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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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島嘶風:千載神驥與戰火紅塵的交響
西元2026年,歲次丙午,生肖屬馬。 當新年的第一道曙光越過太武山的巍峨,灑在金門這片暗紅色的土壤上時,從台灣海峽吹來的凜冽東北季風,彷彿在花崗岩的縫隙間發出了低沉而悠長的迴音。那聲音,若你閉上雙眼靜心傾聽,不像是海浪的嘆息,而更像是萬馬奔騰時的嘶鳴。 金門,這座孤懸於汪洋之中的島嶼,在歷史的長卷裡,似乎總與金戈鐵馬脫不了干係。然而,很少人真正意識到,這座島嶼的靈魂底色,其實是由千年來無數雙馬蹄,一寸一寸踏實、踩硬、烙印而成的。馬之於金門,絕非僅是過客,而是文明的拓荒者、信仰的守護神,以及烽火歲月裡最沉默卻最忠誠的戰友。 將時光的指針瘋狂撥回一千兩百多年前的大唐。唐德宗貞元年間,大唐帝國的榮光正尋找著向東南沿海延伸的落腳點。那時的金門,名為「浯洲」,尚是一片荒漫草、海鳥盤旋的化外之地。直到福建觀察使柳冕的一紙奏摺,設立了「萬安監」,這座島嶼的命運才與「馬」緊緊相連。 牧馬侯陳淵,這位被後世金門人世世代代香火鼎盛供奉的「恩主公」,在那個風沙蔽天的年代,率領著蔡、許、翁、李等十二姓族人,帶著成群的駿馬踏上了這片未知的土地。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中原的衣冠與烈馬的嘶吼,首度打破了島嶼千年的沉寂。太武山之南的「馬坪」,原本只是長滿荊棘的荒原,卻在陳淵與將領們的揮汗如雨下,化作了水草豐美的「豐年山」。馬匹在這裡繁衍,人類在這裡扎根。陳淵以伐鼓豎旗之法,令群馬聽令、自別其色;他不僅馴服了野性的生靈,更馴服了這座桀驁不馴的島嶼。馬的蹄聲,是金門文明開化的第一首交響樂。 歷史的演進,往往會將偉大的功業昇華為不朽的神話。陳淵離世後,鄉人感念其恩,將其奉為「護驥將軍」、「馬祖」。而在這份純樸的信仰中,最令人動容的,莫過於元代倭寇入侵時的「壁畫馬嘶」傳說。 傳說中,當殘暴的倭寇逼近,手無寸鐵的鄉民退守廟宇,向恩主公祈求最後的庇護。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廟壁上靜止的彩繪駿馬,竟雙眼圓睜,仰天發出震耳欲聾的悲嘶!剎那間,颶風大作,黑霧蔽日,宛如千軍萬馬自九天而降,嚇得倭寇倉皇潰逃。這是一個何等壯麗且魔幻的隱喻?在現實的苦難面前,實體的馬匹或許會老去、會死亡,但深植於島嶼人心的「神驥」精神,卻能超越時空的枷鎖,在國家存亡的危急關頭,化為捍衛家園的狂風驟雨。那湧出治病靈泉的「藥井」,那壁畫上躍然而出的神馬,都是金門人將無助的苦難,轉化為無比堅毅信仰的偉大見證。 然而,神話終究要落入凡塵,去面對近現代最殘酷的鋼鐵與硝煙。 民國十五年,盜匪猖獗,金門縣長韓福海組織了陸上巡邏的「馬隊」,以血肉之軀對抗紛亂的世局。到了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退守金門,這座島嶼瞬間被推上了冷戰的最前線。百廢待舉,風沙蔽天,在缺乏重型機械的艱苦歲月裡,修築橫跨全島的「中央公路」(今伯玉路),靠的正是三軍將士長滿老繭的雙手,以及那一匹匹默默承擔重負的騾馬。 在戰地政務最嚴格的時期,金門自衛總隊甚至編組了獨步全球的「騾馬大隊」。你可曾想過,在八二三砲戰那漫天落下的四十七萬發砲彈中,那些不會說話的騾馬,是如何在火海中馱著彈藥與補給,穿梭於壕溝與碉堡之間?牠們聽不懂人類的意識形態,不知道為何而戰,卻本能地與這座島嶼共存亡。在軍方冷冰冰的正式戰果統計中,有一行字寫著:「斃騾馬兩匹」。 短短五個字,沒有姓名,沒有墓碑,卻有著足以穿透紙背的悲涼與壯烈。這不是輕描淡寫的牲畜損耗,這是與人同等編制的戰友陣亡。那兩匹倒在金門紅土上的騾馬,流出的血與將士們的血混在一起,共同滋養了這座島嶼不屈的靈魂。這才是真正的「以小見大」,從兩匹陣亡的騾馬身上,我們看到了整個大時代下,所有微小生命為了生存與和平所付出的極致代價。 