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再訪鼓浪嶼
鼓浪嶼是離廈門很近的一個小島,原名圓沙洲、圓洲仔,因海西南有海蝕洞受浪潮衝擊,聲如擂鼓,明朝雅化為今名「鼓浪嶼」,素有「海上花園」及「琴島」之美譽。清朝年間,先後有十八個國家在此設立領事館,因此也有「萬國建築博物館」之稱。這次的再訪,讓我對這座小島產生了新的感悟。初次造訪時,島上的寧靜和自然風光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這次再訪,則更多的是體會到它的歷史文化底蘊和現代化的變遷。從古樸的老街到新興的文化創意園區,鼓浪嶼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故事和驚喜。尤其是步行在狹窄的巷弄中,我彷彿置身於時光隧道,感受著時光流轉中的不變與變遷。 2004年底,帶著烈中同學畢業旅行,初次踏上這個島,親身經歷體驗,所見所聞,留給我既驚喜又感動的印象。尤其島上為了環保,禁止汽機車上島,那時只有抬轎的苦力為遊客服務。島上的特色古典建築,無不令人流連忘返。這次旅程中,因有宗親陪同,特別參觀了島上的幾個景點,從中了解更多關於鼓浪嶼的歷史故事和文化背景。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道,都好像在向我們訴說著那些見證歲月的故事。 這次遊覽中,除了歷史文化,我還發現了島上有許多年輕藝術家在這裡創作,將鼓浪嶼的傳統與現代元素完美結合,展現年輕一代對文化的傳承與創新。鼓浪嶼的現代化發展也讓人印象深刻,這些變化讓我不禁思考,鼓浪嶼在保持原有風貌的同時,如何在現代化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和發展方向。 事隔20餘年我再度以不同心情登上此島,舊地重遊。很自然地,將舊時和當下的鼓浪嶼做一番比對,其中給我最大的印象是,鼓浪嶼已從二十年前一個純樸的小島,變成有整齊的街道和市容的現代化小島,讓人耳目一新。這次的再訪,讓我深刻體會到了鼓浪嶼的變化,雖然帶來了新的面貌,但島上依然保留了許多歷史的痕跡。漫步在石板小巷及海岸景觀,鬼斧神工奇岩怪石,蜿蜒曲折,可媲美金門。在島上漫步,感受到地方政府和人民對環境保護的重視,為鼓浪嶼增添了更多的魅力與風采。島上的各種設施完善,使旅遊業蓬勃發展,吸引了無數海內外的遊客,讓我們享受到了這裡的多元文化與自然生態環境融合之美,這樣的轉變,不僅僅是城市面貌的改變,也是人民生活方式的提升。 感謝廈門吳氏宗親會吳國榮會長之陪同及沿途解說,他以在地人的身分述說鼓浪嶼的故事,我們一行住在會長以「丁香」為名的花園古厝別墅,品嚐鼓浪嶼的道地美食,以及全程步行方式完成鼓浪嶼之旅,體會到真實的鄉土味,欣賞優雅的生態環境,悉心沈澱在這個古色古香的地方,的確和以往多次來鼓浪嶼的感受不同。走在鼓浪嶼的晨曦裡,海風輕撫著臉龐,我感受到這座小島內斂而深沉的韻味,不同於以往匆匆走馬看花的旅遊,用更緩慢的步調品味島上的一磚一瓦、一花一木,發現許多過去未曾細察的美好。老樹在巷弄間蔓生,樹影斑斕,映照著石板路上歷史的痕跡。隨著腳步深入,還能聽見晨間老市場的喧嚷聲、鄰里間親切的問候,使鼓浪嶼不僅僅是一個觀光勝地,更是一處人情濃厚、生活氣息盡現的樂土。 夜色降臨時,島上的燈火次第亮起,與海面波光相互輝映,旅客與居民悠閒自在談天說地,融匯古今,中西並蓄的氛圍,讓鼓浪嶼始終保有獨特的魅力景象。此次回訪,有許多新的體驗和感受,我的心境隨之悄然轉變,這份與鼓浪嶼的情緣,是歲月贈予的禮物,也是旅途中最難忘的記憶。
-
戰地曙光──教育、宗教 ──《在戰地金門教書/傳教》自序
浯洲金門,素有「海濱鄒魯」美譽,明清科舉,盛達五十多名進士。民國之後,科舉廢,戰事興,海外金僑屢屢回鄉辦小學堂。 民國38年,1949年,古寧頭一役,兩岸隔絕。金門,成為砲聲隆隆的戰地,也成為反共復國的基地。戰火,摧毀百業;復興,百廢待舉。 民國40年,1951年,金門司令官兼福建省主席的胡璉將軍,關心軍政、不忘民生,大力興學,令私立金中、金東,合併為省立金門中學,乃為金門最高學府。 民國43年,1954年,天主教羅寶田神父登陸金門,發放救濟品,建教堂,從事醫療,傳播福音。 民國45年,1956年,金馬實施戰地政務。 民國47年,1958年,八二三砲戰,激戰四十四天後,北京宣布:對金門以「單打雙不打」的砲擊方式維持冷戰狀態。金門中學師生近千人,渡海遷臺,借讀於台灣各省中,成為「流亡學生」。 民國49年,1960年,金門中學返金復校。 民國52年,1963年,依蔣夫人宋美齡指示,金門第一所幼稚園─金城幼稚園創立。 民國53年,1964年,依蔣中正總統的指示:金門試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創立金城國中,為全國第一所國民中學。其後兩年,金湖初職、金沙初職、金寧初級中學、城中烈嶼分部先後成立。民國57年,全國延長國教為九年後,5所學校乃統稱「國民中學」。後來,合併小學的3所國中,再改制為「金城國中小」、「金湖國中小」、「金寧國中小」。 1950─60年代,將軍學校一一整建,先有胡璉司令官推動「一村一校」,令郝柏村、王多年、馬安瀾、雷開瑄將軍督導建校,命名「柏村國小」、「多年國小」、「安瀾國小」、「開瑄國小」。後人踵武,又有以韓卓環、王愛華、孟述美將軍為名的「卓環國小」、「愛華國小」、「述美國小」。 民國68年,1979年,中共在與美國建交後,宣布停止砲擊金門,兩岸關係轉向冷和。 民國70年,1981年,費峻德副主教來到金門,以廣開英語班傳播福音,包括教師班、醫生班、社會人士班、青少年班、兒童班……等。 民國73年,1984年,省立金門高中改制為國立。 民國78年,1989年,國立空中大學金門學習中心成立。 民國81年,1992年,在國際性的和解背景下,在兩岸關係轉向和平的氛圍裡,金馬戰地政務終止。 回顧1949─1992年,這段漫長的戰地金門歲月,悲多於歡,苦多於樂。在封閉、隔絕的戰地金門、前線金門、離島金門,花不開放,鳥不生蛋,人不安居。長夜漫漫,更突顯出教育、宗教的力量,它們是兩道暗夜的曙光,為憂苦的島民帶來了光明,帶來了希望! 《在戰地金門教書/傳教》,概分兩大部分:壹、在戰地金門教書;貳、在戰地金門傳教。 戰地時期,金門高中為地區唯一的最高學府。師資來自台灣、駐軍、鄉土,學生來自全島,甚至馬祖,可謂人才濟濟、群英聚集,他們在逆風中昂揚,成為戰地景觀中最美麗的風景。 戰地時期,軍方管制民間聚會,傳統的民間信仰活動受到相當的約束。反之,兼任軍方輔導的天主教神父,因為受到軍方的特別待遇,開創了一頁在金門傳播福音的傳奇。 《在戰地金門教書》,取材上,以教學為主,訪談人數約25名,對象遍及空中大學、社區大學、高中職、國中、國小、幼兒。每位受訪者篇幅控制在1500─2500字之間。 《在戰地金門傳教》,訪談人數亦約25名。以8名天主教神職人員、13名教友為主軸,再旁及8名非教友。每位受訪者篇幅亦控制在1500─2500字之間。 此外,有4篇文章取材自書籍,而非採訪,故以讀後感方式呈現,它們是:蔡榮根《狼煙未燼》、石曉楓《跳島練習》、許碧霞《羅神父與金門》、林正士《金門西方宗教探源》。 戰地金門,一段充滿獨特性的歲月!欲以口述、書寫來記錄、重現歷史,限於個人能力,疏失難免,除了懇請諸賢指教,我更期待來者的增強,期待更好的明天!
-
少林之變
少林寺方丈「釋永信大和尚」遭爆私自挪用少林寺資金、侵占財產、包養多名情婦,還有多名私生子等,被當地政府帶走調查。如是潑天的醜聞,第一時間聽聞的直覺反映是,「電影都不敢這麼演吧?!」,如所聽所聞屬實,對影視界而言,的確是天降了個好素材。 眾所周知,釋永信最為人詬病的是,「把少林寺商業化了」,但這也是當下少林寺之所以國際馳名、走向輝煌的重要關鍵。一直以來,寺廟需不需要商業始終褒貶不一。贊同者認為出家不等同清苦,既能弘揚佛法又能豐衣足食,沒道理不做;反對的則以為,此與佛家戒律相悖,不純粹、不誠心的信仰得不到真正的救贖。道理大家都懂,也都有立論根據,那麼又是誰錯了? 當然,有另一派說法稱,釋永信實則遭到了反對勢力的清算,所謂的「真相」實際是「霧裡看花」,難有定見;目前的情境下,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希望如此。畢竟,從目前揭露的少林寺及釋永信的財務狀況顯示,其間牽涉的利益巨大,後續誰將接收這些龐大利益,或許真相便呼之欲出。當然,本文的目的不在關注陰謀論,我們更想了解的是,寺廟到底應該以何種模式存在?功德箱二維碼提到底好不好?昔時名剎古寺不也得靠上位者恩澤供養,才活得下去嗎?現代的「功德箱二維碼」不更顯得與時俱進?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或許我們更該問自己,「藉由信仰,你想得到什麼?」 壓力的釋放、心靈的舒緩或精神的寬慰?那麼能力所及的奉獻,或許更令人心安。也或許少林寺因為名氣大,香火盛,收費也更高昂,但除去原方丈團伙的不法行徑外,畢竟也未曾聽聞少林寺有任何欺行霸市或不樂之捐的情況,信仰圖的就是「願者上鉤」,只要信仰本身不涉違規不法,「店」開得好,還是得為它鼓鼓掌。 就個人粗淺的理解,信仰是人類靈魂深處的寄託,是在混沌與未知中,向著某種價值或理想伸出的手。當我們說:「信仰就是一種託付」,意味著我們將內心希望與渴望託付給一個超越自我、超越現實的存在。這種託付可以是宗教信仰,也可以是價值觀、理想、目標,甚至是某種信念體系。這不是逃避現實的懦弱,而是在無常人生中選擇「相信」,我們更願意將其理解為,一種面對風雨,不退縮的勇氣。人生中,有太多事非人力所能掌控;生老病死、愛恨離別、命運起伏。當理性走到盡頭,信仰便在那一刻展現力量。就像一道光,既帶來溫暖,更指引方向。這道光,讓我們懂得放下焦慮,接受不完美的世界,並在有限的生命裡,活出無限的可能。 現在的少林寺由有「中國第一古剎」美名的洛陽白馬寺,原住持「釋印樂法師」接掌,他上任後便推出去商業化新規;包括關閉淘寶店鋪、叫停武僧商演、撤銷「高價香」,免費提供香燭、撤銷功德箱二維碼等等,新規要求僧眾每天4點半起床幹農活,還要打坐、誦經、練武,並禁止私下使用電子設備等等,似乎這便是我們傳統印象中寺院及僧人該有的樣子,但它給予世人的信仰與託付也會同樣步向「清苦」或大打折扣嗎?如果「店」開得好,我們還是得為它拍拍手。 少林或許變慢了;世界越快,心則慢。越是冷漠與速成的社會,人們越渴望一份恆久不變的依靠。信仰,或許會以新的形式出現,但其本質仍然是那份對真善美的託付,是在人世沉浮中不變的堅守。
-
兩岸三地藝文情
奇妙的一週,從六月十八日開始到廿四日,我馬不停蹄地走訪三個各具擅場的寶地,那是六月十八日拜謁漳州林語堂紀念館,六月廿二日返回金門出席塔后廿二號胡璉學堂落成剪綵,六月廿四日前往福建省永春縣拜謁余光中文學館。 事隔至今雖已有半個多月,但我還是覺得不太真實,因這種鐵人行程,是由一位古稀老翁鍥而不捨完成的,想想這不可能的任務,我竟能在一週內達陣,幾疑身處夢幻中? 今年是幽默大師林語堂誕辰一百卅周年,安琪莉莎合唱團應邀去漳州參與盛典,與當地優質合唱團交流,這支合唱團是一優質表演團體,印象最深的是從二十歲就開始指導他們的林指揮,還有他的兩位出色女高音,林指揮充分發揮兩位的音域專長,演唱歌曲表現極為出色。 而前去作客的安團表現更不遑多讓,讓人刮目相看,我利用安團在拍攝視頻時,與林指揮和該團成員交談,他們對安團傑出表現與林詠珍指揮豐富肢體語言與掌控能力讚不絕口,這些話聽在一個音樂門外漢耳裡格外受用,真是不虛此行! 主建築大門上的「林語堂紀念館」六個大字,出自大陸書法名家沈鵬手筆,有人問我:「校長,沈鵬是甚麼人?」 我答說:「他是大陸著名書法家,擔任過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長。」 漳州市地方不大,卻誕生了這位不世出的大文豪,他的主要著作,我在求學時期已一一拜讀,尤其是《生活的藝術》、《京華煙雲》、《吾土吾民》(大陸譯為吾國與吾民)、《蘇東坡傳》,都是叫好叫座的傳世經典,漳州市素以「海濱鄒魯」自許,同樣以此自許的金門,應該跟漳州市來個同心攜手、相伴而行、相濡以沫! 六月廿二日是胡璉將軍逝世卌八年紀念日,這一天也是胡璉基金會籌畫多時的「胡璉學堂」落成啟用的日子,一走進大門,匾牌上的「胡璉學堂」四個大字,係出自書法名家陳財發老師之手,他係書法教育家王北岳入室弟子,賜其字輩為「子鏗」,他的書法造詣極高,是公認的行楷與行草聖手,有他的墨寶當門面,相得益彰啊! 是日開幕典禮,幾乎金門政要都到齊了,最難得的是胡璉將軍的孫女胡敏珍,亦率團來參與其爺爺的盛典,我雖然全程佩戴口罩,還是被她在第一時間給認出來了,我們都是基金會董事,常在一起開會,培養了相當友誼! 至於蒞臨永春縣的「余光中文學館」是此次福州與泉州行,我請胡敏越(胡璉將軍孫子)與胡蕙霞(胡璉紀念館暨研究中心常務監事)特別安排上去的。 六月廿四日上午九點不到,余光中文學館館長周梁泉就在大門口盛裝打扮迎賓,我們一到,他就迫不及待地握住我的手:「校長,您的永春縣在地宗親陳堅全與陳文經 一直交代我要親自接待各位。」 當年周館長在南京市召開的「余光中文學館」決定性會議前,曾向余光中表示:「余光中文學館如設置在南京市,只能是『之一』的,但如果能設置在永春縣,卻是『唯一』的!」周館長的機智反應與辯才無礙,造就了如今每年好幾萬人的參觀流量,如今余光中紀念館已成永春縣一張很重要的名片,與其堂叔余承堯書畫紀念館相互輝映,照亮了永春縣的藝文夜空! 至於人稱「周鄉愁」的周館長,其對於余光中詩句的熟稔,早已是文學館遠近馳名的品質保證和優質的名片與風景了!
