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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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宣傳砲的傷痕
宣傳砲是我在金門生長歲月裡最響亮的一串記憶。 自我有記憶起,就有它;等我離開金門,它雖不會再轟炸到我,卻從此植入我記憶田裡的最深處,隨我想望,都會探出嫩芽和綠葉來。 宣傳砲的長相,只要到過莒光樓的人,應該都有個基礎的認知:一公尺左右長長圓圓的身軀,頭尖尖的,砲彈肚裡裝滿了共匪的統戰文宣品。 宣傳砲的聲響,跟超大型鞭炮有些相像,所不同的是,宣傳砲的聲音要巨大上幾千萬倍,而且傷亡人是不眨眼的。有生之年裡,我怎會輕易忘記:宣傳砲是先傳送一道耀眼奪目的光芒,劃過黑暗的天空,極盡耀武揚威的本事,經過數秒,接著送上驚天動地的巨響。宣傳砲的出場,就是那麼有戲劇張力,教人不寒而慄!當年金門戰地,雙號晚上才演電影,單號則保留給宣傳砲上演活生生的戲。 憑肉眼觀看光線遠近和耳朵聽聞砲聲大小,就可判斷今夜的獎大概落何家了。這時,不能只顧看砲彈在演戲,雙腳要匆匆朝防空洞移去。「宣傳砲打來了!大家趕快躲防空洞!」是我接下來聽到鄉親吆喝的急促又惶恐的聲音,如今依然在心湖迴盪起一波波的熟悉與親切、一波波的恐懼和慌亂。 鄉親的聲音,那麼宏亮,那麼迫切。砲彈把鄉親趕到防空洞裡,一起守護著一條條寶貴的生命。默默地,無奈地,大家用驚魂甫定的雙眼互相撫慰著。那一刻,我們忘了呼吸,只有默默感受著「同甘苦共患難」的真正滋味了。 好幾次夜裡,宣傳砲一開打,就直接掃向我們村子,聲音之響之大,用「震耳欲聾」豈能形容的了。這時,村里的鄉親,如大難臨頭,老少大小,在黑夜裡,雞飛狗跳。與鄉親共舞的,是恐怖的砲聲,以及可能轟炸到身體的砲彈。 啊!今生今世,甚至,生生世世,我怎能忘記那一幕幕鄉親如臨大敵、身陷兵荒馬亂閃避砲彈的驚悚畫面! 有鄉親說,宣傳砲甚少打中同一地點,他們會往曾中過砲的地方躲避。真虧鄉親還長出這麼高人一等的砲彈智慧。左鄰右舍,幾乎家家戶戶都受過宣傳砲的「光顧」。結局都一樣慘不忍睹:整個家都被轟炸得七零八落、體無完膚。家產的損失,事小;能逃過一劫,平安活下來,事大。 最讓人斷腸、難吞嚥的傷痛,莫過於鄰家中了砲彈,且有人嚴重傷亡。那陣陣淒涼的哭叫聲,不斷向天哀號、不斷對地哭喊。一陣陣傳來,直到悲傷染遍了村莊的每個角落。那些年,不知多少個漫漫黑夜,我們就是如此擁抱著深沉厚重的悲傷,在悲傷裡昏睡過去的。相信許多金門鄉親,跟我一樣,忘不了當年走過砲戰的創傷與淚痕。 多少個夜深闌靜,獨自思念著故鄉,回憶常帶我回到宣傳砲,那砲聲依舊隆隆,不斷從記憶最深處一圈圈響起、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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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水來,春水生 ──金門要文化立縣,建議有效活化浯江書院、燕南書院
記得去年底中華金門筆會在金門朱子祠浯江書院,舉辦朱熹學術演講會,主持人王學敏以唱誦朱熹<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一詩。唱腔優美,贏得全場熱烈地掌聲。 回想我在任公職時,每年地區軍、公、教一級主官管,都要到這朱子祠與浯江書院之間廣場集合,等待參加朱子冥誕公祭,只要防區長官蒞臨主持,就開始公祭,主持人上香、獻果、獻酒、獻金帛行三獻禮,然後全體人員行三鞠躬禮,就禮成,散會。儀式簡單隆重,但我總覺得有所不足。如果能夠再加上請位學者專家做朱熹學演講,那就更有紀念意義與價值。所以我對中華金門筆會會長黃克全,返金舉辦朱熹學術演講會,深表肯定與讚嘆。 翻閱民國84年11月7日,我曾在金門日報寫過一篇社論:「感念朱子德教,我們應為朱子做些什麼?