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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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時間鞋
各個縣市都有具特色的皮鞋街,在台北市,則屬沅陵街。我每天上班都會經過,且常想到童年時代的兩款鞋:「中國強、「世界強」。兩款鞋跟ALL STAR的膠底休閒鞋很像,只是沒有那個星星標籤,那時候,我們都在討論一件事情,到底:「中國強」厲害,還是「世界強」更行? 那就是我們的名牌了,當時哪知道球鞋世界裡,還有耐吉、亞瑟士,以及更後來的喬丹鞋。 沅陵街位處忠孝西路、中華路、中山南路的核心區塊,是清朝的臺北城,也是目前台灣的政經與文化中心,與沅陵街緊鄰的市集就叫做「城中市場」。我每日午餐後,下樓後或向右或向左,過城中市場、轉沅陵街、再繞道衡陽路回公司,幾乎是午後餐走路線,十餘年如一日。 十分鐘路程無法消解午餐脂肪,但當作心理安慰則非常足夠了。我無法多走,因為得上樓午睡,養足下午辦公體力。 幾次與文友閒聊,提到沅陵街與鞋子,竟有多人表示,他們依然依循舊習慣,常往沅陵街買鞋。如果沒有記錯,聯合文學出版社總編輯周昭翡就是其一、中華日報羊憶玫主編則常在附近一間雜貨店買過年乾貨。有一回還約了羊主編來找我,一起逛。對於我,重慶南路與沅陵街只是工作場所一景,對有些人來說,則具備懷舊與心理意義,當他們走上沅陵街,會想起跟父母攜手或與玩伴、戀愛對象等,一起逛了進來,如同我每次到金門後浦街頭,都欣喜它的改變不多,讓一些舊的人事物,還能夠與現在沾黏在一起,尤其聽父親談東門、西門,語調中的熟稔度,彷彿未曾遠離。 台北的發展是由西往東。站在沅陵街,看不到新興的一○一大樓,但人潮的移動猶如翹翹板的兩端,沅陵街是越來越輕了。最輕的時候當然就在早上,我每一天清晨與沅陵街的交會。如果時間緊湊,我只能快步走過,匆匆趕到公司打卡,如果時間充裕了,我就慢慢走。這時候,關上門的店面才對我產生意義。我可以想像每一個鐵門拉開的場景,我可以想像每一雙鞋被購買,踏走大街小巷的動念。我們挑了看上眼的鞋子時,內心也在做一個判斷:皮鞋時尚該上班穿、橡膠底耐磨適合踏青,設有氣墊的、通氣良好的,上班、休閒都相宜。 沅陵街,非常市中心,它散發的氣味則偏素樸,很像鄉鎮裡的熱鬧集市。商店多是老字號,擺設不強調鋪張、華麗,而以親民模樣接近我們的荷包。在這裡當店員也幸福,不需穿制服與著高跟鞋,家居而日常。這與金門後浦街頭,氣味多麼接近了。 沅陵街銜接重慶南路與博愛路,但我很容易誤以為它是一條「斷巷」。它沒有在前後兩端設置路障,它兜攏起來的氣氛常見安靜、自在。尤其在傍晚七、八點以後,我可以來來回回走上幾趟,不為買鞋,只是閒走。 常在沅陵街買鞋,買球鞋倒是僅僅一回,店面打出球鞋特價,小小註記「牛頭牌」,這鞋牌竟然還在?它曾經在西元九○年代紅極一時,隨著國際品牌進入台灣,也就沒落了。我買了雙,兒子腳ㄚ子與我同樣大小,我跟他說喜歡可以穿,但他一次也沒穿過。 對於鞋,喜歡與不喜歡,除了品味,也說明了世代。我們都穿上了,不同的時間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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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想敵
在網路看過這麼一段文字。養女兒就像種一盆稀世名花,小心翼翼,百般呵護,晴天怕曬,雨天怕淋,夏畏酷暑,冬畏嚴寒,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花開,驚豔四座,卻被一個叫女婿的臭小子給連盆端走了! 余光中老師有篇文章叫「我的四個假想敵」,這個叫女婿(其前一階段叫男朋友)的臭小子,在余光中老師的文章裡他「很客氣」喚其為「假想敵」,並把男孩對女兒的追求看成是如作戰般的攻城略地 :「究竟是哪年哪月開始入侵廈門街余宅的,已經不可考了。只記得六年前遷港之後,攻城的軍事便換了一批口操粵語少年來接手」。在未婚的許久前讀到這篇文章時,只覺得妙趣橫生,可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面對這樣問題,直到真的是「吾家有女初長成」了,這般的危機感才悄然的在心中長了根、發了芽,且怎麼也拔除不了。 吾家有一獨生女,小時候只覺得她胃口出奇的好,動不動就盯著美食奶聲奶氣的對著我說:「爸叭,這個東西我好像喜歡吃的樣子。」如此,惹得父愛滿溢,倒也將她養得白白胖胖,帶出門去極有成就感,怎麼也沒把她和「未來式的美女」劃上等號;特別是她還上有哥下有弟,在學齡前,老婆大人更是一貫的以「自我創作」的短髮侍候,一家子出門去,經常被誤認為是帶著三兄弟遛街,其樂無比。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孩子也會一天一天長大,到了青春期,再傻的女孩子都會選擇漠視以前以為的必然,全心全意的為應然美麗的自己,刻苦奮鬥。至此,她關心用那款保養液、化妝品皮膚比較不會過敏,遠要比關心老爸喝不喝酒、腰圍有沒有超標要來得上心許多。再之後,去了台灣讀大學,早晚的晨昏定省也就自然省略得毫無痕跡,接下來,就是沒事少煩,有事再聯絡了。其間間歇得知有了處於考核期的追求者,當然,咱也年輕過,沒有追求者才更該擔心吧?到底在那個連花帶盆一起端走的臭小子還沒出現前,一切都屬於戰備狀態,倒也勿庸過度緊張,但到底自家女兒家跟你唱得是不是「空城計」,天高路遠,亦是無從得知。但就在一年級暑假前,卻是一夕風雲變色。 說兵臨城下應該不為過吧!孩子的媽說,女兒交男朋友了(啊?!)。點滴的互動與相處(什麼?!)。男孩將跨海探女友,至於有沒有含兩尊老的,就不知道了(天啊?!)。這簡直是「開門揖盜」,我雖無余老用急凍術把女兒收藏起來,或幻想自己是一棵果樹,用樹根把偷果子的小子狠狠絆一交的「異想天開」,但還真有一夕間兵敗如山倒、山河盡失的崩潰感。當然,有關男孩的「好」的情報也在瞬息間如排山倒海般的蜂擁而至,直叫人消化不良、無所適從、五味雜陳。 要我談對自家「假想敵」的看法,真說不上來,但用「敵人」來形容,肯定是太客氣了,但真要堅壁清野,又有點下不去手,畢竟最終為難的還是自家千金,特別是女兒在家中地位排前,真要硬踫硬,也沒什麼好果子吃,分寸間如何拿捏,直叫人上腦又愁心。再讀余光中《小木屐》一詩,自是心有戚戚……。 看著我的女兒/高跟鞋一串清脆的音韻/向門外的男伴/敲扣而去的背影/就想起從前/兩根小辮子翹著/一雙小木屐/拖著不成腔調的節奏/向我張來的雙臂/孤注一擲地投奔而來 一切皆因那萬惡的假想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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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eting 梵蒂岡,金門不缺席
2019年8月上旬,源自阿根廷創立才35年的天主教道生會在羅馬舉行第一屆的「道生家庭大聚會」。年輕的道生修會,是個遍布全球五大洲35個國家的國際性修會,組織有三:第一會的神父、修士;第二會的修女;第三會的平信徒。 道生會亞洲的大本營在菲律賓。臺灣的駐點,有:桃園大園、臺中霧峰、中壢埔心、臺中大里。2015年9月,道生會的瑪達拉上主及聖母之僕修女會來到了金門。 因緣聚會,金門天主堂教友隨著道生會走向國際。2016年12月,在金門天主堂服務的菲律賓籍開修女回菲律賓發終身願,金門天主教友6人,洪爸一家三口、永面夫婦、李媽,應邀前往朝聖觀禮。 在菲律賓,我們見識了道生會的朝氣蓬勃。國際性的修會組織,故每位神職人員至少會三種以上的語言,且能歌舞、能吹彈、能書畫……,多才多藝。 2019年的羅馬道生大家庭聚會,號稱會員來自全球58個國家,200多位神職人員,1000多名平信徒。臺灣、金門23人合組一團,由香港籍的張Mike神父領隊,臺灣籍的報喜修女和阿根廷籍的陳愛婕修女陪同。其中,金門教友有5人,明中夫婦、永面夫婦、李媽。 到羅馬,必然要到梵蒂岡。梵蒂岡是全球天主教徒的心靈聖地!它是全世界最小的國家,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國家。「國民一千,子民13億」,小,因為國土面積只有44公頃,只有臺北中正紀念堂的兩倍大,真正的國民只有千餘人;大,全世界皈依天主、效忠教宗的天主教徒約13億。因此,朝聖、觀光梵蒂岡的人潮,日日四方湧來,川流不息。 五天四夜的道生大家庭聚會,在羅馬市郊的「兄弟之家」(Fraterna Domus)舉辦。大會以黃、藍兩色的梵蒂岡聖伯多祿大殿為LOGO,黃色代表梵蒂岡,藍色代表耶穌君王。但LOGO故意放大教堂圓頂上十字架的比例,強調大會會旨:「深化道生會大家庭神恩,期望全體會員同為基督信仰而努力。」 