時移世易,今日的金門已聽不見震耳的砲聲。昔日改良品種的「金門馬場」已轉型為畜牧場與觀光景點;當年軍民共練騎術的跑馬場,也早已隱沒於時光的荒草之中。只剩下迎神賽會上偶爾重現的馬隊,或是老一輩人口中哼唱的童謠「將軍去跑馬」,以及文人筆下「太武秋高肥戰馬」的詩句,還在微弱地訴說著這段輝煌。 蘇軾曾言:「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站在2026年的節點上,實體的騾馬大隊雖已消散於歷史的煙塵(變者),但馬匹所象徵的那種「吃苦耐勞、負重前行、臨危不懼、忠誠不二」的精神,卻早已內化為金門人的文化基因(不變者)。這座島嶼本身,就像是一匹靜臥在海峽波濤中的巨馬,任憑千年風吹雨打,依然昂首向天,不曾屈服。 歲次丙午,馬年已至。我們回顧金門與馬的千年淵源,並非僅是為了發思古之幽情,而是要在這物慾橫流、人心浮躁的現代社會中,重新喚醒那一股「發聾振聵」的力量。 願我們都能記得那壁畫上為護民而嘶鳴的神馬,記得那在砲火中倒下的無名戰騾。在2026年,無論未來的世局如何變幻莫測,無論個人的生活面臨何等艱難險阻,願天下有志之人,皆能秉持金門戰馬之風骨--在荒蕪中開墾樂土,在困境中負重致遠,在危難中奮蹄疾馳! 獻上馬年最深沉也最磅礡的祝福:願諸君,馬踏萬劫不屈膝,迎風破浪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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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首校慶紀念歌 一份對金門學子的深深祝福
「成功行棋佈陣/落定/像仙人倒地/伴一身戰甲/大山/咱的夢佮望」,看到鄭成功觀兵奕棋處,你想到凡事預先規劃,成功早已在望,微笑落棋,勝負立見。悠閒倒地的仙人是凱旋歸來的戰士。「像仙人倒地/伴一身戰甲」,簡短兩句的對比與描寫,卻有著豐富的意涵與意象,把太武山(金門)的身世與精神描繪得太傳神了。金門,曾歷經多少戰爭,尤其是近代,古寧頭大捷,八二三炮戰……偌大的神州都被攻略,但彈丸之地的金門卻擋住了槍林彈雨的侵略,而這勇氣與堅毅,不是意氣之爭,是謀定後動,堅苦卓絕,歷經苦難,贏得勝利,才有的氣定神閒與悠閒淡然。太武山(金門)是真正的勇者,更是我們夢想與希望的倚靠與見證。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爬過人生的太武山,我們走向生命的浯江水。 「同安渡頭/向望的起頭/面向大海/迎風走世界/親像五彩/風吹滿 天號/世界是咱/望佮夢的大海」〈浯江咱的名字〉,歌詞一開始就拉到遙遠的記憶,「同安渡頭」勾勒早年金門人下南洋、遠行奮鬥的歷史畫面,是一種飲水思源,也是一種對孩子的期許。其實,那時下南洋的畫面是為生活所困,離別悲苦的情景,是「十往,六死,三在,一回頭」的血淚渡口,但轉景到現在的孩子們,卻是五彩繽紛,彩帶飛揚的快樂景象,因為現在的孩子「面向大海,迎風走世界」,是為夢想啟航,是能勇敢探索世界,那裡有著廣闊絢麗的未來等待他們。幾句的對比描寫,轉景也很漂亮。 有了未來精彩的藍圖與盼望,我們不忘打穩根基,勤奮念書學習,誠懇待人處世,「浯江書院」,是我們我們學堂的星光,「勤誠兩字」,更是我們生命的北極星辰。 向前走的我們,從不曾停止回望,跟著浯江溪彎彎繞繞到了出海口,那裡的紅樹林溼地是萬物生長繁衍的大舞台,有魚蝦螃蟹飛鳥鮮活滾飛,總使在腐爛的泥土裡,可能有刺棘,但仍然擋不住我們熱愛生命與守護家鄉的初心,「爛塗有刺/是咱的堅持……猶有一過蛻殼/一過成長的鱟/靜靜等候阮」。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 / 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人們的互相關懷,日與夜的守護家園,不是只有「鱟」與「浯江溪」,而是每一個父母親。