埠被殘殺及活埋者,不計其數,其時教育停頓不前。日本南侵三年又八個月,峇眼愛國人士雖有受害者,但總算安定。至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中華公學復員,第二年即以九月三日作為校慶,大肆慶祝。 一九四八年國民大會通過,第一任正副總統誕生,五月五日就職。「中華公學」學校也大肆慶祝,當時排在禮堂的整個台上之孫中山、蔣介石、李宗仁;其肖像之大,單單眼珠就有乒乓球一樣大,是出自名畫家孫斗南之手筆,據說,只在一日之間畫成,其畫法之逼真及速度之快,以本人如今在美術方面之造詣,還一直想不通,想不到這小小的漁村,也有藏著如此大手筆之傳奇性畫家。後來為了便利居住在較遠之年幼學童著想,因當時根本沒有交通工具,學生全靠步行上學讀書,故另於上下芭區設立分校讀初小,三年級起才集中在總校上課,並增設夜學部,以方便日間無法就學孩童。 由最初的簡陋茅屋,到後來的氣勢威宏壯觀,這中間所經歷過的滄桑歷史,今天已很少人能夠記得清楚,半個世紀以來社會熱心教育者,出錢出力,學校如逢節日慶典,學生們舉辦遊藝會義演,學生作工藝品義賣、展覽、農作物成績比賽展覽,連賣點心者也參加義賣助學,補助教育經費,如今人才輩出,遍佈本國及東南亞各地。 峇眼居民,多以補魚為業,就算經營商業者也多兼營海利,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漁村,四、五十年代在這小漁村裡,有著這種設備幾乎齊全的學府,實在叫人難以相信,在我的印象裡,這是一所相當有規模的學校,因為以我個人在那個時候的感覺是這樣,可能別人也跟我一樣。到了五十年代,從「中華公學」改名為「中華公學中小學」起,聘陳秉衡為校長,陳校長為人莊嚴可親,和譪寡言,為師生所尊重,後因渠另謀高就,再聘傅啟明為初中及高中部校長。 在這座龐大的學府,我們到了學校,第一感覺是學校很寬大,在校門口即可看到壯觀宏偉的校門牌樓,楹聯橫匾「中華公學中小學」左聯是「中原子弟崇邦教」右聯是「華裔經書造國才」,此聯為台灣教育部程天放所作,棉蘭名書法家沈瑞義所書。 一進門,廣場的正中是雄偉的教師辦公樓,右邊是禮堂,掛著校訓「禮義廉恥」四個大字,左邊是籃球場和操場,操場前有旗桿,再前還有一座花園。每逢週一和週四,早晨鐘一響,操場可以看到校長,各班級主任,由體育主任李民生老師所領導的一排排整齊的童子軍隊伍,銅鼓樂隊的響聲,配合著童子號角,吹起嚴肅的旋律,是每個「中華公學」的學生所熟悉的聲音,我們全體師生都得集合參加升旗禮,做早操,並唱著校歌: 「中華公學,中華公學,物景優美,屋宇堂皇。是我們讀書之所,遊戲之場,這裡面有成千的同學,有許多的師長。我們德智日日增高,體魄日日增強,我們的前途由此發揚。」 每天放學,在禮堂排隊,聽老師們訓話,共唱著夕會歌: 「功課完了回家去,先生同學再分手,路上須要慢慢走,到家再把功課修。今朝事情今朝了,這話大家記心頭,明天再會,明天會,明天早到無先後。」 然後聯隊出發,遇半途離隊的學生,每一區轄的巡導員明天一早就將離隊學生交由訓導處處理。 以上這兩首歌曲,就是當時擔任小學音樂教師黃基礎(燦庭)之傑作。 學校正面,上了第一度石階後,是教師辦公樓下面,也是乒乓球場所,雙邊牆壁是用來張貼各級學生優秀作文及美術勞作等,左右分有兩道通往二樓教師辦公樓的樓梯,樓梯左邊是教科書文具商店和書籍倉庫、印刷房,右邊設有訓導處,急救醫療所、運動器材、倉庫和健身室,整座建築物成一字形,雙邊伸長出去如山字之樣,除各班課室及教師宿舍外,前後四通八達都有長廊,遇下雨時,師生得以從容上下課,免受待在課室之苦,課室前後兩邊都植有隨風搖曳的楊柳,一面可遮蓋熱烈日光,一面可以乘涼,學校還備有圖書館、音樂室、化驗室等等。這是個何等年代,我輩又何等之幸,竟然有這樣一所幾近完善的學校,全校學生約二、三千名,何等之幸更有來自國內外的師資,每日按時執教,每逢校慶,學校為了鼓勵學生特別舉辦各項運動比賽,除了書法、美術演講、作文等,校舍後面本來是個大足球場和田徑廣場,運動項目幾乎能與世界運動會媲美,如標槍、鐵餅、鉛球、跳遠、馬拉松短跑、撐高跳、接力跑、腳踏車百米賽、環跑賽、疊羅漢、排球、羽球、乒乓球、足球,除游泳外,其他則無一不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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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夢
週末,排了加班,在三月天的北投。大屯山青翠蓊鬱,遍地盛開的杜鵑花,叫人不由得想要放下工作,好好去接受仲春的洗禮,紓解已經因為工作勞累而緊繃的雙肩。 好不容易忙完,陪媽媽加班一整天的女兒歡呼。「走,出發,北投泡溫泉去~」,捷運站出口有人發著傳單,順手接過,是【戲夢五十】—風流的胡老爺—的傳單,電影上映的地點在新北投公園,心想又要吃晚餐,也要泡溫泉,可無法找個分身幫忙看電影。簡單用過晚餐,順著綠意盎然的人行道前進,嘿!北投溫泉博物館旁又有人也在發小手冊,原來又是「風流的胡老爺」這部黑白電影在打廣告,略一瞧內容,真是用心至極,而且解說人員還特別叮嚀看完電影,將致贈觀眾有世界專利的木製明信片,可是,女兒怎麼可能同意媽媽臨時變卦呢?拖著媽媽的手,硬是往剛才餐廳老闆娘口中有極品溫泉的地熱谷前進。 一家子換上泳裝舒舒服服的泡著溫泉的同時,我的心思其實早飛到博物館旁露天廣場,心想好戲正在上場,或許心想事成吧!溫泉淡淡的碳酸味,已然柔細女兒蘋果一般的臉龐。一家子整裝準備打道回府,回程路上,露天廣場的好戲竟然還正上映中,解說人員正在告訴觀眾這部片子是在四十年前拍攝的,我那愛戲成痴的另一半,才不過站著看兩分鐘,就可以哈哈大笑起來,尋了位置坐下來,女兒也看得煞有其事,然後發現她就倚著媽媽的懷裡舒適的睡了起來。當解說人員告訴觀眾碳精棒讓黑白電影的影片能投射在銀幕時,聽得我一愣一愣的,原來不同年代的電腦,放映方式差異這麼大,接著因為要換片,解說人員告訴觀眾當年台灣很多片子都是在北投拍攝的,所以此地有台灣好萊塢之稱,這部電影的劇情其實很平常,不過演員非常認真演出對手戲,當場景來到四十年前的中華路,人車稀少,果真是時代進步快速,今日的中華路雖已非台北最精華地段,但是熙來攘往的人車,已然令人無法想像昔日之光景。戲中小人物的悲喜演出雖跨張,可是時至今日,一般人在為三餐溫飽努力的同時,也一樣有屬於自己的歡樂與哀愁。 我想起兒時村公所廣播有免費電影看的期待,布幕中高來高去的人,會隨風飄搖,即便是看不懂,也要等到散場才能走,而真正走進電影院卻是爸爸帶我去陽宅(舊名)看跌打損傷,那時節夠頑皮,別人跳橡皮筋腿長用跳的,個兒小的我,學會用翻跟斗,足尖微微一勾,也能跟大家一樣玩得超起勁。只是總有不小心的時候,星期天爸爸踩了腳踏車帶我去推拿,濃濃的中藥味總讓人深深迷戀,那一回,爸爸不知道是否因為好片上映,竟然帶我去看電影,那部洋片的內容早忘了,但是片尾一群人,男的高帽燕尾服,女的手持小花傘穿蓬蓬裙,開開心心坐在火車頭揮手再見的場景,多少年過去了,依然像在眼前。 我一直沒辦法專心看電視連續劇,因為每天須有部份時間被浪費,所以看場電影一兩小時就是我最佳選擇,在棉被裡偷看完紅樓夢這本書,正好這部國產電影上映,看了很是後悔,書上黛玉葬花的場景,電影裡完全走了樣。而烈陽下公館東南亞戲院排隊買「亂世佳人」的電影票,兩小時後,進入電影院,斗大的字體昭告空調故障,我在心裡發誓,熱得汗流浹背的同時,發誓再也不要為看電影排隊。只是,仍是不挑片的,有人約了就往電影院跑,除了曾一週內看了兩次梅莉史翠普「遠離非洲」,也曾一週內看五天電影,對電影的狂熱,直到懷孕被提醒不可以到密閉空間,以免被傳染流行病毒,才終於不再勤跑電影院。 直到女兒夠大的現在,開始要求想到電影院看電影,才又有機會享受看電影的樂趣,也還好那場電影只有兩家七口人看而已,我家這位姑娘嗓門大到做媽的恨不能躲到椅子下,只是,電影散場時孩子的滿足的笑容,竟讓我想起兒時和爸爸兩人一起看的那場電影。看老公摟女兒的畫面,年代不同,親子之間的愛卻是恆久不變的,再次帶孩子看電影,竟然是在北投看黑白電影,聽不懂台語的她,先是聚精會神看著,然後睏極了的她,靠在媽媽懷裡舒服的睡了個香甜的好覺,輕聲對著另一半笑說,好像回到兒時官澳籃球場看電影,孩子睡了,貪看電影的大人仍要堅持下去,管他明朝仍要早起趕農忙。只是,多年後返鄉,目睹小店易手、籃球場消失,頗有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受。 在「風流的胡老爺」終於演出圓滿大結局時,接過工作人員手中木製明信片,想著這些愛電影的人,用更多的心思保留歷史,真的是用心良苦,一旁的另一半,大概無法想像那年頭那個小島那個曾經的小女生,在這場電影裡看人生的心情百轉千迴—人生就像戲,也彷如夢一場。 聽老婆笑憶愛電影的種種過往,另一半摸了摸老婆的頭。無言的感謝這一晚北投之夜的盛宴,想來多年後換女兒回憶童年往事,也要笑談這一場不曾預期的黑白電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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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 李家秀秀
「我不是在妳面前恭維妳,像妳秀秀這麼純樸、勤奮又懂事的女孩在金門屬實不多。像美娟一般見識的女孩,不管她喜歡不喜歡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我還真看不上眼呢,別以為自己高尚!」陳先生依然氣憤地,卻也說了重話。 「這是否就是你想疏遠她、不願意和她繼續交往的最大理由?」秀秀斜著頭,表情嚴肅地問。 「人總要有一點格調吧!」陳先生理直氣壯地說:「如果沒有格調,一味地任人歧視和奚落,那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可言!老實說,朋友貴在以誠相待、相互尊重,如果缺少這兩點共識,再美麗的言詞也將淪為空談。妳是知道的,我是一個講求原則的人,一旦我的自尊和人格受到無謂的傷害時,我是不會輕率地去遷就人家、原諒人家的!」 「如果表姊鄭重地向你道歉的話,你願意和她繼續交往、維持朋友關係嗎?」秀秀試探著問。 「那是不可能的!」陳先生斬釘截鐵地說:「我寧可沒有美娟這個朋友,不能沒有自己的格調!從妳秀秀離開金門的今晚開始,我絕對不會再踏入她們店裡一步!並非我妄自尊大,而是我的人格不能受到任何的屈辱!」 「或許,這就是你們文人所謂的風骨吧!」秀秀無奈地笑笑。 「文人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太沉重了,我愧不敢當。說真的,文學只是我一點小小的興趣,雖然陸陸續續地發表不少作品,但都是一些不成熟的習作。不怕妳見笑,在廣大的文學園地裡,它距離完美尚遠,自己還不停地在學習和摸索,更不敢自稱為文人。」陳先生頓了一下,而後加重語氣,「不過我也要坦白告訴妳,願意和我做朋友的女孩不是沒有,無論美貌或品德,比美娟出色的大有人在。秀秀,並非我大言不慚,妳和王維揚儘管放心吧,在愛情這條寬闊的道路上,老哥哥不會孤單的,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會捎給你們佳音。」 「這點我相信。」秀秀點點頭笑笑,而後雙眼凝視著他,正經地問:「是不是上次在擎天廳看晚會、和你同坐在一起的那位漂亮小姐?」 陳先生不承認也不否認地笑笑。 「臉蛋甜、氣質好,再加上分明的曲線,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美人兒!」秀秀誇讚著說。 「再多的讚美之詞,對我來說都不具任何意義。但我卻肯定她的純潔、善良、勤奮和懂事,就好比妳秀秀一樣,這或許也是我與王維揚擇偶的共同看法。我們要的不是供人觀賞的花朵,而是父母眼中的好媳婦,孩子心中的好母親;村人眼中的好鄰居,我們心中的好牽手。因此,對這段感情,我是認真的、也會珍惜的!」陳先生極端嚴肅地說。 「什麼地方人?」秀秀關心地問。 「在台灣眷村出生的湖南人,」陳先生難掩內心的喜悅,「家住台南永康影劇二村,是備役空軍上校的子女。」 「哇,湘女多情啊!」秀秀羨慕地,緊接著問:「她願意留在這個小島上嗎?」 「會的。」陳先生斷定地說:「當她在這個小島上尋找到愛時,勢必會義無反顧地留在這塊土地上,與她相愛的人廝守終身。就像妳秀秀一樣,為了愛必須離開這個島嶼,去面對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而後在那裡落地生根,與相愛的人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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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