---紀念朱子865周年冥誕有感」。文中就建議擴大舉辦朱子冥誕紀念,每年除例行公祭外,還應請人做朱子學演講,才能發揮朱子教化功能,同時也建議整修朱子祠與浯江書院,以及重建燕南書院,經過了二十年的時間,金門朱子祠、浯江書院,已整建地美輪美奐,而燕南書院也重建地具為壯觀,就是朱子學演講,尚未能每年舉辦,因此希望中華金門筆會每年在朱子冥誕紀念時,配合在金門朱子祠浯江書院,舉辦朱熹學術演講會,讓朱子思想教化繼續影響金門。滄海瑣錄載:「朱子主邑薄,采風島上,以禮導民,浯既被化,因立書院於燕南山。自後家弦戶誦,優游下義,涵泳聖經,則風俗丕變也」。 如今浯江書院、燕南書院,都整建完成,金門要文化立縣,就應把浯江書院、燕南書院有效活化起來,建議政府編列補助經費,委託中華金門筆會長黃克全,燕南書院院長楊樹清,提計畫活化浯江書院、燕南書院,讓金門傳統文化發揚起來。 回想高中時代,我就很仰慕朱子,原因我每天研讀背誦《四書朱子註》這本書,考《中國基本教材》這門功課時,總能獲得高分,讓我有榮譽感,讓我非常歡心。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系(新聞組)畢業,返鄉應聘金城國中擔任英文教師,當年金門戰地政務委員會,正如火如荼推行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政委會秘書長每周親臨主持<四書講座>,規定防區軍、公、教一級主管官,以及各級中學校國文老師必須參加。但本校唐與程校長,特別指定我參加,唐校長說我雖不教國文,而能每次在金門縣政府、縣委會、救國團等單位舉辦專題徵文比賽時,都能榮獲首獎,顯見國文程度不錯,要我去發表些意見言論。我真得很認真預習功課,研讀教材,收集資料,充分準備發言,每次發言,校長都讚揚嘉勉我講得好,讓我很欣喜。想當年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在座都是將、校軍官與軍中退伍的年長國文老師,他們都是學經歷豐富地臥虎藏龍,我竟敢在他們前面班門弄斧,大放厥詞,年輕人勇氣可佩! 為有源頭活水來,當年勤讀書,肚子有東西,不吐不快,才敢發言;當年有使命感,有新聞眼,勤寫作,才能三天寫一篇社論。如今「活水」不再澎湃,而有江郎才盡之感!朱熹還有另一首<讀書有感>說:「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朱子勉勵我們要抓住機會,趁勢努力,成果必定豐碩,就像春水生巨艦輕,推移就事半功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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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盞燈
106年元宵主燈由雲林縣舉辦,花燈會場主要在雲林高鐵附近,可能是新興高鐵站腹地寬闊,地利又藉高鐵通車便利,然而很久前附近就開始交通管制,出入皆須通行證,動線規劃被議論紛紛。記得前年台中燈會也是在台中高鐵,觀賞動線人潮被形容成沙漏,當時我們幾人只好喝一下午的咖啡配麥當勞,遠遠從人頭縫隙中看火樹銀花似的電動花燈。無論在哪兒,賞燈者總是萬頭攢動,人車擠得水洩不通,無論主燈在哪兒舉辦,台灣頭到台灣尾,或離島或對岸處都一樣,元宵接續春運的熱潮,延伸歡樂年節。 晚餐後與孩子散步,提到賞花燈之事,年節過寒假未結束,媽媽浪漫的邀約一起賞花燈,他們則敬謝不敏,大學生高中生沒興趣與家人擠人賞花燈,要也是與同儕友人死黨。早些年帶著孩子們南征北討擠花燈場,歲月隨著龍蛇鼠兔輪轉,動物花燈在電動聲光效果雷射設計下成了四不像,遠遠看和近距離觀賞,只聞到人汗、胭脂粉、煙硝味,燈或立或轉動感覺只是新科技的拚搏,元宵節的味道似乎淡了,花燈沒有花漾,只留多情的歐陽修,書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孩子天真的說,電動花燈浪費電又沒有藝術氣息,為什麼不用紙花燈,點蠟燭。