-
北門街餘事
石曉楓「我欲以文學織錦」文學展,導引了我〈北門一條街〉更多思憶,沒完沒了,再接著串串街,街友又發難了!北門街有幸住過兩位才女洪春柳、石曉楓,還有一位更資深的才女-傅晴曦,傅家花園傅錫琪之女,原名傅彩兒,姊姊傅振華、姊夫陳村牧廈門集美學校董事長(家原南門橫街金店)。傅晴曦廈門讀師專,先回金門教書,後赴台任基隆女中訓導主任、任蔣夫人秘書。那年偕夫人巡視金門,夫人要她穿少將軍服,所以被傳為金門第一女將軍。兄弟親人都在馬來西亞,晚赴馬任菩提中學校長,終身未字。傅晴曦生於1915,這年金門建縣,福建巡按使許世英來金門,為傅錫琪題匾「一鄉之望」,懸之傅家祖厝大門上,我小二在該匾下讀了一年,無感,直到「傅錫琪紀念館」要我幫忙,我拜了香,取下該匾,親手重髹安金,移掛紀念館。紀念館新建好時,傅晴曦自馬寄回作品,來作她的書法展出,中蘭象山金剛寺遺有她早年的書法對聯(木刻)。傅錫琪墓在土銀前遷走,「傅錫琪紀念館」也立銅像,但多年沒有祭拜,他魂身在鄉下神壇跳出,來討個說法,不知傅子貞老師如何解決?我上過課的傅家花園祖廳,正在我畫室樓下,每天窗外下望,雜木野草漸次層層嚴實覆蓋,片瓦不露,久絕香火! 北鎮廟後的林家一族,從北門街到玉蘭花腳下,到東門林家花園(警局、議會對面)。博士碑第一人林高茂(旅菲第三代,1958美國讀的電機博士),林家祖前後捐建奎閣、捐義塚墓葬地(後莒光樓園地占用)、高中大禮堂。光緒16年禮部年終彙報,林家四節婦申報「貞節牌坊」,沒通過,一門四節婦被奉祀在,光緒金門縣丞萬鵬倡建的「節婦祠」-馬巷廳志有記載。光緒16年春闈,我晉江祖吳魯考上狀元,朝中有人,閩南人年終就大舉申報。五四運動,先進人士砸了朱子塑像,可能也破壞隔壁的「節婦祠」,今法院宿舍的部分。邱母許氏一等古蹟「節孝坊」嘉慶17年完工,邱母29歲喪夫,守節28年(57歲),我收藏林家這四張申報表備份,申請資格規定:婦女30歲以前守寡,守到50歲才能申請,邱良功功在朝廷,為其母申請應得的。 我家北門街三店面,北間鄰倪家大院大門,櫸頭住一位瘦黑的老嬸婆,小時和玩伴在天井玩,吵到她,被她敲著拐杖用蕃仔話罵,含糊一句都聽不懂。倪家叔公落蕃,要帶她遷回金門,堅決不肯,向她解釋「金門」,說每一家的大門都是用黃金打造的,是這樣才騙回金門的。「將軍第」巷口邱台中古屋櫸頭,獨居一位上海嬤,70多歲纏足拄柺,衣袍整潔,油頭亮梳,氣質優雅。聽說能說三國語言,跟軍隊撤來借居,過年過節,沿街拄著拐杖挨每一店家要錢,生意忙等太久她會生氣。我家店在南門街,她一來站著不說話,我快從櫃檯拿兩元給她,來買東西的台灣兵,也從我找他的零錢給她兩元,她無表情不稱謝,繼續找隔壁的下家。她住處天井較小,我們上她屋頂摘花,脾氣蠻大,一陣臭罵聽不懂,可能是上海話。38年倪家大廳院曾住一排兵,俘到一個共軍,搶了衛兵的槍打傷排長,所以在倪家大門口槍斃這個共軍,倒在我家後牆根。擴建北門街拆牆時,這條魂侵入我家,鬧得我家雞犬不寧,請來大道公安鎮處理了。新建店面剛開始還沒租出去,我與阿爸到南門,把外祖母許辛氏,用手推車推到有共軍沾血的這間店面,她躺在木床已經不能動,由母親餵食處理衛生,大半年後往生,就在這間店面辦喪事。民國16年二姨嫁新頭陳氏,二姨丈是長崎泰益號第三代傳人,那年外婆嫁女也跟去日本一段時間,70多年後我去長崎才知此事。隔年 (53年)先父逝,就在中間店面辦的喪事。91年先母逝,在南間店面辦的喪事。 我與金酒同齡屬龍,剛開始好像酒造不出來,本來是王家的酒廠被沒收,王家釀酒師不願受聘。某夜一車槍兵,從北門街綁了王水吉赴靶場,作勢要槍斃,嚇得答應釀酒。周新春廠長又從北門街王家,借得釀酒秘笈研究,才有造酒心得,金門高粱才開始順產。王家長子當兵,排長管教過當,他實彈站崗時,又來找麻煩,不小心一槍打死長官,槍一丟跑回北門街,跟小弟弟交代事情,不久被抓,在靶場槍斃,打第一槍就猛站起來,眾槍齊發才結束。隨後小弟弟感冒打一針也死了,王水吉傷心之餘舉家遷台南。金門高粱酒之父,不要封錯人,在美酒高飲歡快之餘,有誰知道王家的苦酒滿杯?次子王阿豪在台南教美術,返金討祖產,來找小學時同學吳鼎信,也才認識我,給我一疊王家舊檔,民國六年縣府頒給王家「持有證」記:蘆莌酒-用量大,過程多。特聘湄洲技術師,造酒試喝成功,大量造酒行銷各省,「酒牌捐」各省通關,鈐「金門縣印」關防。 47年823砲戰前,我家在大房內已挖好防空洞,吳鼎信剛出生不久,一進洞就哭鬧不停,母親就把搖籃放在洞口,綁一根繩子在洞裡拉,炮戰北門街唯一沒躲防空洞的小孩。戰後不久,下傅家小孩就很不幸,被一顆宣傳砲斷頭,同床瞎眼的祖母,嚇傻在一屋的煙塵。北門舊公車站後修車廠,鄭家小孩,學其父用管子把一大桶電油吸出,灌飽肚子而亡,我才開始很怕死。這也是我小時常吸的工作,有前車之鑑,我特別小心,吸出第一口油氣要呼出,油常沾口,趕快呸呸就行,小桶軍用紅色汽油,吸小管注進酒瓶備用,噴燈點火用於焊錫,氣燈點火用於照明,一手筆墨一手鐵工,我是黑手童工。我在台讀書時,我家二樓廚頂中彈,畢業回家,我在中彈修復的屋頂,加蓋一間小木屋當作「鼎軒畫室」,沒多久就宣布停止砲擊!北門街一段年老的記憶,有戰火歲月、有死亡恐懼、有黑手筆墨文化、有辛苦營生,一條血淚的交織!
-
兩廳院風獅爺
作家牧羊女於六月間召集鄉親,參加七月一日兩廳院音樂廳,金門國樂團演出「風獅爺傳奇」。我孤陋寡聞,竟不知這個演出盛事,從二○○九年即已開始。兒子自小學習打擊樂,也多次登台演出,或指揮或當樂手,但尚未在兩廳院登台過,幾十位金門學子於音樂廳演出,他們的父母、師長、鄉親,想必第十分驕傲了。 兒子演奏時,多在演藝廳,如學校或者文化局,現場人人手機一只,或錄影或拍照,台上台下,不同熱鬧。音樂廳演奏不比一般,直到現場人員東奔西跑叮囑,「不能再拍了」,台下觀眾才默默收好手機,讓孩子們專心演出。 鄉親習慣大聲說話,自以為「悄聲」與鄰座交換甚麼情資,實則傳播力遙遠,絕非「靜悄悄」,我回頭微笑,看了後排鄉親,他才依稀發現,此處不是風大的金門,而是一聲咳嗽都能聽聞的音樂廳。 帶兒子欣賞演奏,希望勾起他的音樂熱情,能夠彈奏樂器,自娛娛人,多美好的事情。台上樂器繁多。想起有一次爸爸過壽,我心血來潮問兒子,可否即興演奏,說著,把盤子、碗公、杯子等擺滿茶几,再給一根湯匙跟筷子,可惜兒子不為所動,我只好自顧自地敲了幾下,邊敲邊退場。 音樂在兩廳院演奏是大事,於平凡人家就幾個盤碗、一把笛子,也肯定豐富有趣,足以成為日後的珍貴回憶。坐我隔壁的楊同學即是如此。因為即時趕赴演出時間,沒拿取演出曲目,總覺得缺少提綱挈領,才問了鄰座。 她的口音已經聽不出來是否來自浯島,多問了句,「也是金門人?」這才知道姓楊,住後浦,而且高中時代,也曾在音樂廳演出,彈揚琴。「揚琴?」我表示不解,楊同學指著舞台中央偏後,那三只形貌別具的樂器,我再問到,「這麼多金門學生學音樂呀?」她點頭說是。 音樂,從來被我認為有門檻的學習,要有技術、耐性以及基本財力,她點頭得理所當然,讓我吃一驚,往昔在故鄉辦理文藝營,也不容易看到這麼多年輕人。期間有樂手孫聿瑩操持沒見過的樂器,楊同學換場時小聲向我介紹說,那是「中阮」,孫聿瑩學姊屢獲國內外音樂大獎,是她學習的對象。 二○二五年風獅爺傳奇演出《青青思念》、《神遊浯洲醉金城》、《逍遙歌》、《綻放》、《金僑在洋-慶祝新加坡金門會館150週年》以及《干將‧莫邪幻想曲》等諸曲,主題有思念、金門風土與人文、展現「逍遙」的哲思與精神、運用金門童謠〈白鷺鷥〉,呈現小人物離鄉、思鄉與返鄉的心靈轉折,以及神話入曲,有浪漫與悲壯。 心想我若在台上,想必惴惴不安,敲錯一個音符,可是大事呀。楊同學笑得坦承,的確犯過錯誤,還好只是輕輕幾個音,很快恢復正常了。 中場休息時間,同鄉眾多,更多的是音樂的同好。我對音樂外行,但是慶幸我來了,才知道金門的小孩,未來的空間如此寬廣,有我略知的文學領域,有我陌生的建築業、電子業、觀光業,世界就是這樣才美妙,猶如音樂的五線譜。 我忍不住問楊同學,是否認識坐前一排、戴帽子的先生,不等她回答我倒先說,「那是楊永斌校長,湖下人呀,工程力學界的世界級大師……。」
-
金門人的感恩與鄉愁
故鄉容不下身體,異鄉留不住靈魂,鄉愁從此成了一生的糾結。 今年三月,我刻意跑了一趟馬來西亞,當初並沒有去休閒度假的想法,只是心間起了一個念頭,突然很渴望去看看遠在南洋海角、掛念的鄉親故人,於是匆匆整裝啟程,經四個多小時的飛航,抵達吉隆坡國際機場,懷著愉悅的心情,才走進入境大廳,迎面而來的是一張張熟悉親切的笑臉,以及一對對緊握的雙手,久久不捨鬆開。金門給了他們太多鄉愁,漫長的時間和遙遠的距離,鎖住了近鄉情怯的大門,只有在他鄉異地與舊友重逢時,恍若打開一扇窗,讓心靈的壓抑與呼喚,得到些許的抒發與交流,「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只有身歷其境,才能感受到那百般的滋味。 之前原來約好同行的好友─江柏煒教授,因日本朋友來臺訪問,臨時取消行程,有他在氣氛更會不同。柏煒兄與馬來西亞非常熟悉,特別對吉膽島做了很詳盡的田野調查,對長年住在島上的鄉親生活文化有很深入的報導著作等,這回我們希望再一次近距離傾聽到離鄉背井、異鄉遊子心底的聲音。 五天四夜的行程不長不短,除了參加一場正式的同鄉會紀念活動,其餘時間在餐會、咖啡茶敘時間,娓娓清談閒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分享著生活點滴大小故事,凝神傾聽是表達深深的祝福與關懷,出外人像黑夜在大海上飄蕩的小船,期待著燈塔光芒的出現,那是靠岸的希望,已經傳承到第三、四代的孩子,唱著馬來西亞的國歌,父母仍會告訴他,你的祖先在金門,你是金門人,把孩子送進華文學校學中文,在家裏講的是閩南話,帶著他們到同鄉會裡,一同膜拜金門人崇敬的古老神祇,一起慶祝金門的民俗節日,就怕忘了本、忘了根,鮭魚歸鄉的洄游,終點永遠在前方,至死方休,生命告一段落,信念仍執意往前游,說到感傷處不免嘆口氣,環顧四下,很快就把它轉念成一個成就記憶的刻痕,又顯得那麼自然。 在吉膽島上的夜晚,我們談天談地談感恩,一座在潮汐間忽沒忽現的小島,她收留養育了早年流落遠洋邊緣的金門人,在紅樹林的高腳屋上討生活、求生存,一代接一代落地生根發展,仍保有濃濃的金門味。感謝這座島,感謝金門在地鄉親的關懷,島主王木財意味深長道出心裡的感受和期盼,「是我們疏於聯絡,來的次數太少了,我們需要多用點心」我有點歉意地回答,疏離給望海的遊子添加更多的鄉愁,海浪輕拍著木屋底下的紅樹林木樁,發出陣陣低鳴,恍如無盡輪迴的低訴,在這裡一圈圈地打轉,永無停息。 望著窗外海上升起的明月,海風迎面而來,十分舒暢,我岔開話題,提起故鄉金門將於今年八月舉辦一場「兩岸和平消災祈福超薦水陸大法會」這是陳福海縣長及地方人士發起,邀請海內外各地金門鄉親共同參與的大型佛道盛會,曾於李炷烽縣長任內舉辦過三次,李縣長還親自到南洋各國向僑居的鄉親說明,鼓勵回鄉參加,藉由法會尋根認祖、為祖先做功德、護佑子孫,機會非常難得。 雪蘭莪金門同鄉會前主席呂清便先生接著說:「水陸法會在這邊稱作水陸醮,曾經有人在馬來西亞舉辦過非常好,功德不可思議!」他當場報名參加護持,捐了一筆金額不小的功德金,也鼓勵大家思親報恩、多多參加,藉此法會讓晚輩了解祖德宗功、血脈相傳的重要道理。 離開吉隆坡當天,許多鄉親遠從外地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到機場送行,讓我感動不已,最後在機場咖啡間裡,大家仍關心詢問著家鄉的水陸法會活動,我一一解釋,見到他們略懂了,露出開懷的笑容,告訴我:「參加這場法會讓我感受到阿公阿祖,就在眼前身邊一樣!」一顆誠摯的心,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隔閡,心寬了,鄉愁還在嗎?臨別前我揮揮手,「我已經把你的鄉愁全部打包回故鄉,回到金門,這裡即將成為我的鄉愁了」不是嗎?我愛金門,也鍾愛每個離鄉在外的鄉親。 (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
草原與花卉