在熙攘的火車站裡,放眼盡是模糊臉孔。不知這班火車從何而來,懵懵懂懂的被推進了火車,昏暗的視線,直到出了山洞,週遭的景象才漸漸清晰,車廂內形形色色的人們,有的老神在在、有的匆匆忙忙、有的對著窗外出神、有的闔著眼休息、有的談笑風生、有的鬱鬱寡歡……… 望著車窗外的景色,恬適的廣闊草原,緊張的繁華都會,陰鬱的濛濛細雨,迷茫的深山遠景,溫馨的種稻人家,無垠的汪洋大海………,每一幕是隨著心情起伏而映入眼廉。往車頭的遠處看去,影影綽綽,卻更是讓人殷殷期待,期待的是那未知,未知的風光。 每到一站,旅客上上下下,就像例行公事般不斷的重覆,來來往往的人們,有緣的能聊上幾句,有些聊的投機,便並肩而坐,一起渡過了好幾站;然而大部份卻是不著痕跡的擦身而過。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緣份吧! 沿途,有些熟悉臉孔要下車,很不捨,想陪著他們走走,他們卻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的對我說:「我到站了,該下車了,後面的路還很長,許多不可思議、出乎意料的景色都等著你去探索,你可得好好把握。」於是,在彼此的祝福聲後,火車又繼續向前……… 車上的悲歡離合,彷如夢境,似真實,似虛幻,無法意識。人們被壓縮在一節一節的車廂裡,思想也侷限在這框框裡,現實、自私在車廂內漸漸萌芽,火車越往前走,心越是冰冷。難道,先下車的朋友在暗示著我甚麼?可是我越想越不明白……… 這次我想的出神了,突然被外頭反射的陽光刺痛了雙眼,原來窗外早已白雪紛飛,此時車速緩了下來,想是又到站了,只是這次我視線正好落在站牌上,上頭寫著「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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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話
那年中元節,阿羅颱風掠過東北角,基隆竟日滂沱大雨。傍晚,殯儀館冷冷清清,一盞十五燭光電燈泡,忽明忽滅,猶如鬼火。我叼著一根香蕉牌菸,坐在燈下看晚報:一個年僅十八歲少女,因男友移情別戀,在八斗子漁港蹈海身亡。我撂下報紙,不由地憤怒地罵了一聲:「傻屄!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妳自殺幹啥?」 晚上,剛想入睡,領班喚我去化妝房為客戶「淨身」。換上工作衣,走出宿舍,但見風雨潑灑,樹枝灑滿庭院。剛走進化妝房,發現門前掛的客戶名牌,不禁暗自吃驚,這不是跳海自殺的那個女孩嗎?怎麼輪到我為她淨身?難道這也算是緣份? 為死者淨水,原稱「抓水」,起源甚早。南宋〈癸辛雜識〉中記載:「回回之俗,凡死者專有浴屍之人。」若按伊斯蘭教徒的規定,男洗男,女洗女,由上至下,先右後左。洗時要用溫水,還得焚香。洗者三人,一人持湯瓶澆水,一人洗上身,另一人洗下體。前後洗三次,先洗清水,再洗皂角水,第三次仍用清水。最後用乾布擦乾屍體,再以白布裹體。同時鼻、嘴、耳、手、腳、胳肢窩等處撒以冰片、麝香,以防蟲害。 但在我們殯儀館的淨身師傅,卻比較馬虎一些,但這也是良心問題。每次為死者淨身,我都是沖洗三次,再拭淨身體,敷上香粉。那晚,我為那個殉情的少女淨身非常仔細,拭乾後,拉起她的胳肢窩,朝上面擦痱子粉時,忽聽得那女屍發出咯咯的笑聲!我嚇成了一團。 半晌,化妝房恢復了陰森的空氣。 在兵荒馬亂、戰火紛飛的年代,我從上海搭海平輪到了基隆,人生地不熟,想找一份餬口的職業,比登天還難。那年我剛滿三十,在上海裕德池幹「搓背的」十年,熬過了八年對日抗戰,我在被稱做「孤島」的上海英租界澡堂裡,為達官貴人、漢奸特務、記者作家、販夫走卒搓了七、八千個背,卻沒混上一個老婆。每個男人走進浴池,先在石埂坐定,我再將對方挽倒在木枕上,以溫水、肥皂、乾絲瓜囊,翻臥、側臥,洗滌乾淨。偶爾有人跟我打個招呼,已使我受寵若驚,大多數人對我置之不理,有人給我取了一個綽號「小辣(六)子」,大抵因為我是從蘇北來的。 雖然我是搓背的出身,但這是屬於服務業,並非低級工作。再說,我從搓背的轉到化妝師,從澡堂走進殯儀館,也算是重操舊業而已。 那晚,我向那個蹈海自殺的女孩,大發牢騷。我告訴她,我不怕鬼,我決不相信世上有鬼,兩千年前孔子就否定了「怪力亂神」,這是什麼年月了,哈哈!於是,我忍不住引吭高歌:「民國四十年,一切大不同………」 那夜,我在朦朧中,聽得有人敲門,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門,起身去開門,那位蹈海自殺的姑娘,含笑走了進來。 「妳來做什麼?」我質問她。 「你為什麼罵我?」她憤怒地說。 「我罵過妳?」我不解地問:「罵什麼了?」 「你看晚報,罵我………傻屄………」 我的面孔有點灼熱,恍然想起來,急忙向她道歉:「斯米馬遜奈,奧焦桑!」 「你的洋涇濱日語,最好別張嘴啦,讓人聽了噁心!」她挖苦我說。 「歹勢!我沒知識,請妳原諒………放我一馬,行嗎?我會給妳燒冥紙,每到七月,我一定………」沒等我的話說完,燈光忽滅,她也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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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詩選 此時的你在天上好嗎?———紀念父親辭世一週年
卿卿吾父 你五歲喪父 七歲學犛田耕種 自此 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客居沙美小浦頭外婆家 人生的七十三個寒暑之中 你默默守者先人留下的田地 任勞任怨,不畏怯艱難 延續歷史的傳承 你 一生中 從未離開金門大地 你 一生忠厚、誠懇待人 從不與人計較和爭奪 你 目不視丁 但一荷一鋤 茹苦含辛的養育我們 一一完成高等教育 你的恩情 如天高 似海深 卿卿吾父 無你 孩兒 無法成長、茁壯與頂天立地 你是孩兒的良師與益友 每當午夜夢迴時 你慈祥的容顏 常常引兒淚灑夢裡 不知此時的你 在天上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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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記事醃豆豉
甜中帶甘,食後齒頰留香、喉頭回甘的的感覺,讓豆豉成為特定佳餚不可或缺的提味食材。走在傳統市場裡,偶而會碰到賣豆豉的小販,那一大甕的豆豉散發出濃郁的香氣以及傳統的古早味,讓人忍不住駐足聞香,那種既鄉土又懷舊的感覺總是激起我的購買慾,當小販拿著木杓一杓一杓舀起豆豉和醬汁,然後小心翼翼的裝填入玻璃罐中,那種專注和莊嚴的眼神,讓我感動!此時,他不再僅僅是做生意而已,堅毅的眼神中顯露出神聖的一面,我知道他是用生命呵護著豆豉的,因為醃豆豉的經驗我有過,從黃豆變成豆豉的過程是繁複的,稍不留神,弄壞了其中的一個環節,那就功虧一簣,前功盡棄了!賣豆豉的小販讓我想到母親,想到那一年又一年醃豆豉的歲月,以及母女共同工作的快樂時光。 五、六零年代,農村醃豆豉是純手工作業,需要仰賴老天爺的幫忙才能成就的。釀豆豉需要適當的溫度和溼度,更要充足的陽光,因此節氣的選擇是門大學問,通常選在季春時,梅雨季節尚未開始的空檔,當氣候開始回暖,空氣中仍飽含濕氣,陽光也不吝於露臉時就是最佳的醃豆時機,母親以多年的經驗累積,她是有足夠智慧的,因此挑日子總是恰到好處,醃出來的豆豉從來沒有失敗過,而且味道、色澤和口感都是一等一的,所以每逢季節一到,家中阿姨、嬸嬸總是絡繹不絕,因為她們都是來向母親請益的,母親總是大方的傳授秘訣,而且是那麼的不厭其煩,那種精神給了我極佳的身教,這也造就了我人生中樂於助人的個性。 醃豆豉的季節一到,母親就會進城挑選黃豆,飽滿圓潤、色澤光亮、大小均勻是首選。母親將買來的豆子洗淨,放入大鍋中煮熟,當熊熊的火焰在大灶中燃燒,我感到一季的溫暖。煮熟的黃豆立即放到陰涼通風的地方冷卻風乾,接著母親會取來直徑一公尺餘的圓形藤製米篩,將黃豆倒入,均勻弄平至一定的厚度,然後將大麻袋蓋在上方,而且要密不透風,接著將米篩移至客廳神桌下,展開養黴的程序,這個過程約需十天左右,當黴把布袋漲得鼓鼓的,似乎黃豆就要迸裂而出時,就完成了養黴的階段,母親將米篩移出,掀開布袋,大大欣賞了一番,通常她看到黴的長度、顏色和氣味,就能預知豆豉的成敗。接著母親打來井水,一遍又一遍的將豆黴洗淨,然後將黃豆移到陽光下曝曬。 正當沉睡又甦醒的黃豆享受日光浴的當兒,母親會將預先準備的大陶甕搬出來再清洗一遍,讓它和黃豆排排站,一起享受陽光的滋養,順便培養一下感情和默契,因為他倆即將共同生活一整個年頭哩!吸飽了充足陽光的黃豆,有了絕佳的能量,顆顆精神抖擻,等待主人的召喚。母親買來粗鹽,將黃豆和粗鹽放入甕中,母親放黃豆,我灑粗鹽,大手交替著小手,就這麼一層黃豆一層鹽,將陶甕層層疊疊直到`滿溢為止,最後一道手續就是封口了,甕口必須確保密不透風,一丁點空氣都謝絕進入,封好甕口,我們母女合力將大甕搬到客廳的角落,讓它靜靜的站著,肚子中黃豆和鹽巴微妙的起著化學變化,準備醞釀出美味絕佳的聖品。約莫個把月,開封的時間到了,我總愛守在甕邊,等待母親掀開甕口的第一到馨香,天呀!黃橙橙的豆子珠圓玉潤、豐腴飽滿的在甕中跳舞,溢滿豐碩幸福的感覺,來年的佐餐和配料全都仰仗它了! 母親的拿手菜是豆豉鮮蚵,海蚵是自家蚵田養的,新鮮多汁,美味可口,配上濃郁甘甜的豆豉,再灑上自加種植的蔥花,真是人間極品!窮困的年代,地瓜稀飯是每日的主餐,當沒有菜蔬佐餐時,一小碟從甕中舀出的豆豉便是最好的配料,往往幾顆豆豉、一匙豆汁就能配一晚稀飯呢!醃豆豉的歲月陪我走過童年,當貧窮漸漸遠離,母親的身體也日見老邁,如今醃豆豉的歲月已遠颺,但那鮮明的記憶未曾褪色,賣豆豉的小販是否與我有同樣的感動和經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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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李家秀秀