時代進步,科技創新,傳統守舊,風吹草動,天乾物燥危險…許多的理由,當然不行,其實最重要的理由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古老的年代,元宵夜提著手作紙花燈與同伴遊街,棉紙彩繪燭光搖曳滲透溫馨,一年一次期待,日子簡單又滿足,如今元宵節花燈彷彿多了政商色彩,各縣市爭相主辦,又各縣市自主舉辦花燈,配合相關活動,爭奇鬥艷,吸引觀光客,燈期維持許多時日,計算觀賞人次,帶動周邊消費營利獲益收入,讓觀賞花燈成了很累人的事。 人人抓著年的尾巴過元宵節,歡樂吃元宵,只是湯圓元宵兩不分了。花燈天燈祈福也成了形式,說歲歲平安、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一霎那的迷情留下樹梢未燃盡的塑料垃圾掛枝頭,或助燃野火燒不盡,或廣場慘不忍睹的垃圾,人們總在環保與創新中拉鋸,在現實與浪漫中浮沉,日復一日,是現代人過日子的方式。一盞燈可以激情可以守舊可以科技化,去年十月一則金門消息關於手作燈具黃大師仙逝,讓我們感到不捨遺憾又憂心傳統後繼傳承問題,民俗文化一直是被關注的,要維護要傳承,卻一直不夠,維護與創新總失之平衡。 留下一盞燈,看似簡單也不容易。思及年底,大慟事發,首先就將廳堂喜慶五彩燈結撤下,送出門後習俗留下娘家人顧房,家中燈火都必須打開,守靈期間也是,日夜不熄,燈火不熄,香火不斷,子孫綿延恆長。白天不覺得,黃昏走出家門,望向家方向,家籠罩在燈火明亮中,由一方方窗口跳透出溫馨。後來長者指點用小燈就好節省電力,買來十幾個小夜燈,到處插著。直到一切儀式結束,回歸正常,當悲傷已定,夜晚就寢習慣了期間的光亮,我還是插小夜燈在各轉角處,感覺多了一些溫度,心沒那麼空,小夜燈發出柔和光芒,像無形中的守護。 或許燈只是一種象徵,無論年節喜慶,花燈天燈或小小燈火,讓我們依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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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裡挑燈賞桃杏
早春的夜,適合讀書。此話怎講?春夜清冷,卻有桃花、杏花點染春意,雖寒氣襲人卻不致陷入孤絕,既無睡意,且自把盞淡酒助興,開卷展讀,與古人神遊,一樂也。 翻閱南宋詞人辛棄疾詞牌破陣子〈為陳同甫(註一) 賦壯詞以寄之〉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辛棄疾想念其詩詞同好、一生的摯友陳亮,他慷慨昂揚唱的是沙場秋點兵,而我竟在這早春深夜,頂著寒冷與他敘舊,這是一場奇美的相會。他有的是一腔熱血,我獻上火熱詩心一顆,這樣的交會,是否也稱得上是以情會友,文人相互酬唱呢?畢竟都是多情、用情的儒門之人呀!想起學者吳森先生說的:儒家對現代世界文化的貢獻,就是一個「情」字……,儒家把人情發揚光大,那就是孔孟所說的「仁」。原來,用真情與人交,是仁。驀地,我心有戚戚焉。 這讓我聯想起藝文界重量級大師孤標傲世、各霸一方,與文友長年不相往來者不乏其人;一般文學同好或各自為政,或貌合神離,殊難同心合流,遑論相互提攜、拔擢;藝文界此等常態,教人看在眼裡,著實心中感慨,暗自嘆息。雖說文人的孤獨與無奈古今皆然,我們看看蘇東坡:唯見幽人獨來往,飄緲孤鴻影。讀讀秦少游: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亦可窺知一二。然而,吾輩中人可千萬別尊奉此道,標舉所謂的孤獨美學,暗許自己要在文學路上做孤獨行旅,在文藝花園裡孤芳自賞喲!一輩子說長不長,書海浮沉,翰墨軒窗,若能以文會友,以情交心,與文友虛心切磋,抒懷唱酬,彼此豪情讚嘆,那將是多麼美麗的文學風景?我非常喜愛河陽山歌裡的〈梔子花開〉又名〈答難〉這樣的互動,它雖非屬純文學之作,卻充滿純真的情愫與逸趣。女子給男子出難題,這山歌是這麼唱的:「梔子花開心裡嬌,何人造的洛陽橋?」