五天的活動,包括祈禱、會議、工作坊、退省…等。除了日日的彌撒聖祭外,白天有2場主題演講,每場演講皆由音樂演奏或聖詠團開場,夜晚則有玫瑰經燭光遊行……。其間,廣場上一直有著各種語言的神父為信徒辦告解。大會以意大利語為主,搭配西班牙語、葡萄牙語、英語。活動中,有數種語言翻譯機可供使用。 儘管語言不同,但全世界的天主教彌撒禮儀卻是大同小異的。因此,每個人都很容易了解儀式的意義,透過聆聽幽雅的聖詠,排長隊以虔敬的心領受聖體,自然地可感受到天主無所不在的祝福。較特殊的是:首次見識了烏克蘭天主教的拜占庭彌撒禮儀。 各國的助興表演,免不了互別苗頭。中國大陸團隊穿旗袍選唱〈茉莉花〉,臺灣團隊打扮成原住民,以又歌又舞的〈高山青〉獲得滿堂彩。 「文化福音化」是道生會的會旨之一。在價值紛亂的世代裡,道生會全力捍衛傳統家庭和尊重生命的價值觀。因此,除了神職人員外,道生會積極推動第三會的平信徒組織。期待平信徒們能以福音的精神去執行世俗的工作,從常民生活中反映出「信望愛」三德,期待平信徒與神職人員同為聖化世界而努力。 活動的第四天,朝聖梵蒂岡,在聖伯多祿教堂的大殿舉行彌撒禮。歌詠團獻唱由會士編寫的〈永恒的羅馬〉。莊嚴雄偉的聖伯多祿大教堂,是歷任教宗人生之旅的最後安息地,教堂內石雕精美,壁畫豐富,呈現了宗教與藝術的高度結合。 彌撒結束,千餘會友齊聚方尖碑廣場拍攝全體大合照。眾國歌呼,萬旗飄揚,久久不息。空拍機騰空而起,更將數日來的Meeting活動帶入最高潮。輸人不輸陣,為了突顯臺灣的存在,臺灣團的年輕隊友奮力爬上矮柱,高高揚起大面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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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學語孫
小孫女一歲半,正在牙牙學語。 因有姐姐當助教,她學習的效果一直不錯,比起她姐姐來,算是相當難得了。 通常我都利用上午十時前和下午五時半之後,騎腳踏車載她到村子裡兜風,順便教她簡單的兒語,我常教的有把鼻、馬迷、阿公、阿嬤、姐姐、姑姑、阿姨、阿祖,這些稱謂只要我一帶頭唸,她馬上可朗朗上口,且發音還蠻標準的。 下午五點半以後,因室內天氣還很熱,很多老一輩的宗親,習慣在大門口前,就著一張小方桌用餐,這些老者,無論是年齡或輩分都比我高,所以我一律要小孫女稱他們「阿祖」,本來這個稱呼對一歲多的孩子來說,發音是有難度的,但練習了幾次,嘗試錯誤的結果,最近小孫女已可用閩南語正確叫出「阿祖」。 小孫女頗慧黠,這幾天她已可自己辨別誰該叫「阿祖」,誰該叫「阿公」了,連難度更高的「叔公」也叫得出來,讓我驚喜萬分,可是忽一想,我並沒教過她「叔公」啊?那到底是誰教的呢?回家之後,我把這個小小的發現告訴內人,只見她笑著說:「是我教她的。」原來這位叔公跟我同輩,只是年齡小我甚多,而他就住在我家附近,內人每天陪孫女出門,經常會遇見他,時常稱呼的結果,儘管「叔公」再難叫,也難不倒她了。 小孫女的口頭禪是「好笑」和「吃一口」。她看到姐姐在看電視,只要劇情讓姐姐笑,她也跟著笑,然後把眼睛瞇成一條線,頭舉得高高的說「好笑」。有時她看到大人有說有笑,這時不管她在做什麼事,也同樣會把頭抬得高高的連說好笑,逗趣的表情,時常連大人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她另一個口頭禪是「吃一口」,這是到目前為止,她唯一說得出來三個字的詞兒。只要有人在吃東西被她發現,她一定火速的趨向前去,然後說「吃一口」,這時,你不讓她吃還不行,她非吃一口不可。 通常我拗不過她一再「出去」、「出去」的聲聲催促,只要早上喝過牛奶,大人幫她換了衣服,她一看到我,就會一直重複「阿公」「出去」,這時,她外出的時間到了,這下子,不虛應一下故事可沒完沒了,我只好放下手頭工作,陪她到門口或村子裡繞個幾圈,傷腦筋的是,時常我都頭昏腦脹了,可是只要一進家門,我們祖孫才一坐定,她那「阿公」「出去」的指令又下達了,真拿她沒辦法! 寫到這裡,真有點心酸與難過,因就在一個多月前,她要跟姐姐上樓,才爬了幾個階梯,我叫她不見回應,我連忙起身,直奔樓梯前,才踩了兩階,就以「出去」騙她,試圖阻止她繼續爬,因她剛學會走路,步履還不穩,沒想到她一聽到「出去」,就急忙轉身,正想走下樓梯,不意腳步一個踉蹌,竟跌了個四腳朝天,我伸手要接抱她,已來不及了,結果她的額頭撞破了一小洞,流了一些血,哭得非常傷心,我在和內人忙著安撫並幫她止血,深深內疚於自己的疏失。 現在每載她出去兜風,我都會心疼的看看、摸摸那個小傷口,好在小孫女的膚質極佳,那個疤痕已幾乎不見了,一顆懸盪的心,至此才稍微平復。 家有學語孫,家有學步孫,每天只要看到小孫女那舉得高高走路的雙手,小屁股一路搖擺地向我跑來,然後撒嬌地說出「阿公」「出去」「吃一口」,無論自己再如何疲累,都是最佳的補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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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關夫子
太行山之東─山東;太行山之西─山西。山東一人孔夫子;山西一人關夫子,一文一武,太行太古出聖賢。曾經山東拜謁過曲阜孔廟、孔林,三度山西,此行走運城,解州拜關廟。解(ㄏㄞˋ)州古稱解梁,是三國蜀漢名將關羽的故鄉,關帝廟位於中國山西運城市鹽湖區解州鎮。廟創建於隋,宋朝重建,後屢建屢毀,現在的廟為清康熙時重建的。關帝廟為東西走向,南北分開,共有殿宇百餘間,氣勢雄闊,占地廣大,被視為「武廟之冠」。 金門民間,一般家中都供奉的神尊─觀世音、土地公、司命灶君。我大樓新房,依例也供神,新刻了較大尊的神像,把灶君換成關公,每晚虔誠上香祝禱。從小我家香案上,就供奉一部木刻版的「關帝爺經」,我想是前清出版的古籍,紙薄如蟬翼,有些破損,線裝失缺封面,第一頁是脫落的關帝繡像,所幸自家做的鐵盒玻璃蓋,密封六十年,才能保留至今。「關帝爺經」是小時我家大哥,帶我唸過的夜課,我搬新家,就一直供在新家的神案上,很少去翻祂。 這次山西回來,認真把這本古籍翻了幾遍。也參考太武山帶回新印的「關帝經」,才發現這一本是朱熹刪定玉泉真本「古佛應驗桃園明聖經」,家宅供此經,妖魅化為塵。唐儀鳳元年,六祖建剎玉泉山,立關帝為伽藍之神,有一和尚夢受此經,憶寫傳刻經文,以廣傳天下。可能經過各朝各代,各地的複刻,才有我家這本,也是古籍,肯定不會是武則天那時候的玉泉真本。 「桃園明聖經」我常念的這一段:「太上老君三界靈,眾聖五嶽雷電神,五湖並四海,日月斗星辰,天下城隍聽號令,萬方土地各遵行,值年值月將,值日值時神,夜差黑煞帥,日命皎潔兵,來往細察鑒,不得漏毫分,會同家宅鬼,著令司命君,如有虔頌男和女,速速報知聞。」關帝太上神威,英文雄武,精忠大義,高節清廉,運協皇圖,得崇衍正,掌儒釋道教之權,管天地人才之柄。是伍子胥五轉作忠臣,管盡天下事,連錢塘江的事都管,晝夜領潮行。 在台北讀書時,班上女同學送我一部,漢文原版「三國志演義」,16開函裝全四集,昭和19年(1944)出版,台北市太平町南方雜誌社發行。現在我當作是古籍一般珍藏著,當時也只是胡亂的翻翻,也不知道有沒有讀完,當然有讀到關公的義薄雲天。火龍燒赤兔,水獸煉青鋒,臥蠶眉八字,丹鳳目雙睛,五龍鬚擺尾,一虎額搖身。一點忠心昭日月,千秋義氣壯乾坤。 想當年曹操為攏絡關公,納為己用,授漢壽亭侯印,上馬贈金,下馬贈銀。最後關公還是封金掛印,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找他哥哥去者!赤壁之戰,曹操割鬚斷袍,敗走華容道,關公簽了軍令狀,在此候斬曹操,關公放他一馬,還了人情債,孔明也不以軍令狀從事。在當陽關公為手下所害,割頭裝匣送洛陽,向曹操表功,開匣時關公突張兩眼怒瞪,曹操嚇了半死!厚葬關公。所以關墓有二處,身在當陽,頭在洛陽。 有詩讚之:「平生大志在春秋,磊落昂藏逈不侔;吳魏有才何足數,披圖爭識漢君侯。」關公一生,以心為主,以仁義為綱,忠孝廉節,愛人愛物為目,知行並進,天人同歸為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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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星雲大師想念母親