其實,〈浯江咱的名字〉這首歌,三四段歌詞的轉景也很漂亮,由「鱟」到「等候」到「守」候,若是我來掌鏡,我會先拍溼地中緩慢爬行的鱟,再到整條綿綿長長的浯江溪,最後落鏡在佈滿皺紋的父母臉上或手上,也許他們正坐在老舊的木椅上佝僂剖蚵,也許正彎身奮力收割高粱,或者專注拔著捻著「土豆」,因為金門父母的等待,從不是坐在椅子上無神等候,而是在海邊、在田裡、在埕前的辛勞,因為他們知道只有自己身體健康了,孩子才能無憂無慮飛翔,他們把勞動當成一種身體鍛鍊,活到老,做到老。等孩子回來了,餐桌上永遠有自己親手煮的香噴噴飯菜,甚至是自己親手挖的花蛤,剖的蚵,種的菜,養的雞……這也正是最體貼的守候與關懷,是最大的情愛與血脈傳承。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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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褒歌(閩南語)
白色海岸 白色海岸啉咖啡,水接雲天伴境意, 湯匙幼幼沓沓品,海鳥飛來鼻芳味。 有鱟 水下泅踹行海坪,孤鱟對鱟毋通掠, 咱用文明來共疼,自然愈來愈濟隻。 山后民俗村 燕仔開尾剪雲天,十八間厝現古味, 來到金門踅山后,閩南印象入記持。 翟山坑道 翟山坑道迵出海,鐵甲船隻補運踹, 當今轉身觀光來,暗內歌聲熠五彩。 採白沙 馬馱車載採白沙,沙坡勼甲成狹逝, 沙崙減少真毋甘,海濱公園共美化。 海雁來 虔冰堅凍北頂北,海雁南飛一括括, 頭前領隊氣力大,金門供怹食紲蹛。 擉算盤 目鏡仙啲擉算盤,頂珠下珠蟳咧看, 毛筆記數一逝逝,店櫃錢財伊總扞。 工課虎 番薯犁屹賽大箍,別人工半伊做好, 重擔起肩伐大步,規鄉號伊工課虎。 單味藥 細漢看星滿天熠,食老煩惱星少見, 問診得著太空病,空氣污染光點止。 敢通安呢無就醫?治本減碳藥單味。 畚斗起工 下昏掃帚睏畚斗,半暝風聲透透透, 早起落葉規厚厚,掃帚起工掃掃掃, 成垺樹葉入畚斗,捀去牛牢落落落, 肥糞壅著欲應效,牛放屎尿漚漚漚, 過程相紲會相掜,掘屹番薯真大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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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第五章 坦白地說,軍隊的剩菜剩飯油水多,遠遠勝過她們家的地瓜稀飯和豆豉。甚至有人到其他單位的廚房挑餿水時,會請伙伕班長把鍋巴另外放,回家後再用水把它浸泡,然後加上芋頭煮成鹹稀飯,總比吃地瓜稀飯強上好幾倍。然而,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戇姆婆時,的確讓她喜出望外。可是戇姆婆亦有她的顧慮和想法,為了掩人耳目,以及避免村中那些三姑六婆說些五四三的閒話,她老人家將親自帶著小鍋子到他們廚房取,而且還編了一個謊言。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連長可憐她這個老人家孤苦無依,要把部隊吃剩的飯菜送給她吃,充分發揮了軍愛民的精神,讓她們相當感激。 要是由她這個小阿嫂出馬,勢必會在部隊引起一陣騷動,想必全連的官兵都會爭先恐後來看她這個標緻的小寡婦。說不定看過之後還會想入非非,流下一滴豬哥準備爬上母豬身上的口水,因為他們正值壯年,常年在軍中壓抑的性無從紓解,看看漂亮的女人至少心中也舒坦許多。倘若晚上做夢,夢中出現的是一位他們心儀的漂亮女人,誰敢保證他們不會夢遺,這無非也是健康男人正常的現象。 雖然弟兄們都知道連長喜歡她,但當連長尚未把她娶走時,人人都有追求她的權利,端看各人的手段和造化。然而,如以常理來推測,一個寡婦若想改嫁,不可能捨棄連長不嫁要嫁給班長,除非這個連長七老八十,或是品德和操守有重大的瑕疵,不然的話,連長將是她們的首選,即使班長深更半夜到她家門口去排隊也排不上,或許只能躲在棉被裡面做夢。(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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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首校慶紀念歌 一份對金門學子的深深祝福