男子興沖沖答唱:「梔子花開心裡焦,蔡狀元起造洛陽橋(註二)。」女再問:「哪鎮出的細花碗?」男子高亢答唱:「景德鎮出的細花碗喲!」這般光景,直教人心中歡然生發文人相親的盼望。 夜如何其?夜未央。賞讀古詩卷之後,翻開塵封手記,不期然遇見自己昔日的兩行字跡:吾自悠游無塵慮,汝當舒卷有餘情。那夾在書頁中的粉色桃花數瓣,花魂猶在,朱顏已改;回想起多年前,與一位儒友交情甚篤,某春日午後,在植物園賞荷,二人各捧著一本書閒翻著,手中是甚麼書全忘了,倒是這對句,餘韻長存;至於當年文友,早已各自天涯了。 (註一):陳亮,字同甫,南宋愛國詩人,主張對金朝採取強硬政策,與辛棄疾志氣相投,在文學上也相互唱和,辛棄疾「以文為詞」,陳亮是「以詞為文」。 陳亮詞風以豪邁雄健為主,詞牌浪淘沙〈梅〉:「墻外紅塵飛不到,徹骨清寒」詞句,以梅花之清高自比。在哲學上主張經世致用,與朱熹展開激烈的論戰,陳亮與朱熹的最大分歧是「天理」與「人慾」、「義」與「利」、「王」與「霸」的看法。(參閱《功利主義儒家--陳亮對朱熹的挑戰》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田浩Hoyt C. Tillman著/姜長蘇譯) (註二):《福建省志‧交通志》記載:這是一首流傳於福建泉州地區的民謠。其中謳歌的對象,是北宋名臣──福建仙游人蔡襄 (1012-1067),以及蔡襄 主持修建而成的福建泉州洛陽橋,它是中國古代四大名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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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威護佑
作醮保平安,境內信眾都安康! 農曆正月初九天公醮,家家戶戶送金紙到保護廟,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村中兩間柑仔店,為方便民眾,會將附上本命的金紙幫忙送到廟中。在正月初九當天下午,聽到廣播,善男信女全出動,送天公,重頭戲在太子爺的撒糖撒紅包,同沾神意、分享喜氣。 正月十三關聖帝君聖誕,地點忠義廟,建醮慶賀的方式和前者一樣,不同的是多了一個安鎮門口符及犒軍。而交友寧缺勿濫,不喜歡和搬弄是非的三姑六婆打交道,將電話給了幾位性情中人,每回村中有婚喪喜慶,因我們居住在外地,雖然每天三餐送飯返老家,但終究不是每樣事情都知曉,這就要靠熱心人士的互通訊息,宜英通知喜慶、益民通知婚喪,還有來往里公所內外的宗親,遇到了,總會告知一二,嚴格說來,如果沒有他們,可是跪著也跟不上拜呀! 年節是非常忙的,過了元宵節即告一段落。慶元宵,除搓圓、還有乞龜,晚間廟宇的熱鬧,最掀高潮的即是乞龜。昔日公婆到保護廟燒香祈求,願闔家平安與長壽,自從婆婆走後,家園已不如往昔,這在族親之中的幾個家庭,均有相同的處境。有時不想去聽閒言閒語,卻也會不經意的聽到,原來許多家庭的裂痕,問題出在成員中某些人的耳根軟,聽了小人的讒言,因此骨肉相殘、手足鬩牆。而每回的祭祀,思想既然神威顯赫,何以小人不除、惡人不滅? 孩子即將赴台求學,元宵當晚去了大漿,品嚐眷村的老味道,隨後折返瓊林。今晚的月亮又圓又紅,境內亦燈火通明,保護廟裡萬頭攢動,都是為乞龜而來,詢問了顯偉等人,先焚香、再乞龜,乞一隻聖杯通過,不等明年還,兩百元繳清,顯偉幫忙插了三炷香,告訴我返家後在佛祖面前拜拜,待香燃盡,即能食用長壽龜。 泡了茶,一家圍在沙發,共享元宵佳節,行前對孩子們的耳提面命,一樣是要記得故鄉的泥土。無論走得多遠,都要慎終追遠,不管世界如何變,仍然要維持著優良的傳統。父母有天會老,但人生行走,心存善念!更舉例周遭善與惡的嘴臉,而千萬記得自己來自何方,不許數典忘祖,更不得遺臭萬年! 在瓊林,吾們輩分算是高的,但身為長輩,就要有長者的風範,做事光明磊落,不得像某些人自視甚高,一付桀傲不遜的樣子,那就失去長字的意義。在祈求神明保佑的同時,神威是如此的顯赫,祂護佑著眾生,但對於出言不敬者,亦該給予適當的懲罰,方能達到神威護佑與安定民心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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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兒莊遇見金門