讀星雲大師《我不是呷教的和尚》,想起幾乎忘掉的戰地片段。這遺漏的事,我跟母親是重要主角。有一天入夜,門前暗摸摸的路,車子開近,父親輕輕放下茶杯、母親停止縫衣,門外一個威脅,低低碎碎的,讓人無法拼湊它的全貌。 母親與我同樣好奇,天一亮溜出門外看,沒有威脅,而見五角、一元、五元的紙幣掉了一地。稍後知道昨晚村裡頭,有人從台灣回來,宵禁不便開燈,乘客掏錢付車資、又得拎行囊,一地掉落。紙鈔經一夜露水,睡得熟飽,捲成半個蛹。我跟母親沿途撿去,一路欣喜。當然沒有還錢的意思,而當作意外之財。 《我不是呷教的和尚》中,大師以無為有,印證我們母子倆貪便宜,實在汗顏。星雲大師年輕時學問普通,常被老師「打臉」,到處尋訪高僧,問佛也問人,大師原本發願當個掃地僧,或者就在廚房間炒幾大鍋飯菜,因緣俱足,蓋了影響力深遠的道場,然草創之初,不過幾片瓦石。 大師強調「給予」,而不是獲得。給、不斷地給,外界都以為佛光山有錢,但錢財屬於眾生捐贈,透過大師回饋予眾生。 大師跟母親還是有共通處,那就是「算術奇好」。搬遷台北後,母親在成衣廠做工,得紀錄加工件數,嚴格控管給小孩的零花,自個兒也非常省,常常是早餐一個饅頭、午餐另一個饅頭。我大學尚未畢業時,即已諄諄告示,養大子女不容易,我且是家裡唯一大學生,栽培更多,理當身教,讓兄弟姊妹無話可說,母親鄭重交代,「所以你畢業後,每月薪水要交給我一半。」那非商量,而是命令。 反過來看大師。他這樣看待算術。如果原本薪水是一萬,另一家是五萬,捨一萬就五萬,「那麼我的信仰價值,就是幾萬元之間而已」。我想起早年求職,為三千、五千,衡量公司的好壞。當時,我的「苦」非常真實,三千或五千的:我的「快樂」也真實,三千或五千的。我為了這微小數字,苦了好多年。 母親倒是很快逃脫算術之苦。對人、對己,都非常苛刻的母親到了六十那年,忽然樂善好施,瞞著父親捐款,收據不小心洩底,跟父親衝突。那時最常聽到父親質疑母親,「我半個月的、做水泥工的錢,你一下子捐光光……」 我家為數不多的金飾,也被母親捐了,這是她過世後我們才知道。治喪期間,師姊師兄們上香致哀,一位師姐說,有回結團參觀佛陀紀念館,看見母親站在捐獻箱前,帶著點鬼祟、神秘,把一團物件往裡扔了。那團物件,不像紙鈔,印證遍尋不著的金飾,師姐說,「很可能,彩意菩薩把金飾給捐了。」 星雲大師自小有佛心,母親則未必,愛佔便宜,得為家人殺雞鴨,到晚年,才能給能捨。星雲大師志業大,五湖四海都有他事佛、行佛的足跡,母親當然無法並比,然她的佛心經苦難而後呈現,成為供佛的眾生,而「眾生」在大師的解釋下,正是他行人間佛法的基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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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書樂與舊書緣
現代人與書本的距離越來越遠,多數的書與我們只有一面之緣,偶有接觸,翻一翻就丟,也許一輩子很難再見,能夠留在身邊,讓我們經常翻閱的書,除了課本或考試專業領域需要的工具書而已,舊時候那種人手一書,床頭堆古籍,架上滿書香的情景已不多見,不過也有人說:「讀書數量並非重要,更重要的是書的質量,與其啟發思索的程度。」 睡前看書是我數十年來不曾改變的習慣,隨著年歲的增長,閱讀的種類也由青春年少的奇幻武俠、言情小說,進入法律企管,以及心靈宗教等不同領域,為了補充不斷消耗的書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公司附近的書店逛逛、尋找喜歡的書本帶回家,偶爾得知台北書展的消息,一定會想盡辦法去瀏覽一番,所謂躬逢其時,進入偌大的展場,一攤攤各類書可以任君擢取心目中的最愛。逛書店,就像釣魚的人坐在河邊一下午,也許一條魚都沒釣到,但是他們享受釣魚的狀態,心情永遠是樂觀的,因為期待中的收穫,也許下一秒鐘就會出現。 常常在書攤前站了一下午,兩腿痠了,眼睛花了,甚至有時候一本都沒有看上,但依然快樂,因為享受著那種「淘」書的狀態,這個「淘」字,用在書展上恰如其分,面對琳瑯滿目的圖書,我們在眼花撩亂中偶然看中幾本書,必定會有一種「發現」和「獲得」的喜悅,猶如在茫茫河沙中淘出了金子。 回想四十多年前,離開金門、剛到台北,經由楊肅獻同學的協助,借住在台灣大學男生第八宿舍,準備參加夜間部大學聯考,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他帶我去逛那仰慕已久的光華商場舊書攤,那可真是開了眼界,面對整個市場,書山書海,內心著實被震撼了,此前在離島的金門家鄉,這般盛大的賣書規模是難以想像的,走在蜂窩一樣密集的書架、書攤間,似乎有無數面善的好書向你招手,讓你抵擋不住,「誘惑」想將其收入囊中,但是以當時窮學生的口袋深度勉強餬口而已,許多好書只能望架興嘆,徒呼奈何!最後,與書不忍而別;後來,考上世新專科夜間部後,白天找到一份工作,領到第一份薪水,算算該留下的房租與每日餐費,雖然所剩無幾,但勇敢地奔向光華商場,找到十來本喜愛的書,結算下來可能已超過預算,我把口袋的錢全部掏出來,放在櫃檯上,老闆拿起算盤結算,還差了三本書的金額,我搖搖頭說:「好吧,那這三本,下次有錢再來買好了。」老闆是位六十多歲的老伯,看出我的窘境,操著濃濃的外省口音,很佛心地說:「年輕人愛讀書是好事,我免費送你一本!」於是我在買不動的三本中,隨意挑了一本放進袋子,回眸再看看老闆要放回書架的,《古春風樓鎖記》和《紅樓夢的兩個世界》那兩本無緣的書,心仍有不捨,但我還是不忘向大發慈悲的老闆連聲說謝謝,然後若有所失地離開舊書市場。 去年深秋、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老同學洪文章提著一個小布袋到家裡來送給我,說:「裡面這幾本舊書對你有意義,就留著吧!」打開一看,有一套是我亦師亦友的蕭毅虹老師遺著,另一套就是《古春風樓鎖記》,泛黃的老書,捧在手上,一時百感交集,不禁老淚盈眶,「一生愛書終不悔,老來舊籍訴衷腸!」這份緣何其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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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純自然原始的博溫島
通常一處景點能讓人放鬆心情,快速恢復體力能量,有幾個條件,那便是清新、自然、原始。博溫島就具有這樣的條件,其嫵媚脫俗,就如同少女般皎潔的臉龐、輕盈的體態,散發著朝氣活力、迷人,令人讚賞。 站立船上遠遠看這小島,小島像被千萬棵直挺挺翠綠樹木覆蓋著,樹就像一個個訓練有素,井然有序的衛兵站立著。山頭是這般青翠,於藍天襯托下格外耀眼。放眼所見,看不到任何一片格格不入的風景,當然,違章建築的鐵皮屋、突兀不協調的雕塑更不可能存在。小島散發的原始面貌,永遠與松風、明月、夕陽、晨曦、星辰等大自然相互輝映。 先前曾來過一次,雖然匆匆一瞥,不過已被那股自然原始的風貌吸引了。當朋友邀約再訪,便欣然應約。一行六人,為免開車費神,搭了公車前往。到了馬蹄灣,上了渡輪。渡輪全長約一百公尺,開車的遊客可直接將車駛入船艙。由於外海有一大島嶼屏障,將風浪水波阻擋在外,使得這片水域猶如一處內海。渡輪緩緩而行,水波不興,遊客麇集甲板上聊天、曬太陽、拍照。這海上航程我最為鍾愛,眼前所見盡是渾然天成景物。渡輪漸漸駛離碼頭,海岸山峰益顯高聳,途中不時與蓊鬱島嶼相遇。環顧四週,天地蒼茫遼闊,頗有古人所謂「天空任鳥飛,水中觀魚躍的開朗豁達。不過,此情此景天空時有水上小飛機飛越,海面帆船不絕於途。 博溫島有南北兩線公車,為了全面認識小島我們先搭南線到一處海濱,這裡僅有幾戶人家,房子蓋在水涯或隱身叢林中,不遠的海上停泊數艘隨著波浪搖擺的小船,更遠處有數座小島,一派優雅清靜。我們坐在沙灘漂流木上吃午餐,欣賞眼前美麗風光。隨後,搭公車折回起點站。片刻後,改搭另一線公車,上了車才發現司機與前一部公車同一人。車上僅有我們六位乘客,一路上,便與司機閒聊起來,抵達終點,司機問說準備到哪裡?回說,何處有美麗風景可看?司機又將車子往前開了一段路,指著路旁的小道說,往下可到海邊,並約定時間來接我們。這真是天大好消息,在純樸小島上,遇見如此有人情味的司機。這裡是一處風光明媚小海灣,三面為山巒包圍著,錯落住著幾戶人家,水上停有幾艘小船。礫石海灘上堆積著不少漂流木,黃色小花點綴著海岸,高聳的林木三三兩兩散落岸邊,一處遠離塵囂的寧靜角落。公車準時來了,我們邀請司機在黃色小公車前拍照留念。回程,車子行經有十餘家商店的一個社區,有餐館、咖啡店、紀念品店,店面色彩鮮艷好看,應是小島的商業中心。 最後,我們按照原先計劃,走了一段從碼頭到一湖泊的步道。一路,穿梭於高聳林木中,讓人舒坦暢懷。經一處水流,有類似水獺以樹枝築成的巢穴,引來大夥好奇觀望。來到湖邊,湖面寬闊,湖水清澈,環湖一周約四公里。湖泊為山丘環抱,有些湖面長著一大片浮萍,沒有浮萍的水面,藍天白雲倒映於湖中。 在回程的渡輪上,陣陣海風吹送,涼爽無比。回望博溫島,一次令人咀嚼回味無窮的小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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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設「胡璉獎」談起!