與幾位朋友前往故宮觀賞美國大都會名作展後,沒想到後續還有節目,朋友又安排下午茶,地點就在故宮附近,一處拍攝婚紗的場館。場館除了搭建起白色樓宇,其旁點綴著幾棵高挑椰子樹顯出高雅脫俗外、還有游泳池及幾處特地設計專供婚紗拍照的場景。其實,此地得天獨厚,一旁是外雙溪,溪中河床羅列著大小不一的鵝卵石,溪水潺潺流過。屋後更有一大片草坪,種植著不少落羽松,大花架上的紫藤枝蔓恣意延伸四處生長,想開花時節,一串串紫藤隨風擺盪定是另一番迷人風景。遠處盡頭則是林木蓊鬱的山頭,藍天襯托下,正緩緩飄過數朵白雲。 如此天然美景,一面啜飲咖啡,一面品嘗香酥蛋塔。受眼前大自然感染,突然間,想起好久沒接觸陽明山的大自然了,那些滿山遍野漫遊的時光。昔時經常獨自上山走步道,欣賞芒草花隨著風吹俯仰、飄過的雲朵、夕陽下的萬道霞光;或是不期而遇的樹梢五色鳥,台灣藍鵲,高空翱翔的鷹隼。這些我自得其樂地探索,代步的是山上的大小公車,下了車後,踽踽獨行,不只一次走過七星山,大屯山,面天山,甚至,還曾搭上公車直奔金山去。 近日,抽出時間探訪了陽明山上兩處喜愛的景點,滿足重蹈舊日時光的喜悅,一是花卉試驗中心,另一為擎天崗。一大早搭著公車,駛向陽明山山仔后派出所,下車後,往回走一小段路便是花卉試驗中心。幾年沒來,入口處建了一座新門,現代而新穎。花卉試驗中心規劃多個區域,包括茶花區、香草區、香花區、原生杜鵑區、楓樹區、針葉樹區、櫻花區、蕨類溫室及多肉植物溫室。花卉試驗中心多年來從事茶花及杜鵑花品種的收集及栽培技術改進,卓有成效。記得有一次茶花盛開時節來,落英繽紛,滿地花瓣,有遊客將花瓣在地上排成愛心及其他溫馨的圖案。 園區內整理得井然有序,清爽宜人。來參觀的遊客大都為四、五人小團體的愛花遊客,整個花圃寧靜而不受干擾。幾次來都碰上特殊的「遊客」,穿著白紗的新娘,西裝畢挺的新郎來拍婚紗照。當然,這裡是理想的婚紗攝影場地,在紅花綠樹陪襯下,拍出來的照片張張好看。 往擎天崗,山仔后派出所站有「小15」可搭,到冷水坑後,道路變窄,也只有這種小型公車可以直達。 來到擎天崗,讓我又有心曠神怡之感,大地如此遼闊,環顧四周,山頭盡是草披覆蓋的青青山脈。以往走步道很難見到牛隻出沒,只能見到路旁一大坨一大坨的牛糞,還有警語提醒遊客「小心牛隻攻擊」。不過,這回來完全不一樣,管理單位築了一道長長的木頭柵欄,將遊客與牛隻隔開。牛隻自在地一旁活動吃草,另一旁遊客則可盡情觀賞牛隻及拍照。 我沿著擎天崗環山步道漫步,感受這開闊的天地。記得昔日曾自聖人瀑布走來擎天崗(頂山石梯嶺步道),全長大概八公里左右,需走四個多小時,這也是擎天崗山系最長的步道。猶記得,到達擎天崗汗流浹背全身溼透。不過,是難得的經驗,一路上,有芒草夾道,密林小徑,附著青苔的石階,還有清風徐徐吹過的相伴。當步道隨著山勢起伏,走至高處,回望遠方群山重重疊疊的稜線,這一刻,讓人驚嘆大自然的美。 不瞞你說,我最愛國家公園內的這份純淨,保留著大自然的原貌。茂密林木的山頭,山澗清澈的溪水,鳥鳴啾啾,蚨蝶飛舞,看不到違建的鐵皮屋及不該出現的建物。
-
打開歷史之眼看世界
這次西班牙之旅,從巴賽隆納哥倫布廣場,仰望矗立於六十公尺高的哥倫布塑像,一手指向海洋。再搭郵輪到義大利熱拿亞瞻視哥倫布故居,又在西班牙塞維亞主教座堂看他的埋骨之所,由四位國王使者抬著銀棺。這樣的一位劃時代的英雄人物,可歌可吟,可頌可嘆。英雄創造時代,時代創造英雄,改變了世界歷史的格局。 西元一四九二年哥倫布受到西班牙國王的資助,展開了歷史的大探險,發現了美洲新大陸,開啟了海權時代。西班牙吹起這一股西風綿綿不絕,見證了西洋的文化基因,從擴張、殖民、掠奪到殺戮,改變了美洲原住民的命運。 一五三二年十一月十六日這一天,是秘魯印加帝國的災難日。 西班牙總督皮薩羅派遣瓦佛德修士去和(國王)阿塔花普說話,希望他以西班牙國王和上帝之名告知阿塔花普,要他臣服耶穌基督和國王陛下。 修士送上一本聖經給阿塔花普,他翻了一下根本看不懂,就把它丟在地上,這一舉動觸怒了上帝的使者。上帝是仁慈的,但信徒是殘酷而無情的,引發西班牙人的大殺戮。 神聖羅馬帝國的將軍皮薩羅,率領了一支一百六十八名不入流的軍隊,以騎兵擾亂的戰術,幾分鐘之間就打敗了擁有八萬大軍的印加帝國,生擒了國王阿塔花普,把他囚禁了八個月。 西班牙人要求天文數字的贖金:必須在長六公尺、寬五公尺、高約兩公尺半的房間裡堆滿黃金。皮薩羅在得手之後,食言而肥,卻把國王殺害了。今天在西班牙塞維亞的河畔有一座黃金塔,當年就貯存了從美洲搶掠回來的黃金,牆面都貼滿了黃金。現為軍事博物館。 這一股西風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拿著利劍,以上帝之名橫掃世界,從此展開無限制的擴張、殖民、掠奪與殺戮。當之者死,抗之者亡。這是西洋文化的本質,到如今還在呼風喚雨,予取予求。 中國沒有走上西洋擴張的道路。鄭和從一四零五年開始七次下西洋,比哥倫布早了八十七年,航跡所及到印度次大陸、阿拉伯半島與東非,總航程七萬多海里,長度相當地球圓周三倍之多。鄭和下西洋只激起漣漪,而沒有掀起腥風血雨的波濤。 明朝永樂年間國勢強盛,中國人不夠貪婪、狠戾,沒有殖民沒有掠奪,更沒有殺戮,因此就沒有擴張。這跟中國文化基因有關。中國的道教講清淨無為,佛教講無生大法,儒家講克己復禮、講信修睦。我們的國民性在以農為本的儒家溫良恭儉讓的教化下,人民本就安土重遷;再加以以中舉光宗耀祖為人生的終極目標,缺乏冒險進取的精神。而我們的宗教信仰又缺乏宰制性。我們沒有唯一的真神信仰,中國人就走上含容並包、和而不同的道路。我們不排他,自然就沒有異教徒,就不會有宗教戰爭。 三十年前香港學者衛聚賢一直說中國人首先發現了美洲,即使相信他的論據,中國人首先發現美洲又有何意義。中國人不像美國人大舉殺戮印地安人,購求大人頭皮每一張五十美元,小孩頭皮三十美元,把印地安人幾乎從地球上抹光。西洋這一擴張,在達爾文的演化論問世之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更顯得理直氣壯,加上英國工業革命的推波助瀾,西洋的勢力無遠弗屆,主宰全球。 西方幾百年來的擴張國富民強,站據世界上有利的地位,發展出基督教文明體系,高唱自由民主人權,以船堅炮利為後盾陳利兵而誰何,進行文化的輸出。試問天下誰敢不服。中國積弱一百多年,嘗到了不平等條約的苦果。如今想要發憤圖強、民族振興,然而碰到已強盛幾百年的西方集體世界,以一擋十要怎麼應對呢! 環顧歷史,一個國家的本質在文化,有甚麼文化土壤,就會產生甚麼樣的人物,形成甚麼樣的社會,最終發展出甚麼樣的國家。今天的中國大陸體現了二千年前秦始皇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度,找回狼性。然而面臨西洋霸權主義的圍堵、遏制與霸凌,要怎樣異軍突起呢!試問以一個無神論的政權,奉行馬列主義,中國大陸將以什麼文明質地、文化力量,迎接西洋的挑戰。
-
父親的休閒娛樂
一生在冷戰金門軍管歲月渡過的家父,根本沒有享受過多少的休閒娛樂,但我看他在世時,天天開心過日子,歡樂年年。他熱愛生命,對人生滿懷樂觀和希望。 當年緊張的戰爭情勢、工作的壓力、生活的貧困、家庭的責任,他都甘之如飴,樂於承擔,根本不須靠休閒娛樂來紓壓解悶。 家父在世,只進過一次電影院,那次是鼓勵我考上金門高中。他抽空親自帶領我們幾位兄弟姊妹,花錢買票,到當年緊鄰金門高中運動場的「金聲戲院」,看了場電影。這就是今人所謂的休閒娛樂了。 家父唯一玩過的樂器,記憶所及,就是吹口琴了。口琴,他也是買來給子女學習使用的。不知道家父是如何學會吹口琴的,吹得有模有樣,曲曲動聽,一生在我耳邊迴盪。這可能是家父最貼近現代休閒娛樂標準的另一個例子了。 除了看電影的被動式娛樂,和吹口琴的主動式娛樂,我再也找不到家父還有什麼休閒娛樂,符合現代人的定義了。 家父和當年戰地許多金門鄉親一樣,相當珍惜工作,視工作為神聖的使命,投注心力,樂在其中、視工作為一件快樂的事。「工作即娛樂」的境界,是當年金門戰地鄉親最真實的寫照。擁有一份養家活口的工作,滿懷感恩,快樂和滿足都來不及了。 當年看家父早出晚歸到學校教學和服務,再忙再累都沒聽他發過一句怨尤。在家,家父常一人閱讀和寫作,這兩項是我們見到他最常做的事,勉強稱得上是休閒娛樂吧。 閒暇時刻,父親最常閱讀的是《中央日報》、《中央月刊》和《實踐月刊》。這三者,當年是執政的國民黨主編和出版的,都具相當水準。父親靜靜閱讀書報時,我在一旁也跟著閱讀,尤其是「中央副刊」的內容和文筆,常出自知名作家,都令我讚賞不已。 這是我在戰地金門最早接觸到比較有文學氣味的文字。 父親的寫作,有時是撰寫公文案子,有時是替村子鄰居寫信給落番的遠方親友,有時是當縣諮詢委員要撰寫報告文稿。看他全神貫注伏案在古厝客廳的一張桌子上振筆疾書,有時寫完還會用金門話唸一遍給我們聽。 家父還給我們一個寫作的機會教育,他說寫作先要「詞能達意」,心中的思想用適當的文字來表達,這是寫作最根本的要求。我寫作的興趣和基礎,就默默在家父薰陶和啟發下萌芽。 家父花了不少時間和我們相處,這就是今天常強調的「親子時光」。他講故事給我們兄弟姐妹聽,教我們書法,還有過年過節的春聯等。這些都是他生活中休閒娛樂的精華篇。 從沒見過家父打過籃球、羽毛球或任何球類,他的動態休閒娛樂大概就是到田裡活動筋骨了,從春耕、夏耘、秋收到冬藏,常是汗流浹背,全身濕透,好不舒暢。農事之樂,是家父另一項休閒娛樂了。 總結來看,家父在世的休閒娛樂不同於現代人的定義,別有一番冷戰金門特有的意義和價值。休閒娛樂的結果,不僅有助身心健康,還多了一分實質的成果。
-
「衙門口」的黑白片電影
走過縣定古蹟「清金門鎮總兵署」廣場,一群台灣觀光客坐在石椅上,開心品嘗著好吃的金門油條和炸得金黃酥脆的兩相好(麻花炸),男女老少吃得津津有味,還有人拿著交口讚好的美食,在網友熱情推薦的百年〈和記油條店〉前自拍,即時傳給台灣親友分享好口味,留下金門之旅香噴噴的回憶。 總兵署曾是金門第一才子,明萬曆年間殿試二甲第一名,「會元傳臚」許獬讀書的「叢青軒」,清康熙21年(1682)總兵陳龍增改建置,做為全島最高軍政機關的衙署。2023年7月28日「杜蘇芮」颱風襲境時,左廂房前百年老榕遭強風吹倒,縣文化局斥資1300餘萬元完成整修,今年七月底還特別舉辦落成活動,安排金國興戲團演出傀儡戲,並邀請匠師到場分享整修心得。 這座全台唯一保存完整的清代衙署建築,曾先後做為金門縣公署、縣政府、行政公署、金門防衛部、福建省政府、金門戰地政務委員會、縣警察局和自衛總隊部、金門縣臨時縣議會辦公地方,一直是金門的軍政中心所在。 每回經過老一輩鄉親口中的「衙門口」─總兵署廣場,一些往事常會浮上心頭,特別是那座目前已拆除不見,原來坐落於閱報欄前的「中山臺」依稀彷彿,將悄然驛動的思緒再拉回半個多世紀以前。 那是總兵署廣場停滿軍方吉普車,門口有雙哨憲兵站崗的軍管時代,橫向緊鄰的浯江街一帶,中外來賓和勞軍明星穿梭來去,從建築氣派的鄧長壽洋樓以迄街口的金門特產部,一路上總是人來人往,流洩著硝煙未曾散盡,暫且寄情風雲的戰地氣氛。 在兩岸砲火「單打雙停」的彼時,這座「中山臺」不是發號施令的司令台,更多時間是歡唱歌舞的大舞台。每當有軍方康樂隊和勞軍團公演的消息傳出,傍晚以前就有大人叫小孩子拿長板凳或高腳椅子去臺前占位子,大大小小一窩蜂搶好位置,經常發生爭吵,甚至打架糾紛,驚動在總兵署內上班的軍、公人員和警察出面處理。 在一切講關係、說人情的年代,最後也總是城區的人占便宜,鄉下趕來看熱鬧的人吃虧退讓的多,特別是附近的店家小孩得到更多照顧,想想連看個勞軍表演,都有差別待遇,實在很不公平。 那幾年,我與鄰居、同學也會在臺前看表演,在有著沉重課業壓力,但沒有對岸砲火驚嚇的雙號日子,度過一些美好時光,看過的大牌藝人有名聲遠播東南亞、美國的知名主持人白嘉莉和李麗華、「盈淚歌后」姚蘇蓉及羅烈、徐露等大牌明星。 有時,我們也會趁著舞台上沒人看管,偷偷從後台掀起一面深黑色、一面酒紅色的大布幔,開心敲打著小鼓和大銅鈸,鼕鼕、清亮聲響伴隨著緊張的心跳,回想起來仍覺得刺激有趣。有一回還被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人追著跑,不停罵說要把我們交給學校處分,嚇得大家一溜煙從舞台上跳下來。 在「中山臺」前右方,現在小吃店連著開一帶,過去也曾有軍方在牆上拉起一條白色大布幕,充當銀幕放映黑白影片,中外戰爭、文藝片都有,總是吸引大人、小孩成群圍觀,雖然被蚊子叮得又痛又癢,碰到有風的日子,銀幕畫面的人、物跟著扭曲,有時還會斷電、斷片,但在那個沒甚麼娛樂的年代,大家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幾位大學同窗相偕來金門玩,在走訪總兵署時聽到這些故事,也說她們小時候住在眷村裡,自治會的叔叔伯伯也常在村裡廣場,找一處平整的大牆壁拉起白布放電影,大家最喜歡看的是西部片,每當吹起衝鋒號,騎兵團蜂擁來到,四周就響起如雷掌聲,男女老少都十分入戲。 一位來自松山新村的女同學回憶說,村子裡有幾個總在外頭惹事打架的大哥哥,嘴裡叼著菸看片子,搞得露天電影院烏煙瘴氣,讓人咳個不停,而他們毫不在意,旁若無人大聲講話,還管這種電影是免費的「小電影」。 看來,在那個物資匱乏,萬事克難的大時代,有些往事都是一樣的,也是大家共同的回憶。
-
鑄工老兵 志在千里──遇見胡隆海士官長