來到台兒莊,首先想到「血氣」。要問一個人血氣,不用量血壓、不需要斷層掃描,只要給一本讀冊,翻讀清末與民初歷史,若臉色不在青、白之間,兜轉幾回,莫擇做人夫,連跟班小弟也不要考慮。因為,歷史是一個人的脊椎。 旅居台兒莊作家郁馥馨來函,說思以「戰爭與文學」為題,辦一個盛大會議,我偕詩人管管、作家東年與會。大陸來了南京、武漢等地區學者,他們談中國人怎麼打日本人,我出身戰地金門,只能談自己人怎麼打自己人。我的最大驚訝不在議題,而是共產黨接受台兒莊大捷,國民黨居功厥偉,而不是如教科書說、如野史說,夾著尾巴,逃得狼狽。 最大的石頭不是玉山、聖母峰,而是決定,向左或向右。那樞紐,簡單說,就是一個念頭。我很有理由好奇,誰為台兒莊做了一大夢?聽見歷史在塵埃中,喊著說,給它一個真相?霸佔山頭的人終於願意撤退,讓出峰頂的三角點,插上另一號旗幟? 最大的石頭往往不在體積,而在一口氣,能把它多麼鼓噪、多麼堅硬,以及不可理喻。難道答案如此昭然若揭,就寫在台兒莊古城的入口橫批:「兩岸交流發展基地」。台兒莊與臺灣相距遙遠,擇做兩岸推動核心,是因為台兒莊大捷是國民黨的勝利?還是因為台兒莊裡頭,有一個「台」字? 台兒莊還原了一個民族的苦難,珍稀的影片搬演了日軍的入侵。裝甲車開上城牆與民房,壓垮所有的路。有人不被壓倒,他們沒有槍只有大刀,衝上來的人,一大半折損在機關槍的掃射下,但沒有人退縮,在戰爭裡頭,人命是最廉價的砲灰,一條人命抵幾顆子彈,最終,我們是以人頭戰勝了彈頭。 「千里走單騎」是古城裡的咖啡吧。樓梯間,掛有日本軍隊頭頭的照片,廁所裡,懸掛南京大屠殺日軍將領肖像,並註寫「通緝犯」字樣。咖啡吧當了說書人,無聲勝有聲、靜默但不沉默。我拉開啤酒罐,想起曾偕洛夫參加金門酒廠活動,提到酒與戰爭,詩人寫著,「開酒瓶的聲音,總比扣板機的聲音好聽」。此刻,「啵」的一聲,我們喝酒的聲音,肯定大過會議的砲聲。 在台兒莊,當真看到金門高粱了。兩個戰地皆負酒名,台兒莊名產「賴茅」是「茅台」的鼻祖,金門高粱除了玻璃瓶裝,還有砲彈、飛機、自衛隊等陶瓷造型,台兒莊的酒史陳列場,包覆戰爭的各種型態,而今安靜著、安靜著,以烈酒,代替另一種烈。 回程最後一天,遊覽清真寺。寺小,很快逛完,大家的興趣忽然放在路旁的野花。黃花綠葉,只一株,開在風中,很孤單、也很堅持。不遠前,古城正在醒著,朋友說,它將繼續擴建,直達戰毀前的規模。 我獲贈幾支「手榴彈」造型酒,帶回,擺在客廳酒櫃。中、日,國、共,繼續對峙。我倒出酒,低頭看啊看,要說什麼閒話,都到我肚子裡談吧。混酒,果然易醉,儘管都屬白酒,卻白得不一樣,都在我胸口喊說,它們才是白酒的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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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業不是壞事
原來「待業中」也不是什麼壞事。 法蘭克是留學生,在加拿大讀完大學、研究所,畢業後考進能源公司工作,取得了身分,購屋置產,生活安定,在海外華人社會倒也算小有成就。那天循往例進到辦公大樓,隨即被請至主管室,一句「公司目前重新部署,還沒有找到適合你的位置」,翻成白話就是「你被炒魷魚了!」公司表示私人用品隨後會派快遞寄到家裡,他連自己的辦公桌都沒摸到便被授命打道回府,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跟出現在電影裡的情節一模一樣。 正準備傾聽他的錯愕與不滿,沒想到法蘭克非但一句抱怨沒有,還站在公司立場,分析近年來石油、礦業不景氣,公司瘦身是必然,換作他是經營者也會這麼做的,展現十足同理心。 