貧窮是大家所懼怕的,富厚是大家所想望的,但是我要慶幸金門曾經貧窮,因為貧窮是金門人成功的基因。 金門以前是一個窮荒之島,老百姓在家鄉無法生存,所以就被迫背了一個行囊,千里迢迢的到南洋落番,演出了所謂「六死、三在、一回頭」的悲喜劇。這些在家鄉無以自存的鄉巴老,發揮了金門人苦幹實幹的精神,不少人在南洋闖出了一爿天,至今成為金門人成功的典範。 金門以前是一座戰爭之島,在二十世紀六○年代,我所經歷的成長歲月,因為沒錢讀書,許多人為了找出路,紛紛投筆從戎當兵去了。那時看似不得已的選擇,可是發揮了金門人的才能與韌性,今天形成滿天的星光,比明清兩代的武將還要耀眼。 金門在戰地政務時代,駐守了十萬大軍,把金門人逼成有錢了。一九九二年解除戒嚴、開放觀光之後,那種戰與亂,窮與困的年代,已經走進了歷史。金門人今天累積的財富,可以傲視歷代祖先了,而讓當年落番的人稱羨。 金門人如今不必去落番了,當兵吃苦找出路的人也少了,在一個安逸富足的社會,卻把金門人骨子裡的才幹埋沒了:本來有海洋性格的,可以去南洋經商致富的人;本來有將軍性格的,可以領兵統御千軍的將才,現在都去作契約工或去酒廠工作了。時代把金門人的才華埋沒了。 因而今天金門人有錢了,反而面臨人才弱化的危機。因此,今天的金門人應為金門人開門引路,積極培養人才。以前的人才是任天養,今天的人才要靠自養,不要讓金門人都去爭地方上那幾個位子。 胡璉將軍為金門開設了一間酒廠,這就是金門人今天「戰爭紅利」的來源。如果沒有這一家酒廠,金門人過去幾十年來所受的苦都是白受的。那麼我們應該發揮胡璉將軍的遺愛,成立一個教育「胡璉獎」。 胡璉成立了金門中學,還廣設了國民小學,今天金門許多人才,都是拜胡璉將軍培植之賜。因此,胡璉將軍是金門現代教育的推手,今天如以金酒公司的盈餘,來培養金門人出國深造的頂尖人才,激揚胡璉將軍的遺愛,使金酒不僅嘉惠金門的老百姓,也嘉惠金門的莘莘學子,相信是胡伯公將軍所樂見而願意促成的。 因此,設置「胡璉獎」,為國家為社會培養高階的人才,發揮金酒公司的邊際效益,讓金門人在落番與從軍人才斷層的時代,能培養出新一代繼起的人才,造福更多的金門人,這是金酒與胡璉將軍另一個功德。因為人才就是國力,有了優秀的人才,社會才有遠景,國家才有希望。 金酒設若每年可以提撥若干盈餘,作為培養文理出國深造的博士人才,剛開始時不妨每年兩名,以後視情況再酌情增加。每年即使培養兩名,十年之後就培養出二十名了,這些人將來不論在國內外,都可以發揮金門幫的人才的效用,如果有一個是大才,可以回饋國家社會,如張忠謀先生者然,那就更不得了,金酒與胡璉都要令人載頌載禱了。 金酒公司如善謀嘉猷,給金門人福利,給金門年輕人希望;讓金門人世代感懷胡璉將軍的德澤,設立「胡璉獎」應該是可以慎重考慮的事情。那麼,我們出外就可以驕傲地說:「我是金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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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在哲學與藝術間擺盪
西洋常言的「患難見真友」(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我們都知之甚詳,但好友真有難時,要如何發揮真正的友誼,幫他們渡過難關?這問題,年過六十,就一直縈繞、困惑我。 過去幾個月,數位好友遭逢人生的難關,巧的是,其中三位都是血液相關疾病。三位好友,讓我大嘆真友難為。邊思索是否因電磁波四處肆虐帶來現代人的疾病,邊思索在好友困難當頭,如何伸出溫暖的友情。 甲君是男性大學教授,須做自體移植骨髓治療,養病期間不願打擾親友,也不願太多外來干擾,病痛自己默默承受,靜靜休養。我們深察此友之個性和需求,幫他守秘,三緘其口,心裡默默祈禱,沉默是我們對他所能盡友誼的最上策。 乙君的兒子二十出頭,需藉他體骨髓移植,才能恢復造血功能。漫長的診療過程,身為母親備感煎熬,常需人傾訴、安慰。這時,我們耐心靜聽,讓她的情緒有個宣洩的出口。適時地,我們也會獻上安慰之言語與鼓舞的忠告。 丙君的丈夫,不久前因家族遺傳性血癌過世,加上結婚到生子不過短短三年的兒子鬧離婚,雙重家庭風暴的重擊下,讓這位年近七十的好友跌入晚景蒼涼,有苦難言。所幸這位客家籍的女士好友,個性堅韌,閱歷人生許多大風大浪。我們透過賴和電話,表達慰問之意,再找時間,喝杯咖啡、吃頓飯、聊聊天、散散心,讓好友知道,她絕不孤單,總有一雙可信賴的手臂,一顆分擔憂慮的心,在等候著她。 對上述三位好友,我們真誠的友情和愛心,是同等一致的,可是,面對友人患難的處理和應對,卻有一些彈性和差異的做法。 有趣的是,我發現耳濡目染的中國三大哲學思潮,竟被我運用於友情上,發揮得體而不自覺。對甲君,我們採取無為而治,默默祝福,應用道家的哲學;對乙君,我們善盡傾聽和慰勉之意,心懷佛家的善念和慈悲;對丙君,我們採中庸之道,介於前述二位好友之間,動靜自如,接近儒家的思想。 我不建議直接套用中國三大哲學,去預設友情立場和運作模式,朋友交往,發乎真誠,順應自然,才合情理。上述中國哲學應用於友情的分析,算是後見之明(hindsight),於反省中無意間的發現。友情,本就有甚多的情感成分,無法用一套哲學或邏輯去規範或依歸,朋友間,還需要細膩觀察和適度互動,隨緣與隨機因應,所以說友情是種藝術。 我無意將友情或友誼推向又難又玄的地步,什麼哲學和藝術的。六十餘年的人生體驗告訴我,友情是再簡單和單純不過的事了,試圖了解朋友個性和需求就是友情的最大哲學,巧妙提供適當協助、安慰和溫暖就是友情的最高藝術了。這就是在眾朋友患難時,我扮演真友角色心中所依憑的兩大簡要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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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出沒的時節
那時的夜還是黑沉沉的,沿路不見一盞燈光,路上的車輛少之又少。時間一到,每個重要路口便會擺放拒馬,由揹槍的阿兵哥孤獨鎮守著,四週顯得肅穆冷清。歷經戰爭過的島嶼,夜是死寂的。村裡每戶人家客廳的日光燈也都罩上黑幕,不得外露的燈光就像被禁錮的民心,在我眼裡,一年到頭也只有農曆七月鬼門大開時,才能為這暗淡無光的夜點亮些許燈火,帶來一點喧囂的聲響。 每當農曆七月初一臨近黃昏時,村裡的大人總是忙進忙出,他們會從家中搬出一張桌子放至門前,再將一碗碗精心料理過的食物擺在桌上,隨即又搬來一張椅子,椅子上擺著一盆水和一條毛巾。一切準備就序,母親抓起一把香打火點燃,接著跪拜在地喃喃的向「老大公」祈求,保佑一家子平安,成了她殷殷的企盼。 母親嘴裡尊稱的「老大公」,其實就是人們所謂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放出來到人間做客,母親總以最豐富的食物和最真誠的心相待,但多半是帶著交易及目的性。老一輩的人心思簡單,我猜,她們心裡興許這麼想著,我們必須盛情迎接,不得怠慢,「老大公」才會好好保佑我們。兒時的我不懂這些習俗用意,也不知「老大公」究竟長什麼樣(當然現在還是不知)。只見母親拜完起身,把手上的香一支一支插在供品上,焚燒紙錢,燃放鞭炮後,再囑咐我們拿起毛巾沾濕洗臉。 當日為求方便,母親總會把餐桌移至天井,大夥一邊乘涼一邊吃祭拜後的晚餐,小孩們樂不可支,真可謂人鬼同歡。夜漸漸暗了下來,每戶人家門前那一盞盞房舍造型玻璃框內的雞心燈便開始亮起,亮黃黃的光暈在一片漆黑的鄉村夜裡散發著人間的溫情與貼心。留一盞燈為孤魂野鬼引路,也成了一則最有溫度的傳說。