一、「燒燒」的祝福 歲末年終,為學校長「捎」了一份短訊。冷氣團南下,這份祝福果是「燒」的,燒得熱燙燙,但真正的炭火,來自於為信校長新「燒」出來的〈浯江咱的名字〉,原來是一百一十三學年調到中正國小的為信校長,於一百一十四學年為中正國小(注一)一百一十一周年校慶寫的一首歌。 記得為信校長在金湖國小(注二)任內,也寫了三首校慶紀念歌。在一百零八學年的六十八週年校慶寫了〈石獅爺的願望〉;在一百一十學年的七十週年校慶,寫了〈成長的甘甜〉;在一百一十二學年的七十二週年校慶,寫了〈伊是咱的大山〉。每兩年寫一首,厚積薄發,歌曲風格由活潑激勵到情韻綿長,對學子寄予深厚的祝福與期望。 其實,剛看到〈浯江咱的名字〉歌名時,我先想到的是金門,而非中正國小。因為金門古地名也曾稱為「浯江」,且以「浯」字最著名,如浯洲、仙洲、浯江、浯島、滄浯,直到明朝洪武年間,因為應戰略需求,以「固若金湯、雄鎮海門」的形勢而得名「金門」。而細細聽完整首歌時,歌詞中提到了浯江書院,又讓我想到宋代朱熹到金門講學的燕南書院,讓金門在明、清兩代培育了多達五十位進士,所以金門又被譽為「海濱鄒魯」。 我把幾年前陳為信校長為金湖國小所寫的校慶紀念歌:〈石獅爺的願望〉、〈成長的甘甜〉、〈伊是咱的大山〉又找出來也一起聽了幾遍。聽著哼著,發現這些校慶紀念歌,用閩南語創作很有味道與韻味,有的字句不但對仗,唱起來還有押韻,加上許翼騰先生譜曲,曲調中情感轉折細微感人,故有了好好賞析這幾首歌的起心動念。 從金湖國小到中正國小的校慶紀念歌:在湖小寫太武山、太湖……;在中正寫浯江水、浯江書院……,金門孩子有太武山穩穩保護;有浯江水悠悠傾聽;有父母親的殷殷期盼;有先生們的諄諄教示……每首歌皆由景入情,情景交融,情意綿綿。太武山穩固如父,浯江水溫柔如母,一直在土地上默默守候著孩子,金門的孩子有穩厚的根基與無私的關愛,就能無牽無掛,盡情翱翔,世界就是「咱/望佮夢的大海」,而且更有底氣的是我們有千百年來「靜靜等候阮」的鱟。受了傷,我們無所畏懼,就像「一過蛻殼一過成長」的鱟,傷痕,只會讓我們更茁壯堅強;而且,「鱟」,會一直在此「守候」、陪伴著我們。我們,從不孤單。 歌詞中的景物,情感,或寄望,不只是念過湖小或中正的孩子或長輩有感覺,只要是金門人都會有同情共感的,感覺這些歌不只屬於湖小或中正學子的,而是屬於金門孩子,金門人的歌,就如記者蔡麗玉所言:「當孩子們唱出『浯江,咱的名字』,那不只是地名的呼喚,而是一份對家鄉的認同、對根源的記得,是一種帶著祝福前行的力量。歌聲落下,傳承已然啟程,未來,正隨著水光與歌聲,向前流去。」〈中正國小111週年校慶主題曲《浯江咱的名字》溫暖發表〉〈金門日報20260105〉。不只是〈浯江咱的名字〉,把另外三首放在一起聆聽,你會發現歌聲初起,有金門風貌孕育,然後,深深流轉的詞是父母師長對孩子 / 學子的祝福,最後,是孩子對家鄉的情感回望。這水,離開了,或許會回來。 二、金門土地的風貌 這四首歌出現的景物很多,但大部分的都是金門特有或獨有的景名或物種:有太湖、石獅爺(風獅爺)、大山(太武山)、蘆黍(高粱)、安簽(地瓜條、地瓜乾)、番薯(地瓜)、塗豆(花生)、石門關(有明賢聚進士盧若騰書寫的「海山第一」)、成功行棋佈陣(筆者認為此有兩意:一為鄭成功觀兵奕棋處,另一為更廣的功成名就)、仙人倒地(太武山或金門都被稱過有仙人倒地之勢,此為太武山,亦可為金門)、同安渡頭、珠浦北路、浯江書院、董林後垵(榜林村后垵)、後浦(金城)、南門海、紅樹林溼地的鱟、浯江溪……等,唱了倍覺熟悉親切。 而人們從事的活動:「鑪安簽撒寡米/來止飢/這就是咱在地的好滋味」,吃番薯稀米粥,其實是貧窮時「吃粗飽」,簡單吃飽的方法,但又寫上「這就是咱在地的好滋味」,無形中傳遞金門人一種惜福知足的生活態度,說出了金門人樂天知命的個性。「種塗豆/做紅粿/甜甜甜/通拜天公好過年/央望囝孫會出頭天」,在貧困的生活裡,貧瘠的土地中,種出的樸實堅硬花生成了紅龜粿甜蜜蜜的內餡,一方面是化艱困苦難為甜蜜禮物,吃苦當吃補,就像戰爭砲彈變為金門鋼刀;一方面在虔誠祭拜祖先之時,想到的不是自己,是希望子孫可以功成名就,過上好日子。