接著便開始他的待業大計。首先他買了健身房月票,每日游泳、運動,趁此空檔把長年坐辦公桌腰酸背痛的後遺症導正一下。他樂觀表示這段期間雖然沒賺到薪水,但賺到了健康,還是挺划算的。他報名參加就業輔導課程,每次上完課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原來填寫履歷表的學問這麼大,不論體例、規格、字數、訴求都有竅門。」法蘭克虛心學習、不恥下問,努力把自己的應徵「門面」打理得漂漂亮亮,等待雇主的青睞。 投出履歷才發現事與願違。由於大環境因素,較具規模的跨國機構都在裁員,他只能應徵小而美的公司。沒想到面試主管不但不欣賞他的輝煌過去,反而挑剔他只是大工程裡的小螺絲釘,無法獨立作業,金字招牌成了絆腳石,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法蘭克並不氣餒,轉而報考公家機關。加國公職萬中選一,過五關斬六將,難度較國內公職考試有過之而無不及。智力、性向、常識、邏輯、推理、應變、人格特質、處理事務的能力…,一關接著一關,通通過關了才開始考專業知識和工作經驗,此時可能只剩萬分之一入圍了。然而入圍不代表錄取,必須再經過一番筆試與口試,幸運兒可能因此拿到了工作,更多的則是被放進「候選池」,你會收到一份通知:「恭喜你!以後我們用人將從這個池裡去挑選。」至於這個「池」的有效期多長,那就要看個人造化了。 逐漸適應這種考試方式以後,法蘭克已從起始即敗下陣來的菜鳥,進步到挺進最後一、兩關了,然而老天並未眷顧他,他仍被放入「池」中等待機會。身邊親友開始為他打抱不平,一致認為是種族主義作祟,誰叫你是黃種人呢?但法蘭克不這麼想,他覺得是自己努力不夠,再加把勁兒,日後勝利的果實必屬於他。 法蘭克靜下心來檢討自己被前公司資遣的原因。原來他行事保守謹慎,沒有十二成把握不輕易表現出來,在積極進取的白人世界往往吃了悶虧而不自知。中國文化強調溫良恭儉讓,但如何讓自己「被看見」,也是職場生存的不二法則。他體會到建立人脈的重要,於是找出通訊錄,追蹤連絡、互通有無,希望藉貴人之助突破僵局,開創柳暗花明的人生。 果然不久後傳來好消息,法蘭克在公部門和私人企業都拿到了好工作。他十分感謝原來的公司曾給予的紮實訓練,他說「世界級的訓練提升了我的工作質量,幫助我在這個領域站上一個安全的位置。」 經過漫長的待業期,我看到法蘭克在逆境中不怨天、不尤人,不卑不亢、勇往直前。我想,這是令他站上人生安全位置的真正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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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在我
爾來中共向以孫中山遺人自居,面對此種紫奪朱之史觀;國內統獨不清,自失至尊之歷史局面,志者當何去何從?「天下有德者居之!」以今日語意言,具普世價值者即是「德」之所在,且就此依三民主義論述之。 「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乃心緒華夏的文化意識,是一個不可分割,更不可能切割的生活文化。就此而言,且以「名正朔」及「書同文」之春秋大義來言,我中華民國向奉「中華紀元」,使用源於六書之「正體字」;較之於中共奉行「耶穌紀元」,採用殘缺不全之「簡體字」,且拭問,誰才是中國之正統?當然是我中華民國也! 尤者,此主張絕非強制的國族主義,而是自在的文化歸屬。不是鐘鼓的齊鳴;而是擊缶的嘯傲。易言之,即令政治理念各異,政府有別;但中國之意識圖騰,仍是兩岸三地炎黃子孫血脈所寄託,不應自外,更絕非某一個歷史長河中的政權所有。而我中華民國更要有長劍既出,誰與爭鋒「正統」的霸圖才是! 「主權在民」係今日普世價值,更是昔日國父堅持國號用「民國」去「共和國」之理由,更別提今日中共在人權上,無法與我相論之宭境,僅此誰才是孫中山之遺人,不言可諭。 