彼時老家後方有一小片茂盛的竹林,在鬼月的夜裡,風一吹來,竹葉便會發出沙沙聲響,聽來更覺心驚。我們尚不懂畏懼,藉著難得一見的光影,只顧與鄰居童伴在門口埕追逐跑跳,玩得開心不已。 鬼月禁忌多,母親總是嚴陣以待,不準我們在晚上喊彼此名字、吹口哨,也不準我們靠近池塘……長大後回想,老一輩人真辛苦,歷經一個被壓抑的年代,而今時代解禁了,她們還是不忘想方設法來約束自己。多年後的鬼月時節,我們皆已成年,母親依舊信守,不忘叮嚀。後來好長的年頭,母親因疾病在身,為方便照應就醫,被迫與我們遷居台北,由於高樓大廈無法拜拜,她過了好些年無感的鬼月。直到前幾年返家,一回農曆七月初一,她一早便忙著張羅拜拜事項,頻頻催促我上街買臉盆,我說,時間還早,晚點再去。這時弟弟剛從樓上下來,母親見我無動於衷,便轉身對弟弟說:「你開車去沙美買個臉盆回來。」弟弟不解地問:「買臉盆做什麼?」母親說:「今天是初一,要拜老大公用的。」弟弟冷冷回說:「我從沒聽過鬼還要洗臉的。」我放聲大笑開來,立即去電告訴台北的妹妹,她也笑得幾近岔氣。這場母子對話太好笑了,所以至今一直記得。 近日因訪談工作回家一個多月了,歷經鬼門開關,卻視如平日。從前母親在時,不忍她操勞掛心才幫忙拜拜,而今母親走了,所有拜拜就此在我手中中斷。我心安理得,只求做個良善正直之人,在父母生時極力盡孝,不想花費時間精力去做無畏的祈求,亦不相信人間有鬼,一切都是約定俗成,即使有,村裡的路燈已夠亮了,也不差我家這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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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民國三十八年說起
民國38年(1949年),中國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中國共產黨統治了大陸,國民黨退守台灣;然而,兩岸問題至今未解。但是,歷史告訴我們,戰爭沒有贏家。 那一年的1月,北平市兵荒馬亂,富家少爺譚○英聽完平劇返家途中,被國民黨軍隊給抓走了。他從此再也沒有踏上走入歷史的北平市─1949年9月27日,改稱北京市。 民國70年,譚○英是我隔壁營某連隊的士官長,他家學淵源,書畫棋藝兼備,唱得一口平劇的好段子。北平淪陷前,二十鋃鐺歲的大學生,連跟父母打聲招呼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拉伕」、輾轉隨著軍隊來台。在「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希望幻滅後,他極盡消沉,放棄了受訓晉升軍官的機會;也滅了結婚生子的念頭;盡本分、當「兵王」〈士官長〉,閒時藉酒澆愁;退役後在單身宿舍鬱鬱而終,走完悲涼的一生。 近年來,在台北榮民總醫院急診室,每每看到許多老榮民就醫的狀況,總是有無限感觸;日前,再度目睹了一些情況: 板橋榮家甲先生,個頭壯碩高大,年85之譜,在急診室觀察區完成療程,一位60開外的婦人家幫他辦理出院手續,隔著布簾,她粗聲粗氣的埋怨,並指使院內一位替代役人員推輪椅去搭車。他們走後,家母的看護伊妲對我說:老闆,你以後老了不要生病,我說為什麼?她說,剛才看到那婦人一面幫那位阿公換尿布和穿褲子,一面打那阿公。據院內清潔工說,他是醫院常客,女士是數年前回老家娶來作伴的老婆。 三峽榮家單身榮民乙先生,因肚子痛來急診,躺在觀察區的病床上頗不安分,嘴巴唸唸有詞,甚為嘮叨擾人。醫護人員做了些安慰性療法,交給院內替代役人員,要建立一些基本資料,他極不配合;經詢問檢視,他把現金的皮夾子放在一個塑膠袋,用病患專用褲的繫帶綁住袋口,藏在褲腰邊,堅持不讓院方代管。沒多久,鬧著要上廁所,因為吊著一袋血漿,替代役人員協助推著掛架,並警告他不可以在廁所內抽煙。據醫護人員說,此君是急診室常客,他是把急診室當作他調養身體、補充體力的中繼站;之前曾有在廁所內抽煙引起院內驚慌失措的不良紀錄。 國共內戰造成自己同胞死傷之外,多少家庭妻離子散,顛沛流離;而這些飄零在台灣的老榮民應該是最無辜、可憐且值得同情的一群人。保國衛民退役後的老兵,曾經也是台灣基礎建設的主力,台灣從南到北都留下了他們血汗與足跡,臨老卻被所謂的「台灣人」視為「米蟲」,要他們滾回大陸去,真是情何以堪! 戰爭的殘酷無情是用文字難以完整呈現的。金門經歷過「古寧頭大捷」及「八二三戰役」的洗禮,更能深刻體認和平的可貴。邇來,不少政治人物拿「八二三戰役」61週年來做文章;希望他們從老榮民晚景淒涼的事象中記取教訓,心存悲憫,以兩岸和平為念,切勿以對抗的思維,挑起戰端,則兩岸人民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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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始大學
「經始靈臺,經之營之。」上月末,寫了篇「春風又綠江南岸」,論談大學精神及通識教育等。披露以來,不少志者、好友,或來電嘉許、或增損論談。直道不孤,不正在此?唯總感餘韻未了,特針對上文之立意,再談如何經始一所具格局、有視野、秉國際觀之大學以落實之。 本文之萌生,誠如在系列拙文中所痛陳的:今日不少大學因諸多因素,以致淪為學店者有之;素質中學化者有之。甚而本是嚴謹究實之學術研討會,竟也淪為呼朋引伴之派對。尤者、本是深思明辨之研究所,竟也淪為師生結派之學幫。完全漠視了學校所以養士;養士所以風化成習之傳統使命。溯本追源,不正是今日大學,早已失去應有的經始要件所致?本文之立意,何嘗不是由此而切入?特申淺見以就教高士! 經始之本,當在大學之推手─教師!意以為,審視一位是否稱職之大學教師,除基本學歷外,其著作之水準、內涵之深邃、論述之慎微,均是審視之重要指標。余以為,他必須是位Leader,而非Director。所以講義教材只是引子,廣博紮實的思想,才是他授課之泉源,這理論可用博蘭霓(Michael Polanyi)之知識論來解釋。他更必須是位恪守學術尊嚴,堅守教育孤寂崗位,能拒絕聲光媒體之誘惑,淪為四處接案之「街頭藝人」;且是位嚴正篩選學生之嚴師,卻又是位談笑風生,博采多聞之人生導師;更必須是位具有國際觀之學人,進而以此營造校風! 再來是課程安排。在不少拙文中,我一直認同高希釣先生所言:徒有嚴謹的專業只能富國,卻不能立國。因此必須潛移學子,具有一種登高望遠之格局:光風霽月之節操;普世價值的之關懷;人文氣質的之修為!所以必須藉由全面且深邃的通識教育,引導學生接觸「跨領域」、「有思想性」之知識。使學子能開啟學海之典藏,沐浴精緻之文化,乃至營造音樂欣賞、文學創作、品味生命等素養,如此教育,才是有格局、有視野、有人文之大學教育! 最後是校園規劃。不管是漢寶德所言之傳統風水說,或今日空間美學之論述,理想之校園,應是群木薈蔚、碧草如茵之生態環境,進而以此蒼潔曠迴之空間,融入意象之建築,如Kerry Hill所說的,讓建築物成為自然之一部,細膩的和當地人文、自然環境融合,整合出一種共生和諧之願景,形塑一個閑適恬靜的社區。 尤者,校園更要有引領風潮之自許,營造出一個一池清水,二樹半抱,傳統園林卻有現代筆意,每小留,輒有雲景天光相伴,情趣而悠蕩,天人而合一。如此環境,方能化育志潔高超之學子!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意以為,儘管今日是價值紛說之世代;但誠如柏深思與貝爾(D. Bell)所說的,大學已成為社會之中心。因此,橫渠名言,益顯其時代性與普世價值,此何嘗不是經始大學之初心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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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之路 每一步都是一個故事