這不就是金門傳統父母對子孫的殷殷期盼與祝福,無聲卻厚實。 三、由景入情:父母長輩的盼望 「父母望咱出頭天 / 親像秋月圓圓圓」,成功了,生命就像中秋滿月一樣圓滿,父母的笑容也像盈月一樣圓潤。 「先生的教示斟酌聽/若像啊日頭綴咱行/步步共咱惜命命/燒烙咱的心頭定」,老師的教導就像太陽指引我們前進的力量,相伴我們而行,讓我們心裡更安定。 「蜜蜂採蜜汗那流/蚼蟻扛米攢過年/著趁少年愈拍拚/才會愈有好名聲」,小小的蜜蜂為了採蜜汗流不止,螞蟻亦辛勤的扛著小米屑為寒冷的冬季儲存糧食,我們也要趁著年少盡力學習,以後才能揚名顯親。 「春風吹、雨水滴/向陽的花蕊笑微微/飽仁的蘆黍滇滇滇/收成的滋味甜甜甜」,春天又來到,花蕊迎風招展,高粱早已飽滿收成,努力終會有甜美成果。 「大山穩穩/在在佇遐/肥底土地甲咱疼/行過風雨/星光月光攏是咱的天/上山路步步汗/松柏樹沿路伴/石頭縫/黃梔花芳沁心肝/數念著石門關/觀音媽蓮花容/佛祖的香灰伴咱走風雲」,生命中總會有風雨,但沒有關係,這是常態,我們可以想像沒有岩石怎激得起美麗的浪花?沒有寒冬怎開得出沁香的梅花?而且,有穩重的太武山陪伴著我們,天上的群星與月亮也是我們的依靠,再看看路旁堅韌挺拔的松柏,與石頭縫中奮力成長的黃色梔子花,暗吐花香為我們加油,植物都有如此強勁的生命力,我們怎可憂心喪志?不如踏穩腳步,一步一步登上山頂,你會看到更廣闊無垠的世界,看那書著「海山第一」的「石門關」屹立迎接,觀音媽也露出蓮花般慈祥的笑容讚賞,還有莊嚴的佛祖也一直保佑我們。人生行路,你並不孤單,縱有風雨,也是一番美麗的風景。 「若是蘆葦微微/風中展翅起落/金門山番薯情/安心命/伊是咱的大山」,就像秋風起時,蒼黃蘆葦讓人感到蕭瑟寒冷,人在路途中跋涉奮鬥,如鳥類在風中飛翔展翅,或許會覺得孤單,手足無措,但看到大武山穩穩地在旁陪伴,就如吃了一顆定心丸,起到「安心命」的作用,步伐將更穩重,羽翼更加蒼勁。 而「番薯情/安心命 」又讓人聯想到金門人李子恆為「金門八十八年度文藝季:烽火歲月番薯情」所創作的主題曲〈番薯情〉:「番薯的心是這呢軟/愈艱苦愈鰲生存……阮是吃番薯大漢的金門子/黃種白仁心赤赤/咱是靠番薯生活來疼生命」,吃番薯長大的孩子,在艱難的環境下,就像番薯一樣能吃苦耐勞,也能活得很堅實。而且這裡把「番薯情/安心命 」放一起,真的是神來之筆,兩句用閩南語唱「番」與「安 」幾乎是同音。讓人把吃番薯,不僅生命更強韌,心境也更安心的意象連在一起,美得很有力量。 〈石獅爺的願望〉、〈成長的甘甜〉、〈伊是咱的大山〉這三首歌還有一個關鍵字,就是「定」,「咱若心頭掠乎定/風雨攏毋驚」〈石獅爺的願望〉,「步步共咱惜命命/燒烙咱的心頭定」〈成長的甘甜〉,「成功行棋佈陣/落定」〈伊是咱的大山〉,在風雨中,只要心神安定,處變不驚,堅持方向,所有的困難定能迎刃而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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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桑榆晚 為霞尚滿天 ──祝褔施宏遠老師榮退
1983-1986年,啟蒙於金門戰地之金沙國中107(207)及301班,諸多師長們諄諄教誨,作育英才,才有如今的我們,在士農工商,人人發光發熱,個個是中流砥柱! 回首工藝課,施老師傳道、授業與解惑於課堂,教授專業的傳統皮雕、絹印年畫製作工藝暨現代電工科技等知識,為家鄉貢獻所長。 昨日青絲飛揚,今日霜滿頭,他鄉聚首話桑麻。偶悉施老師甫自杏壇榮退,如今依舊為沙美家鄉貢獻畢生所學,教導鄉民傳統皮雕及絹印年畫等製作工藝,積極引領及協助,金沙戲院暨沙美商圈之風華再現,令人敬佩! 在2026年農曆春節,僅以此文,祝福施宏遠老師敬業樂群、榮休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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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連長還沒有回答她,正好秋菊挑著兩籮筐地瓜回來,趕緊把擔子放下說:「連長,是你。」