胡隆海,祖籍安徽省懷寧縣,民國50年出生於新竹,父親是來台的第一代榮民,離開軍職之後轉戰到美國在台的西方公司,功在國家。緣於軍人世家的背景,從小在眷村旁長大,耳濡目染,讓他很早就立定了從軍報國的志願,投筆從戎是當年的第一選項。 民國65年,進入陸軍工兵學校技勤常備士官班13期機械科,接受二年半的軍事訓練與專業教育;養成教育階段,有一門課程是按照美軍TM技術手冊培訓,是美國正統機構的訓練課程,功夫紮實,終身受用。畢業後分發陸軍52工兵群,先後服務於505營及526營營部連;民國75年,以士官長的軍銜退伍,將所學貢獻於社會,從事水電空調服務業,已歷40個寒暑。 第一次遇見胡隆海,是2023年10月52工兵群嘉義介壽營區的懷舊之旅。在52工兵群,他是民國75年退伍,我是76年才到群裡去任職政戰處長,在職時不曾交會,卻在老部隊懷舊之旅時結緣。胡士官長雖然已是60開外的人,形諸於外的是樂觀開朗,熱情洋溢,個性豪邁,頗有人緣,言談中,仍不減軍人豪氣萬丈的特殊氣質,這是初次見面對他的第一印象。 胡隆海退伍時是年輕的士官長,為人海派,懷舊之旅時大家都以「阿海」相稱,可謂人如其名。阿海不但術業專精,也頗有文采,懷舊之旅回老營區巡禮時,即興於群組賦五言詩詞曰:「吾等工兵役,魂魄工兵魂,封山開路徑,力搏山河勇,遇水架橋猛,五二老兵營,個個豪氣勢,黃埔精神擻,傳承啟後期,立定工兵神,接棒協力克,工兵好漢堡,流傳百年揚,無悔工兵役,冉冉升起傲,我以工兵榮,官長弟兄好,團結同宗旨,身軀獻工兵,立定今身樣,愛國耀工魂。」 今年的7月19日與阿海第二次見面。他退伍創業後,原本在自己開設的冷氣水電通管防水工程竹南廠營運,構思要擴大服務層面,乃轉戰到桃園八德,建置了新廠。為了祝賀喬遷之喜,原52工兵群老幹部、退役上校楊世靜召集,邀請曾經在該群服務過的幾位老戰友,包括前指揮官王新禾等9位到位於八德新廠,聽取簡報,並由老指揮官王新禾代表大家致贈一方牌匾,祝鴻圖大展。 阿海雖已邁入即將「被敬老」之年,卻懷有回饋社會、技術分享的「鴻鵠之志」;他在簡報時特別提到,很多退伍下來的人沒有一技之長,回到社會大多只能選擇三保工作(當保全、做保險、賣寶塔),深感軍人退役後求職的惶恐,所以自力出資辦學,以自家工廠一隅闢為專業學習訓練場所,開班授徒,本著「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的理念,招收榮民及其子弟或社會大眾,人數不拘,週週開班訓練,免費傳授水電空調等專業技術,迄今業已邁入第五年,助人無數,完訓學員近四百人,讓他們憑著專業技術謀生,立足於社會。 阿海在八德廠籌組「台灣水電空調教育訓練希望工程愛心發展訓練中心」,工廠進門右邊牆上一面看板上寫著「吾乃工兵役.身懷工兵魂。……給排水技藝交流分享訓練所.無償分享交流處」。他希望更多的人來經驗交流與學習,更期望以他榮民創業的成果,可以獲得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輔導就業部門及職訓機構的重視,獲得認同,進而發展交流合作的機會。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這位鑄工老兵技術傳承的心願,有待相關人等共同努力,以促其實現。
-
立心立命小學堂
前者,中央社特地為古風小學堂專訪本人,且話緣起及立意,姑就其要以述,以享志者。 開創此講學傳道之義學初心?正如自始所言,先師因鑑於禮樂崩壞而講學傳道;古風小學堂亦然,敢承「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宏願! 今日禮樂崩壞?是也!姑以傳道之重壇學界來說,本應嚴秉「危言深論,不隱豪強,」面折庭爭,所謂「三代遺風」之士人風骨,竟被無知之輩斥責:「教授怎如此動氣?」反將敗壞道德、隨波逐流、姑息養奸之鄉愿,視為圓融;將閹然媚世媚等丑態視為「書生」所應為。在此反智論等歪風下,學者豈僅淪為「學成文武藝,貸予帝王家」而已,更多的是脅肩諂笑,逢迎民粹之徒,先師有知,豈是痛心而已! 且看在此世風下,益以眾人見識孤陋,心無定見,以致面對各種世風之沉淪,朱紫不分,視「奢靡」為「大方」;「浮華」為「進步」;「不守法」為「有辦法」;「低俗」為「時尚」。上下瀰漫著邀寵矯虛、粗鄙低俗等不當心態,且逐臭自賞。 「為蒼生何曾半日清閒!」鑑此,古風小學堂敢秉孟子「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及漢初公羊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之遺風,開壇講學,化育弟子,為天地生民立心立命! 或詢:天地生民,有司轄之,關君何事?且應之:姑不談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責,亦不論「處士橫議」之等古風,可知,既使處此今日世代,美國著名的史學家霍夫施塔特(Richarc Hofstadter),早就告誡學子:「知識分子,必須在所學所思的基礎上,發展出一種對國家、社會、文化的時代關切感,一種近乎宗教信仰的精神。」此誡不正是千古之呼應?不正是三代以來「以天下為己任」之士風?不正是「不治而議論」之稷下流風? 然而,此種「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以天下為己任等器識,端在於慎思明辨後之遠見與能力;如何化育此種遠見及能力,方不致步上清談後塵?端在振衣千仞之宏觀器識,及精湛深邃之能力!因此,如何摶虛成實,乃為成敗之處。在此,且借美國經濟史家乃孚(John U. Nef)之論以申:即藉由教育來化育,在自由學風下,由一流之大師,導引精讀跨科系之經典,進而化育正確而獨立之思維力。此中之因緣,可藉博蘭霓(Michael Polanyi)之知識論以釋。 吾人更可藉韋伯(Max Weber)「安身立命之職業政治」(Politics as a Vocation)之論,以臻互攝互映之華嚴境界。韋氏認為一位盡心國事之智者,首要條件是熱情(以天下為己任);而這種熱情必須切實(熟慮自己行為之結果),並對其負責之責任感;而這種責任感之建立,是基於冷靜之判斷力,而此判斷力之來源,則是緣自於切實之歷史感,及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之古風。 若如此,則開物成務之長才,鐵肩擔天之風骨,自能風行雨散。此正是古風小學堂攬轡澄清之所憑;重振禮樂之所依,正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也。行文至此,不禁依劍長嘯:振衣立杏壇,濯足映古風,慨承天地之心兮,不正風雨書聲事!
-
綠色的腳踏車
升國中的那年夏天,我擁有了人生第一輛腳踏車。 「跟我一樣是捷安特嗎?」你問。 捷安特那時還沒出現。那是一輛綠色的腳踏車,很重,很難騎。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它是從童年踏進少年世界的門票。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台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沒有任何一台腳踏車與它相同。 1970年代的金門,陽翟村腳踏車不多。每一家最多只有一輛高大的黑色鐵馬,是大人們用來載農貨或騎去沙美市場賣芋頭用的。 「小孩不能騎嗎?」 小孩想騎?很難。車架太高,腳踩不到地,很容易摔倒。更別說萬一撞壞了,大人還會罵。 這種車子很高,小孩騎車腳碰不到地,很容易跌倒。所以我們都要學會「跳下來」的停車法。車還沒停,腳就先落地,一邊跳一邊抓側把手,能平安站住算運氣好。 我也曾這樣摔過,一次膝蓋磨破,但我卻還是不死心,因為我要上國中了,必須學會騎腳踏車,可以騎車到金沙國中上學。 金沙國中離村子遠,走路太慢,搭公車又花錢又不方便,大人也不會給錢讓小孩買新腳踏車。 「那你怎麼辦?」 後來,是東軒阿伯解決了我的問題。東軒阿伯是陽翟村手藝最好的人。他家門前堆著一座鐵山,報廢的車把、鋼圈、斷鏈條、各式各樣的零件,這些都是等他變魔術的材料,什麼壞掉的東西到他手裡都能重生。 阿公帶著我去找東軒阿伯。他沒多話,聽完我的需求,只是低頭翻了幾塊鐵,像是在心裡畫出腳踏車的架構圖。 「好酷!」 幾天後,一輛綠色的腳踏車出現在我家門口。它的車架不太對稱,踏板有點不太緊實,整台車全塗上草綠油漆。 「為什麼塗綠色?」 因為草綠色油漆是軍用物資,很多,阿兵哥用來刷碉堡、塗軍車,剩下的油漆東軒阿伯就拿來用了。 我摸著厚實的車把,鐵質粗糙的車身,掌心有點燙。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大人了。我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腳踏車,可以騎著它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滿懷興奮地踩上它,開始試騎,我騎著它在村莊的巷子裡繞,騎著它穿過陽翟大街,來到電影院前,在廣場繞了一圈又一圈。 「跟我上次回金門騎的路線一樣!」 可是沒多久,我就發現,這輛車太重了。 「為什麼會很重?」 因為它的鐵架都是從壞掉的機器上拆下來的,沒有減重設計。如果你現在的腳踏車是7公斤,那當時我那輛起碼有15公斤,咯拉咯拉噠地踩起來像拖著一台洗衣機上坡。 我就是騎這台綠色的腳踏車上學。我和同學一起騎著腳踏車,從陽翟騎到沙美的金沙國中。 我騎得氣喘如牛、腿像灌了鉛,騎沒多久就落到同學隊伍的最後頭。他們輕快地笑著、飛快地上坡、下坡、轉彎,我卻累得只剩汗和塵土。 「你不是體力很好嗎?」兒子記得我講過我曾經是校隊長跑選手。 體力好也沒用啊,車子太重,再怎麼努力騎還是落後。 那天我心裡難受極了,這是東軒阿伯日以繼夜親手做出來的,可是我竟然抱怨起這輛腳踏車。 我也不想落隊,於是我靈機一動,想出一個法子。 「我們來比賽!」我對同學們喊,「看誰能雙手交叉還能騎直線!」 「你也可以雙手交叉還能騎車嗎?」兒子問。 當然不行,但是我不說。他們一試,果然每個人騎得歪歪斜斜,有的摔得滿地笑聲。我在後頭,一邊慢慢騎,一邊偷偷笑。 這就是我的計策。自己無法變快,只好讓大家一起變慢。 從那天以後,我天天騎著那台綠色的腳踏車,穿過村口老榕樹的樹影,經過反共抗俄標語的圍牆和阿兵哥站崗的衛兵崗哨。有人向我揮手,我就在腳踏車上微笑揮手。 「後來那台車呢?」 後來壞了,生鏽了,被丟在後院,但我還記得它的樣子,一個由東軒阿伯手工打造的、獨一無二的少年夢想。
-
家園,有如初見
第一次回金門,心情非常激動,寫下許多充滿激情的散文;還與故表姐妹安娜安妮見面。後來隨著到金門多次,像喝了醇酒微醺無法遏止。我們都是不易動情、不易忘情的人,八十年代,在地球繞了一個大圈,回到出生地東加里曼丹達埠,也激動過,但回去的次數都沒有父母親的祖籍地金門多。 對一個地方的好感,往往從點滴開始、從各種不起眼的細節而來。當初讀到金門是全台最幸福快樂的城市新聞時,雖沒有長期居住過金門,自豪感卻油然而生;自己的老家呀!又讀到形容金門的特點屬於「鄉村裡的城市,城市裡的鄉村」,覺得太貼切巧妙了,簡直太天才。 初到金門,發現地面乾淨得驚人。那時我們住在珠山一家民宿,傍晚,走進附近的村落,屋屋石窗小燈,溫馨迷人,街燈照映纖塵不染的窄巷小徑,感動得無法自已。後來走到民生路,感覺整個路面太乾淨了,好想在馬路上擺一個大字躺下。這麼乾淨的金門令我疑惑頓生,問好友小侯,她說當然有清潔工清掃,她們很早就上班了,你當然見不到啊! 初到金門,對民宿特感興趣,這種別於酒店的旅客居住地,以前就知道,但感性認識、居住,是從金門家園開始。在金門,民宿由一大批古厝改裝、變身而成,分佈在各區,而且都有那麼詩意的名字,很惹我們的興趣;尤其喜歡古瓶裝新酒的做法,外觀是紅磚綠瓦、雕龍繪鳳的門面,內裡廁所馬桶卻是可以溫暖屁股的、調節各種沖水大小的最先進馬桶。門外有籬笆小院,屋裡墻上掛著莫奈油畫複製品,這樣的民宿大大顛覆了我們的舊認知。 再後來,逗留久了,慢慢嗅到氤氳在金門半空中的文化氣息,令在香港這樣高度商業化城市生活了五十年的我們非常驚喜。民宿,我們住的,客廳擺了兩列書架;多個景區的小賣部,哪怕多小,都賣一些書;小徑特約茶室的餐廳,賣飯賣咖啡還賣書或讓你翻書;更甭說歷史博物館等這些地方了。金門一些設計帶文創性質的咖啡室,往往外面不起眼,內裡卻小資情調濃鬱,書香、咖啡香、飯香融為一體,讓你度過一個懶洋洋的下午。用一句文縐縐的話說,就是文化氣息濃厚,文風鼎盛吧!我們在香港生活了大半世紀,這樣的情景非常罕見。書店內在一側一角附設雅緻的小小咖啡閣毫不奇怪,但餐廳、小賣部兼賣書就幾乎沒有了,多的是各種裝飾和擺設品。偶見酒樓架子上擺幾本非常厚的書,一旦打開,原來只是假書。 累計十來次回鄉,每次都有新的感受,多多少少我都會寫點深深淺淺的散文,從不厭倦;不像某些地方,商業氣息太重,走一次已經感到膩味。金門不然,總是有些新的設施,新的咖啡館開張,新的壁畫出現在老街小巷的外墻上,令人驚艷。 每次到金門,心情總是非常激動,感覺還沒愛夠她。清代著名詞人納蘭性德(1655-1685)《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其中有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前句說的就是如果人的一生一切都就能像初次見面那樣美好就好了。名句被廣泛形容到愛情最初的新鮮感和美好,金門老家對我卻始終是「初見」,沒有厭倦感,以致我寫金門的一本散文集,書名不必苦苦思索就有了,哈!金門老家回不厭!愛你萬年都不夠!