返鄉是許多出外人心中的夢想,他們有的是短暫的逗留,有的作長期定居打算,而五六零年代一波波從軍潮的年輕人,如今幾乎都是領取老人年金的大叔級人物,在離鄉多年以後,也在近期返鄉人潮中重拾原鄉人身分,有的回到老家,有的租賃而居,相繼在金門展開新的生活。 而一波波返鄉潮流中,常見專程返鄉參與盛會者,例如參加宗親大老壽辰宴會,或參與同宗長老追悼會。當然,舉家返金分享同宗年輕輩新婚喜悅,整個族親感染到年輕人的熱情喜氣最為可貴。另外,金門年年策辦馬拉松、料羅灣海泳與自行車等大型活動,也吸引許多熱愛運動的鄉親返金參與盛會,而各鄉鎮舉辦的芋頭節等盛會,也都相繼吸引不少鄉親返金同樂。而年輕人返金參加教師與公職等考試,或利用寒暑假返金與家人相聚,也相繼在心房中留下許多寶貴的回憶。 在眾多公辦活動中,鄉親返金投下神聖一票已是普遍之事,各式大大小小的公職選舉,旅台鄉親總不缺席,早早訂購機票就等克盡義務的那一刻。而服務鄉親永不嫌晚,投入選戰為民服務常是許多熱心政治者的最佳選擇,解嚴以來,許多旅台鄉親在異鄉看得更多更遠,心胸更加寬闊,特別放下台灣的一切,返金投入選戰,一展服務鄉梓志業,不僅提昇地區選戰熱度,也讓返鄉之路多一個理由。 解嚴後,金門大力推展觀光,各式觀光產業蓬勃發展,許多鄉親也紛紛返金投入觀光行業,一展長才與興趣,不論是地區特產,或是特色民宿,或是專業導遊,或是專職司機,在在都在第一線上貢獻心力,藉由專業與熱忱提供最佳服務,由異鄉回到原鄉,再將金門之美介紹給遊客,也讓眾多返鄉之子充滿成就感。 地區公職機構增多,金門大學的設立,銀行企業門市的開張,也增添許多旅外鄉親返金服務的機會。不論在公私部門任職,或是返鄉做生意當起老闆,甚或在大學教育英才,返鄉之時,即是投入新職場之日,在家鄉開啟一個零負擔的新生活,為讓服務滿分;積極工作當然有些壓力,但每一個人的心力都為家鄉增添更多的圓滿,初期苦一點方能奠下穩固的根基也是值得的。 許多金馬獎大頭兵,退伍後始終把駐地當作生命中第二個家,常會邀約昔日連隊弟兄重返金門家園,再次回味那一段段精彩的金門軍旅生活。許多學長告別軍旅,年紀漸長,相繼返金定居養老,有的侍奉著更年長的雙親,為幸福島鄉定下新義。江學長孤寂還鄉,回到破舊古厝居住,曾經錯失申辦特定證件時機,未能享到應有的福利,門口的雜草,鄰里的冷語,成為返鄉人另一種寫照。 軍旅之時,與家人聚少離多,更別奢談返鄉定居。告老還鄉常是許多人的心願,學長們告別軍旅後,返鄉之願常存心中,在金門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窩,在老家與老友長相聚,三不五時想回來就回來,每一步都是一個故事,返鄉不需要理由,有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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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垃圾堆可以撿到寶
垃圾堆,撿到寶,這樣令人驚喜的事,居然在金門真實地發生了! 今年8月21日,「撿到寶!金門清潔隊清理垃圾意外發現200多年古契約」的消息,躍登全國各大新聞媒體。 報導中引述金城鎮李誠智鎮長的說法,說是鎮公所清潔隊人員許志行在體育館前的定點垃圾清運站回收垃圾時,一名民眾丟棄兩個木箱,他打開來審視後直覺這些古契約應該是有價值的文物,立即回報鎮公所。 經鎮公所人員清點,這些契書可以辨識年代的有46件,其中,光緒年間21件最多,其次咸豐7件、道光6件、乾隆4件、嘉慶3件、宣統1件,還有民國4件;另外尚有無法辨識年代者。 金門文史專家林金榮老師鑑定之後表示,這批從清朝乾隆年間橫跨到民國初年長達200多年的民間書契,主要是土地和蚵埕買賣契約,年代契約中除了記載大銀,還有「鶯(鷹)銀」、「洋元」等外幣;由契書可以反映當時金門經濟狀況走下坡,與金門從清朝中晚期到民初的落番風潮吻合;民眾因生活困難,而下南洋討生活,也才有買賣土地和蚵埕情事。 這些被當作垃圾的200多年古契約,無疑是很有價值的文物,是金門之寶。所以,在消息見報前後,有公家單位和不少朋友打電話或轉傳這則好消息給我,而我也的確感到慶幸,當下第一個反應是:金門縣政府應該好好表揚這位具有人文素養的清潔隊人員許志行先生。 現在事情過了好幾天,新聞效應也已逐漸消退,我倒是開始「朝思暮想」起來。我所思所想的,並非這些出自垃圾堆的寶物何去何從,而是以後該怎麼避免「金門垃圾堆可以撿到寶」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這樣的想法,未免也太掃興了吧?請聽我說: 首先,我們必須珍惜金門民間古文書的文獻價值,它們絕對不應該被棄置於垃圾堆。例如我去年在金門城辛文進里長家,除了看到他們家那張最有溫度的「半招嫁」婚書之外,其實還看到辛家所珍藏從清朝道光13年到民國33年的44份土地買賣契約,並且協助從中考察出連辛里長都不曉得的他曾祖母「王氏蟾嬸」的卒年,以及他繼祖父蔡天富幫忙辛家贖回田園土地的證據,這無疑是辛家珍貴的家族史料,值得他們永久珍藏。但是,價值的認定因人而異,文物持有者如何看待自己手中的東西我們絲毫無權過問。 其次,金門民間古文書過去因保存不當而被蟻蟲蛀蝕,或為避免禍遺子孫而刻意銷燬者甚多,但有幸被保留下來的也不少,例如金門閩士工作室葉鈞培、許志仁、王建成等幾位老師執行「金門縣藝文資源調查」,先後「收集了兩千多張古文書契約」,出版《金門古文書》第一、二輯;唐蕙韻教授執行「金門傳統聚落傳統文書調查整理計畫」、「金門古文書調查研究」計畫,也掌握了「來自十八個傳統聚落的契書共一千多件」,並出版有《金門城邱家文書》。這些既有的調查研究成果,按理應該得到比「垃圾堆,撿到寶」更多的矚目才對。 今天我們當然慶幸能有許志行把寶從垃圾堆撿起來,及時避免了一樁憾事的發生,但是,已經有多少憾事已經發生過了呢?我們卻連感到遺憾的機會都沒有。 因此,我想作一項具體的建議:金門縣政府當落實「金門縣文獻委員會組織規程」,依照規程主動徵集包括「本縣居民私家譜牒」在內的文獻史料,至少也要加強宣導民眾如果有不想繼續保留的古契約,千萬不要放置定點垃圾清運站,而是可以送到縣府指定的哪個單位,捐給國家永久典藏。 總之,驚喜之後冷靜思考,恕我直言:「金門垃圾堆可以撿到寶」其實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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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鷥的天空