「老實說,表姊很喜歡你。」秀秀據實說。 「起初我也是蠻賞識她的,始終把她當成朋友來看待,這點妳秀秀最清楚!尤其妳和維揚經常地幫我們敲邊鼓,倘若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坦白說,人是有感情的,有一段時間,我還真有點心動,但相處久了,卻發現到她不僅勢利也有一點高傲,始終以一對鄙夷的眼光看人,而且經常被當成下人呼來喚去、買東買西的,甚至還有無謂的要求。並非我在討人情,也不該提起這些細微的小事,那是與我的行事風格背道而馳的。最讓我氣憤是那天,美娟居然還口出狂言,以那麼低賤又粗俗的言詞來羞辱我,這是我最難以容忍的地方!」陳先生怒氣未消地說:「今天假如是妳秀秀的話,妳忍受得了這種羞辱嗎?」 「大家相識那麼久了,你的為人我清楚,幫她們多少忙相信表姊和姨媽也是心知肚明。說真的,有時候看她那種神氣活現、差遣人的樣子,我也是相當不認同的。畢竟彼此間非親非故,只不過是較熟悉的朋友而已。既然是請人代勞,口氣總是要緩和點、客氣點,怎能以命令的方式為之。我知道如果不是表姊說出那種讓你聽來感到刺耳又不能苟同的重話,以你的涵養來說,絕對不會生那麼大的氣。但自從那次爭執後,表姊既傷心又難過,也相當地懊悔,這點我是相當清楚的。」秀秀雙眼凝視著他,也同時以懇求的語氣說:「你就多一點包容吧!」 「說真的,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必須建立在相互尊重上,別以為自己從事的職業都是高尚的,別人的工作都是齷齪的、低賤的。」陳先生仍然有些氣憤,「我承辦福利業務那麼久了,有誰敢說我到軍樂園騙吃騙喝或到裡面買票嫖妓和那些販賣靈肉的侍應生糾纏不清的!」 「或許表姊是基於一番好意,才會鼓勵你出來做生意,多賺點錢,對往後總是有幫助的。」秀秀替美娟辯解著說。 「不,我看得出來,她和妳姨媽同樣地勢利,看不起我們金門人,更瞧不起我這份工作。竟然還說我是捨不得離開康樂隊和軍樂園那些臭女人,公然辱罵我賤骨頭!說一句不客氣的話,彼此間即不是夫妻,又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男女親密關係,但她不僅管太多了,甚至還逞口舌之快、出口傷人。難道她忘了康樂隊和軍樂園的女人也是人,雖然各人的命運和機遇不同,從事的職業不一樣,但人格卻是相等的,必須受到應有的尊重,怎麼能以臭女人三個那麼尖銳的字眼來藐視她們?莫非只有她是香的、高尚的,別的女人都是臭的、低賤的?像她這種行為和做法,我是非常不認同的,也應當受到社會大眾的譴責!」陳先生激憤地說。 「這些事表姐都隱約地告訴我一點,那天她可能是太興奮而多喝了一點酒,以致沒有考慮到後果,才會胡言亂語,說出那些不該說的話,事後自己也感到相當的懊悔。陳先生,大人不記小人過,如果有什麼誤會的話,解釋清楚就算了啦,畢竟認識那麼久了,朋友一場嘛,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你就多點包容吧!別忘了,表姊是喜歡你的。」秀秀試圖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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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雲吐霧說「粵華香菸」
「粵華」二字,是民國卅八年五月,恢復十二兵團番號時,胡璉將軍為表示該兵團係黃埔嫡系所取的「代號」。也是該兵團進駐金門並奉命改為「金門防衛司令部」後,胡將軍為調節戰地物資供應所成立的合作總社的「寶號」。另外,又是該合作總社發行的一種叫「銀幣流通券」(即粵華流通券)的「名稱」,及委製發售的一種香菸的「牌子」。半世紀過後的今天,但凡還健在的十二兵團的官兵,對「粵華」二字,應該真的是「沒齒難忘」了。 說「粵華香菸」是當年很多金門守軍官兵的「荒漠甘泉」,應不為過。可是,她的芳名竟不見於催生她的胡將軍手著的《金門憶舊》中,胡將軍留下的唯一與她有點關係的一句話是:「一包新樂園香煙,賣一塊大洋錢(銀元)。」的確有點不夠。所幸,《金門縣志》和王振漢的《金門萬縷情》沒把她忘記,也算是彌足珍貴的「補遺」了。 《金門縣志》提到了兩點:一是「民國四十二年,一度有輪船往來金門、香港,經常輸入洋菸。」(卷八‧香菸供銷)二是「四十二年金防部經濟組設金門(城)煙廠於官裡村,員工百餘人,同年五月開始生產,計有金門牌、粵華牌、金島牌、莒光牌四種香煙應市。」(卷七‧製菸工業) 《金門萬縷情》也提到兩點:一是「國共戰爭後,大陸失守,唐山阻隔,香菸供應中斷,軍民所抽的菸必須仰賴台灣進口。」二是「設在官裡的『金城菸廠』於民國四十二年五月開始生產,月產六十萬包,員工數百餘人。所出產的香菸品牌」計有(同前,從略)。嗣因菸葉供應不繼,終於在民國四十四年歇業停產。」(摘要) 以上兩書所記,可以互參互補。不過,《縣志》中有關洋菸輸入的時間,與實際有點出入,詳後。王著中的「員工數百餘人」有句讀上的問題,可作「員工,數百餘人」,也可作「員工數,百餘人」(應是這個讀法)。 提到當年金門的香菸供應,在廈門未失守前,或恐如王先生所說:「皆來自唐山進口。」雖然如此,價格應也早已上漲(當時,早晚價差一倍不稀奇)。及至廈門於民國卅八年十月十七日失守,香菸貨源立即中斷,民間雖還有些存貨,在「奇貨可居」的現實下,菸價一夜暴漲是必然的事。所謂「一塊現大洋買一包新樂園香菸」,絕非誇大。惟胡將軍所說的「新樂園」菸價,疑是古寧頭戰後的事。因為,廈門未失守前,金門所需的菸絲,多係自刨。至於香菸,不可能捨近求遠,從台灣進口。但在廈門失守後,軍方的補給完全由台灣支援,台金間的海上交通頓時熱絡。「新樂園香菸」應就在那時銷到了金門。惟因當時局勢緊張,軍方的海上交通工具調度不易,民間船舶若非軍方徵調租用,大都不太願意開往「前線」。換言之,從廈門失守到古寧頭戰役結束這幾個星期中,可能是金門島上的菸槍們最黑暗的時期。據連上的菸槍們回憶說,那時,有錢也買不到菸,只好幾個人共抽一支,或一支菸做幾次抽,再把菸屁股藏在火柴盒裡,以便「救急」。 古寧頭大捷後,贏來了榮耀,也贏來了台灣的物資,其中包括了犒賞、勞軍的香菸。台灣的「新樂園」可能就是從那時起才增銷到金門的。但因僧多粥少,「斷糧」現象難免。胡將軍所說的「一包新樂園,賣一塊大洋錢」,可能就在那個時期或稍後,因為,那時的官兵薪餉都改發銀元,次年四月十七日發行的「粵華流通券」以銀元計值,即為事證。所以,那時的官兵,腰上都纏有幾塊現洋或金戒,以備不時之需。當時,一塊大洋可買一擔穀子,一包香菸要一塊大洋,當然就很貴了。這種情形,在四四年春天,一江山失守後的南麂島,也發生過,而且更貴到「一包新樂園賣八塊台幣」,大家只好認了。另外,開往金門的補給船有一定的週期,而且還有氣候的影響,一有延期,菸價就難免波動。好在那時官兵薪水太低,養成了「節省」的習慣,一包菸維持四、五天不成問題。 韓戰爆發後,台灣的戰略地位陡的升高。美國立即派了一個由四十四人組成的「軍事代表團」來台,麥克阿瑟將軍也匆匆訪台。三個月後,中共發動「抗美援朝」,美國駐台的「軍事顧問團」正積極籌組中。同時,美國民間的「西方公司」也來了。表面上是協助「中國的游擊隊」,實則是要利用我們的游擊隊進入敵後去蒐集情報。這個訊息,對胡將軍來說,太有意思了。因為,早在卅八年五月間,胡將軍由江西飛台灣向蔣總裁請示機宜前,曾召開了一個小型的高階會議。當時,柯遠芬將軍曾提出了一個在閩粵贛邊區山地,建立游擊根據地作孤軍奮鬥,與共軍週旋到底的方案。這個方案,胡將軍面報總裁後獲得認可,嗣因情勢發展不利,而成了一個「沒有實現的雄圖大略」(見柯遠芬將軍《暴風雨》)。 現在,美國人要協助「中國的游擊隊」,以他身為防衛司令官,又兼福建省主席的立場,以游擊隊策應正規軍反攻大陸的作戰構想,應是他「胸有成竹」的一部分。因此,在層峰的授意下,他與西方公司接觸後,就很快地成立了「福建省游擊總隊」,自兼總指揮。更為了擴大實力,就僱用商船往香港,尤其是調景嶺招收反共人士及離散官兵,前後共三千多人。因此,金門與香港之間的海上交通就這樣建立起來了。它除了接運招募到的游擊隊員外,並替金門的僑眷到香港去兌領僑匯。領了港元,統統買成貨物,如洋菸洋酒、毛線、絲襪、口紅、布料等等,回來賣給「粵華總社」,然後將現款送到僑眷手上。時間可能在民國四十年春夏之間,美軍顧問團正式掛牌前後。後來,由於有人帶了洋菸洋酒回台灣,被海關查扣論處,竟變成了「金門胡璉走私」的證據,而弄得胡將軍一時有口難辯。及至韓戰於民國四十二年停戰,西方公司撤走了,福建省反共救團軍(游擊總隊)也解散了,且由於財政部來的「走私」壓力太大,港菸港貨才不再流入金門。(參自胡璉將軍《金門憶舊》) 瞭解了上面這段往事,便可知金門之有香港來的洋菸,是從民國四十年夏秋間開始,而不是《金門縣志》上說的「民國四十二年」。 其次,筆者於民國卅九年秋末,隨「怒潮學校」遷到金門。當時,我們抽的都是台灣來的新樂園。到了民國四十年夏秋間,我們駐在瓊林時,就有「粵華香菸」配售了。價錢比「新樂園」貴三毛,即一元八角,品質也勝過「新樂園」。但配售數只有五包左右,連長少說也有兩三條,因為,連長來跟我們聊天時,我們都是吸他的「招待菸」。有時,還對我們四個錢少事多(二等兵超級上土代理上尉指導員、中尉幹事、少尉排長等)的見習官「大行犒賞」「粵華香菸」一包。到了那年冬天,我們這批「見習官」升了准尉,月薪由三十元跳到四十八元。筆者有時也買包香港進口的「銀行牌」來「豪華」一下。當時的售價是每包新台幣三元(粵華流通券一元),「黑貓」是五十支罐裝(俗稱「聽」),每支零售新台幣五角(當時各種菸都有拆包零賣的交易),一般低階尉官及士官兵只能望菸興嘆。有一次,特務長買了一支「黑貓」,請了四、五個人的客。那種「開洋葷」的滋味,令人飄飄然。以上是筆者親身經歷的往事,因此,又可證明:金門在民國四十年秋天就有「粵華香菸」了,也可鐵證金門那時已有香港來的洋菸。 為了進一步查證「粵華香菸」的事,筆者從台灣菸酒公司得知,他們在民國八六、八八年,分別出版過《台灣省菸酒公賣局局志》,和《台灣省菸酒公賣局專賣圖錄》。經往圖書館一查,在《局志》中一張「菸類上市及停產日期」的資料表裡,查得「粵華牌菸」於「四十年上市」,「五十三年停銷」、「金門牌菸」於「四十年上市」,「四十三年停銷」、及「莒光菸」於「五五年五月上市」,「七八年十二月停銷」等紀錄。此外,各軍種委製的軍菸,上市及停產時間大致如下:陸軍「七七」,分級的,40—43年。不分級的,40—53年。海軍「順風」(分級與不分級),39—43年。「克難」,42—53年。空軍「藍八一四」,53—55年,「紅八一四」,53—66年。聯勤「四一」,40—43年。裝甲兵「三三」(分級與不分級),39—43年。「中興牌」,42—53年。「九三牌」,52—60年。「國光牌」,59—67年。此外還有「復興」、「勝利」等軍菸,及專銷金馬地區的「梅花」和專銷福建省區的「幸福」。 至此,這才曉得當年在金門吸過的「粵華香菸」,是「粵華合作總社」委託菸酒公賣局產製的。至於《金門縣志》和王文中所說的「民國四十二年在官裡設立『金城菸廠』,產製『粵華』、『金門』………等四種牌子香菸的事,可能是因酒廠搞成功了,台灣省菸酒公賣局也莫可奈何。不過,從香港「走私」進口洋菸的事,已鬧待沸沸揚揚,適巧西方公司又有打退場鼓的消息。香港這條「藍色公路」一斷,對金門的軍經建設當然是不利的。雖然,當時的菸酒是公賣制,但因曾有長官對胡將軍暗示:「在台灣必須循規蹈矩,執行中央整體政策。在金門一切從權處理,但求能打勝仗,不受法令約束。」更因酒廠已搞成,受此激勵,就搞起菸廠來了。只是,計畫的可行性研究恐怕還差把火。因為,金門製酒成功,是因島上出產高粱,主要原料不缺,且有好水,而包裝材料和技術也容易克服。製菸就不同了,作為主要原料的菸葉,就必須仰賴台灣進口。而菸酒公賣局多已和菸農訂有長期採購合約,菸農遇有天然災害時,公賣局會伸援手,所以,他們的產銷及相互依存的關係非常深厚,外人想插手進去,不太容易。就算能買到一點,也多不是好貨。公賣局只要對菸農略施小惠,金門就買不到台灣的菸葉。千算萬算,金城菸廠就沒算到這點,有「疾」而終,也是必然的結果。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粵華香菸」的名字也像古今英雄一樣,被歲月的浪花捲走很久了。但也「證道」了一句話:「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了。」這就夠了,還能要求更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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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詩選懷舊──走過北門