並介紹著說:「她是我姆婆。」 戇姆婆看到秋菊親切地叫他連長,也就不再多問。況且,她已是大人,自有觀言察色的能力,不可能受騙。所以她就背著小孩逕自走開,為他們製造單獨聊天的機會。如果真能談得來,不也是好事一樁麼!畢竟,秋菊還年輕啊,如果讓她守一輩子寡,實在不公平。因為她已嚐過守寡的苦頭,無論精神或肉體,全都受到一種無形的折磨,只有過來人才能體會箇中之滋味。所以她不排斥秋菊尋找她生命中的第二春,唯一的前提是必須像連長這種文質彬彬的男人,而不是那些藉酒裝瘋,想強暴婦女的無恥之徒。 連長把帶來的罐頭和口糧遞給秋菊說:「一罐豬肉罐頭、二包口糧,送給你們吃。」 秋菊接過後說:「謝謝你,連長,不好意思啦!之前你還送我們口糧,我無時無刻不感激在心。」 連長客氣地說:「弟兄們吃剩的,只要妳不嫌棄就好。」 「連長你是親眼看到的,我們種田人可說三餐地瓜稀飯啊,年節拜拜才有大米飯可吃。而且我們向政府購買的大米,都是戰備屯糧推陳換新淘汰下來的米糧,有些不但長了米蟲,也結成黃色的小硬塊,聽說裡面含有什麼黃麴毒素,吃了對人體不好。」 「我知道你們這裡的田地都是沙土,而且又沒有可灌溉的水源,所以只能種地瓜,不適合種稻米,才沒有大米飯可吃。如果大米裡面長少許的米蟲,或許還沒什麼關係,要是裡面有黃色的結塊,那就是黃麴毒素,吃了會傷身,還不如吃地瓜稀飯,或是吃我們廚房的剩菜剩飯。要是妳不嫌棄,我可以叫伙伕班長把剩菜剩飯留下來送給妳們吃。」 秋菊客氣地說:「那怎麼好意思,會不會增加你的困擾?」 連長含笑地說:「不會的。可是我也必須說,雖然是剩菜剩飯,但都是乾淨的。有時想想,能吃的東西把它倒進廚餘桶餵豬,確實有點暴殄天物。既然妳不嫌棄,我回去就交代炊事班長,待連上官兵吃過後,妳就拿鍋子來裝,如果冷了,把它加熱再吃,這樣才不會吃壞肚子。」 秋菊以一對深情的目光看著他說:「謝謝你,連長。坦白說,這是一件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不知要如何感謝你才好。」 連長誠摯地笑笑,「不必客氣,只要不嫌棄就好。」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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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書法課
在春櫻曼妙的季節,我穿梭在淡北丘陵間,看北海岸農村最開闊、最好看、最具特別的人文風景「水梯田」。 這是一堂大自然的書法課,在以丘山為紙鎮、大地為宣紙,彷彿看到明之方孝孺──執筆作行草,滿紙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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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雞婆有用
近日頻到醫院報到,往年是陪著年邁的父母,現在父母不在了,卻輪到自己進廠保養維修。因為陪醫、看醫經驗老到,所以也領悟了許多方便的管道,必要時可雞婆一下,協助弱勢的陌生人有燃眉的需求! 那天我已看好診候著批價,時間十點已過,我注意著一位移工看護推著的老翁,特別注意的原因是老翁年約九旬,穿著清白有著直條細紋的襯衫,灰藍的西裝褲,踩著皮鞋,還戴頂淺灰色的英倫復古式的貝雷帽,就是一副紳士的模樣,別於一般穿著樸素,因上了年紀而佝僂身子的老翁很不一樣。 穿著同樣潔淨的看護把老翁推往櫃台,老翁依然健朗的緩緩起身,隨著看護把健保卡遞往櫃檯的同時,老翁禮貌說:「小姐,麻煩一下,我要掛家醫科。」「你身體有什麼問題?」櫃台小姐按程序問。 「我好久沒過來看醫生了,」老翁清楚的表達:「想說再讓醫生巡巡看看,也順便驗個血糖!」 櫃台敲了敲鍵盤後露出個無能為力的表情:「阿公,家醫科醫師滿掛,不能再掛號了!」「啊呢喔!」老翁力求機會央求道:「再加掛一個應該沒關係!」「我坐趟計程車要一個多小時才到醫院!」