-
無料旅行社
我的「無料旅行社」開張了,服務的對象是家人。首發團是日本仙台,團員兩人。 無料,在日文裡是免費之意。免費是無價、最為珍貴。 既是免費,不趕行程,旨在生活旅行,放慢腳步,閑散、遐意四處行走。搭廉價航空,飛機上無吃喝,下機沒人接,坐JR(日本鐵道)哐啷哐啷進城。換言之,旅行是以外來者身份,融入當地人的生活,體驗如何食衣住行,是一項挑戰,也是一種收穫。 初來乍到的傍晚,就踢了熱鐵板。兩人在交通要衢如八爪章魚的仙台驛摸索找路,迷路了,導航,我導西同伴導東,導得團團轉。後來謎底揭曉,錯在一人太粗心,原來同名飯店東西站各有一家。或換個角度說,迷路找路也是旅行的樂趣之一。 仙台,百萬人口,無城市的喧囂,也無鄉下的寂寥。以仙台駅為中心,東西通道寬闊,貫穿東西兩側,賣場現代化新穎,商品琳瑯滿目。新幹線、鐵道、地下鐵三鐵連成一氣,四通八達,來來往往,人人趕上班,趕約會,唯我們慢走徐行,觀眾生相。無所事事打量四周,擦身而過行色匆匆者,或是襯衫深色西褲加後背包,或套裝高跟鞋粉領族,皆屬勞動市場的年輕人。 一種「大隱隱於市」之感,油然而生。赫!這就是我要的觀光、旅行。 東西兩側設有巴士站,東側專跑長途如大阪、東京,西側屬市區短途,各路公車頻頻進站,頗為熱鬧。下電扶梯,東側搭巴士往秋保,探索溫泉鄉的寧靜與山林之美,往西側買張一日卷,搭觀光巴士,市區十來個景點隨意上下車。 早膳完,安步當車,慢悠悠地往仙台朝市逛去。傳統市場,是旅行有機會必看的行程。尚帶海水味的生猛海鮮,鮮豔欲滴的果蔬,展示在攤位,令人駐足端詳細看。平日叫價不菲的海膽、生蠔、扇貝、生魚片……,在眼前演出一場小小的海洋嘉年華秀,忍不住豪氣大發,一一點來品嘗。食攤上,高高的招牌下,帶有幾分風情的布簾隨風飄盪,人龍很長,原來為鍾情的壽司而來。街道入口,只見挖空生蠔殼堆高成裝置藝術,恰是吃生蠔、焗烤生蠔的活招牌,氣氛十足。 短短百米的市集,人潮滾滾,媲美台北馬偕醫院旁的雙連市場,相似的市井小民生態,活力十足,就是喜歡這一味。 食物,在旅行中是屬最歡愉的一刻,在仙台的大餐小食皆不踩雷。海鮮蓋飯,覆以不同食材如生魚片、鮮蝦,鮭魚卵、章魚、玉子、……紫蘇葉點綴,加上一小撮wasabi(芥末)沾醬,食材顏色的喧鬧,蓋滿溢出碗。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從碗底夾出白飯,送入口,這一口非同小可,米飯的圓潤與飽滿,為之驚艷。點清酒,店家送來倒滿玻璃杯,直到溢出杯底盤才告停,這動作短短十秒,卻宛如一場上菜秀。 吃飽喝足,兜兜轉轉,到巴士站16號買張仙台一日卷到仙台城跡、博物!館。蜿蜒的山路,兩旁筆直又粗壯的樹林,路經、東北大學、展覽中心,一片蓊蓊鬱鬱的綠園林道。 仙台的重要性,站在城跡石牆下,方可獲得解答。 蜿蜒而上的山坡,一步一步往上,爬到最高處,伊達政宗騎馬英姿的雕像赫然在目。近午,陽光薰風相偕而來,俯瞰山下的城市與護城河,方覺城堡的雄偉。欲罷不能,轉往仙台博物館,一究伊達政宗在日本史的豐功偉績,以及歷史上的定位。 吃罷遊罷,滿足感油然而生。不由得想起媽媽生前常對我這種旅行的不以為然,總會撇撇嘴說到:「怎麼那麼愛玩,用這些旅費買東西回家煮煮吃吃多好啊!」媽媽,您有所不知,旅行的樂趣,是走出家門,去過一種與平常不同的生活。尤其一日將盡,在大浴場慢條斯理的洗澡,褪去疲憊,回房間舒舒服服地喝杯清涼的清酒,當我咬下香甜多汁的水蜜桃的那一刻,感覺似神仙呀。
-
中山林的鳥音
最近常到中山林運動的外甥,傳了一段錄音檔給女兒,問他錄到的是什麼鳥的叫聲?女兒轉傳給我聽,我一時也分辨不出是什麼鳥?因此,向賞鳥達人請教。 回想,我第一次和同學金星一起在中山林追鳥音,是追夏候鳥噪鳴的叫聲,當時牠停在樹的頂層,聲音響徹整個中山林,非常的宏亮而迷人!我十分的興奮,但是最初只聽得到那一聲聲的鳴唱,卻不見鳥影,同學帶著我在周圍尋找最好的角度,終於可以在枝頭一窺其身影,可惜那時沒有帶相機,未能拍下牠的英姿,但那叫聲烙印耳際,令人難忘!從此每逢初夏,在中山林牠的叫聲,成了預告夏季的來臨,一聲聲的:「唔~~唔~~唔~~」,高亢的聲音,響徹雲霄,是一個拉長的尾音,非常鬧心!整個中山林開始熱鬧起來,立夏的節氣一到,蟬鳴和噪鵑的鳥音彼此相應和,成為這片廣達百頃的林間美音,呼喚遊客的最佳自然音! 留鳥褐翅鴉鵑,在初夏的繁殖季,牠的求偶聲,在中山林此起彼落的呼叫著:「呼!呼!呼!」,牠的聲音是屬於低沉的頻率,但卻不會被耳朵忽略,因為都在森林的底層活動,所以容易觀察到牠,機運好時,偶而可以看見牠飛過林間,從眼前低飛而過,後來我換了手機,曾有機會拍到牠的身影。 褐翅鴉鵑是屬於留鳥,因此,容易觀察,但牠飛得不高,過馬路常常容易被撞,所以救傷的動物中,牠名列前茅,記得牠在廈門反而不易觀察,曾有廈門大學研究單位來索取,提供標本供作為研究用,是生態中的共享,更是另一種交流。 休閒時間,走在中山林,偶而聽見空中響起連串、高亢的鳴叫聲,夏候鳥四聲杜鵑急促的聲音:「叩叩TO叩~,叩叩TO叩~」,邊飛邊高聲鳴唱,成了夏天中山林最迷人的自然天籟,伴隨著整個初夏,療癒了中山林清晨運動的遊客,還有遠來作客金門的旅人,讓中山林充滿吸引人的元素。 留鳥叉尾太陽鳥,在有陽光的日子,特別容易觀察,有一年,台灣省鳥會有鳥友來電詢問乳山遊客中心前的植物叫什麼名字?我仔細想一想回答:「那是艷紫荊」,可是我好奇的問:「為什麼會注意到它?」,鳥友回答:「因為我們在那裡拍到叉尾太陽鳥?想要進一步的了解牠的覓食樹種。」,於是我開始去追叉尾太陽鳥,後來發現有太陽的日子更容易觀察,而在繁殖季節,牠的鳴唱更吸引人,其叫聲是:「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短促的鳴叫,同時活潑的在花間鑽動著,牠在覓食中,尋找可以配對的伴侶,初夏是個談戀愛的季節,情歌處處響!有一次在保育課,窗外鳥音頻頻響起,同事打趣的說:「牠在邀妳看電影啦!」 外甥的問題,我繼續在找答案,金門鳥會同仁和台灣鳥會共同找答案,發現原來是小鶯的叫聲:「嗶嗶─────,啾啾,嗶嗶─────,啾啾,嗶嗶─────」,根據資料: 小鶯常穿梭於稠密的灌木叢中,繁殖季常鳴唱,但難覓蹤影。繁殖期叫聲清脆洪亮,為三或四音節,以長哨聲起。嗜食昆蟲,如鱗翅目幼蟲、甲蟲、象甲及膜翅目昆蟲等,亦兼食一些植物性食物,如野果和雜草種籽等。 棲息於向陽的森林邊緣以及乾燥地區的草叢中,其棲地偏好開闊的山坡,又有濃密的高草或灌叢可供躲藏的環境,甚少進入闊葉森林內。經常躲在密叢中,不輕易露面。 中山林是一處值得發現的好地方,可以用眼觀察,更可以用耳聆聽,尤其是繁殖季,可以聽見多樣的鳥音,成為大自然最動人的交響曲,這裡需要大家多多發現,歡迎來中山林!
-
幽微記憶與消失的戲台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世事變幻無常人人都能理解。但有些記憶久遠、習以為常的時空情境,就算擱在幽微角落,久久不曾攪動,卻仍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就是這樣。好比我們這一輩打國中畢業就倉促遠離島鄉,尋找出路的一群;一出門就半世紀的戰後世代,所有關於家鄉的印象泰半停留在15歲之前。認知裡的「美好時光」,便是生活在島上那段清貧簡陋、物資匱乏的無憂歲月。 說來確實是無憂啊,回想起來能有什麼憂慮呢?學校裡幾門沒跟上進度的課業、下課回家,才丟下書包老媽便催促著趕緊去田裡幫你老爸幹點農活、週日早上每戶一員參加村子環境大掃除、民眾服務站超過一個禮拜的舊報紙死活不更新、而盼望的新電影遲遲還沒輪到咱村子戲院、還有等在柏油路旁,那位濃眉大眼的女同學和她的單車怎麼還不見芳影?的確是沒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大事,戒嚴的島有阿兵哥駐守、肚子不曾挨過餓、冬天再冷也有禦寒的布衣、口袋吃緊總還有混入戲院的辦法,唯一懸念在心頭的是:還要多久,還多久才能離開這座困頓的島,去那遙遠、滿懷憧憬的未知台灣? 老家下堡的宗祠遇上百年難得一次的奠安大典,這意味著戰後世代的我輩,有幸躬逢盛典。在鑼鼓喧囂、爆竹聲不絕於耳的奠安遊行陣伍中,我得提高聲量幾近嘶喊的問一旁年歲已高的老鄰居允得嬸:「咱村子以前經歷過這麼熱鬧的場面嗎?」她搖搖頭難掩亢奮:「歸世人就經歷過這一回,打我嫁到村子裏,不曾看過這麼熱鬧的慶典!安祖厝,一輩子大概只能遇見這麼一回吧!如果恁老爸老母還健在,看到今天這款熱鬧的場面,不知道會有多麼歡喜啊!」 村子的變化太大,祖厝奠安的宴席場地設在已經看不出記憶裡的戲台廣場東南角,隔著臨時搭建的帆布棚架,老戲台還矗立著,但台前戲埕只剩侷促的一小區空間,擺滿筵席桌椅,賓客滿座。昔日的戲埕如今已經房起樓高,寸土寸金的承平世代啊。人聲鼎沸,滿滿的宗親齊聚,一些還隱約辨認得出的臉孔,以及大部分陌生中卻又似乎隱約有那麼些印象的身影,像紅龜粿模子印出一枚一枚貌似相仿的粿,延續著血脈同源的宗族。只是世代變遷,時間與際遇,上個世紀緊密而熟稔的聚落生活,早已沒了蹤影,光是整座村子的景觀,半個世紀的變遷竟彷如隔世,一切都不同以往。 我總念起離開島鄉的二十餘年間,那時經歷過學校畢業、初出江湖、入伍服役、重返職場,然後是結婚、喜獲女兒、埋首事業……。彼時往返台金仍仰賴軍艦,返鄉一程比出國還辛苦,所以將近十年間不曾回過島嶼。漫長十年之後,趕上解嚴,終能搭機返鄉,交通便捷了,然而家鄉的變化又快又大,從機場返家的計程車上,目睹了全然陌生的沿途。和年輕的計程車司機溝通不清老家的位置,連最明確的母校金寧國小也換了名字,司機力辯金寧國小不在盤山,在安歧啦。最後搬出老家路旁那株Y字型的老榕樹,才確定老家位置的共識,也才知道走了十幾年的柏油路,已然有了新的路名。 記憶十分遙遠,但舊時家鄉的印象始終深刻,即使後來返鄉交通便捷了,每年往返三、四趟,每回總要繞著村子晃蕩一大圈,大溝圳、公園、戲台,廟埕巷弄,村子外圍的田園叢草、記憶裡的幽密樹林……。如今村子新舊參差、中西夾雜的古厝與洋樓並立,還有不少面臨崩塌,傾斜半倒的古厝,茫然無言地支撐著。少了城鄉規劃與規範的島嶼,村子正處在一個慌亂無章的尷尬時代,從前引以為傲的傳統聚落風情、古典閩鄉面貌幾近崩散,連帶人情世故也在消失中,歲月賦予島嶼的美好,如今歲月漸次席捲而去。 從臉書社群的貼文中,驚覺長久以來視為童年印象的標誌──軍管時期金西守備區的「介壽台」與「金西戲院」、康樂中心等建物,在怪手殘酷的拆毀中,屋頂掀了、圓柱垮了、水泥牆毫無招架的瓦解散落、介壽堂的字碑逐一崩落,每一幀畫面都是一個記憶的崩塌,慘不忍睹。摧毀的不僅是建物,更是一個時代記憶的徹底終結。據說是軍方為了還地於民的措施。冷戰時期強徵民地,築碉堡、建營區,權充備戰時期的軍武操練、校閱點召、文康勞軍的重要設施,如今時過境遷,戰爭與島嶼記憶一併徹底剷除。 人或許無法改變置身的處境,但處境其實也無法輕易改變人的情感。上個艱困的世紀,飽受冷戰戒嚴的島嶼,困頓了大半輩子的鄉民,如今戰火停息,軍防撤退了,這時誰不想索回自己的土地,建蓋樓房?誰不想住進廚廁衛浴、有房有窗的舒適住居?但看著戲台與戲埕從記憶隱退,不禁要羨慕起「金東戲院」的重生命運;改建後的冷戰遺址,適時保存了島嶼的歷史記憶,也活化了觀光產業,創造出雙贏的局面。但畢竟同命不同運,歷史建物終究還需仰賴官方的規劃與奧援。若他日,一旦所有的記憶都消失殆盡,島嶼就只剩下島嶼,所有關於故鄉的記憶風華,也就煙消雲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
搗磨時光
老石器逐漸淡出常民生活,堅實的質地不再是依靠,穩重的特色不再被重視,其中的煙火氣早已熄滅,躁動歸於沉寂,我依然忍不住伸出手去敲擊、撫觸、琢磨。石器自身攜帶豐富的敘事紋理,加上歲月對它的雕琢和使用過後留下的痕跡,產生特殊的肌理,是一種無聲的語言,伴隨聯想或回憶,從而衍生詩意的感受。 我對這些舊石器的情感沒有改變,珍惜且重視。 家裡有個百年的花崗岩石磨,樸實無華的顏色,舊跡斑斑的紋路,古色古香。由上磨盤、下磨盤、磨柄、軸心組成,上磨盤有一個穿透式圓孔,叫做磨眼,米或豆從此進入磨盤中間,沿著磨齒向外運移,磨盤滾動時會將食材磨成漿或粉末。推磨時,手握磨杆上的圓木棍,朝逆時針方向推動磨盤,用力適度,速度均勻,不斷地循環往復。 清明節前和農曆七月,母親都會忙著製作糕仔。她將糯米放入鍋中不停地翻炒,讓每一粒米受熱平均,米越香,她額頭上的汗珠越多,炒到沁香飄散時,拿幾粒米放入口中咀嚼,確定炒熟炒透才能出鍋。小麥照樣處理。接下來把炒熟的糯米、小麥放入石磨,磨成粉。磨出的麥皮成片狀、麥芯為粉狀,過篩,再把篩上的粗粒放回磨中碾磨,至少磨四遍,直到磨淨為止。現磨的麵粉是淡黃色,偷嚐一口,有股淡淡的堅果香,這種回香味是機器研磨所沒有的。 一想到有糕仔可以吃,我興沖沖地推磨,兩手緊攥磨棍,用足全身力氣,一圈一圈地轉,很快就渾身是汗,氣喘噓噓,勉強堅持下去,不一會就頭暈目眩,只好停下來休息。母親提醒,悠著點,推磨要用巧勁,輕輕扶著磨棍,用腰部力量去推。 碾好的糯米粉和小麥粉,再與熬好的糖水按比例混合,倒入石臼。我雙手持著石杵,腰稍微彎,上提下搗,隨著「起叩起叩」的節奏,把糕仔粉充分舂搗。和勻的糕仔粉,細緻光滑,母親把糕仔粉過篩後,謹慎地放進鋪有糕仔紙的竹篾籠床,用銅鏡鋪平壓實後,以各種長度的竹片在表面格出菱形,然後放在大灶上,開蒸。 灶內的柴火熊熊地燃燒,熱氣冒,香氣飄。日子就是這樣被蒸籠向上升騰的蒸氣,烘得又暖又香。糕仔出爐後,我用木麻黃籽或尤加利樹果實,沾取番仔紅著色劑,為糕仔印上小巧的花樣。 剛做好的糕仔,鬆軟有彈性,香氣十分濃郁。每一次品味的瞬間,都在呈現轉換和融合,變成自己的人生滋味。 家裡有三個石臼,年代悠久。大的舂糕仔粉,中的搗花生、芝麻和藥材,小的擂辣椒、蒜頭、香料等,各司其職,不僅為身體磨平腹中饑餓,替生活磨掉稜稜角角,還增添各種滋味。 時間推移,石磨和石臼不再是日常用品,年邁的母親也很少親自製作糕仔。石磨和大石臼現在放在門口埕,營造古韻氛圍,同時寄寓石來運轉、好事多磨的祝福;中石臼保存在倉庫,將來作為收藏品展示;唯獨青斗石小石臼隱於歲月深處,尋覓不得,略感惆悵。 在我的骨子裡蟄伏一縷滋味、一種心緒、一種意境,那是被石磨和石臼搗磨出來的,無論多麼堅硬或粗糙的事物,都能打磨,從天真浪漫、血氣方剛到老成持重,化為個人特色,促使生命引發厚重的底蘊。