當然,台灣民主也有其病,自當改良!民主政治本應是政黨政治、選賢與能;但台灣多年來的民主政治,卻因各項因素陷入幫派化、民粹化、財閥化的泥淖。沒有選賢與能的理想,只有操弄民粹的財閥政客,與飲鴆止渴的選民。據此我們可從五個面向來變法:首先於選前由專業、清望單位審核候選人的專業、操守;繼則改革現行不計賢愚,票票等值的假平等選制;其次是崩解目前「金權」交相利的選舉生態;再來是建立任期內未能兌現政見的退場機制;最後是深化全民公民教育。藉以建立賢能效率的現代化政府,進而作為我中華民國問鼎中原的黃鉞! 「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今天是知識經濟時代;但更應是共享均富的時代:這不但是基本人權,也是現代福利國家的職責,更是我們對民生主義應有的主張!就此而言,兩岸皆應改善。因此如何利用厚生,整合資本與社會主義菁華,使全民皆能享有現代化的人性生活:不僅僅是一種免於猜忌、免於恐懼、免於匱乏的生活;而是一種和睦、尊嚴、均富的身心狀態,這更是我中華民國逐鹿全球的普世價值!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看蒼茫九州,誰鼎天下;問生民安泰,誰來造化?值此中共謀我日亟之際;國內價值觀混淆之際,我們固不應有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之慨,更當有重拾舊山河,捨我輩其誰當之的豪氣才是!更要切切期勉自己,此一歷盡滄桑的國家,正待我們高擎民族為民所有、民權為民所治、民生為民所享的左纛,開物成務,期踐大同盛世:一個具有普世價值的中華民國,這才是我們紀念百年前「但願青天白日照,莫忘先烈血如花」的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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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老街文化走春
新年期間想到一個熟悉的老地方走走,就去附近的漳州老街區吧。 從汽車站下車往後徒步,經十餘分鐘來到中山公園門口。民國七年創建的中山公園,過去是漳州府衙舊址,為閩南近代史上城市公園的濫觴,往常的樂趣,可以在公園裡觀看薌劇演出,迎春賀歲打出熱鬧的花海園藝造景。穿越公園南門,看到始興北路上的曉風書屋,結合「沙龍、音樂、咖啡、讀書」等複合式經營理念的書屋,室內寬敞寧靜,幾道書牆分隔出獨立空間,提供愛書人及旅行者一個舒適的閱讀環境。對面設有一間漳州非物質遺產展示館,平日亦對外免費開放。 薌江是漳州城的代稱,凡九龍江北溪、西溪流經漳州城附近,都被稱為薌江,漳州薌城區有大片區的騎樓式紅磚建築及街屋,民國七年,陳炯明管理漳州時期,一共拓寬取直三十五條街道,也仿照當時廣州城市風格,建築了十幾條騎樓街道,引領潮流影響到後來泉州、廈門一帶城市改造,重新鋪設的路面,石材則取自拆除的古城垣石條。 唐代已有的南市街,曾經在古城繁華一時,後來改名香港路,也是清末至民國初年時期南區的主要商業街,街道上有兩座明代牌坊,分別是尚書探花坊和三世宰貳坊,前者為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國史副總裁的林士章所立,他是嘉靖年間探花,牌坊立於萬曆三十三年(1605年)。後者於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為南京吏部右侍郎蔣孟育及其父親、祖父所立。兩座牌坊南北相對跨街矗立,皆為三間五樓十二柱的石仿木結構建築,生動出色的展現龍鳳走獸、花鳥人物裝飾細節,完整保留傳統精湛的石雕工藝風貌。另外新華東路東端岳口街也有閩越雄聲、勇壯簡易等兩座清代牌坊,足以增添古街道的人文勝景。 漳州文廟創建於宋代,是漳州城內的最大古建築群,漳州府儒學設於此,清末廢除科舉改辦為學堂,目前列為國家重點保護單位,文廟現在也是漳州文物管理單位,以前在館內觀看過漳州史前考古出土文物,打製及磨製的石器與金門地區相同。