老翁無奈說:「花錢又花時間,沒法再掛號喔!啊呢還要再來一趟,真麻煩哩!唉!」 櫃台只好再勸勉老翁說:「阿公,真的沒辦法再加掛,下次要來先打電話,確定有醫生還能掛號再來!」「要不,現在網路也可以預約掛號,很方便。」小姐熱情提供資訊,還禮貌得頻頻跟老人家說抱歉。 「哪會這麼不方便啊!」老翁沮喪坐下,示意看護說:「咱回家,下回再來!」 一個約莫九十歲的老翁,和看護搭著路程有一小時的計程車,再無功而返,任誰都會沮喪,況且若只和看護住一起,所有的電話預約,網路掛號對儘管識字但極可能是科技文盲的阿公肯定派不上用場,心想,當年我的不識字的雙親若沒有我陪醫,肯定也會遇到這窘境……唉!看得我於心不忍啊! 或許還有一絲希望啊! 批好價的我想到過往經驗,或許還有用武之處。 「老先生,您辛苦啦!」我悄悄偎近正候著車的老翁,向他打聲招呼與安慰,看護微笑望著我,「伊才來不久,還不懂啦!」老翁指著不知所措而對我笑的看護。 我切入正題問:「您知道家醫科看診的地方嗎?」「知道啊!」阿公有經驗的說:「在二樓!」還笑著強調:「我識字啦!」 阿公是紳士,在櫃檯前的表現便知道是讀過書的儒雅人,我提醒阿公:「你可以請看護直接推你到家醫科的門診,然後拜託醫生讓您加掛。」「記得跟醫生說明你一個老人家還大老遠搭一個鐘頭的計程車來,實在不方便!請他行行好讓你加個掛號。」我鼓勵著:「試試看,要不,大老遠來看醫生卻看不成,實在可惜啊!」 阿公意識到有個人提供不同的管道,或許可以幫他解決這惱人的問題,他咧嘴一笑,頻頻跟我道謝:「謝謝你啊!年輕人。」 「去試試看!說不定有機會!」我沒十足的把握,就憑著一副雞婆熱情的心腸,因為試一下,很多機會都是自己創發出來的。 離別前,我再鼓勵一下老人家,我想這不是旁門左道,而是一種變通,這也是我的耳鼻喉科醫師給我的靈感。 「醫師,您實在太熱門了,不管是網路預約還是現場臨櫃,都很難掛到您的診啊!」有回我跟醫生真心讚美他的醫術眾人肯定得一號難掛,當然摻著些小抱怨。醫生笑著跟我透露:「若真掛不上,您來門診跟護士說加掛一下,應該就沒問題。」我想這醫師不但醫術精湛還是個體人所苦,給人方便的良醫。 應該不成問題吧!我想就給一個老人家方便,不管他是紳士抑或質樸的老者,想到他年紀一把又路遠迢迢前來就醫,醫護應該不忍心拒絕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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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赤足受縛, 我知道時候到了。 掙扎,跌倒,再掙扎, 卻不再跌倒, 因為已失去掙扎的勇氣。 我被粗魯地扔進麻袋, 像一個破玩偶, 倒栽的身軀來自殺手的溫柔, 奪走生命, 卻給你望向天空的自由。 額上的血逆流入眼, 染紅了天空, 我用盡氣力最後一聲啼哭, 為自己,也為旁觀的你, 今日之死,來日 沉默者共承,冷漠者共享。 白光落下, 滾燙的最終冷卻, 我是你盛大的饗宴, 殘忍卻,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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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月英的掃地機器馬
馬到成功開鴻運,駿馬奔騰報豐年。馬力十足的丙午年即將來到,強健的馬兒自古是人類的得力助手,在三國時期有一位聰慧的少女,名叫黃月英,曾經以馬為原型,製作出讓人事半功倍的好幫手喔! 黃月英的父親是一位博學多才的學者,母親是一位賢淑的家庭主婦。她從小具有旺盛的求知慾,喜歡在戶外觀察天文地理、自然生態,或是拿著工具敲敲打打、發明和製作各種器物。長時間的風吹日曬讓她的皮膚變得黝黑,頭髮也變成黃褐色。但是那個時代的人覺得女孩子皮膚白皙、頭髮烏黑才是漂亮,所以黃月英常常被人取笑,還被取了個難聽的綽號叫「黃阿醜」。 黃月英的爸媽很擔心女兒的容貌和行為,希望女兒能多待在家裡。