-
韌性與創新:新加坡金順利之新篇章
新加坡著名陸運及物流業龍頭之一的金順利集團(Kim Soon Lee),是由祖籍頂後垵村的林再球(1942-2020)所創辦。有關林再球的奮鬥人生,先前的專欄中已有介紹,在此不再贅述。今天,讓我們繼續了解企業接班及轉型的故事。 2020年4月林再球過世,金順利的業務由兒子林錦耀、林錦輝、林錦利接棒,彼此分工,分進合擊。 林錦耀1995年畢業於美國南伊利諾大學後返國,應父親要求加入金順利,當時公司僅約50人。他從基層做起,在碼頭點貨、出貨、幫工人買餐,放下身段,融入團隊,不擺「頭家仔」架子以免被排斥。他常往返公司與碼頭,學習經營管理、採購零件、催討債務,甚至考取吊車、貨車駕照,以備缺人時親自頂上。他深知要帶領公司成長,必須從銷售、營運、財務全方位學習。林錦耀生於新加坡,卻與金門淵源深厚。10歲時(約1980年)第一次隨祖母吳翠雲、姑姑林碧芬返金門,從巴耶利峇空軍基地出發,經高雄再搭軍方登陸艇抵達,住在頂後垵老家3個月,與表哥田間抓泥鰍、海邊捉螃蟹,流連忘返,甚至新加坡學校急尋未歸學生。那段童年記憶讓他對金門懷有特別情感,也延續了父親的鄉情。他至今已返回金門逾30次,2022年更加入金門會館董事會,積極回饋社群,並擔任新加坡林氏大宗祠九龍堂副會長,參與多項公共事務。 林錦輝1999年畢業自新加坡國立大學歷史系,即進入敦豪快遞公司(DHL)運營的調度部門工作,半年後離職,2000年應父親的要求回到金順利工作。他們三兄弟自小就被父親帶到公司,對公司運營的結構與人事已相當熟悉,駕輕就熟。 林錦輝加入金順利後,推動公司透明化、現代化,打造包容開放的工作環境,增進員工互動與歸屬感,提升福利,雖初與父親理念衝突,但經過溝通終達共識。他於2001年設立公司網站,成為業界先驅,並借鑒DHL經驗,開創並推廣「一站式」服務,從單一運輸擴展到包裝、搬運、機械工程、倉儲等,增加收入並提升客戶黏著度。2000年新加坡經濟復甦,他壯大車隊、擴增設備與人力,2004至2010年間車隊規模成長4、5倍。2005年賭場建設帶動需求,金順利購置大量重型車,成為建築工程運輸的重要供應商。2001至2010年,藉移動網路與經濟成長契機,金順利成為新電信主要承包商,搬運電信設備至安裝點。一站式服務被業界接受,承接高難度及政府工程,成為公認的高級一站式服務公司,並服務於DHL、DSV、Kuehne & Nagel、Schenker等國際物流巨頭,從單純陸運發展為綜合性工程服務企業。 自父親林再球逝世後,林錦耀和林錦輝兩兄弟相互合作,錦耀負責金順利的人事、業務運營和財務,錦輝繼續負責公司的行銷與一站式物流服務。今日,金順利所提供的多元化服務已經涵蓋運輸、物流等跨領域行業,覆蓋的網路很大,也參與了許多大型的工程。目前,金順利的規模在新加坡重型運輸公司排名在前十大之內。金順利仍然還是以提供運輸與吊車為主,但持續轉型,目前運輸為主的營收約占了公司的60%,與林再球的年代相比,運輸幾乎占了公司營收的95%,從此來看,公司成功邁向轉型之路。 1983年,7歲的林錦輝第一次被父親帶回金門住了一個月。當時,他對金門這種純樸但比較沉悶的環境感到震撼,不是很習慣。但隨著年紀漸長,回到金門的次數不下十次,他也開始帶著家人返回金門,最近一次是在2023年,對金門近40年來的發展,留下深刻的印象。 2024年,金順利已發展為擁有逾280名員工,涉足陸運物流、建築與土木工程的企業。2020年疫情爆發,工地停工、工人隔離,公司陷入困境,同年4月創辦人林再球辭世,兄弟面臨重重挑戰,卻積極爭取業務突破困境。疫情期間,金順利承接政府口罩運輸專案,負責從碼頭進口、倉儲到配送,靈活調度、保障防疫供應。即便受疫情衝擊,營收仍成長,展現出強勁韌性,讓林再球創立的企業在年輕世代接班下更為壯大。 迎接挑戰、把握機遇,並在父親奠定的基礎上不斷創新,林錦耀、錦輝、錦利三兄弟共同經營的新加坡金順利公司,樹立了卓越的典範。(詳細內容請參考江柏煒,《行穩見遠:新加坡金門社群的行業發展》,新加坡:金門會館,2025,頁209-213。)
-
代價
民國47年發生的八二三砲戰,到今年已是第67個年頭,當年的戰火影響極大,造成兩岸多少人傷亡,除了倖存者,還有多少人的遺孀從此辛苦的生活著,八二三戰史館日前重新開放,戰爭與和平該被重視! 7月5日,我們一群志工及親朋好友一起登上大膽島,十字箴言出現眼前:大膽擔大擔,島孤人不孤,民國39年的大二膽戰役,今年75周年。登島,已不知第幾次,我啟動一次買一種顏色的文創衣服,上回買了神秘的黑色,這次則是明亮的黃色,伙伴裡有人一次買齊。島上北平路、南京路,好熟悉的字眼,神雞之墓,茜露之墓,這些是島上傳奇,與軍人日常密不可分,這裡充滿小石獅,公獅、母獅護著的小獅,島上有大大小小的廟,也收容落難的神明,有名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相對於對岸的「一國兩制統一中國」,某日在總兵署,聽到來自對岸的遊客問,哪裡看得到前面那八個字,我們只好回說:在大膽島上,可惜你們無法上島。 在一次紀念音樂會中,聽到國軍女主持人說金門是「負重前行」,深有同感,若非當年一位位前輩的犧牲與奉獻,哪來我們今日的安居樂業啊!7月11日,連日來的大雨未停,我到中山林遊客中心參加講座,主題是「八二三之後,那些被留下來的人」,由王教授主講,八二三砲戰當年的參與者,如今都成了老兵,而他們的遺孀日子如何過,透過長期的訪談與記錄,有了待霄花、春閨夢。今年下半年起增加了八二三紀念日、台灣光復暨金門古寧頭大捷紀念日,對我們是向前跨了一大步,至少讓更多人記得金門曾經的苦難,要珍惜今日安定生活得來不易。 曾有副門聯:「金門廈門門對門,大砲小砲砲打砲」,橫批是「互不相欠」。民國47年八二三傍晚6時30分,水上餐廳留下八個字:屍堆如山、血流成河,趙家驤、吉星文、章傑壯烈殉國。阿祿叔退伍前的一、二個月戰爭爆發,打了44天,接著單打雙不打持續21年,好在金門的花崗岩、花崗片麻岩夠硬擋得住,戰火中的同袍之義尤其難能可貴,他在古崗戰場防搶灘、防登陸,當年20來歲的他,60年後收到受傷陣地的血沙,回想當年一死一重傷一發瘋,一個沒有眼珠子的人淚流滿面,工作人員協助找到排長的墓,他在金門八二三紀念日回英雄島金門了,百感交集。 有時失去記憶是好事,至少不會一直痛苦,有個八二三當天清晨出生的女兒,無奈的說著她和爸爸在人世間的緣份只有那短短的「12小時」;有對夫妻,丈夫29歲戰死沙場,已高齡92歲的她,看著先生年輕的照片說:「以後到另一個世界再見,他還認得出她嗎?」還有母愛真偉大的故事,媽媽雙手直直的撐起掉下來的樑柱,犧牲自己,為保護二位年幼的女兒,人走了手放不下來,木棺只好釘成四四方方,戰爭何其無情,和平何其無價啊! 腦海中有個畫面,以前看護一大早,將老媽媽叫醒,抱她坐在輪椅上,二人趕緊到門外,因為聽到極大的連續聲響,清晨后湖海邊在演習,事後自己邊說邊苦笑,以為敵人打過來了,這幾天有演習,2025城鎮韌性(防空)演習,聯想到之前外調到台研習,其他縣市的伙伴會自然的問我:害怕嗎?其實,大環境的紛紛擾擾,我們小老百姓無法介入,凡人如我總想「安定」就好。
-
不斷的鄉愁
唸大學,修讀現代文學,讀到余光中先生的「鄉愁」,詩人將對母親、親友、鄉土等的思念,以郵票、船票、墳墓、海峽等具象化的名詞來摹寫,震懾佩服詩人遣詞造句的巧妙,寫出人難寫所未寫的心情,這也是我對「鄉愁」概念深化的開始。 一個人對於自己成長的空間,總是有許多複雜豐富的情懷以及文化的相思,像是禮俗習慣、人情關係、語言俚語、食物口慾等等,都是會深刻存在記憶中,尤其當一個人離鄉背井,快樂或鬱悶的時候,總是會特別容易引上心頭。 我這一代升讀大學,必須搭乘登陸艇航渡海峽到台讀,隨著海浪顛簸起伏,經過一個日夜或坐或臥翻腸騰胃的嘔吐,好不容易才望見高雄港半夜的燈光,週而復始的寒暑假,是我們返鄉與家人相聚的時刻,想回去又怕回去,那年代的學子,確實會有一種所謂的鄉愁,因此讀到余光中的詩,心底感受深刻。 當時的金門學子,也寫很多鄉愁,有的真正寫出心情,也有的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念中文系,讀劉勰《文心雕龍》,有:「昔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這種文學創作的兩分法,「為情造文」與「為文造情」,一直影響我對文章的分判。 準此,當我讀忠彬的《潮歌浯語:聽見金門的聲音》一書時,就持這一把尺,老實說,忠彬駕馭文字的功力不同凡響的,有如流水的順暢,文意凝鍊有詩的張力,善用動詞寫景寫人寫物都具體生動,取材多元獨見其文藝創作的敏感度。 我大學畢業,回到家鄉教書,教到楊忠彬這一班,該班優秀的學生很多,而忠彬這位鄉下學生,竟能考中城中的數理資優班,數理能力強,文科也不差,作文常得高分,也喜好音樂(到高中時加入軍樂隊吹薩克斯風),算是多才多藝。 之後高中畢業,考上國立大學,畢業後就在台北教書,轉移幾所學校也兼職當過總務主任,算是履歷豐富的國小老師,他在教書餘暇,筆耕多篇文章,今年他通過介聘回到家鄉賢庵國小垵湖分校教書,在年輕一輩都想移出之際,他選擇回歸鄉土,算是有思想、有看法的一個人。 夏天他想要出版《潮歌浯語:聽見金門的聲音》一書,這是忠彬寫他的台灣遊蹤、寫思鄉情懷、寫人情、寫家人、寫友誼,取材十分多樣,讀起來有滋有味的。要論評他的文風,我想到當代散文名家——陳列先生有謂他不喜歡肚臍眼文學,不認同散文只講究形式美學,認為文學藝術要能關注社會現實。我讀忠彬的文章,覺得他有這般行走,這也是我一直的創作信念。 忠彬本就善於著文,多年的社會歷練與生命體悟,創作出來的文章,顯現其思想與功力。我尤其喜歡他「鄉愁」的敘寫,這是本書的脊梁骨:我總是離開島,又從未離開島,只要閉起雙眼,即能回到記憶中的花岡岩島。乘著風,穿越防空林,踏著銘刻於島上的煙硝前進,迎面而來如潮的高粱穗,琉璃陽光穿過相思林,雙落大厝堆砌屬於這座島的人文歷史。我總是忘記過往,又從未忘記過往。那些本是早該遺忘的想望或者想忘,正因為寫成了詩句,不得不再次捧讀,不得不再度想念。 確實金門島的風景,每座村莊都像是一幅圖畫,對一個離鄉的遊子來說,自有入夢的思念。這份鄉土情思,在他的文筆之下,也勾起我沉溺在鄉愁中。 忠彬少我二十餘歲,其對文學創作的敏感度,很是不俗。他憑自身的努力脫困奠立家業,在現實生活上,已如高粱垂穗,在生活趣味的追尋,他擁有一支脫俗的筆,寫下春去秋來的人生風景。
-
陽光未時才來
開始注意到日光進出、移動我家陽台的時間軌跡,是因為一些土豆。 這一些土豆的產地是金門島西南隅的自然村落「昔果山」。昔果山的土質為紅土層、鋁土層、鐵質結核層混合的礫石層,因此種植出來的土豆特別堅實甜美而且富有油質──網路世界隨手搜尋到的資料,唯有透過親身的咀嚼與吞嚥,才能驗證昔果山土豆的堅實與甜美是否為真。 那天幾乎通宵未眠趕著完成手邊的工作,及至天明才短暫小寐了一會兒,直到設定的鬧鐘鈴聲響起,毫不遲疑地起身、打開電腦,迅速將文字檔再瀏覽過一遍,確認檔案無誤、寄出電子郵件後,趁著等待訊息回覆的空檔,我開始整理行李:簡單的盥漱用品、換洗衣物以及近期新購買的茶葉、咖啡、書、雜誌……還有一件裙襬已然脫線,不知道該用針車車還是用針線手紩的連身洋裝──母親會知道該怎麼處理──一股腦塞進登機箱裡。 「檔案收到,謝謝。」如同得到了放行回家的許可,一收到手機訊息,我迫不及待拉著行李箱出門,趕往松山機場候補櫃檯,完成序號登記已經將近下午一點了,得到一組幸運數字34──順利候補上機位。待在封閉的捷運車廂內,渾然不覺台北已經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機場告示出現「如受雷陣雨影響飛機起降,敬請耐心等候」的字句,令人不免心生焦慮,萬一班機取消呢? 「艙門即將關閉……」多麼悅耳的宣告。這是我今年的第一趟返鄉飛行。既竊喜也情怯。經過數十分鐘平穩飛行之後,飛機緩緩下降。臨降落前,A321客機飛越太武山巔,赤裸裸的花崗岩、從小戲稱為冰淇淋的草綠雷達、矗立在花崗岩上的紅色電塔在我眼前閃過。家,不遠了。 到家。大門口迎接我的是平舖在笳藶仔,「恁小弟知影汝欲轉來,刁工去買一寡無曝的土豆。」進門。客廳茶几上如小山般的土豆殼,母親說她自己「真枵鬼,該己一個人吃了遮爾濟」。餐桌上擱著中午剩菜,我拿了碗筷就吃起來。母親急著幫我熥菜,我連忙揮手說「凊凊食就好。」 在家。我安分無憂地扮演被寵愛的金門查某囝,或在後浦小鎮悠遊漫步,或到東門市場買菜話家常,或在夕陽西下時分從南門海邊散步到同安渡頭,或到中堡欣賞忠樂學長親手栽植照養的不同品種的雞蛋花……再吃上心心念念的肉羹麵、廣東粥、油炸粿、豆包仔粿……人生自當如此美好。 三天二夜的快閃,順理成章地當起女兒賊。我隨口問起嬰仔草,母親從密封的鐵罐裡要我抓一把帶回。我也帶了幾斤煠熟沒經過曝曬而直接販售的帶殼土豆,儘管已經在金門做了二天精實的日光浴,益閣澹澹、無夠脆。需要台北的陽光接力曝曬。 「土豆逐日攏要提去外口曝,曝予焦就好。毋通曝傷久,曝傷久土豆會出油……。」回到台北後,母親在電話那端下指導棋,教我如何曝土豆。 清晨七點多,我來到陽台澆水。並且將飄洋過海而來的土豆平舖在陽台上。陽光緩緩,輕步慢移,始終走不進我的陽台、曬不到我的土豆。我觀察太陽移動的光影,這才知道,陽光未時才來,申時就離開。 我已經忍不住開始想念金門家的大門口、社區廟埕,慷慨大方且熾熱的陽光,還有陽光下盡情享受曝曬的金門土豆以及土豆香。