從朱子祠經基督教會過北門街 從將軍第前廢棄的四眼井繞道邱厝埕 (兒時井邊洗衣婦人的笑聲盈耳) 經西轅門到衙門口過文厝內到衙後 (自開自落的木棉痴守著季節的交替) 穿過斐章故宅前紅磚鋪就的巷道 (磚縫中的苔蘚自榮自枯默默細訴寂寞) 初夏未到,玉蘭未開 (懷想綠樹叢中無數雪白眼睛綻放芬芳) 轉過小弄,土地公廟座落巷頭 廟前古井依舊,老屋依舊 只是兒時的夢再也找不回來 北門街是兒時最繁華的記憶 小小長長的街身是烏黑光亮的石板 (金門日報地方法院基督教會打石間白鐵店都曾駐足) 每個角落都隱藏著兒時的歡樂 是盛夏夜裡 祖母牽著我的手走過寧靜的街道 月色正籠罩著石板路 石板路幻化成一條亮麗的緞帶 這緞帶於今沉澱成思念 走過歲月,走過北門街 北門街後來拆成中興街直到上帝宮口 上帝宮口傳家花園已成商圈 上帝宮外的農地成了文教商業住宅區 昔日的農會倉庫拆成車站 昔日的漁會拆成麟閣大樓 土地公廟後的鄉親將老屋北向拆成店面 (旅館土產店早餐店小吃店電玩店林立) 眼見物換星移 眼見一波波新來的鄰居 北門走過封閉,走向開放 (只是我逝世的父親可還識得回家的路) 走過北門 一路撿拾過往的足跡和聲音 巷弄中有傾頹老屋有新建樓房 失落的是走過的滄桑 走過北門 內心有美麗,也有哀愁 更多的是感傷 懷舊記事 走過北門,滿心懷念。全家四代或生於斯,或長於斯,或卒於斯;小街、巷弄、老屋,一景一物一木一石隱藏太多的記憶。面對北門生活形態的蛻變,內心有喜悅,也有感傷。四代住過的老屋仍是昔日的姿態,但主人都已搬離。最後離開的我,於今也已十年矣。走過北門巷弄,是散步,也是回憶;是撫今,也是追昔。相片一為斐章故宅前之紅磚巷道,一為土地公廟,我家就在土地公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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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 李家秀秀
這一次又出手打傷管理員,要不是警察局洪課長同情他太太的遭遇,再三地替他求情,我也看在同是金門人的份上,只簽請移送明德班管訓。雖然管理員受的只是一點皮肉傷,但傷害部分如果要認真追究的話,他絕對難逃法網。搞不好管訓出來後還得去坐牢!」陳先生搖搖頭感嘆地說:「置身在這個戒嚴軍管時期、戰地政務體制下,豈能不識時務?竟然還異想天開、想在這塊土地上為非作歹、賭博耍流氓,那是得不償失的。如果想在這個島嶼生存,就必須安份守己、勤勞務實、把所有的精力奉獻給社會和家庭,與島民和睦相處,夫妻相互包容,共同打造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園,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才不會辜負父母的養育之恩啊!」 「如果我沒猜錯,殺狗林的良知早已被私慾矇蔽住,怎麼會有你這種想法呢?」秀秀搖搖頭,而後懇求著說:「阿麗實在太可憐了,你能不能找個時間親自到明德班看看殺狗林,然後順便勸勸他?如果從此以後能讓他改過自新,也是功德一件啊!」 陳先生看看她,微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沉默著。 「我一直相信他的人性尚未泯滅,應該還有救。」秀秀再次地懇求著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啊,你試試看好不好?」 陳先生久久的沉思,終於說: 「倘若真如妳所說的那樣,我願意姑且一試。這種人似乎也不是用斯巴達教育可以來讓他改正向上的。假如能以友情或親情來感化他,繼而以傳統的倫理道德來啟發他,或許效果會好一點。如果真能因此而讓他有所悔悟和思過的話,至少可以挽救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這種事也是身為金門人的我們應該做的。」 「陳先生,謝謝你。」秀秀由衷地感謝著,「從認識到現在,無論大小事,經常麻煩你,實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別客氣,我只是善盡朋友之責、量力而為而已,不盡人意的地方仍多,希望妳能體諒!」陳先生看看她,而後神情嚴肅地說:「明德班現任主任是政三組監察官劉建昌中校調任的,我們同在武揚營區服務多年,業務上也常有往來,幾乎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如果把阿麗不幸的遭遇向他詳細地說明,相信他一定會囑咐部屬,運用智慧共同來規勸殺狗林的。」 陳先生頓了一下,微嘆了一口氣,復又懇切地說:「但願他的人性真的尚未泯滅,能接受別人的勸導,從此以後重新做人,才不會辜負妳秀秀關懷他的一番苦心啊……。」 「但願如此……。」秀秀雙掌合十,做了一個祈禱狀。 彼此沉默了一會,秀秀復以一對充滿著歉意的眼神對陳先生說: 「陳先生,在我即將離開金門的此刻,有一件隱藏在我心裡許久的事,必須向你解釋一下,同時也向你說聲抱歉。」 「又有什麼事?」陳先生睜大眼睛,迷惑不解地問。 「上一次大夥兒到我家吃拜拜時,是我無意中告訴姨媽說,你管軍樂園的業務,也因此而讓她對你有些誤解。」秀秀滿懷歉疚地說:「請你原諒我的多嘴。」 「這件事怎麼能怪你呢?」陳先生不在意地笑笑,而後收起了笑容激憤地說:「我承辦福利業務好幾年了,進出軍樂園也是稀鬆平常的事,金防部所有的官兵和男女雇員有誰不知道的。 坦白說,我之所以和美娟那麼熟識,純然是因妳和維揚的關係,彼此間也只是較談得來的朋友而已,並沒有任何感情上的糾葛,對她的母親我也是相當的敬重,甚至還經常被她們使喚,這些事沒有誰比妳秀秀更清楚的了。至於她們要怎麼想、用什麼眼光來看待我的工作,那是她們的事,與妳秀秀何干!但若要把我與軍樂園牽扯在一起,想藉此來貶低我的人格,繼而再用一些不當的言詞來數落和教訓我的話,無論從任何一個基點來說,還輪不到她們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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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與臺灣的薄餅食俗文化
薄餅又稱春餅、春捲,早些時候亦稱潤餅,是廈門的名小吃。吃薄餅也是廈門乃至閩南地區的傳統飲食習俗。隨著閩南人遷徙臺灣,早年就把廈門吃薄餅的民俗及其配料、製作、烹飪技藝傳入臺灣,目前臺灣一直流傳清明節吃薄餅的民俗,其配料及製作、烹飪技藝也基本上與廈門相似,臺灣統稱為潤餅。 薄餅的起源傳說有很多種,其中有一則與閩台關係密切的傳說故事即是:相傳明代嘉靖年間,同安縣人、曾任湖州太守的李春芳有一孫女嫁給金門蔡厝人蔡復一,蔡任官期間公務繁忙,有時忙得顧不上吃飯,其夫人怕長此下去,影響健康,所以將魚蝦、豬肉切丁,與切絲的香菇、冬筍、胡蘿蔔、豆乾等拌炒煮熟,用麵粉製皮,捲起這些餡料,讓蔡公邊辦公邊當飯吃,方便又可口。當時蔡復一與許獬同朝為官,時而也共進蔡夫人送來的飲食,並稱之為「婆餅」,即老婆做的餅,後來被人仿製廣為流傳。幾經歷代改進,婆餅之麵粉皮由厚變薄,更為可口,諧言雅化為「薄餅」。 同安早期流傳的婆餅是當主食用,因此皮厚,後來皮逐漸變薄,起不到主食的作用,於是又出現於包入菜餡時,底層還鋪墊上一層糯米飯(閩南食俗方言稱「術米飯」或「油飯」),以起到主食的作用,至今同安的吳招治薄餅店即以經營這樣的薄餅為主。 廈門薄餅與臺灣潤餅的配料及製作廚藝大致相似,有主菜和配菜之分。主菜的配料有精肉、蝦仁(或鮮蠔)、豆腐乾、荷仁豆(豌豆莢)、青蒜、高麗菜(包菜)、紅蘿蔔、冬筍;配菜有炒綠豆芽、芫荽、虎苔、煎炸扁魚撕成絲、肉鬆、花生碎(或貢糖、花生酥);另有辣椒醬、甜辣醬等蘸料。製作時,先將各種主菜切成絲,然後分別炒熟,加上少許鹽和調味品,然後將這些菜倒入熱鍋混合翻炒,加入少許高湯(骨頭湯等)拌勻後微火燜爛(臺灣的習俗,只將荷仁豆、青蒜、高麗菜、紅蘿蔔幾種混合翻炒燜爛,而其他肉絲等配料,則分盤裝盛與其他配菜一樣,讓人們包食時自己選擇取用)。 包薄餅的皮則是將麵粉和水搗製成具有彈性的麵泥,然後在煎盤上拭(閩南話讀音為cit)製而成的一張張薄薄的具有韌性的圓麵皮,家庭食用的薄餅皮為直徑16公分左右,每500克約30張(餐館、小吃店的薄餅皮略小一些)。薄餅皮的質量優劣不僅影響包食的俐落、美觀,更影響口感。而製薄餅皮的關鍵是和麵泥的技術和拭製的手藝。 包食時,先前薄餅皮攤在盤中,放上自己喜歡的配菜數種,然後加入主菜,再抹上辣醬等蘸料,包捲起來即可食用。廈門人有的喜歡再用熱油煎炸後食用,稱炸薄餅。 金門的薄餅稱「拭餅」,製作方法與廈門相似,僅在主菜中加入一種「膨蛋」的菜(即將韭菜切碎與豆腐、雞蛋攪拌煎製成膨脹的蛋,然後切成細條狀),還有用芥藍頭(大頭菜)切絲代替筍絲,而配菜中的扁魚碎則用馬加魚煎炸後撕成絲條取代。 廈門吃薄餅的民俗除了清明節外,還有春節、二月二薄餅節等,金門則在尾牙一般也要吃拭餅。 現今薄餅作為廈門的名小吃,一年四季在餐館和小吃店隨時都有供應,老百姓也隨各自的所好,隨時可製作食用。 此外也有另一說法,薄餅自唐代在我國各地就有了,南方一般稱春餅,北方稱春捲、春盤,杜甫有詩曰「春日春盤細生菜」,宋代陸放翁也有詩曰「春日春盤節日新」,這裏所指的「春盤」就是春捲。當時人們將麵粉製成皮攤在盤中,放上菜蔬捲起來吃,作為迎春送春的食品,這也許就是薄餅的前身。但廈門的薄餅以其皮薄且韌,餡料精細、鮮美著稱,不僅為傳統美食,且成為名小吃,為閩南飲食文化增添又一個亮點。 (本文作者係廈門市閩南文化研究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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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的月