他們說:「妳為什麼不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學刺繡或茶道、彈琵琶或古箏,偏偏要像男孩子一樣,天天往外跑、做粗重的活呢?」 黃月英對爸媽說:「爸爸、媽媽,很抱歉讓您們操心了,但是我不在乎被取笑長得醜,對我來說最大的快樂就是發掘天地間的奧祕,創造便利的器物,您們願意放手讓我去做嗎?」 黃月英的爸爸說:「不行,妳媽媽年紀大了,沒力氣做那麼多家事,妳如果想去戶外踏查,必須先把所有家事都做完才行。」 爸爸的規定並沒有澆熄黃月英的勤學和好奇心,她運用平日習得的知識和技能,以及她的巧思和毅力,發明了一種木製的「掃地機器馬」,它在上了發條後,就能不斷自動地前進,所到之處皆打掃得乾乾淨淨。這個聰明的發明不僅讓打掃變得輕鬆,減輕了媽媽的負擔,也為她自己節省了更多時間,可以深入研究她所熱愛的自然與科學。 有一天,當黃月英正在門前使用掃地機器馬清理庭院時,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經過,他就是諸葛亮。他仔細地觀察掃地機器馬運作的情形,讚賞地說: 「這個木馬真是太神奇了,簡直像活的一樣!我是諸葛亮,不知小姐芳名?」 黃月英正要回答,沒想到街上的幾個頑皮的小孩聽到了,故意大聲說:「黃阿醜!黃阿醜!」「黃髮黑臉黃阿醜!」「哈哈哈!」黃月英正感到羞愧,諸葛亮已經說道: 「小朋友,你們不可以這麼取笑別人喔!你們知道嗎?美醜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在不同的朝代或部落中,黃頭髮、黑皮膚可能被當作非常亮麗、健美。世間美女常見,但是像這位小姐這麼聰明的女子,卻是百年難得一見,你們看她發明的木馬,不是很方便又可愛嗎?」 小朋友們聽了,都很不好意思,紛紛向黃月英道歉,並且表示也想試著操作看看這個木馬。黃月英很大方地答應了,小朋友們開心地輪流拉木馬的發條,跟在行進中的木馬旁蹦蹦跳跳,諸葛亮和黃月英相視而笑,庭院中充滿了笑聲。 後來,諸葛亮和黃月英結為志同道合、心靈相契的一對夫妻,時常一起研究學問、發明器物,製作了許多便利的用具供街坊鄰居使用,有時也做些有趣的玩具給小朋友們玩。諸葛亮成為蜀漢的宰相後,根據黃月英製造木馬的原理,發明了「木牛」和「流馬」兩種運輸工具,在打仗時運輸軍糧就更省時省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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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有了這個想法後,連長經常利用公餘獨自到村莊裡走走看看,而且還故意從她家門口繞一繞。可是好幾次看到的,都是一位阿婆褙著小孩在做家事或刮地瓜皮,並未曾見到小阿嫂的身影,可能是上山耕作尚未回家之故吧。 而這個阿婆的身影,看來是多麼和靄慈祥啊!不知是小阿嫂的母親還是婆婆?但他卻不敢貿然進去打擾,尤其他們家小阿哥剛被共軍的砲彈打死不久,或許心情尚未平復,要是被趕出來,勢必有失他這個連長的顏面。因為人心是肉做的,每個人都有強烈的自尊心,怎麼能在阿婆面前丟臉,這也是他裹足不前的主因。 當月底糧秣結報時,連長發覺軍用口糧還剩下不少,罐頭亦有剩餘。但他曉得,軍用物質是不能拿出去賣的,然若拿少許去慰問之前被砲彈打死的的老百姓的遺孀,展現出軍愛民的關懷之意,即使違反軍用物資不能流入民間的規定,但他如此的做法,不也是軍愛民的體現麼?倘若被查覺,相信長官也會認同他的作法而免予受到處罰。 於是他要補給士拿一罐豬肉罐頭和二包口糧,用舊報紙包好,然後假藉慰問之名,利用晚飯後散步的機會,又一次來到小阿嫂家。可是見到的仍然是褙著小孩的老阿婆,他夢寐以求的小阿嫂依然沒有出現,讓他感到有些失望,只好找機會再說。 某天,他硬著頭皮擅自進屋,禮貌地詢問老阿婆說:「阿婆,我是營部連連長,你們家小阿嫂在嗎?」 戇姆婆仔細地打量他一番,看他是個軍官,態度又那麼誠懇,不像是圖謀不軌的不肖軍人,但還是有所顧慮地質問他說:「你找她有事嗎?」(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