-
天使啊,拿酒來:鄭愁予飲酒金門行
「美國時間2025年7月3日,鄭愁予入土在美國康乃迪克州耶魯大學校園墓地,他的靈魂回到他的故鄉」。彩桂傳來詩人在人間最後的訊息。 「酒不是酒/酒在罈中不是酒/酒在杯中不是酒/酒在口中仍不是酒/酒在情誼中/我們無可命名/才把這酒叫著酒/酒飽滿著的是記憶/情誼高漲就是醉/乾杯!是情誼對著記憶說的」;金門傳統音樂館館長許銘豐把〈酒不是酒〉再續詞譜成歌,「湊合一段金門腔當狗尾,免得鄭老獨酌太孤單」,「這是小調轉大調,最後尾聲有再轉回小調,不同調性,用來轉換場景」,「也可以回頭再把鄭老的部份再唱一次,形成ABA 的方式」,「酒藏佇甕內無算酒/酒斟佇杯內無算酒/酒■入嘴亦亦無準算/■酒看情份/有話攏免講/安暱■的才是酒/安暱■的才是酒/酒予夠氣不免算/心血來潮放予醉/嗑落!歡喜無記持」,這是許銘豐閩南腔的續詞。 五分鐘成詩。包括時任金門縣長的李炷烽也在場,共同「見證一首詩的完成」。2009年2月22日,來自大陸的書畫家劉登翰、李大洲、章紹同、林德鋒在金門文化局展出《越界四人行》後的盈春閣的晚宴,策展人李錫奇應展出人的請求,東尋西尋找終於喚來鄭愁予。見著一群兩岸三詩友,酒過三巡,詩興大發,出口成詩,喝一口,唸一行,生出未自留底稿,我請老校長楊清國拿出紙筆快速筆記的〈酒不是酒〉,再簽名認可,但酒醒後,詩人說這不是「鄭愁予詩」,乃「鄭愁予謅」也。 半世紀前,駐守金門的趙家驤將軍有詩「為愛金門酒,來尋寶月泉。故鄉胡歲月,此地漢山川。兩擔堅強壘,九龍淡遠煙。沙場君莫笑,一醉勒燕然」。半世紀後,鄭愁予賦詩〈飲酒金門行〉;「尋醉?到金門去!邀飲明月……山海也同醉,醉得你形骸化入波瀾連影子也不見」……。 2003年己亥中秋之日,董振良在古崗辦「一種凝視」影展,金門也在慈堤與廈門同步施放煙火。我請研究紅學的古典美女教授朱嘉雯陪同詩人前來赴約二場盛會,並催促他快寫出一首詩,晚上啟動煙火按鈕儀式時要朗誦。詩人飛機上把詩生成了,〈煙火是戰火的女兒〉:「嚴父的火灼痛,女兒的火開花;花開在天空疑是星星也在撒嬌,彩光映在海上莫非波濤跟著巧笑……哎,讓女兒自由的長大罷!讓她撒嬌,讓她巧笑,讓她推開廣廈之門正是金色之門」。 公元二千年,朱熹逝世八百年,金門詩酒文化節的邀請,龔鵬程與我合編《酒鄉之歌:千禧年金門高粱酒文化節文學精品》,需要二首引詩。在加拿大的洛夫很快揮墨、寫就〈酒鄉之歌〉,之後苦等在美國的鄭愁予,送廠前一刻,鄭珍表妹與我仍守候在傳真機旁。叮咚!〈飲酒金門行〉送扺! 五年後,詩人退休了。「換個島嶼住住看!」詩人落籍金門的月份,2005年5月14日,永和金福樓,我取出胡璉將軍公子胡之光教授贈予的松鶴延年壽酒,「樹清攜來一九六七年金門釀造之高粱壽酒,甫開瓶塞,香滿金福樓整座樓客廳,此酒最宜鄉情,在座金門鄉親應量滴飲之」珍貴手跡。 詩人「情歸浯江,落籍金門」,之後,我們有許多互動,特別是共同駐校金門大學,宿舍就在樓上樓下,歷二個五月,第一個五月是金門大學駐校作家文學週,我們一起登場,520鄭愁予談「愛情詩,是向人生問路:從〈衣缽〉到〈我穿花衫送你行,天國破曉了〉,我參與了與談,527我談「怎樣報導,如何文學:走進報導文學的世界」;第2個五月,抗戰勝利70周年暨黃埔建校91年,一道南下到鳳山陸軍軍官學校演講,鄭愁予主講「達達的馬蹄,詩想起:從錯誤到和平的衣缽」,我主講「用火寫詩的年代:戰地文學閱讀與書寫之旅」。 鄭愁予自美國歸來,此時才又開始認真思索父親生前留下的身世謎題。他想起鄭芝龍自1662年即據守達四十年的金門與廈門,兩島後來又是鄭成功以十五年時間作為反清復明的基地。他首次造訪金門是1967年間,還寫了《金門集》組詩四首:〈樹〉、〈岩〉、〈白騾〉、〈土〉;金門情感初萌。去國以後,土地因緣一次一次地積累。終於決定把自己留在島上,進行尋根、歸根之旅。詩人落籍金門成了華人世界、中外媒體矚目的盛事,化作了島上的一道人文風景。踏臨先祖鄭成功曾經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詩人一再強調,他不是「落籍」、而是「歸籍」。 〈飲酒金門行〉,「尋醉?╱到金門去!邀飲明月……山海也同醉/醉得你形骸化入自然連影子也不見」、「聚飲?/到金門去!主人慷慨群賢豪興,/而戰地訂交以啥為憑?/哈!飲高粱酒者方稱得/性情中人」,詩句中洋溢酒香、人情、人文香,詩最後,詩人又留了預言般的伏筆,「祭酒?/酹天?則金門的見證永遠是歷史的預言,/在此登高有台,/等待落霞有鷗盟之灘/為的是遠矚/山海一色,兩門對開……/當千帆競渡滿載,/儘都是酒甕漁鮮,/天使啊,拿酒來!/這一大白就競了咱們的和平女神吧! 宇宙的浪子。一生浪遊在世界的邊緣,沒有歸期、也沒有落點;鄭成功於明永曆15年離島而去344年後。裔孫鄭愁予回來了!落籍金門日,赴夏墅延平郡王祠、明石井鄭氏祖墳祭拜,與來自浯島南門、北門、浯坑、溪邊、峰上的五支鄭氏族親飲酒相聚。鄭愁予說,那真是他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天! 身在金門、放眼島群,鄭愁予推動建構「三角形的波浪:海峽文化平台」,我陪他從金門出發,再巡迴馬祖、澎湖,他認為經歷戰爭、軍管、錯過台灣經濟起飛的三座島嶼,比起兩岸都是弱勢居民,年輕人只得出外發展,但他想表達的是「這三處離島都不是出『外勞』的地方,是非常有高度文化與歷史承擔的所在」,三島必須建立自信,不只海峽、不只中國,也要走向世界,創造「第二自然主義文化」,以群體的力量共同激發「三角形的波浪」文化能量。 詩人說,金門是閩南僑鄉的中心之一,地緣再加上政治因素,金門不僅是一個僑鄉的島而又是通向家鄉的鄉愁的島;金門也是個文化的「寶藏島」,擁抱它、發展它,金門毫無疑問會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知識的島、感性的島、創意的島和音樂、藝術、體育加上鮮花美酒服務靈魂的島……。 「飲酒的人活一生過兩輩子」。愁予說的。 酒不是酒。 天使啊,拿酒來,這一大白就敬了咱們的詩壇祭酒鄭愁予(1933~2025)。
-
古牆上的鎮宅物--石敢當
金門地區有句俗諺說:「人若旺,鬼就不敢來相弄;人若衰,鬼就來相偎。」說明畏懼鬼祟上身的想法,故凡居家不安,都會歸咎凶神邪惡作怪,所以安宅的符鎮常見於民宅各處。 《顏氏家訓》中提到:「偏旁之書死有歸煞,子孫逃竄,莫肯在家,書瓦書符作諸壓勝。」其中石敢當的信仰源流久遠,饒富民俗趣味。不僅分布在中國南北各地,閩南沿海地區也引來作為鎮宅護身的避邪物,常見於路煞及巷沖,有護境保平安的心理功用。 福建區域立石敢當的習俗,目前最早可上推到唐代。宋朝慶歷4年(1044年),秘書丞張緯出宰莆田,在新縣中堂地基太高,不與他室等,治之使平,得一石銘長5尺闊,驗之無刊鏤痕乃墨跡,其文曰:「石敢當,鎮百鬼,壓災殃,官吏福,百姓康,風教盛,禮樂張,唐大曆五年縣令鄭押字記。」自唐代大曆5年(770年)至宋慶曆四年(1044年),墨跡如故,將石敢當的用意明白清楚的表示出來。 金門的傳統風水理念上都認為犯煞不吉,住家也以石敢當來壓避,在牆壁當街巷處,恆見以磚石刻上「石敢當」或「泰山石敢當」字樣鑲嵌於牆身,少數是獨立安置「泰山石敢當」銘文碑座,形成該聚落的守衛神祇。 石敢當會加上泰山的緣故,大致是借助泰山掌管鬼祟的神威,鎮壓一切逆境中的邪惡魔道,形成泰山石敢當的信仰。泰山是中國五嶽中地位顯赫的東嶽,歷代的帝王都親赴封禪,以東嶽大帝的神格居功厥偉。泰山治鬼的傳說起源甚早,大約始自東漢,《三國志‧管輅傳》更明顯寫法:「謂其弟辰曰,但恐至泰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晉人張華的《博物志》曰:「泰山一曰天孫,言為天地孫也,主加人魂魄。東方萬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長短。」《後漢書‧方術傳》提到:「峻自云嘗篤病,三年不癒,乃謁泰山請命。」千年來的民間信仰,東嶽泰山始終都掌握人的生死命運。 根據向金門的傳統建築匠師訪談結果,大部分屋主要求工匠安置石敢當,冀望房子的基礎能穩如泰山,不動如磐石,不輕易受任何風災地震的毀損,有「堅如石,不裂痕,不倒塌」的作用。泉州地區在明朝萬曆32年(1604年),發生規模8級的大地震,許多的房屋坍塌毀損,頓時成為一片廢墟。記憶猶新的百姓更期望能有一種免受地震恐慌的心靈寄託,於是石敢當變成房屋的護身符。 金門的鎮宅避邪物琳瑯滿目,石敢當算是歷史最悠久的民間信仰之一。「居之安」帶來美好生活的舒適感受,雖然只是牆角的一隅,可別輕易忽略了千古的人文圖記,它曾經深刻地烙印在斑駁的古牆上,顯現出一段漫長的歷史痕跡,值得正本溯源的去解讀與欣賞。
-
為島嶼書寫篇章
《島嶼面面觀》是我的第十八本書,從《金門日報》的浯江夜話再到《金門季刊》、《金門前鋒報》的專欄,在近五十篇的作品裡,仍然以周遭為主題,沒有刻意地去雕塑,有的是真實人生的反映,以及心靈誠摯的呼聲。 走過一甲子,看盡人生百態,但回首來時路,總有不順遂的時候;無論情境為何,向來堅守原則,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搖筆桿四十餘年,筆觸來自周遭,迄今我仍然厭惡那些惹人煩的三姑六婆們,站著說話不腰疼,不過就是吃飽太閒,撐著沒事幹,喜歡道人長短、搬弄是非,惟恐天下不亂,如此不可取,卻亦成了筆下主角。 嚐盡酸甜苦辣的歲月,要有好人緣當是物以類聚,我無法與那些狐群狗黨為伍,總而言之就是不屑。而本書近五十篇的作品,從喪葬禮俗到垃圾分類、從祭祀祖先到廟宇醮慶,捕捉浯島各角落的真實故事,不忘本的耕耘,只想為島鄉留點什麼。而島嶼的祭祀多,每每看到那些尖酸刻薄之輩的一臉誠心樣,不禁令人做嘔,總在心底畫個問號:心那麼壞,拜神有用嗎?不如有生之年多積德、多行善,否則多行不義必自斃。試想,天上的王爺與神明,難道是保佑惡人的嗎?有時想想,在節衣縮食下,每年花在祭拜的費用著實可觀,而能獲得祂們保佑者又有幾許?但這是長輩口中的傳承與希望,身為晚輩惟有遵從。儘管如此,仍有自己的想法,在新舊觀念之間取一個平衡點。 亦因此,這一輩子只能當個稱職的家庭主婦,但慶幸未能走出廚房的同時,自己還能保有一絲興趣,提筆上陣數十年未間斷,在看盡人生百態後,將之化筆為文,方能成就這第十八本書。 《島嶼面面觀》乃近年來的作品,均刊登於報章後集結成冊。本書係以浯島各角落的故事為題材,秉持一貫的書寫風格,寫自己,亦書寫週遭的人事物,並沒因為外界的閒言碎語而卻步,反而得到更多的靈感。在化筆為文後,集結成一篇篇誠摯的篇章,當然有某些作品,讀者持不同的意見,但這些都是好現象,表示拙作有人看。而每個人對事物的看法不一,真理是越辯越明,相信讀者們想看到的,是說真話、寫真事的作品。 《島嶼面面觀》是多年心血的結晶,除了與讀者分享,也是為酸甜苦辣生活體現的一點點紀錄,讓讀者讀來有身歷其境的感受,這不僅不會辜負島鄉文化園地的期許,也同時為這片土地貢獻一份棉薄的心力。 感謝諸多前輩及媒體,多年來的提攜與鼓勵,今年能再出擊,完成第十八本書籍,非常感謝評審們的肯定與激勵。
-
浯江島上一雜誌─《金門文藝》
2025年6月14日再度到廈門參與兩岸文學交流(中國作協港澳台辦公室、福建省文聯、廈門市翔安區人民政府共同主辦2025海峽兩岸文學論壇)其間中國作協李主任說:很高興再次相遇。前幾次在衢州等地每回都有遇到。16日座談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副院長張羽教授主持,她首先抱怨我倆互有微信這麼長時間,一直找不到《金門文藝》相關資料。她提醒我目前台灣研究院一直在整理的史料,獨缺《金門文藝》要她的博士生趁機趕快問我。心頭一悸,未曾想到《金門文藝》如此被看重。心裡既驚且喜。 返台趕緊聯絡台山兄令千金中琳幫忙整理復刊後的22本寄到廈大,台山兄回以用寄的費時費事,會找人幫忙直接送給張副院長。另外也找總編輯張姿慧幫忙整理一些書面資料給發過去。 回想15日晚有一場文藝沙龍,我手上拿著雜誌揚聲介紹它的來龍去脈。在場作家學者無一不動容。 會後一位年輕教授:我要支持這本雜誌,不要稿費,用詩歌支持。返台後接到他兩首新詩。 心情靜下來,思索《金門文藝》這本雜誌,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六月份學期結束逢郭強生教授退休,我送他一本《金門文藝》79期,他拿在手上摸一摸掂一下跟我說:紙張質感都一流呢。我竟有點羞赧,怕老師過譽,可回頭一想,多少文壇前輩及高手都曾這麼說,顯然代表「金門」的這本雜誌是承受得起讚美。想我近年無數次兩岸文學交流、筆會,每回都會帶幾本出門,得到許多美好回應。 此雜誌是全金門人的,上周和樹清、玉芬、姿慧小聚,順道進去墊腳石圖書公司,眼簾下遇見金門文藝79期擺在極為顯眼的架上,我們幾人莫名驚喜:遇見老友了。心想各大書店如果沒有《金門文藝》參與,應該不夠閃亮。胸臆一股感動,不敢或忘老戰友社長陳長慶的叮嚀,以及浯島鄉紳前輩們的期許。 偶爾我們也會倦怠。某次編輯群開會發行人李台山有感而發:一本雜誌維持十年也不容易啊。或許可以……?最辛苦的靈魂人物總編輯張姿慧:編了二十幾本,每一期想專輯也真費心思。然,編輯群兄弟姐妹這十年來培養的團隊精神,團結是我們唯一的目標,要改變也必須有更佳方式。想想每個人推雜誌不遺餘力,三千二千二萬三萬捐款都令人感動。去年王瑀得浯島文學獎獎金伍萬元全部捐給《金門文藝》,我們都許願她可以一直得獎。 要向多位鄉親募款非不可能是不想,因為夜闌人靜時思忖:個人好名更好義,今後會不會鄉親見到我立即躲開?當然不會,母島成功人士大部分對「牧羊女」是信任與愛護,連陳若曦那等大作家,平時樸素無華省吃儉用硬要捐一萬,我和洪玉芬堅決不收,可為雜誌故募款何時了?永續經營需有永續經營模式。 大夥會議共決若《金門文藝》從各大書店消失,「金門」兩字何時可再重新上架?瞭解行情的人都知道下架容易上架難。 這雜誌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編輯群諸人的,它是家鄉眾人的,為何要傷這腦筋?無非是責任感作祟。加上對岸對金門文學寫作者友善,下半年還有二場文學交流,其中一場指定與金門作家交流。在這政治掛帥的年代,不得不感嘆幸好有文學,文學洗去時代的憂傷,吾等同好攜手前行吧。