※ ※ ※ 「叭!叭!」驕陽下,一輛嶄亮的紅色跑車停在門前,是婉晴來了。她喜歡紅色,而紅色也最烘托她的嬌豔。 我跨入車座,剛坐定,她便說:「到石門兜風去。」 不等我應聲,她已猛踏油門衝了出去。 聽完我的近況,車子已飛馳在高速公路上。 「開車多久了?」我無心的問。 「妳放心,這段路我熟得很,路上有幾盞燈我都瞭若指掌,不會有問題的。」說罷,她又超越前方的一輛車。 「和先生常遊石門?」 「不,是公事,公司每回有國外的客戶來,老闆都派我去機場接送。」她見我一臉疑惑,便又解釋:「我晚上才在那家餐廳兼職當經理,白天我是一家貿易公司的秘書。」 「妳分身乏術,怎抽得出空陪先生?幹嘛那麼汲汲營營的賺錢?」我依然不解。 「武男根本不需要我陪他,他身旁總有潮湧般的愛情環繞。」婉晴娓娓的訴說:「剛開始他對我的確好,但絕口不提“結婚”兩個字,我父母看我年紀漸長,而且他們也知道我和武男住在一起,便焦急的催促我們早日完婚,而武男總是藉故拖延不加理睬,最後我父母以他的名義買了一棟房子,他才與我結了婚。」 婉晴燃起一支煙,繼續說:「婚後,我便常常聽說他與許多女孩的羅曼史,有一次,他甚至帶了一個女孩回家,說她是他的一個遠親。小劉,妳或許不會相信,我還陪那女孩去看了一場電影。他的這些風流史,我都裝聾作啞不去揭穿,男人嘛,逢場作戲總是會的,而我也希望以包容來感動這個浪子回頭。」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煙,然後鬆懈的吐出一團煙霧,霧中的婉晴顯得更迷濛了。 「我也曾用心良苦的利用閒暇去學烹飪、插花,三餐親自料理,屋子整潔得一塵不染………,我如此的處心積慮,無非是想喚回從前的方武男。」 昔日那個看到玻璃杯髒了,就往垃圾桶扔了的慵懶女孩,如今為了追求心目中的完美,竟已將自己改變得判若兩人,我的喉頭哽住了。 車子在一片青蔥的山嶺間停了下來,車外的世界是如此的靜謐,如此的清新引人,我深深吸吐了一口氣,真想呼出胸懷中所有的鬱悶,擁盡這兒的美好。 我們緩緩的走向一處柵欄。 「直到有一天,武男過去的一個女朋友竟然大腹便便的登上門來,我才瞭解事態已有多嚴重。」婉晴倚著柵欄,又繼續她那令人扼腕的故事:「結果我付了五十萬才平息這件事。武男雖曾答應我要結束那段感情,可是後來我赫然又在他口袋裡發現一張小兒科的診療掛號症,我的忍耐到了極限,只得………」 「和他離婚?」我憤然的接腔。 「沒有,只是分居,因為我還愛他,我想藉著暫時的分離,讓他靜心思索,或許他還能體會出我對他的愛而挽回我們的感情。我在等待,我期盼有朝一日,他能完完全全的屬於我。」 婉晴的執著叫我心悸。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望著欄下莫測的一潭水,我迷惘了;到底這是何種愛情?婉晴究竟愛方武男什麼?我真的為婉晴打抱不平,她美麗動人,又忠於感情和家庭,不知道方武男還要些什麼? 「今後如何打算呢?」我心痛的看著她。 婉晴嘴角掠過一絲苦笑:「我在內心的煎熬和痛苦下,唯一還覺得慶幸的是,當我看到武男那顆飄忽的心而決定暫時不生兒育女是明智的,否則悲劇豈不又多了一重?如今也正因為沒有孩子的牽絆,我可以日以繼夜馬不停蹄的工作,忙碌的生活讓我忘卻自己,忘卻憂愁,而且能隨心花用賺來的鈔票,也聊以發洩心靈的空虛。日子總得走下去,不是嗎?」 我注意到婉晴的頸項與指間,有東西在閃爍著,那光芒在此刻竟顯得無比纖弱,一點兒也不炫麗奪目。我搖搖頭,低嘆了一聲。回程的途中,我們來到一家小店,要了兩份擔仔麵。 婉晴盯著我的臂膀說:「妳豐腴了許多。」 「我以前太瘦,現在又太胖,還是妳最標準,永遠都那麼亮麗動人。」 她挑起一口麵,淡淡的說:「有什麼用呢?」 我常抱怨自己的體型,而承剛總是說:「那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喜歡就好。」承剛的話不論是真心或只是安慰,此刻想來卻備覺溫馨。 吃完麵,婉晴若有所思地說:「其實,小吃並不遜於大魚大肉,也是挺可口的。」 回到風城,已是萬家燈火。婉晴送我回家後,又匆匆的趕去餐廳上班了。目送婉晴的車消失在夜色裡,我只能祈禱她早日重拾歡樂的歲月。 ※ ※ ※ 一進家門,承剛和孩子都迎了上來。 「媽咪,妳去那裡?我好想妳喔!」兒子撲向我的懷裡,我緊緊的摟著他,給他一個滿足的吻。 「可不能厚此薄彼喔!」承剛把臉湊近我,他有時真像個大孩子。 我在他頰上親了一下:「滿意了吧?」 「不太滿意。」他指指嘴。 「稍安勿躁。」我朝他做了個鬼臉。 飯桌上飄來陣陣的飯菜香,我感激的望著承剛。雖然我依然飽漲,但還是陪他們父子倆小吃了一頓。 夜裡,我把婉晴的故事告訴了承剛。 「還記得以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叫張心田的男孩嗎?當初婉晴若選擇像他這一類型的男人做丈夫,應該會幸福些。」我說。 承剛感嘆的說:「不知在什麼地方看過這麼一句話:『天上是冷冷的月,地上是暖暖的燈,人們常為了攀上高處的月,而忽略了身邊的燈。』真的,有時我們過份追求完美,反而會失去身邊一些寶貴可愛的東西,婉晴的境遇就是一個最好的註腳。」 與承剛共同生活,使我從人生中領略到平凡的可愛,我想,平凡也是幸福和樂的因素之一吧!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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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爺,上菜囉!
六年前,從醫院提早退休,發願想恬適過日的我,二十幾年來養成六點即起好習慣,時間一到竟然「自然醒」,閒著無事做,只好將另一半當老爺伺候,在他起床時,餐桌上已切好蘋果、香蕉、芭樂綜合果雕,及寒天燕麥五榖粥;下班離開辦公室前,他會電話先告知,人到家熱騰騰飯菜已飄香,有我等著開門提公事包,自此,他深深感受老婆退休好處多多。 朋友看不下去,直說我把他寵壞了。其實年輕時,孫老爺廚藝精湛亦樂於下庖廚,我懷雙胞胎時他曾露過一手,但是別人眼中好老公(如果,可以忍受他慢工出細活功夫的話。)卻是我的噩夢。 首先,為切出細如髮肉絲耗時十分鐘,接著蔥薑蒜末醃肉兼按摩等入味,前置作業就浪費快半小時,等到他自豪地端出二道菜時,原以為老婆大人會感動得痛哭流涕,沒想到時過八點,母子三人早餓得前胸貼後壁,只換得杏眼橫瞪下場。 我很想學朋友裝笨讓老公下廚,但是,除非要跟自己腸胃過不去,否則以綽號「洪快手」的我來說,下班進門後,第一件事開瓦斯煮湯,然後洗米煮飯,內鍋上順便蒸魚,接著,下需熬煮的排骨蘿蔔入已半滾水中,然後熱鍋幾秒間趁機打蛋,翻炒時再切蕃茄,等待燜煮幾分鐘內,下二道菜也切洗完畢,總之,半小時內四菜一湯早已就緒,就等東風飯熟就OK了。孫老爺頗為吶悶平平是手,快慢怎麼差那麼多,但是大智若愚的他,從此一輩子,就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了。唯一讓他大展身手機會,就是 水餃皮,許是從小練到大,做來倒是又快又好,只要我將綠菠菜汁、紫山藥泥、紅蘿蔔汁,分別和好彩色麵團,孫老爺馬上信心滿滿站上大廚位置,對我內餡配料發號施令,如:「薑泥和香油放了嗎?」「不要忘了打點水。」淪為二廚的我,一定謙卑地答以:「老爺,都放了。」否則「孫洪家」招牌豔麗水餃就包不成了。 為了讓孫老爺維持傲人身材,我經常參考健康版食材和日本節目訊息,做出高纖低卡便當,每到用餐時間,總引來他的同事圍觀,大家風評不一,女同事對他家家酒般餐盒羨慕至極,男同事則寄與無限同情,加上他倒出保溫杯茶飲,會開玩笑地說:「這是我老婆特製的毒夫湯。」不明內情的同事,以為主任家有惡妻,還樂得私下竊喜一番,其實那是黃耆、枸杞和紅棗熬煮的安迪養生湯,或是各式瘦身消脂茶啦! 孫老爺很好養,對我拿手的韓式泡菜鍋、泰式綠咖喱、肉骨茶、日式料理來者不拒,唯對寒天料理情有獨鍾,每次赴日必帶各類寒天粉和寒天條,寒天說穿了就是海藻洋菜,具低卡高纖特性,缺貨時用台製效果一樣嚇嚇叫。做法是將紫山藥、黃南瓜、地瓜切丁、碗豆仁蒸熟後,放入600CC一條煮化的寒天液裡,用薄鹽調味,略降溫後撒上葡萄乾和枸杞,再入模冷藏定型,最後倒出切塊擺盤,五顏六色美極了,孫老爺每天必吃上一碗,晨起出恭後,總不忘摸摸漸消腹部,滿意地跑來回報「便便大事」:「漂亮得像香蕉一樣,好爽!」真是敗給他了。 孫老爺現年五十有二,每週練二次瑜珈,加上專業護理師駐宅量身做餐,身材維持得一級棒,每當朋友讚我賢慧,他一定不忘在旁嘴賤補上一句:「閒閒就會。」但是只要我在廚房大喊:「孫老爺,上菜囉!」一定可以聽到他愉悅地回答:「來囉!」然後飛奔而至,出現嘟嘴送吻,可愛的端菜小二模樣,我想這就是我要的平凡幸福,即使一輩子當台傭也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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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道上》安瀾國小把愛送入社區
「謝謝你,陳先生。」秀秀以一對感激的目光凝視著他,「如果我的命運真能因此而改變的話,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朋友之間,談不上感激這兩個字。」陳先生感性地說:「相信上蒼會賜福予妳的!」 秀秀興奮地笑笑,突然說: 「陳先生,我向你打聽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陳先生不解地看看她。 「我們村裡有一位綽號叫殺狗林的中年人,聽說不久之前到軍樂園鬧事,被移送到明德班管訓啦?」 「這干妳什麼事?」陳先生嚴肅地反問她說:「妳打聽這個幹什麼?」 「他老婆阿麗是我的好鄰居,也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她父親生前和我爸爸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阿麗更是一個乖巧善良的好女孩,我害怕她承受不了這個打擊。」秀秀低調地說。 「一個善良乖巧的女孩,怎麼會嫁給這種好逸惡勞、不務正業、為非作歹的丈夫,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也為她感到悲哀啊!」陳先生不屑地說。 「她父母早逝,是舅舅和舅媽幫她做的主,殺狗林是入贅到她們家的。」秀秀解釋著說。 「金門可說是一塊純潔無瑕的淨土,我一直想不透怎麼會出現這種敗類!他先前是靠親戚的關係走後門偷偷地到軍樂園嫖妓,現在是藉酒裝瘋三番二次到軍樂園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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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 選擇離開
我選擇靜靜地離開!——因為教室都有老師了,而我跑來跑去就是跑錯了教室! 一點兒都不想再詢問為什麼妳們不去辦公室「叫」我來上課?當我聽到鐘聲一響,立刻妝點笑容快速走向課室,怎麼?走錯了課室?這一間錯了,已經有人在上課了、另一間呢?糟糕!又是人家開講啦!我怎麼會搞錯呢?明明今天早晨只有601班(只有我最討厭的這一班啊!為了這一節課我趕得有夠匆忙,而且這班學生耗盡我精力都很難討好他們的啊!)可惡! 可惡!真的是上面一節課才對啊!而我,竟坐在辦公室白白等了一個小時,又錯失了自己的一節課,完了啦!總教務的罰鍰罰定了,又平白誤失成一個曠職的不良紀錄,最心痛的還是我被學生遺棄的沮喪感覺——氣急敗壞的我無從說起——真是心痛之至!學生竟然看到我沒有來而都不肯來請老師?601的班長呢?哦!對啦!就是那個正眼也不瞧人的小子!風紀股長呢?難道他也放任一整節課沒老師來人,又沒有人吵鬧嗎?小小妹呢?他可是最肯聽故事的人了,對!一定是班上惡勢力壓住比較乖的一群,噯呀!真是可惡! 就是學生不找,總教務長巡堂發現缺了人,不會再通知一聲嗎?說穿了就是耍心機:故意「整」像我這種忠厚又迷糊型的老人家!算了!走到今天這種地步,罰也就讓他去罰了。 601的討厭的胖妹迎面而來,一定又要要求作業簿不用繳交等等——避開算了—— 「老師你跑到哪裡去啊?害我們上一節課,分成五組人馬,分頭去找妳啊!」咚咚咚!後面連續跑來的,都是一邊跑、一邊笑,又一邊抱怨得好像罵兒女般的601學童——哦! 哦!被我遺忘的30年前的第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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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菜籽命的伯母———護龍