兩隻鷺鳥,潔白似雪,棲息黃牛背上。豆蔻之年的炭治,紅撲撲的臉頰,兩條蔴花髮辮,沿著耳後垂掛。倏地,頑皮村童手持柴枝,捉弄似在地上擊出重響,鷺鳥驚嚇,展起雙翅,啪地一聲飛向天空。凌空而去的優雅身影,迎向深不測的雲端,女孩髮辮尾端的毛線蝴蝶結,隨風輕輕飛揚起。 「一行白鷺上青天」,雖無此大陣仗,白鷺與黃牛;女孩與髮辮,卻譜出鄉野最純真的樸趣。 如果孩子是老天爺賜予父母的禮物,那麼蕙質蘭心的炭治,無疑是上天恩賜給吳天保與林昭這對貧窮夫妻的一個珍寶。貧窮的人家,往往生出乖巧、懂事的孩子,她即是。 每天清晨,雞啼未鳴,勤奮的炭治,如小大人似,掃灑庭院,燒火煮茶。劈哩啪啦燒紅的柴薪,映著竈口搧風的小臉,灶上一口大鼎,野菜豬食或地瓜湯早食,隨著臉頰的嫣紅,爭相在鼎鑊內跳躍滾沸。 白鷺,有牠翱翔自在的天空。炭治的天空,在上庫小村她的家。三合院古宅,瓦片屋簷,天井花崗岩石塊,在晨曦拂照下,泛出歲月洗禮的光彩。勞務繁複,與貧困的環境搏鬥,這些磨練,日日夜夜,為她的羽翼增豐;祖居的屋宇,一磚一瓦,容顏未老,是緩緩的氣流,從浮沉中舒展,利她飛行。 她排行家中老二,上有一兄哥,年長她許多。父兄對她百般愛護,如掌上明珠。只是,她小腦袋瓜總想不通,伊俺叔,明明是生她、對她疼愛有加的父親,為何要她呼喚﹝俺叔﹞?為何要瞞天騙神,把血肉至親的父親推向有點距離、似親未親的角色──當「俺叔」來叫。 原來,當她未滿周歲,一場高燒不退,伊ㄟ俺娘拿著她的紅嬰仔衣褲,廟宇起乩求神問卦。擲茭求得神諭,父女對沖的八字,要保得女孩菜籽命,養得活,除非送人養,或是父女關係名義切斷,當他人對待。 人世間的情緣,深深淺淺,冥冥中似乎已註定。稱呼「俺叔」像稱呼伊俺爸一樣親。 西廂前房,紅眠床四腳穩立於地,一貫的堅定與沉默,看著她出生與逐漸長大。一襲蚊帳,由床四邊支架撐起,白日掛起,晚上垂下,擠睡著一家人,這是她深具安全感的地方。瘦高的木製臉盆架,安分地立在床邊,上端左右兩側,是掛毛巾用的木杆勾架,臉盆置放半人高台上。伊俺叔五歲失怙,伊祖父留下這個簡易三合院給孤兒寡母。紅眠床和臉盆架,兩樣令人瞧得上眼的家具,是伊俺娘從東林村陪過來的嫁妝。 伊俺娘自小對她要求嚴格。唯有這一刻,她看著伊俺娘的背影,分外的恬適。伊俺娘熟練地梳髮、擦抹髮油髮膏,編起髮辮,纏繞成髮髻,最後用黑網套住固定於後腦。炭治坐在床沿邊,安靜地注視,想起伊俺娘常耳提面命「查某囝仔,要周緻。」現在隱約明白,伊俺娘用心打理門面,把頭髮梳得俐落乾淨,應該類似這個意思。 因此,炭治學起母親,梳起自己烏黑柔順的長髮,從中隔開兩撮,編出漂亮的蔴花辮。她的髮辮自己編,又牢又結實,從不鬆開,鄰里的玩伴,看了喜歡也央她幫忙,她從不令人失望。 為廂房的臉盆換清水,也是她每天的例行工作。大人一召喚,她馬上滑下床沿,雙手端起臉盆水,危危顛顛地步出廂房。她小心翼翼、亦步亦趨數數腳底下的紅磚塊,來到門口立定。不遠處,一片蔥綠的菜園田野,兩隻白鷺展翅飛行,從她眼簾而過。心裡升起莫名的溫潤與詳和,彷彿牠們在提示,日子很長很久,只等她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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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水富閱讀講座分享
108年7月20日晚上,金門縣文化局禮請集詩、書、畫於一身的旅台文學作家許水富鄉親,返鄉作閱讀講座,分享他寫詩、書法、繪畫地創作歷程與樂趣。 許大師說每當寫好一篇詩,創作一幅畫,會感到莫大的快樂,自覺贏了這個世界。他已結集出版了15本詩集,詩集曾獲選「年度詩選」多次,獲國立台灣文學館典藏,各大專院校圖書館皆有收藏,詩集《飢餓》獲得「華人世界冰心文學獎」,備受華人文壇矚目。他編排詩集絕大多數出於自己的專才設計,再送請廠商印製。他說喜歡這種方式,編自己的書可以很自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他每一本詩集都先以手工完成,訴求是以美為主,並賦予創意,以各種視覺變化營造和維持文字本身質感,插畫、攝影、書法則為次要烘托元素。當晚我榮幸抽到他的贈書《巷弄詩集》,的確是本很美編、很有質感的極品大作,可以讀他的詩,欣賞他美編設計與書法,值得我們慢慢閱讀、好好品嘗的作品。 許大師說他從國小三年級就開始寫書法,他的書體不像歷史上任何名家,而是自成一格,現在我們看見的金門縣文化局單位銜名標誌,就是他所寫的書法,在《巷弄詩集》內也可欣賞他的幾幅書法,如;禪、無常、問天等,墨色濃淡、濕乾、筆勢折曲,展示文字抽象符號的境界造型,很像一幅線條畫,也在傳達他書寫的感悟。他的書法、繪畫曾榮獲日本國際書藝大賽獎,許大師說繪畫創作偏好黑、灰、白,尤其愛黑,認為黑深具質感。他笑說;「不少人問我,為什麼畫作一片黑壓壓?其實不然,我畫中的黑,仔細去看,可以辨識出黑裡還有許多其他顏色!」他埋下這許多繽紛顏色,要讓觀賞者有省悟的感觸。 許大師認為傑出創作者需具備三個條件,一是遺傳,他說很多在藝術上表現不凡的人都是與生俱來。這大概就是我們所說的天才,像許大師在國小就能寫創意書法,國中就會寫詩,這就是天才,不是我們一般國中小生所能及。二是努力,他認為要寫詩、書法、繪畫等各項事情,都要下功夫。他勉勵文藝創作者,要博覽群書,讓自己通曉各種知識,要多旅遊,觀看不同風景,體會風土人情,還應有多元性地深入自己的內心世界。三是環境,他認為一個創作者的生命歷程,不管是文字或視覺方面,多少會受經歷影響。他說諾貝爾獎得主莫言,在經歷艱困的生命經歷後,才能寫出獨特的作品,人在窮困地環境下,才能激發創作的能量。就如屈原的不幸才能寫出《離騷》獨特的作品,表示藝術最好在不同的環境下創作出來的,因此人生的經歷可多嘗試,就是遇上不幸、橫逆又何必怨嘆!說不定就能激發創作的能量。 許大師鼓勵人們堅持創作之路,他說;「歷史上的人物會被忘記,而文學不會」,他期待在藝文活動上能有更多地愛好者加入,讓金門文學與藝術地推動更向前邁進。 最後我以許大師新詩集《巷弄詩集》內的一篇〈慈悲〉詩文,錄下與大家分享;古老冊頁亮在陰暗心底,蒼茫如髮。遼闊江月都是詩,像篝火傳述的長卷遠方,像懂得寂寞所以才能慈悲一樣,你相信孤獨嗎?你躺在趕路的石板下,聽雨漾漾滴落人間的苦,誰走進田園將蕪的傳承扉頁,讀明月、讀清風、讀水窮處,這般的世俗活著。天地興亡誰知,歷史浪淘沙。你在趕下一站的捷運,往南是戒不掉地山川青煙濛濛,而被留白的自己才是劈開的滂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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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生學習
上週可說是我的音樂週,因為我參加了2019年金門管樂夏令營的集訓,乖乖的跟著B團的學生們一起學吹薩克斯風,雖然以前也曾參加過管樂夏令營的分部練習,但是只是沾醬油式的淺嘗輒止,未曾真正完全投入,今年則是在沒有其他行程的情況下,又是老婆音樂協會理事長最後一年的任期,看她孤軍為了金門學管樂孩子辛苦的付出,甚至壓力大到偏頭痛,實在於心不忍,於是情義相挺,主動協助處理六天指導老師和工作人員的午餐便當;也配合金門農工五位羅浮童軍的孩子一起佈置合奏練習的埸地,以及成果發表會音樂會當天樂器、譜架和椅子的搬運,當然更重要的是從頭到尾投入B團薩克斯風的分部和合奏練習,因為自我期許在退休之前,要好好地學習一樣樂器,好在退休之後可以好好玩玩,增加一些生活樂趣,作為終生學習的目標之一,去年暑假參加C級游泳教練講習,拿到了游泳教練證,就把游泳當作一項終生運動。今年為了找到一項樂器,作為我終生學習的才藝,就決定拉下老臉,學習宮瑾說的名言:「成功三要素:一是堅持到底;二是不要臉;三是堅持不要臉。」精神,今年我終於從分部練習和團練合奏,都堅持到底,最後還參加了成果發表會的演出,無論分部或合奏,我這位花甲阿伯坐在右邊是小二升小三,左邊是小三升小四的同學旁邊,確實有些不自在,但是想著─跟著留學法國從台灣來的頂尖薩克風老師程森杰學習,而且看到他的教學熱情和認真態度,也就真的堅持到底。 現在的金門小孩是幸運和幸福的,想到過去自已在國中以前很喜歡音樂,但是從來沒有正式學過或擁有過一樣樂器。小學時記得音樂老師教我們用竹子自己製作一把竹笛,但吹起來音不是很準,音色也不好聽,只是很好玩。