-
夏季讀書會的補充
日前,金門縣寫作協會在金門文化局三樓的會議室舉辦夏季讀書會,洪春柳理事長主持,前前理事長王先正介紹三位演講人,第一位講者是陳炳容博士,講述〈我對金門文史研究的淺見〉,第二位是名記者陳永富講〈金門惠安石工的迢遙歸鄉路〉,第三位由前中央社名記者黃慧敏講〈在金門遇見迦南信仰〉。三位的著作都令人佩服喜愛,例如陳炳容博士的《金門風獅爺》曾榮獲77學年教育部中小學人文社會科教師研究優等獎,民國83年金門社教館與他合出《金門風獅爺調查研究》,民國85年他又改寫列為《金門學》叢刊第一本,後來炳容老師又努力調查撰述了《金門的古墓與牌坊》、《族譜與金門史研究》、《古地圖與金門史研究》等鉅著,都是為人傳誦的名著。陳永富才情過人,採訪認真,效率驚人。短短幾年內,採訪寫出《鄉訊人物》五集、另外又寫了《戰地36-金門戒嚴民主運動實錄》、以及東洲、榜林、西浦頭等地的村史、口述歷史如《國慶閱兵-金門民眾自衛隊》、《金門少棒風雲錄》、《金門將軍學校》都是知名作品。黃慧敏熱愛新聞工作,青春歲月都在中央社,志願來金門,愛上金門,近幾年著作成書有《劉兆輝回憶錄-我的一生平淡無悔》、《金門我的迦南美地》,書中有很多曾經在金門工作或金門人的精彩故事。 三位講者所言《金門日報》新聞已刊登,但因我提供資料及報紙篇幅有限,刊載陳炳容所講稍短,在此,我想稍加補充。因陳老師所講用心良苦,理應公開讓多一些文友來共同深思。他為人一向低調謙虛,演講中一再聲明他所言若有冒犯,請賢德們諒解,他所談純就學術立場而言,並非針對某某人。 陳炳容老師說金門文史研究,累積不少成果,近年來更年年得獎,可喜可賀。但我們不自滿,要追求更好,我們的研究方法、研究內容可能有什麼不足,陳老師提出幾個問題詢問大家,例如:金門到底有多少尊村落風獅爺?烈嶼有6尊風獅爺嗎?說要為村落風獅爺正名:風獅爺可以是石獅爺,但,一般屋牆上或屋頂上的石獅爺,不見得就是風獅爺。談數字「十三」的兩樣情,金門人以前講十三鄉,或稱井深十三噚,可能只是將十三當做形容詞(多數),對十三,其實並不排斥。後浦城隍廟為什麼大迎十三鄉?十三之所以被說成不吉利,恐怕是受西洋文化影響,西洋人說十三日又逢週五,是「黑色星期五」。陳老師針對金門地名「九頭十八坑」也加以探討,又說有些宗祠之科舉匾額不可盡信,「外翰」是指什麼?陳老師以投影秀出一張「歲進士」相片,問說匾額內容何處有誤?說寫史應重視考證,說金門有些解說牌或碑刻有誤,例如1.田浦「萬曆四十二重修田浦城」,2.國軍駐守金門後?才有大小金門之稱,3.大擔島舊屬廈門《96年續修金門縣志》,4.料羅順濟廟「嶼內外不許設立罾棚」之解說,5.西園鹽場原設立在門口之解說石碑。這些都有待查考探索。 陳老師的結語:1.「史實之探索」是歷史研究追求之標的與任務,金門之文史研究應重視考證。2.金門文史研究要有更寬廣的視野,「調查、訪談」之外,也應重視文獻之收集與解讀,金門史不能侷限於金門地方史,而應與中國史,世界史建立聯結。3.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金門的紙本古籍資源不豐,我們應透過網路聯結各大研究單位所掌握的資料庫,例如國內外圖書館,博物館等電子資源的利用。4.《金門志》、《金門縣志》之糾誤與攸關金門史之解釋、導讀。最後他祝福在場朋友中樂透,平安如意。 聽了陳炳容老師深入而精湛的演講,在座文友倪振金也起來回應,建議說:史家是找出史事後面的思想,以春秋精神建立天人史觀。章學誠《文史通義》言:「整輯排比,謂之史纂;參互搜討,謂之史考,皆非史學。」因此史家必須兼具史學、史識、史才、史德,方能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金門寫史者應切遵此訓!
-
金中30屆同學的十年之約
常來常往,常走常親,一點不假。每一個人從小到大,都有各種關係、各種圈子,游離親疏、交疊重合。有源於家族血緣、親屬宗族;有源於工作同事、事業夥伴;有源於休閑愛好、社團交誼;也有源於個人信仰、宗教組織……,形成屬性不同,友誼性質各異,故而親友、校友、戰友、教友、跑友、牌友、山友、畫友、棋友、股友、狐群狗友……也不一而足;其中最單純自然、最穩固綿密,也最沒有摻雜利益色彩的,就屬校友中的同學關係。 上個月,小學同學盧財龍(龍哥)返金參加其長兄喪禮,另一位從小遷居台灣南港、極少返金的顏允仁同學也正好請神明返金做客;當晚酬神宴,允仁叫了些賢庵國小同學,有被我們暱稱大姐頭的陳碧隨、經營旅行社的林有鳳,家住庵前、軍隊退休的陳永棋及返金定居的陳素爾;有在酒廠上班的顏允科及盧永廉、曾經經營民宿、如今為海釣船長的盧承國;有總統府衛士隊退休的鄰居盧禮安、經營民宿的盧清鑫。其中姓顏姓盧的都是賢聚同村宗親,認真計較起來,有的是宗祖、有的要叫叔公,當然也有平輩及侄輩。事後算了一下,我們這一屆,賢聚同村的國小同學就有22位。 小學階段懵懵懂懂、趣事也多。放學逃路隊、水庫塘壩游泳、打群架、被老師處罰、被家長修理……,都是最大的記憶點。到了國中階段,學區擴大了,同學關係也發生了一次重組;但或許是國中時,打罵教育太盛行,讓此一階段生活有點不堪回首。國中升高中後,學區再擴及整個金門,同學之間又重組了一次。由於同班、同校或高中時是否住校及同寢室,相處時長不一,同學間革命情感也親疏有別。但大體上,各種「同學會」,都是在二千年網路及社群軟體(如臉書及賴)盛行之後,才慢慢興起的。當然,同學會或同學間情誼培養,需要有熱心人出面號召、也要有人穿針引線。 我們這一屆(金門高中第30屆)同學會,應該可算是目前金門所有同學會中,規模相對較大、互動比較頻繁、感情也比較綿密的一屆。初成立前,是由住金門的幾位同學間偶爾閑聊小聚開始的。如:千禧牙醫蔡添國醫師、輔諮中心主任(現湖中莊錦智校長)、留美博士(現社區規劃師理事長)許丕肯、經營建設公司的何應權、上校退役於民族路經營種子店的黃培迪、同樣上校退役時任官澳龍鳳宮總幹事的楊義群、金門黑蒜頭領軍人物王水義、設計師楊志宏同學、任職工務處的陳全和科長及陳文光同學……等。 首屆同學會由應權出任創會理事長,我這同學兼高中英士樓室友,出任秘書長協助協會申辦事宜及聯絡跑腿。協會初始只限於偶爾小聚,或組織同學出席長輩紅白事致意。之後,由旅台經營廣告出版的孫國欽接任同學會會長、認真細心的錦智同學出任秘書長;國欽任北區主任後,與錦智、添國積極串聯,台金同學間互動日益頻繁,許多業務或公務繁忙的同學也開始撥空參與同學餐會或聚會。如:平素看診繁忙的佑城楊恭孝醫師、金門醫院的陳根雄副院長、曾任衛生局長及金醫副院長的李錫鑫醫師;現任觀光處副處長的何桂泉同學……等。 本屆時同學會的高光時刻,是由繼國欽會長之後、擔任第三棒會長的吳金順同學締造的。金順同學事業有成又熱心奉獻,甫上任就贈給每位同學統一的會服,並慷慨捐贈同學會三十萬(已陸續捐贈本屆同學會六十多萬),並邀請同樣事業有成的林水在同學擔任榮譽會長,水在同學亦捐贈同學會二十萬,也帶動李丕贊同學、王海浪同學捐款協會;其後,更捐贈母校金門高中三百萬成立獎學金、捐贈金門高中校友會三十萬。金順同學不僅樂善好施,也能歌善舞、幽默風趣,在他的帶領下,許多平素不太愛露面的女同學都積極出席同學聚會。 這兩年,同學陸續邁入花甲,以國人平均餘命(男約78、女約84)觀之,餘生確已不多。在金同學彼此關照,一起出遊、一起走讀、一起爬山、一起海釣、一起烤肉、一起聚餐、一起慶生、一起品茶喝酒、一起歡笑唱歌……。尤其丕肯和義群組織的走讀活動,更是同學間強而有力的黏著劑。真的,同學常走常親,在金同學有了走讀,不僅聯絡了情誼,也認識了家鄉的美;有了走讀,本屆的校花陳娟治同學加入了行列、美女同學王麗白、李固治等也經常返鄉相聚、成勇山同學更是熱心充當司機,經常載送娟治、淑玲和我,一起爬山或走讀。如勇山同學所感:「(畢業)40年的歲月,大家在渾濁的光陰下洗練,原也認不了大夥幾許,就算在街上擦身而過,也只有那濛濛記憶印象。而今之緣,一根細繩串起你我之手,相信未來有更多的遊子情牽故鄉,也是走讀團的光輝。」 今年5月20日,在金同學出席了金門高中校慶。學校特別邀請了畢業50周年的老學長們出席,看著學長姐上台歡喜合照,台下的我們也相約,要把身體顧好、把生活過好,大夥兒一起出席民國123年、高中畢業50周年的校慶,屆時一個都不能少。誠如義群同學所說,「生命中的相遇,如山花淡雅。似美酒飄香,有同學的地方,就是風景最美麗的所在;不管各自發展如何,仍保持著赤子之心,不攀比、不炫耀,相互關懷、彼此鼓勵,讓老後的人生不孤單!」。還有固治同學也說得極好,她說「十年約定當天在不在場無所謂,但我們應該選擇參與這份約定。十年之約,不是因為在那一天誰說了什麼,而是因為有人願意把這個約定放在心裏,記得、相信、守護。」 有如此一群同學相伴餘生,夫復何求?
-
文學思維的自我迭代
「面對人生,我們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先寫下自己想演的劇本,然後創造出能達成這個目標的人生;不然,就只能演別人的角色,度過一個遠遜於自己期望的人生。」這是全球暢銷書《生命咖啡館》作者──約翰‧史崔勒基的勵志名言。 約翰又說:「不知道哪一刻起,我們在生活裡迷路了……,走了一條自己本不想走的路……,無論你走多久?……總要停下來想想,當初,為甚麼出發?這是──『初心思維』。」 畢業於復旦大學的MBA--財經作家劉潤說:「如果你只是想取得一些小進步,就改變行為。如果,你想取得大進步,那就必須改變思維。」 對於像筆者這樣一個年近古稀的文字工作者而言,以上這些警語,除了教我感到懇切、犀利、又發人深省之外,還懊惱著自我覺知得太晚了些。因此,自2024年10月開始,卯足了勁,悉心檢視自己長久以來的文學思維,追想「當初,為甚麼出發?」不就是四歲那年,父親開啟我熱愛中國古典文學的初心?《論語‧述而篇》裡,孔夫子的那一句:「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不獨鐫刻在父親為我起的名字上頭,進而更融入靈府深處,化作一股暖泉,涓涓滴滴流向我十七歲懵懂頓拙的筆尖。 轉眼,半個世紀過去,這五十個年頭裡的前三十年──白晝,我縱橫企業職場;暗夜,我老老實實筆耕。靜寂地、持續地在純文學創作路上踽踽獨行,唯有書櫃裡幾千個古今中外的優質作者,默默陪伴書桌前挑燈揮筆的女子。長年下來,敦促自己要有「成長思維」,內心清楚知道,文字歷練是必須不斷成長的,文字功力不斷增強才有路可走。回顧自己的青澀少作,某種心虛的感覺湧了上來。昔時文學創作的字裡行間,乍看,直抒情性者多;雖也長時間關注、涉獵、研習繆思九女神:文藝、詩歌、舞蹈、戲劇、音樂甚至建築與天文……等各個領域。然而,認真細讀舊作,則不免感覺這樣的文學作品少了深入的哲學思考,顯得單薄而欠缺厚實底蘊。 其後的二十年,先是經由不住地自省,加上婚後枕邊那位老作家的譏諷,我判定自己更需要的是「精進思維」──努力擴張文學創作的境界,探觸更新、更寬廣的創作題材與範疇。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最近幾年,我的文學創作揉進了「哲學思維」;同時,也不得不與時俱進地加入「科普思維」。話雖如此,但我卻毅然嚴拒人工智能侵犯我的文學創作。說得更直白一點兒,我堅決不要利用AI寫作,嚴格自我設定維護文學尊嚴的門禁。 曾經認真拜聆「國立臺灣大學科學教育發展中心」江才健教授的一場演講,主題是「科學在文化中的定位與挑戰──科普思維的再思考」。他開宗明義:所謂「科普」,即科學普及。把艱深的問題說得簡單,就叫「科普」。江教授說,2002年,中國大陸就已明文為科普立法──「科學普及法」。事實上,中國大陸有大量文學創作者,早已在他們的文學作品裡加入先進、前衛、超高效的「科普思維」。我們隨手搬出中國大陸一部百萬言的大河小說來看,其內容真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涵蓋領域之廣,氣勢雄渾,科普得厲害啊! 綜觀當今的文學作家,除了必須有前述「初心思維」、「成長思維」、「精進思維」、「哲學思維」、「科普思維」之外,還應該特別重視最後這一項「突破思維」。尼采說:「不蛻皮的蛇只有死路一條,人類也不例外。」這話不正是在告誡我們,不能老在原地踏步,老抓著舊思想。我們必須警醒──人是會從內部腐敗的!文學創作者想要脫胎換骨,必須讓文學思維新陳代謝,自我更新,主動求變,讓思維升級,才是最好的自我迭代方式。 最後,讓我們回到文學的濫觴,想想文學作品的靈魂依歸,應該是甚麼呢?筆者且以2025年4月號《香港文學》月刊裡,總編輯游江先生「卷首語」一句非常觸動我心的話:「情感是文學作品的靈魂。」可不是嘛?抽離情感,文學作品就頓失了魂靈,還有甚麼可讀、可談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