大堂哥呂榮和的去世,帶給伯母很大的打擊,尤其對一個八十多歲的母親而言,失去她的長子更是沈重無比,內心的痛楚可想而知,經不起五個多月來的身心煎熬,加上心肺衰竭,造血功能失調,多次進出醫院,最終還是走了。在這段時間裡,只見她的心情始終鬱結不暢,子女、孫輩們,只能極盡孝心,事事虔順,盡其所能的去安撫她。我到土樓花園莊院探視她,只見她坐在沙發上,蒼白的臉色,連說話的力量也沒有,猶如一盞枯油的燈,將熄的火苗,深怕一徐微風吹來就滅了。她是我敬愛的伯母,思索她艱困的一生,中年喪夫,老年又前後失去兩子,何其不幸。但是又何其有幸,其他在旁的子女孫輩們,都能克盡孝道,承歡膝下,享受幾年的清福。 伯母出生於料羅,由土樓呂家收養,名字叫「心富」,就是養女的意思,但是土樓村裡的人都叫她「護龍」。她從小住在二落大厝的「護龍」,長大後招贅大伯,直到子女各自成家立業,事業有成,從「心富仔」熬成婆的她,數十年沒有離開過那裡,「護龍」便成了她老人家的外號。 大伯在世時是金門早期有名的糊紙師傅,人稱「海南師」,與伯母生養七子二女,極為貧困的家境,加上子女眾多,光靠糊紙收入,難以糊口,因此,伯母要忙於家務、照顧孩子,也要幫忙下田耕作、豢豬養雞,這大概是四、五十年代艱苦歲月的婦女,每天必要的工作,自不例外。但是伯母農暇之餘,還得幫大伯做糊紙業,在大伯的指導下,耳濡目染,伯母也能獨力完成一些較簡單的作品,如七娘亭、燈座、燈籠、平安弓鞋、紙厝、紙轎、紙人仔等,這裡面的技巧包括剖篾、紮骨、上胚、摺紙、剪紙、搭色等,做得有模有樣,這是其他婦女所沒有的技藝。 伯母的子女當中,長子呂榮和是國內有名的嶺南陶藝家,次子呂榮平及其他兄弟從事營建事業,長女在淡水主持一家頗具規模的花市,都很有成就,且熱心於社會公益。她老人家近二十年來,擺脫了貧苦歲月,在子女賢孝的服侍下,含飴弄孫,過著安逸的生活,念佛、拜神、蒔花、種菜,成為她日常工作,偶爾與妯娌、鄰婦玩玩四色紙牌,打發時間。 都說查某人是油麻菜籽命,隨風飄泊,落地生根,開花結籽,最後身軀歸入塵土,這不就是伯母「護龍」的一生嗎!伯母走了,堂兄弟們很用心的籌辦她的葬禮,想用感性、感念和感恩的理念,來送別母親的最後一程,同時教育下一代懂得永懷親恩。因此,我特別為堂兄弟們寫一篇祭母文,以真情易懂的閩南語口吻,對曾經含辛茹苦養育孩子的母親,感性的表達感念和感恩之情。「祭唵娘文: 親愛唵娘!阮永遠懷念唵娘!今仔日汝的孝生、心富、卓子,軋所有大孫、細孫、甘阿孫,大家攏抵家來抵祭拜汝,助念佛經、送汝往極樂世界咖佛祖做伴,會凍保庇汝子孫健康、平安、快樂,這也是汝在生時袸,一直心心念念向佛祖祈求代誌。 汝離開咱厝,去天頂做佛,阮大家攏足不甘,想到平常時,汝罵阮聲音、汝歡喜笑容、汝心情、汝形影,阮嘖袸攏嘸聽、也看袂到囉,夠腳嘸法度含汝吃菜,聽汝開講、軋汝搏撟,做伴澆花、種菜、也袂凍牽汝出去散步、叱拖。 咱新厝花園,種花草,攏是汝照顧,樹發阿足青,花也開阿足水,阮會繼續咖依顧阿足好世,汝不免煩惱。也都是在汝保庇下,汝所有子兒、心富軋孫兒,也會槓款健康快樂過日子,汝不免擔憂掛心,好好去做汝佛。 現在,阮只是想講凍過一擺牽著汝手,聽到汝叫阮名,看著汝慈祥笑容。但是,卡水花嘛有謝去一日,失去日子,嘛袂凍過倒轉來。感謝汝對阮養育之恩,阮會用汝愛阮心情來感念汝!嘛真歡喜,有這個福氣,會當生做汝子兒。雖然沒法度抵汝在世時袸,有什麼大成就,不過「一枝草、一點露」,阮會認真打拼,呼你感覺做阮唵娘,是真正光榮代誌。 唵娘啊!感謝汝為阮所做的一切,阮會永遠肖念汝,每一年汝忌辰,阮攏會用最虔誠孝心,點三枝清香,軋一桌切操飯菜來孝敬汝,因為,汝是阮永遠懷念唵娘。 孝生:榮平、榮力、榮芳、榮碧、榮協 心富:雪綠、美碧、溫雅、梨理、麗禎、寶華 卓子:珠娥、秀燕以及所有孫、孫女、曾孫等 跪拜」 侄 媽定 輓筆於庵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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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的月
那是一個杜鵑花綻放得很冶艷的季節。那年我唸大三,婉晴高我一班。 「小劉,期中考準備得差不多了吧?今晚有沒有約會?」婉晴手裡捧著一疊沈甸甸的精裝書朝我走來。 書桌前,我邊嚼豆干,邊複習著唐詩,聽到婉晴那註冊商標的嬌聲,便暫時閤上書本,順手推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我指指豆干,她取了一塊送入口中。 「“非常時期”,那有會約。怎麼?妳要為我安排節目?」我想她只是尋我開心,便信口隨便答上一句。 豈料婉晴一本正經的說:「妳真精靈,是T大辦的一個舞會,他們已經考完,想慶祝一番。」 期中考明天就正式開鑼了。我瞪大眼睛瞅著她:「妳是說真的?妳也要去?」 她若無其事的又吃了塊豆干:「誰和妳鬧著玩的?這才叫刺激,懂嗎?」 橫豎自己平日也常「燒香」,此刻「抱佛腳」似嫌多餘,便應允婉晴赴約。 「好吧!只是人老珠黃的我,還舞得動嗎?」想到同學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大一嬌,大二俏,大三拉警報。」便又躊躇起來。 「拜託,妳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甭再說妳老了,否則豈不是指禿顱罵和尚?」 我和婉晴相交頗深,兩人的個性彼此了解,說話亦無庸顧忌,我揶揄的又追上一句:「抱歉,抱歉,我忘了妳已步入“大四沒人要”的階段。」 她白我一眼,笑著站起身來,攏了攏垂肩的長髮,然後說:「時間不多了,妳打扮打扮,別遲到喔!六點一刻校門口見!」 目送婉晴修長勻稱的身影,我不禁感嘆造物者是多麼的偏袒她:::。 ※ ※ ※ 婉晴唸的是熱門的外文系,我和她因同住過一個寢室而相熟,而且我們又都來自風城新竹,情誼自然又加深了一層,是相當談得來的朋友。 婉晴給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出眾的外型,她不但人長得標致,還擁有一副「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則太瘦」,人見人羡的皎好身材,是個標準的現代美女,再加上一付嬌滴滴的嗓音,使她越發顯得女人味十足。我們唸的是女校,女同學見了她,視線也不自覺的會在她身上多逗留一會兒。 婉晴功課好,人緣好、心地好,什麼都好,如果硬要說她有什麼缺點,那可能就是她的慵懶以及對男友挑得太厲害。 「古代的讀書人有書僮伺候,我看我得有個奶僮。」婉晴常這麼說。她慵懶得連早餐的牛奶都不想沖泡! 有時,她喝完牛奶,懶得立即滌洗的杯子,便擱置一旁,待兩三天後憶起時,殘餘的牛奶早已乾涸,緊緊的附在杯上難以清除。 「扔了吧!反正不貴。」她說。她真是懶得可愛。 我調侃的對她說:「校門口那家雜貨店的杯子,想必都賣給了妳一個人。」 「可不是嗎?那店裡的老板每回見到我,總是咧著嘴笑,看穿我似的問:“玻璃杯?”有一次,他還好奇的問我為何常買杯子,我誑騙他:“我的兩個兒子太調皮,老是不小心摔破杯子。”他先是訝然的瞧著我,隨後卻說:“可惜喲!否則我就把兒子介紹與妳,能娶到像妳這麼漂亮的媳婦是福氣喲!”幸好他相信了我的謊言,看他的長相,兒子想必也不會太高明。」婉晴說完,我們兩人都笑彎了腰。 「看來妳以後一定得嫁個有錢的老公,請人服侍全家大小、老公和孩子,總不能像杯子一樣,懶得照顧想扔就扔的。」沒等她開口,我又像個叨嘮的老太婆苦口的勸她:「對了,婉晴,說到老公,妳眼光和條件都放低點,太英俊瀟灑的男人就像絢爛的火花,那多不可靠,可能在瞬間便幻化成泡影,消失得無影無蹤。老公是要眷顧妳一生的,只要品貌端正,肯上進,有責任感,便值得考慮。」 或許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吧!她執意著:「有緣千里來相會。」 看樣子,我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了。 她微噘著嘴,接著又說:「其實,並非我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們有的太矮,有的又太土,光是神合而貌離,我總覺得美中不足。」 平日縈繞在婉晴身邊的男孩多如天際的繁星,可是真正能讓她擺在心上的卻寥寥無幾。記得曾經有個叫張心田的男孩,是個工程師,人很斯文誠懇,對婉晴非常細膩。每逢假日,張心田便千里迢迢的從台北趕來探婉晴,婉晴每次與他約會回來,身邊總有一束鮮花伴隨。有一陣子,我再也沒聽過婉晴提起張心田這個名字,桌上的花瓶也消失無蹤,我心裡有數,那個男孩準是被婉晴「三振出局」了。 「真可惜,如果他能再高一點,就十全十美了。跟他分手時,他眼眶都紅了。」有一天,婉晴自己說出來,她臉上有著惋惜與無奈。 ※ ※ ※ 看看腕上的錶,離約定的時間尚有一刻鐘的光景,我忙從衣櫥裡尋出一套橫條紋鑲金邊的寬鬆衣裙,我一向介意自己瘦削的身材,穿上它,顯得豐滿些,比較自在。最後我又在胸前點綴了一條深色項鍊。 那個時候,我們壓根兒不懂什麼是淡掃蛾眉或濃粧艷抹,因此只要擁有一襲稍為華麗的衣裳赴會,便心滿意足。正因為如此,一份莘莘學子的清純風格就更能展現無遺了。我攬鏡自照覺得滿意,便在伏案苦讀的室友驚羡的目光下,昂首闊步跨了出去。 婉晴和她邀約的另一些女生,已先我而到校門口,彼此雖不相識,但還是相視的笑笑,除了禮貌,好像也在心照不宣的表示:「勇氣可嘉!」 婉晴一身玫瑰紅,把她的肌膚襯得更加雪白,髮上的蝴蝶結,隨風飛舞,紅得耀眼。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到T大附近一幢花園洋房。燭光朦朧,音樂醉人,舞姿曼妙,考試之事早已渾然不覺。 那個晚上,就屬婉晴最風光,她在舞池中不停的穿梭,紅色的她,像夜裡的一把熊熊火炬,任何人都能望見它燃放的紅亮光焰。我留意到她和一個很搶眼的男孩舞得最瘋狂。大夥兒舞得開懷,舞得盡興,子夜時分才曲終人散。 「真是遲來的春天,都大四了呢!」有一回,我在宿舍的長廊上遇見婉晴,她滿面春風的對我說。 「那位幸運的男仕是誰?帶他亮亮相,我來評評分,看他是用什麼法力擄獲我們校花的心。」我為婉晴高興,她終於戀愛了。 「他叫方武男,上次舞會認識的,他已從T大畢業好些年了,現在搞貿易。」她甜蜜的說著。 「噢,就是那個一直圍繞在妳身旁高高壯壯很帥氣的男孩?真是人如其名。」我還記得那個舞技「高竿」,讓人覺得有點慧黠的男孩。 聽我這麼說,婉晴的神采更得意了。 這麼漂亮的男人危險喔!我不忍澆她冷水,話只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在我們都畢業後的一個夜裡,婉晴跑來告訴我,她已將工作辭去,要到台北找方武男。 「武男說,反正我們相愛,遲早都要結婚,先與他在一起,更易增進雙方的感情,也可免去兩地相思。」 看她眼裡閃著淚光,是興奮?還是離情? 我為她擔憂:「妳不會後悔?」 「愛是不必說後悔的。」 她堅定的表情叫我心悸。我只得默默為她獻上祝福。 ※ ※ ※ 歲月像箭似的飛逝,一晃就是五年,婉晴的離去就像斷線的風箏,杳然無息,令我納悶不已。在這期間,我已由一位少女變成少婦,與承剛和兒子一家三口,過得幸福和樂。 