此次走訪文廟,前面的店屋攤商都已經拆遷搬移,重新修築古代泮池規模,四周環繞石雕欄杆,恢復文廟古典清雅的舊貌。 漳州街道的改造四處充滿著磨合的痕跡,美化的工程圍籬依然可以看到規畫者的用心,幾則短語如:「城樓推窗見繁華-佇立在東橋亭的屋簷下,兒時的記憶,再次的鮮活了!」、「道冠古今一脈傳-生活不只有現狀,還有詩和遠方。」許下漳州古城的蛻變與未來願景。 漳州古城舊有九街十三巷之說,老街區的風貌,變與不變,它都在改變;我們期待既能保留了自然的生態環境,也能找回來鄉愁裡的人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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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國
回想民國七十三年被教育部核派到美國、日本科學教育考察二十三天,是多麼深刻且令我難以忘懷的旅程。當時因為金門仍未解嚴,不要說出國,就連到台灣也不是像今天買張機票就可以的易事,而且當時我還在進修暑期研究所學分,又是第一次出國,忙碌加上緊張讓我十分猶豫要不要參加考察。幸虧教育部體諒,同意我將學分修完才出發,我才得以經歷這個開拓我的視野的旅程。 出國前,戰地政務處接待我住國軍英雄館的將官房,與我平常所住的環境有天壤之別,因此整夜無法入眠,第二天只好請求安排改住一般房,果然睡得很好,自嘆天生沒這個命!早餐接受總政治作戰部主任許歷農上將的招待,那時除了我之外,整桌的參與者都是將官,害我緊張地吃不下飯,但在許老爹親切地寒暄與主導氣氛下,我才平靜下來,好好享用生平第一份豐盛的早餐。 第一次坐上華航巨無霸班機的商務艙,更是驚奇!但在中途碰到亂流,將我的水杯拋上半空中,讓我嚇了一跳,以為人生到此為止,當時真有點後悔決定出國,還好後來平安落地,開始一趟成果豐碩的考察行程。途中讓我最深刻的印象是找不到廁所,因為當時金門的公共衛生設施仍不進步,所以常以「嗅覺」來判斷廁所的位置,到了國外發現廁所非常乾淨又沒臭味,我還看到有一位老外拿衛生紙擦拭乾淨便器後才離開。在日本時,發現他們的廁所都設在教室旁邊,覺得不可思議,如果在國內,真不知要如何上課?後來請教日本老師,他給我的回答是;在日本廁所和餐廳是同等重要,要一樣保持乾淨,有乾淨的環境才能有健康的身心。這讓我想起小西門的模範廁所,這個廁所建於1917年,當時村民吳朝坪在印尼賺大錢後,將在國外看到的現代化廁所設施及想法帶回了金門,改善了村子的環境衛生。而同樣也讓我興起回國後好好以教育的理念推動改善生活環境的動機,這也是我後來投入環境教育旅程之開始。 整個行程我們參觀了六個學校,包括小學、中學、大學,讓我飽覽先進國家教育的精華與進步,因而吸取很多新的教育理念。整體而言,美、日的自由、開放、活潑、體驗的教育方式讓我印象最為深刻,尤其是校外教學,他們利用校外教學的過程,將學習單、課綱及教科書融合在一起,不是以走馬看花的方式參觀,而是以填寫學習單及記錄報告的方式,讓學生從博物館、科學館等場所自己尋找答案。這是當時在國內還沒有的學習方式,因為有些教育者認為這是浪費時間,而且會影響教學進度的安排,甚至還會有安全問題。 此趟考察讓我體會到古語說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深意。因此回國後第二年,我有幸調到金門縣政府文教科擔任股長、督學,便積極向教育部爭取相關經費補助辦理校外教學活動。民國七十九年轉任金沙國小校長後,我也積極提倡島外城鄉交流,以平衡城鄉差距。如以「大手攜小手」的方式,促成金沙國小與台北市萬芳國小的教學交流,這也是金門第一次辦理的校外城鄉交流活動,藉此讓金門學子能與外界多接觸,開拓視野。之後,在教育部及縣政府的努力推動下,本縣各級學校也陸續辦理各種校外教學活動,近年來,更是展開出國教育學習,真為新一代學子慶賀,也希望有機會出國的學子們好好學習,開拓國際視野,成為優秀的國際人才,共同為家鄉奉獻心力,使金門真正邁向國際島嶼的目標。