國中時家住在週遭都是部隊的夏興,有次湊巧撿到一把癈棄的口琴,於是無師自通地吹起來,竟然也在畢業旅行時應同學要求當眾表演,後來唸了師專還當上口琴社的社長。但真正接觸管樂器則是在專二時,因班上好友的邀請參加了管樂社,學習較難吹的豎笛,但當年的師專管樂團是軍樂隊的形式,缺少專業的分部老師指導,因此我到了專四雖然吹到了豎笛首席,也參加全省音樂比賽。但因吹奏技巧是學長傳授和自己摸索的,其實專業度是不夠的。金門最近這幾年在縣政府、各單位和家長的支持以及金門縣音樂協會和各校負責管團的老師和工作人員的辛勤付出之下,進行了音樂資源整合,辦理了管樂生根和每年暑假的管樂夏令營的練習,把台灣很多很優秀的管樂老師請來指導,這在台灣恐怕只有都會區的孩子才有此機會。 我有幸搭此便車,也會繼續學習下去。當然學習和成長是一條終生不停的過程,什麼時候停止學習和成長,那將是人生走向衰老退化的時刻。亞馬遜創始人貝佐斯曾說過:「 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你的選擇,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走在接近人生的下半場,我選擇做一個終生學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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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月上九衢明
前水頭從宋代開始醞釀了歷史,如今那些庸常與瑣碎早已了無痕跡,成為淡薄的過往,但是,那段久遠的時光依然需要被關注、被守望。前水頭聚落的文化軌跡,在不知不覺中緩慢改變,科技、文明、政治依序襲來,與聚落積蘊的內在精神發生碰撞,許多風俗和傳統逐漸消失,如同斑駁的紅瓦磚牆一樣,有些已頹敗不堪,有的則傷痕累累,在深邃的歲月中,隱沒了真實的輪廓。 即使如此,繁衍生息七百多年的前水頭聚落,依然對天地、鬼神保持敬畏。 農曆七月十八是水頭聚落普渡的日子,以聚落內的頂界、中界、下界、後界四個甲頭,及其房份加以區分。除了準備供品祭拜,還需延請僧道宣經禮懺、豎幡掛榜。白天設醮於金水寺,晚間則在惠德宮坐座。頂界負責買辦、設置普渡公壇和櫸香,中界搭拆戲棚、豎幡、櫸香燈、準備旛腳和孤魂壇的器具,下界則負責請戲、辦戲棚內各項事務,後界以設道(座)壇、請道士、豎路燈、日鑼夜鑼為主。 逝去的年代和不復存在的生活場景,使得當下的水頭普渡,和記憶中的印象不大相同,我仍記得往昔的輪廓,對舊日的普渡似乎比今日的還熟悉。 每逢農曆七月,心緒如豔夏般跳躍,念頭沒有辦法專注。蓬勃而出的高粱,將大地糅合成一片蒼茫的金色,我的青春無法迴避如此豐富的收成,整天忙著和父親一起收割高粱、曝曬高粱穗,成熟的高粱比我還高大,呈夾岸之勢把路徑和視野都佔滿,每往裡走一步,高粱的葉子和莖桿緊緊糾纏我的步伐。那樣的年歲,我感到有點失望和些許不滿。 朝霞揚起,歸鳥在風裡飛,夜色漸漸淡了,放下手邊的農活,又得忙著籌備普渡事宜。捉襟見肘的家境,母親依然想方設法備妥祭品,從山田、海田蒐羅食材,她那股堅毅的生存底氣,不時激蕩在我心頭。母親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點燃第一炷香後,一定要先燒經衣,讓好兄弟換上新衣參加普渡。 夜把大地籠罩,前水頭的普渡桌點亮無邊的昏暝,也隱隱約約點亮了「菩提心燈渡眾生,浯島流火照千古。」普渡桌從黃天露宅前的東厝尾開始,依序是黃氏大宗祠前的祖厝口、中界的酉堂前、李氏家廟、下六柱(靈濟宮內)、下井仔下、宮前(惠德宮護龍內)、後陳的宮後(惠德宮後),共八處。 看著豐盛的菜碗、高聳的薜桃粿塔、精雕細琢的果雕、白白胖胖的麵龜……,有的普渡桌還擺上手工藝品和古董玩意。我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平凡的祭典,既莊重且厚道。在燈紅酒綠城市,很少有這樣莊嚴盛大的經歷,日子都是千篇一律,連傳說都一成不變。 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當時麵龜的滋味。祭拜過後的麵龜,表面看似和祭拜之前一樣,內核卻不同了,沾上煙香的氣息亦染上飲流懷源的誠敬。頭家將麵龜切成片分食,我歡喜收下,稍微潮潤粗糙的滋味之中,能充分感受到前水頭普渡文化的沉澱和對於生命圓滿的祝福。 夏夜緩緩前行的風,翻動著經幡上密密麻麻的經文,隨著普渡的流程,夜晚終究會過去。在這裡,無須擔心無山可靠,不必害怕無處藏身,天地之間一切難皆離憂苦。此時此境,時光未央歲月靜好,自然在其中,讓內心獲得光源,好好保持,不要丟失不要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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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 情
最近參加了幾場活動,對於「鄉情」這兩個字有感而發,不管是出外工作者、落番第幾代,或者是來來去去最後停留本地的原鄉人,對於家鄉的那份情總在抒發、堆積,不管是藉由哪一種管道。 首先是7月20日在文化局的「許水富詩集創作分享會」,第一次聽詩人分享自己的創作、朗誦自己的作品,打開詩集,每每看到家鄉島國、高粱酒、某村落等等,詩集內容分短句詩、長行詩、散文詩,對於詩,我可是十足的門外漢,來此一遭是純欣賞,但睿友文學館的陳館長一再的提醒我接下來有一場張國治老師的分享,一來睿友學校改變後我還沒進去過,二來聽詩人分享機會難得,於是我趕緊記下日期及時間。 8月3日星期六,我倆提早吃午飯,稍做休息後騎車前往碧山,好久沒來了,一到就有洛神花茶可解渴,然後先逛逛,時間到了,人也漸漸的來了,還有從台灣來的研究生,詩人開始分享創作的點點滴滴,聽到「惠安」二字我眼睛馬上轉向,「風雨航渡」點出了金門廈門-封鎖對峙五十二年,直航輪渡五十二分鐘,那是指和平碼頭,現在走五通可更快了。一首首詩都有其故事,但後來換成是聽眾舉手朗誦、送書,一些人踴躍參與,也真的各有特色,而我著實心虛,又怕被點到名,結果沒跟館長套好,真的被點到了,好在一陣慌亂之後逃過一劫。 8月8日文化局演藝廳「來自地球村的音樂會」,一場沒有音樂伴奏、純人聲的音樂會,有趣的是十六個人來自十三個國家,而指揮「李錫耀」更是特別,他其實祖籍是古寧頭南山人,也就是落番的第三代,來自馬來西亞,爸爸沒有回來過,當他用不是很順的閩南語唸著「故鄉的情是一滴番薯奶,上歹洗啊上久長」後,再加上一句「阿祖,我回來了」,真讓人感到驕傲又感動。最後的安可曲是金門合唱團和時空合唱團的大合唱「番薯情」,這首歌在僑鄉可是出了名的紅,尤其是金門人、鄉僑的大合唱時更有感覺。 8月11日在總兵署上演的是「金曲台語歌王」流氓阿德音樂分享會,當阿德一開口說的是「我不是流氓啦,我是金門的歌手」,好像他在金曲獎大會領獎時第一句話就是這麼說的,他愛金門這塊土地,回家來照顧媽媽多年後,以「溫一壺青春下酒」而得名,那天說出了金門日報上首次見到的「賀」是西園鄉親給的,這當然也是金門史上的第一回,在第30屆的金曲獎。 前陣子在文化局展場的一幅畫作最吸引我的目光,當它第二次出現時,畫家說那是「我本人」書的,水頭的黃瑞珠畫家的作品「聲聲喚」,一隻母孔雀帶著一隻小孔雀站在高處,回首望著燕尾古厝,那是家的呼喚,不管我們走得再遠、離開家鄉再久,「鄉情」一直在呼喚著,有空回來看看、走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