我和承剛是經由長輩的安排結合,他的踏實穩重,一向令我欣賞和感動。承剛表裡都憨厚老實,他相貌平凡,與一般少女幻想追尋的白馬王子,一點也夠不上邊,可是他卻是我生命旅程的避風港,他給了我一個既溫暖又安全舒適的家。 承剛是個公務員,收入並不豐盈,但他常對我說:「我賺的雖不多,但只要用的得宜,便有意義。」又說:「妳平日茹苦含辛,總得讓妳有個喘息的機會,每逢週末,我們就上館子打打牙祭,這樣也可增添一些生活情趣。」 我珍惜承剛對我的體貼和關切,我也因擁有他而深感驕傲,這使我更傾洩全力去扮演好一個為人妻、母的角色。 這個週末晚,我們又例行外出用餐。當我們踏進那家燭光搖曳的羅曼蒂克餐廳,只見一位艷光照人的小姐,笑盈盈的迎向我們,她梳著一頭蓬鬆的鬈髮,皎好的身材在紅緞緊身旗袍的包裹下,顯得玲瓏剔透。心裡正讚嘆她是仙女下凡,她已嬌聲吐出:「歡迎光臨。」 「婉晴?」 「小劉?」 昏黃的燭光加上彼此外貌與粧扮的顯著改變,頃刻之後,兩人始展露了重逢的喜悅。我為她介紹了承剛父子。 她若有所思的摸摸孩子的頰:「真可愛!」 「什麼時候回來的?連我這老友也不通知一聲,還好吧?」我興奮的語氣中含著抱怨。 驀地,笑容在她臉上隱去,她眉宇微鎖:「唉!一言難盡。」 曾幾何時,婉晴那雙嫵媚的眸子已蒙上一層哀怨? 「先坐下吧!」她引領我們坐到臨窗的位子:「這裡太忙,不便聊些什麼,我明天白天閒著,開車去接妳,再好好促膝傾談吧!」 她為我們點了菜,又向我要了地址,便逕自忙去了。一種女性的直覺,讓我敏感的察覺到婉晴活得並不快樂。這餐牛排,我食不知味,心頭像壓著鉛塊般的沈重。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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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 李家秀秀
「謝謝妳,剛吃過晚飯,不必麻煩了。」陳先生雖然客氣地,卻直截了當地拒絕著說,絲毫沒有留下一個轉圜的空間。也由此可以看出,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正逐漸地疏遠、拉長。不久,或許就會成為相見不相識的陌路人。今天之於重臨她們店裡,純粹是受王維揚之託,為秀秀而來。 美娟自討沒趣地閃到一邊,是否會認為陳先生太絕情了呢?倘若有這種想法的話,自己首先必須做一番檢討,這個禍端純然是由她所引起,只是做夢也沒想到,一點小小的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一個不能挽回的局面?這似乎也是她始料未及的。但由此也可以斷定,陳先生絕對是一個有原則、有格調的年輕人,他的人格絕對不容許別人侵犯和侮辱的。 「秀秀,我們還是早一點出發好了,」陳先生似乎不想在這裡多停留,因而藉口說:「船票還在安管組,萬一去晚了拿不到,讓妳走不了,那麻煩就大啦!」 「表姊,那我們走了。」秀秀離情依依地對美娟說。 陳先生提著秀秀的行李,逕自上車。 「秀秀,該說的、該講的、該注意的,我都已經對妳說盡、講完了。」美娟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微紅,「到了台灣後,不要忘了快一點寫信回家,免得大家惦念。」 「表姊,我會的,」秀秀有些哽咽,「這幾年來,蒙受妳的照顧很多,除了向妳道聲謝謝外,其他的,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什麼都不必說,」美娟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只要記在彼此間的心頭就好。」 秀秀再也忍受不住即將溢出的淚水,表姊妹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數年來的姊妹深情,盡在不言中………。 是的,如果秀秀真有一個幸福的未來,她首先要感謝的絕對是美娟,倘若沒有她一手拉拔,她焉能得到這顆幸福的果實。當然,陳先生功也不可沒,對於他們兩位,必須時時刻刻懷著一顆感恩的心,永永遠遠銘記在心頭,這也是為人的基本道理,秀秀沒有不遵循的理由。倘若表姊能與陳先生配成雙,那是再好不過了,但願時間能化解他們之間的誤會,許他們一個幸福的未來。秀秀衷心地盼望著、期待著、祝福著!只是惟恐──天不從人願……。 在車旁等候的陳先生,目睹表姊妹依依不捨的離情,並沒有刻意地催促她們,就任由她倆痛痛快快地傾述一番吧!倘若此時不說個痛快,表姊妹再相逢,或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了。而屆時,又會有什麼重大的變化,置身在這個現實的社會,誰也不敢做無謂的臆測……。 抵達料羅碼頭,陳先生幫秀秀辦好了手續、拿了船票,而後陪她在侯船室裡等候上船。 「記住,到了高雄港下船後,出境證一蓋完章,妳就直接走到十三號碼頭大門口,王維揚會在那裡等妳。萬一火車誤點或軍艦沒有按時入港,抑或是陰錯陽差沒等到,妳就往左邊的馬路直走,經過五福橋,前面有一家旅館,它設備不錯、收費合理,我們到台灣處理廢金屬品時曾經住過,妳可以先住下來,王維揚一定會到那裡去接妳的。這些都是我日前透過西康總機和他連絡的結果。」陳先生囑咐後,又再三地叮嚀著說:「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千萬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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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
閣樓裡,存放著許多的夢。 踏著一層層的階梯,最高處的那裡,小小的光點,有我的夢。思緒跳躍似的前進,我絆不住,只有跟著它一起飛。姿態完美,動作完美,我以為一切perfect,但,什麼翻騰的太快,一切突然失控,墜,我掉進夢裡面。 本來閃耀的金黃色的光,沒了。不起眼的那裡,有滿地的深灰。我的夢?不,怎麼會是這個顏色? 我一步步向前,微弱的足跡劃過一條扭曲的黑。愕然,我不是在飛?是什麼突然改變?從背後不由得感到一陣冷,和我止不住的顫抖。我在哪?沒有記憶中帶著無數色彩的窗,灑進如沐浴在陽春三月下金黃色的光。我在哪? 「也許,是掉錯了地方;也許,只有這裡改變模樣。」我決定再走向前,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光。 一步,兩步,三步。我的步伐漸漸拖得漫長,觸及的地方還是這般漆黑,開始懷疑是我的視線出了問題。 晃晃頭,好累。眼前有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只有影子,搖晃的黑影。 腳步聲?有人。是誰? 「請問,你是誰?這裡是不是都很黑?」可笑的問題,但很真切。脫口而出,我需要這個答案,證明我沒有go mad。 他沒有作聲,卻越來越近了。周圍安靜的氣氛壓抑著,快讓我喘不過氣。我看著他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個木盒,走近。是個女孩,是我。 我?我不是就在這裡?對,我是我,那她是誰?天!這一切究竟怎麼回事?我習慣性的想退到角落,卻忘了這不是屬於我的空間,還沒碰觸到牆邊,我聽見女孩輕輕的笑了,越來越近。 連笑聲都像我,我幾乎想大叫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夢魘般的黑散了,像誰偷偷亮起燭火,有了昏黃的光線。原來剛剛真的只是我的視線出了問題? 我注意到她手中的木盒,有種好熟悉的感覺。不知道如何述說,但我的確知道,我是不是曾經見過?我試著從紛亂的思緒中拼湊出一點線索,卻還是被濃濃的疑問掩沒。她是誰? 這次我沒問出口,卻有了答案。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阿。我是被你遺忘在記憶角落的那個你。你幾乎把我忘了,是不是?」 「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找回記憶。我數到三,你會和我一起看到過去。」 一二三。 女孩拉起我的手,將盒蓋掀開,一陣炫目的色彩讓我的視線只剩下白。接著,一陣暈眩,我和「她」一起被捲入漩渦裡。適才,盒蓋打開,我看見紛飛的好多畫面,好熟悉顯眼。突然又一陣天旋地轉,到了?那所謂的「過去記憶」。 重見光明,眼睛終於又可以看見色彩,我看見我一個人害怕的蹲在角落。不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我,是「她」。原來她真的是我!可是為什麼我不記得?還有,為什麼我在哭呢?地板上,那壞了的骨董珠寶盒……好多記憶一下子竄到我的腦子哩,我突然想起…… 那個時候,我摔破了媽媽珍貴的古董木珠寶盒。恐懼像螞蟻,從我的腳底慢慢爬起。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媽媽一定很生氣。我沒有辦法多作思考,但下意識手腳早已幫我做了決定。我匆匆收拾好,打包,帶著毀壞的木盒奔上階梯,通向閣樓,那個秘密角落。放在這裡就安全了,媽媽不會知道。轉身,下樓。從此這只是一場噩夢。我不想。 原來,是你。 對不起,被我藏起來的你;對不起,我遺忘了你。 「小楨!小楨!醒醒啊!」是媽媽的聲音? 「這孩子,怎麼就在閣樓上睡著了,要是著涼了怎麼辦。」是夢? 原來是夢。 媽媽身上好暖和阿!等我醒了,我要告訴你那個噩夢,被我丟棄的閣樓角落。再也不要做那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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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
然後他們都陷入沉思的靜止狀態,他不知母親在想什麼,也許她正回味剛才他甜蜜的獻言,也許想著未來。她是深信命運的,就同所有鄉土誠實的女人相信著命運,對命運卑恭的順服,而性格是隱忍堅毅的,祗偶而會從口中透露命苦的怨氣,作為一種無意的發洩。在早年,他聽說祖母的去逝,使得這女人介於婆媳間必須忍受的苦痛宣告結束,然後是丈夫離異,長期寡居生活對於女人是何其悲痛的事實,他始終不能了解,他現在努力推想,發現從那時節起,他們家族已經註定漸趨式微的命運,祖父的過世無疑像他們家屋中樑木被拆卸,最愛護他們的人也走了,他開始感到雙肩的重量與心上的負荷。他是不能對無情的現實作任何抗辯的,他懷疑人類是否受著冥冥中命運的主宰;但是可以肯定的:母親,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啊,母親。 五、 他沿著兩列長牆的巷中行走,寒涼的夜飄散著襲人的玉蘭花香。他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避免被腦海裡閃動的文字所驚動。難以想像的,他正預備去見所最最不願相見的人,當他對於將屆的場面作某種臆測時,總是感到源源不絕的殘忍和譏刺意味。他在心中盤算該採取何種策略,俾使他與男人之間的會談能在協調的狀況下順利進行,並獲得圓滿的結果。 他在一座木屋前停步且向內觀望的當時,他忽然懷疑起來,對於他的突然來訪,男人是否會接納他?那時他看見不甚寬敞的空間,家具陳設簡單,穿著單衣的女人坐在併攏的沙發上,她膝前的躺椅上端露出男人黑色的頭顱,他們正在觀看電視。 女人首先發現他的存在,起初有些愕然,隨後伸手拍打男人肩膀並以眼光示意,男人從躺椅上翻轉身體僅露出臉來察看。自然他們是相當意外的,二張臉孔觀察他有些時候,然後他們都站起來招呼他。 「進來吧。」 女人讓坐給他,空間是如此狹窄,以致他有限的視野被女人很深很拘謹的微笑所佔據,她看起來並不年輕,歲月賦予女人的命運並無不同。他沒有看見兩個孩子。女人再次招呼他坐下,向戶外走去。 「從那裡來?」 「郭律師那裡。」 他的膝蓋幾乎頂住男人躺下的肚腹,那種隆突的姿態非常可笑。男人雙目緊緊盯住螢光幕,臉上居然帶著淺淺的笑容,表情是輕鬆而近乎戲謔的,宛若平常家居和兒子在一起觀看電視一般。 「我想,我們必須談談。」 「哦。」 男人視線並未離開電視,甚且由於嘻鬧的劇情忽然爆出笑聲,那種低沉而短促的笑聲聽起來非常刺耳,最奇怪的是,居然又偏轉頭來看他,那種微笑已經超出他的忍受程度。男人似乎對電視特別感興趣,他忽然覺悟到,他並不能完全依據先前的想法行事;由於沉默的界隔與對方莫測的態度,他不可能成為「完全的」主宰者。他是專程來談判的,而不是作陪欣賞電視的。他站起來「拍」把電視關閉了。他希望男人會有所表示,然而沒有,他祗是舉起雙臂打哈欠伸懶腰。 這時女人進來了,雙手提著可樂。 他要求與男人單獨談話,這是相當明顯的,不等男人置喙,女人已經進入房內未再出來。男人為他傾倒飲料說:「用吧。」 「不,謝了。」 他凝聚全部精神開始緩緩說著,彷彿這是場演說: 「我剛從律師那裡來,看過了遺囑,你知道我的感覺?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令人悲傷的、痛苦的。塗紅漆拆封過的羊皮紙封套,簿本的土地財產清冊,那些文件從保險箱取出,我找律師,再無第二目的了………你聽:『本人蔡玉山生於民前二年,世代居於某鎮………』我開始念著,發熱的眼睛滿滿是飛旋的黑體毛筆字,你懂不懂呢?你也知道,遺囑是很短的,很快念完了,我好像在行駛車中看書過久,疲勞而有黑暈現象,心跳加快,耳根紅熱………」 「喂,你胡說些啥?」 「當然,我早該想到,你是不懂的,律師也是,他雖是阿公好友,可是他也不懂,他祗相信法律,祗知翻書要我看,我連看一下多無,想想看,我在圖書館整個上午翻書,每部民法都有,都像根針,我背給你聽:繼承人得隨時請求分割財產。但是他不懂,你也是,你不覺得忘記什麼?」 「好極,說下去——你不喝可樂?」 「我告訴你:感情。若非無知,你必是忘記那些文字的感情。啊,我真慚愧,你怎麼可以賣地,怎麼可以?是否因為阿公原諒你,遺囑上寫的………」 「你教訓我?早著哪。張眼看看我住所,該不該翻修了?寶貝池仔,聽著,莫說虛無話,人死了,一口棺,莫再提,莫再提他。」 「你怕了,頭上三尺有神明,對對,創怕了………」 「放肆!………我是孬種,你阿公如此罵我,豈能怪我?和你歐卡桑真是天生冤家呀,生意人,教書婆那能維持生活,笑話!莫不耐煩,聽我說下去,我踏出家門都十多年了,你歐卡桑還死不肯離,有這種女人!」 「你這樣說不公平!」 「池仔,我生的池仔,你歐卡桑坐月子我天天替他洗身軀的池仔,咱兩老不和屬實,跟你父子關係可又是另一碼事,另一碼事呀………你又不耐煩了,記住,莫怪我不養你,回去問清楚,我三番五次錢送上門,祗是你歐卡桑可真有骨氣,太有骨氣了………。」 「我非來跟你爭辯的,你說了等於白說,請問你呵,假若,我和女人同居,你會怎麼想呢?」 「莫耍嘴皮,你這是——明明惹我生氣,我告訴你,莫耍嘴皮,你此種性格會惹麻煩的!」 「是、是,可是我個性干你何事?許多事都失去意義了,我不想和你爭辯,有何意思呢。我們,等我畢業,我和歐卡桑會離開此地,地——你遲早會得到的,祗是,祗是你目前最好不要………」 「池仔,我至今才知哪,你頂固執的;地,是我的,根本無所謂遲早。」 「非現在賣不可?」 「不錯。」 「不能延些時日?」 「不能。」 「我請求你………」 「免了。」 「要我跪下求您?」 「不要。」 他霍然站起,雙拳握緊,身體微微抖顫,凝視著男人,狠狠地。 男人自躺椅上坐直上身,神態鎮靜,並略帶警戒意味。 女人從臥房閃了出來,站到他面前,表情慌亂。 他感到莫名的昏眩,他緩緩垂下頭、垂下手臂、蹣跚地離開。 六、 他沒有回去。 再度來到湖邊,夜已更深更涼冷。他很快找到通達水濱的山徑,竭能謹慎的走著,但是仍然數次摔跤跌倒,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他解開舟繩,洗淨雙手後靜靜眺望夜裡神秘的湖景。他的腹腔躁熱異常,夜風吹拂熱燙的臉有些寒冷。 他渴望再喝些酒驅除寒意,可是這裡沒有夜市,他不能像剛才找店家坐下飲酒,聽那些熱鬧的划拳和謾罵,且忽然在瞬間降沉,彷彿非常渺遠,竟至不復聽見任何聲音。當然也不可能感知,雙睛所展現迷惘的視野,看那些招牌燈光與建築景物旋轉的影像。這裡無夜市,嘸,不,天國有夜市;滿月獨語細聲,星子們各種笑聲,彷彿還有水聲流經獵戶部落,夜雲呢,是否早眠去了,多麼單純的夜市。 黑暗是沒有邊際的,他祗能想像著微弱銀光照射的湖水向前伸展,無窮盡的伸展,不見清楚的岸界。他開始向前划,輕輕划著,耽怕撩撥的水聲驚動山水諸神;啊,我的呼吸,是山的呼吸,水的呼吸,眾星與群樹皆是如此呼吸的,你感到非常興奮,夜景這般迷人和寂寞,祗是有些寒冷。 他已經划了很久,身體散發體熱,同時也淌汗了。他停下來。他好像看到燈光,非常微弱的黃燈因為風搖動樹林而時隱時現。不會遠了,他想。 當燈在右方,他不再前進。他可以判定,那系列的水樹正沿他兩側迤灑展開,不動聲色地展開了,它們早在那裡守候很久。然而他祇是判定,由農場的燈光判定罷了,黑暗這般巨大,他無法看見它們。 他開始運用全部精神遠望,逐漸的,他看見模糊的水樹了,它們高傲地沿岸排列,像座完整無隙的長牆。它們是沒有固定型態的,有時是一支紀律嚴整的軍隊,有時便分裂成許多單元,分而復合,合而復分,它們有時像在認真的操練,有時卻靜立紋風不動,甚至後來又忽然消失,遺留下茫然的黑暗。許多幻象循環搬演,他幾乎無法分辨所見是實景抑或醉酒幻覺。它們一定在那裡,透露著殘忍意味。他緩緩站起來了。 起初小舟尚能保持穩定,但是他身體逐漸搖晃,雙臂像在舞動。於是他落水了。湖水這般冰冷,透過濕髮的水珠朦朧看見游移的燈光,他開始朝那方向游去………。 我相信,燈在,水樹必在。 水樹有手?有的,而且很多,很多死亡的手。 就像是很多意象飛舞:紅漆船,地獄圖,衰敗的蘆葦,當然,還有蝙蝠。 莫非群星殞落,我瞳中如何這般多的星樣文字躍動。 阿公,他怎麼可以賣她,他——怎麼——可以? 想起古早古早,三兄弟分家,院落紫荊竟一夜凋了,駭然的弟兄們協議不分家,那樹居然活了。 咦呵,好個紫荊靈樹。 好疲倦………。 我祇需攀上最近的一棵水樹,便可以像猿猴般跨越水樹,然後上岸,那裡是農場。 燈光,還這麼遠? 哦,歐卡桑,我們搬到玉井去住,玉井,是個好地方。 好累,好想睡,這湖好大一張床………。 換姿仰游吧,雙腿怎這般無勁? 想睡,冰冷而寬闊的床啊,我的腿還在動? 就這樣躺下了,星子們多美麗,湖水太冷………。 躺下,就這樣躺下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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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李家秀秀
「秀秀,什麼都是命啊!」來福微微地搖搖頭,內心似乎有無限的感慨,「我們都是遭受命運戲弄過的過來人,想起過去那幾年,簡直沒有比我們家更悽慘的了。然我始終相信,生命中的陰霾總會過去的,但要端看我們能運用什麼智慧來克服它。妳不向命運低頭的勇氣,至今我仍然感到相當的感佩,如果不是妳據理力爭、以死相諫,此生的幸福勢必就斷送在我這個不中用的父親手上。秀秀,每當想起這件事,我的內心實在感到無比的羞愧。」 「阿爸,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秀秀安慰父親說:「相信老天爺會保佑我們、也會賜福於我們的!」 來福點點頭,認同她的說法,而後,感慨地說: 「阿麗那個女孩,如果有妳一半的勇氣,今天絕對不會淪落成這樣。有時候想幫她一點忙,卻也不知要如何幫起,畢竟我和她死去的父親是多年的老朋友!」 「幫忙總是一時的、短暫的,唯一的希望是殺狗林能徹底地悔改,才能挽救這個瀕臨破碎的家庭。但願阿麗能安然地度過這個苦難的關卡,重新站起來,向悲傷的命運挑戰,而不是坐以待斃!」秀秀提出自己的看法。 「秀秀,妳的看法很正確,」來福微微地點點頭,「我會找時間開導她的,但願她能重新領悟生命的價值和生存的意義,不能有輕生或任何不智的念頭。我們也可以如此地說,每個人的命運,完全操控在自己的手中,當年妳所遭受的,或許可以做為她今日的借鑑。」 「阿爸,關心她就等於幫助她,到了台灣後,我會寫信鼓勵她的。記得小時候,蒙受她的照顧也不少,只是這幾年鮮少來往而已。」秀秀想了一下又說:「阿麗是一個既聰明又善良的女性,希望她能以愛來感化殺狗林。俗語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況且,殺狗林並不是天生的賭徒或無賴,他的人性絕對尚未泯滅,只是誤交損友以及一時失檢而不自知。倘若能接受旁人的勸導及時悔悟、重新出發,這個家必然有救。阿麗想過一個幸福美滿的生活,也是指日可待,並非完全絕望。如果有機會,我也會敦請陳先生幫忙勸導殺狗林的。畢竟他在大單位服務,人際關係不錯,也看過很多書,知道不少為人處世的道理,相信他會樂意幫這個忙的。」 「妳的想法沒錯,大家集思廣益,共研對策,唯一的目的是希望他能改邪歸正,重新立足在這個社會上,成為有用之材。等他管訓出來後,我將設法敦請村裡的二叔公夥同她舅舅一起出面勸說。如果他還不知悔悟,一味地胡作非為,一定要把他趕出村,才能讓阿麗免受心靈與肉體的雙重苦難。」來福有些激動,「不管生活多麼困頓,至少可以過一個清靜的日子。」 秀秀點點頭,同意父親的看法。 不久,公車來了,秀秀辭別了父親逕自上車。當車輪緩緩地向前滑行時,她把頭伸出車窗外,不停地向父親揮動著手,目睹父親瘦弱的身影佇立在寒風細雨中,一串悲傷的熱淚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 駕駛踩下離合器,換了擋,加足油門,公車快速地疾駛在濕漉漉的泥土路上,家離她愈來愈遠了,何日能重回這個孕育她成長的小村落?何日能重溫家庭溫馨的美夢?何日能再投入父親慈祥的懷抱,聆聽他諄諄的教誨?秀秀已難掩心中悲傷的離愁,低頭掩面泣不成聲。 懷著極端沉重的離別心情,秀秀提著簡單的行李來到美娟店裡等候。不一會,陳先生的坐車也到了,駕駛習慣性地把車停靠在店門口的轉彎處,陳先生一下車,就自然而然地遇上了美娟。 「美娟老闆,好久不見,妳好。」陳先生依然展現出男生應有的風度,禮貌地問候著說。 「陳先生……。」美娟見到他,竟興奮得說不出話來,久久才感傷地說:「秀秀這麼一走,店裡少了一個熟練的好幫手,就好像斷了我一隻手臂,怎麼好得起來。」 「說來也是,往後妳可能會更忙了。」陳先生看了她一眼,順口說:「多保重,別太累了!」 然而,陳先生說的這幾句話,似乎只是社交禮儀而已,話中的語氣,似乎缺少了一份誠摯和關懷的心意。在外闖蕩多年的美娟焉有聽不出來之理,於是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只神情凝重地站在一旁。 「都準備好了嗎?」陳先生問秀秀。 「隨時可以出發。」秀秀說。 「那我們現在就走。」陳先生有點急迫,似乎沒有在這裡多停留的意願。 「時間還早,天氣又那麼冷,吃碗蚵仔麵線暖暖身再走也不遲啊!」美娟看了一下腕錶,柔聲地對陳先生說,是否試圖想藉此來縮短雙方的距離?抑或是有千言萬語準備向他傾吐?或許,只有美娟心裡最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